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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碧霞持家(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当时被人们誉为人民公社心脏的集体食堂,由于社员群众的口粮过分紧缺而日渐捉襟见肘,步履维艰,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人民公社的社员群众尽管走社会主义大集体道路的信心坚如磐石,立志勒紧裤带闹革命,但是由于营养不良,面色由蜡黄到发青,而患上浮肿病的人越来越多,心有余而力不足。尽管人民公社的领导三令五申,严禁社员走个体化道路—吃饭开小灶,如果一经发现谁开小灶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拉到群众大会上狠批猛斗,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尽管生产大队也不断地在加大监控力度,派民兵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前街后巷地不停巡查,察看谁家灶房的烟囱在饭时冒烟,然而干部在暗中开小灶的隐情不得而知,单就社员群众来说,为了生存,家里在饭时烟囱冒烟的现象不仅屡禁不止,而且越查还越多,越查越由地下转成了公开。在这件事情上大家都有点儿像猪八戒见了百骨精一样—你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咱们大家都不是妖怪。有心济世,无力回天;大势所趋,人事难以阻挡。为了存活下去,社员群众在所不惜,冒着上批判会挨批斗的极大危险,总在想方设法,偷机钻空子,弄点能充饥的东西,暗地里夹带着往肚子里填,可是肚子这个让人讨厌的东西—填不满的坑—它还总是饥,人们简直不知道它能有多大,里边到底能装多少吃的东西。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天经地义,无可厚非。虽然“勒紧裤带干革命”这口号听起来豪迈雄壮,悦耳中听,喊起来喊得震耳欲聋,也多少能够振奋人心,但是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是它不知怎的,越喊竟越没劲儿了,越喊也越没了感召力,以致于到后来就仅仅流于表面的形式化了。人民公社的集体食堂,在名存实亡的情形下,终于有一天实在没有办法再继续支撑下去了,只好宣告因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寿终正寝—人民公社的心脏就此没了,社员群众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又得以一家一户为单位,堂堂正正地在自家屋里做饭吃了。幸好这些社员群众早先在走社会主义大集体道路—吃食堂时,还暗中都给自己留着条后路,那些锅锅灶灶的家具多少都还在,集体食堂一解散,这些家什稍加拾掇拾掇,就凑合着能用—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太费什么事。只是这回却苦了走社会主义大集体道路最坚定的老贫农牛百善同志。

纯真可爱的牛百善同志在大炼钢铁的时候,真心实意地以实际行动支持庙东村生产大队完成上级所下达的钢铁任务,总以为现在大家都在集体食堂里吃饭,以后就再也用不着灶房里所用的那些锅锅灶灶—铁器家具了,把它们闲着搁置在家里反倒是个累赘,于是把土改时人民政府从地主手里分给自己的那些铁锅、铁灶头—凡是灶房里所用的铁器家具就都搬了出来,摔碎当废铁上缴了。这会儿集体食堂解散了,各家各户又都在各自的家里做起饭来吃,可怜他灶火里要什么没什么,想做饭简直就没法子下手,急得他在家里跑出跑进地骂爹骂娘又骂他自己:“我他妈的真是个狗日的王八蛋,当时怎么鬼迷心窍,把锅给摔碎当废铁缴了,到如今弄得这做饭该咋弄呀么?哎呀我的妈呀!我现在该怎么办呀?总不能吃生生面块子吧?”最后他禁不住就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你看他哭得那个凄怆劲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是谁也感动不了,看见他哭的人不仅都不同情他,反而还暗中嘲笑说:“挨球的不亏,我看你一天还装积极、充先进不?这才是老天有眼,善恶终报。”不过后来人民公社的领导们看他的日子实在没法过前去,又念起他是个老贫农,总算是给他照顾了一口小铁锅和一把饭勺子。这才算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使他将就着得以度日。

号称人民公社的心脏—集体食堂—出问题了,不跳动了,解散了,不复存在了,随着各家各户自己做饭吃,这磨面就成了一个日益突出的现实问题。这几年生活困难,人尚且吃不饱肚子,牲口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整年吃的都是粗饲料,比如禾秆、麦秸什么的,至于生产队给牲口所留的那些精饲料,几乎就到不了牲口的嘴里,全都被人巧立名目,以各种合法的手段给套腾走吃了。几年来由于长期的困饿,五十年代刚入农业社时生产队那么多膘肥体壮的牲口,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都死掉了。单就剩下的那些牲口来说,你想,也不会是很健壮的,当时有人编了几句顺口溜来描绘它们状况,美其名为“三快”,即“进圈比出圈快,卧时比起来快,脊梁杆子比刀子还快”。尽管牲口的身体健康状况是这样,但仍然还是生产队耕田种地,乃至开展各种农事活动的主要动力,人们的日常生活一刻也离不了它—它们整日劳作量之繁重,据此你就可知一二。现在再加上各家各户磨面又都需要用它来曳磨子,这以来牲口们一天就更繁忙了。当时加工面粉的磨子都是由上下两块圆形的大石盘叠在一起构成的,它上面的那一块石盘被牲口拉着或者是人推着加力转动,把夹在中间的粮食研磨,就这样来加工面粉。那么,牲口曳磨子需要付出的力就可想而知了。一头牲口从早到晚,不停地拉磨,一天仅仅才能磨出七八十斤面粉—这还得要是质量好的磨子。然而一个生产队好几百口人吃饭,各家各户都要靠用牲口拉磨来磨面吃,这可不是个小事情,生产队现有的牲口根本就忙不过来。所以为了每家每户磨面时都能用上一定的牲口,且避免社员争着用牲口磨面引起纠纷,生产队就按一家一户人口的多少和生产队牲口的可使用量给社员们分配了使用牲口拉磨的时间。牛保民家人口少,每月还分不到一天牲口拉磨的时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刘碧霞因为主持着他们家的所有家务,就常常为牲口拉磨磨面的时间不够用而犯愁。她家常常一个月用牲口拉磨所磨的面吃不到下旬,早早就完了。这使得刘碧霞很熬煎,因此每逢用牲口磨面的时候,她就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把使用牲口的时间增长一些,同时让牲口在有限的时间内跑快,从而能够多磨出一些面来。

你看,每次轮到刘碧霞用生产队的牲口磨面的时候,她天不明就去生产队的饲养室牵牲口。生产队的饲养员在被窝里睡得还正香呢,就被她拍门打窗子地给叫醒了,于是躺在被窝里没好气的冲着她发凶:“谁?天还没明哩在那儿吵吵什么呢?你烧焦得睡不着,还让人家睡不睡觉?也不知道缺德不缺德?”俗话说:“天明觉,鬼抬轿。”饲养员这会儿实在舍不得离开他那舒适的热被窝,但此时又被这个心急火燎的刘碧霞吵得一刻都睡不安宁,十分怨愤又丝毫没有办法。刘碧霞这会儿厚着脸皮,也不在乎饲养员的态度好与不好,只管尽量地对饲养员说好话,讨好饲养员说:“你看,今天该轮着我使用牲口磨面了,我们家一个月还分不到那么一天使用牲口的时间,你就行行好,给我家留上一头性子急,劲头儿大,跑得快的牲口好不?”饲养员很看不惯她这人的为做,不耐烦地一个劲儿说:“知道知道。你这话不知道都说多少遍了,也不嫌烦不烦?你说,生产队里的哪一头牲口不好?你这人一下子这么早就来牵牲口,你都没看看牲口这时候喂了没喂?你回吧,等会儿让牲口吃饱了再说。”刘碧霞好不容易等着轮到自己用生产队的牲口磨面了,这个时间她是非充分利用不可的。早在前几天她就和面磨子的主人预先约好了今天她用磨子磨面的时间。这会儿一刻千金,她怎肯让时间一分钟甚或一秒钟地这样白白浪费过去?她这个人,向来都是认为凡是属于她自己的权利,她就要百分之百的享有,甚至还要多占一点儿便宜这才觉着公道,事实上一公道她就认为自己了吃亏。在磨面这件事情上,她更是分秒必争了,等不得饲养员把牲口喂饱,就又急匆匆地跑来牵牲口。她的心理是凡事要先下手,先下手为强,只有先下手才能有主动权,有挑选的余地,因此当用牲口磨面的其他人还都认为牵牲口为时尚早—牲口也和人一样,得让它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还没来牵的时候,她就捷足先登,从众多的牲口中给自己挑了一头体力最好、最擅长拉磨的,把它给牵走了。

在她牵着牲口从饲养室里往出走的时候,饲养员在她背后冲着她还一再叮咛说:“德草他妈,你牵的这头牲口拉磨性子急,见不得人从后边赶。你使用它时得顾惜着点儿,不要只顾狠活路、赶时间磨面,把它逼得太紧了。记着,你千万不敢一天面磨得把这头牲口给累坏了。”“没事,没事,我是知道的—你尽管放心。”刘碧霞一边满口应承着,一边手里牵着自己所挑的那头称心如意的牲口,心里乐滋滋的就向磨面房走了去。

刘碧霞一到磨面房,套好牲口,就别的什么都置之度外了,随即顺手从放在身旁的扫帚上抽了一根长长的扫帚棍儿,攥在手中,高高地举过头顶,对着那牲口一声猛喝:“嘚儿!”声到手到,手里的扫帚棍儿就狠狠地抽在了这牲口的屁股上。她所牵的这头牲口,饲养员早就再三叮咛她是个急性子,你想,怎么能经得起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大喝,随后又一下狠打呢?于是应声吓得就没命地撒腿沿着这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磨道儿跑了起来。碧霞看着她今天牵来的这头牲口,拉磨跑得这么快,心里不由得就产生了一种成功者的欣慰感,但她依然不以此满足,把手里所拿着的那根长扫帚棍儿一转身就递到了她那个星期天回家来背馍而让她强制来帮着她磨面的儿子牛德草手里,说:“给,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拿着这根扫帚棍儿给咱在这儿专门赶牲口。它只要稍微一走慢,你就拿这根扫帚棍从后面使劲儿地给咱打—别心疼。咱家一月只有这不到一天的用牲口磨面时间,今天所拿来的这些粮食,如论如何,连黑赶晚都得磨完,不然,你就得晚上推磨子。”

刘碧霞把这一切都安排顺辙后,自己就抓紧时间罗面去了。她一边忙活着罗她的面,一边还得空儿不住地唠叨,抱怨儿子牛德草吆牲口不卖力,自己又不管牲口实际上走得快还是慢,潜意识地嘴里只是在一叠声地吆喝它:“走快点儿!挨球的懒熊,只知道偷懒耍滑。”这头被刘碧霞牵来曳磨的牲口,在刘碧霞不停地呵斥下,一个劲竭尽全力地往前跑着,磨盘在它的拉动下转得像飞一样快,不大一会儿工夫就累得它嘴里直喘粗气,浑身大汗淋漓,体力渐渐不支起来,拉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也就慢了下来。刘碧霞一见这情景,心里不高兴了,气呼呼地冲着牛德草直喊叫:“德草,你简直跟个死人一样!头口都不走了,你能看见看不见?眼睛瞎实了得是?”谁知道被他妈指派专门来赶牲口的牛德草,这会儿手里正拿着本他在学校里所念的书看得入神,冷不防他妈这么一喊,吓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忙抬起头来看磨道儿上正在全力以赴拉着面磨子的那头牲口—牲口很尽职尽责,拉磨的脚步并没有像他妈说的那样停了下来,而是马不停蹄,一如既往地在往前疾走着。他疑惑不解地朝他妈望了一眼,只见他妈刘碧霞两只眼睛怒冲冲地瞪着他,简直好像都快要冒出火来了,让他顿时望而生畏,不寒而栗,顾不得多想,连忙就举起手里所拿着的那根扫帚棍儿,柔声细气地喊了一声:“嘚儿!”随着喊声朝着牲口的屁股上就抽了一扫帚棍儿。这牲口觉着屁股上挨了一打,立马拼尽全力,没命地往前跑了起来,但是跑了没几圈,还是力不从心地跑不动了。刘碧霞对此很不满意,心里焦急,嘴里只管不住地催促牛德草驱打牲口。这牲口一方面是已经筋疲力尽了,另一方面也听出来了牛德草驱赶它时的声音是那样的文质彬彬,缺少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没有足够的震慑力,所以任凭牛德草在那儿怎么喊打,它加快拉磨的劲头都是愈来愈显得不尽人意了,平素的那股急性子脾气,这会儿也不知道都给跑到哪里去了。

对此,刘碧霞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忍不住就厉声斥责牛德草说:“叫你来是专门给我吆牲口的,你不吆牲口手里只管拿着本烂书看啥?一天把心思都用到一边去了,还能干好活儿?我给你说,这牲口都是贱货,它可会偷懒着的,也看人呢,欺软怕硬。你给我把它使劲往死的打,如果不着实打它,它就不怕你,给你不好好拉磨。”

牛德草把头伸向磨房外,看了看照在院子里的太阳,怯生生地说:“妈,天不早了,恐怕快卸得磨子了。”刘碧霞这会儿怎能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当然心知肚明,也正为此着急呢。她不听牛德草这话也还罢了,一听牛德草说这话不由就颇烦起来,没好气地破口大骂道:“一天倒放你妈的狗臭屁哩,天气还早得很着的,你再不记惦着什么,光记惦着卸磨子?生产队一月仅给咱家只不到一天的用牲口磨面时间,咱怎么能就这样马虎过去。这一天磨不够一个月咱家吃的面,过后你吃什么呀?既然给了咱这一天用牲口拉磨的时间,咱就得把这个时间抓紧,好好地利用起来,尽可能多地发挥发挥牲口的作用。现在卸磨?现在天这么早就把磨子给卸了,搭在磨子上的这些粮食磨不完,得是你想晚上人推磨子呀?”

这刘碧霞过日子向来心重,今天磨面她一下子就淘了三斗半粮食,搭在磨子上的这些粮食在正常情况下一天根本是磨不完的,可是她这人处事才不会去理会这些呢。她心里一味想的是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用足用尽生产队所给她的这一天牲口,非得在这一天时间内把牲口从鸡叫用到鬼叫,磨出比别人更多的面不可。她认为这一天用牲口是她的权利,她要是用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就吃亏了。她做事亏可不能吃的,得要在这有限的一天里比其他人谁都所磨的面多,她认为只有这样,她的自身价值才体现出来了,才配得上街坊邻居平素称她会过日子的美誉—她也才会心理平衡。

牛德草吆牲口怯声怯气的,实在没劲儿,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阳刚之气,刘碧霞看着看着,越看就越觉得不顺眼,不停地在数落牛德草说:“你吆牲口使点儿劲行不?你一天把劲儿都用到哪里去了?吆牲口有气无力的,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声音就像蚊子叫,看看牲口哪一点儿怕你?”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就使性子从牛德草手里一把夺过了那根长长的扫帚棍儿,像雨点儿似的朝着这头拉磨的头口屁股蛋子上打去,直打得这头口的屁股蛋子暴起了一道道扫帚棍儿抽搭的血痕,一根好长好长的扫帚棍儿,生生地让她给打成了许多碎截儿,四处乱飞。当手中的扫帚棍儿,打牲口打得越来越短,实在用不成了的时候,刘碧霞就不假思索地嗖一下从扫帚上又抽了一根更长些的扫帚棍儿,接着把牲口继续狠打。牛德草看着他妈打牲口的这副残忍劲儿,心里实在想不通:“这牲口也跟人一样啊,体力是有限的,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劳作,肯定也就疲惫得不行了。我妈这人怎么能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这样不通情理,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牲口呢?这人也太得不可理喻了。”然而,这时候的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把脸扭向一边,不忍心再看下去。

这牲口的屁股遭到刘碧霞的无情毒打,疼痛难忍,于是就不得不撒开腿,在磨道里豁出命地奔跑起来。刘碧霞这才满意地把手里的扫帚棍儿又塞给了牛德草,指令牛德草说:“给。看见了没有?三句好话不抵一马棒。你就像我这样,一直跟在它后边,它走得稍微一慢,你就给我狠劲打—我就不信它跑不快。我再次告诉你,今天所搭在磨子上的这些粮食,那怕是磨到三更半夜,无论无何也得赶卸磨前磨完。如果今天在给饲养室送牲口前磨不完,明天生产队就不再给咱家牲口用了,到那时侯咱这面磨了个半桶水该怎么办?”说着她就又抓紧时间罗她的面去了。

说来世上这事情也怪,神鬼都怕的是恶人,就连这拉磨的头口也都是能听得来声音,看人下饭的。一样的拉磨,刘碧霞只要跟在它屁股后面大声一喊,不等打它,它就吓得没命地往前跑;而牛德草同样也是跟在它后面,把嗓子都快喊破了,它就是置若罔闻,一点儿也不当回事—你看这把人能气死气不死?当然其根本原因可能还是牛德草人手软,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去打牲口一下的,即就是打牲口,他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来真格的。他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他从他母亲使役牲口拉磨这件事上,联想到了许多许多的社会现象,悟出了很深很深的哲学道理。

刘碧霞看见牛德草尽管是跟在这头拉磨的牲口后面不住声地喊叫,但是这头拉磨的牲口还是脚步越走越明显地慢下来了,气就不打一处而来了。她不得不停住手中那正在罗着面的活儿,冲牛德草暴跳如雷地吼道:“德草,你怎么不使劲儿打它?你是死人得是?”说着她就撂下手中的面罗,没好气地走了过来,一把从牛德草的手里夺过了那根扫帚棍儿,赶着去打这头拉磨的牲口。可能是由于她人小脚走不快,心太急,还没走到牲口屁股后面一定距离的地方,手就高高地举起了那根扫帚棍儿,咬牙切齿地老远向着今天遭了殃而被她牵来拉磨的这头牲口打去。说来也巧,谁知道她这一下打,因为距离有点儿远,没能打得着牲口的屁股蛋子,却鬼使神差地让她打下去的那根扫帚棍儿,末梢刚好有力地掠过这头牲口的尾巴根子,划着了牲口尾巴下面那块最敏感的地方。这根打折多次的扫帚棍儿,末端跟刺一样,又尖又扎,划在这牲口的阴部边沿,牲口觉着就像有人用锥子在往里扎一样疼,钻心地难受,于是忍不住就用后蹄子猛踢起来。怎奈它身子此时是被套绳牢牢地束缚在磨道儿里的,蹄子怎么踢也踢不起来,没办法就只好又一次豁出命地往前跑,想用快跑这种方式来摆脱向阴部袭来的那种莫名真相、难以忍受的感觉。悟性非同一般的刘碧霞,见状立即兴奋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心想:“赶牲口赶了半天,老赶它不动,找不着窍道儿在哪里,原来这诀窍还在这儿呢。我今天就不信制服不了你—我非叫你要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不可。”她在这一瞬间发现了制服这头牲口的一个天大的诀窍,悟出了一个天机,学会了一个绝招儿。她不再用扫帚棍儿去残酷地抽打这头拉磨不快走的牲口了,因为她也觉着那样只是一味地用东西毒打牲口,这措施不仅显得有点儿太野蛮,让别人见了不好看,而且这个办法现在看来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这头牲口现在好像耍起了无赖,似乎抱定一个老主意:“要打,你就尽管打;要我跑快嘛,你就是打死,也别想让我能够做得到了。”

于是刘碧霞因时而化,马上改变了驱赶拉磨牲口的常规方法,创造性地实施了一种超常规的驱赶牲口手段。你可别小看她这种不起眼的方法,从表面上看似乎十分温柔,文明多了,但实际上特别刺激,灵验得很。刘碧霞用手里所拿着的那根打牲口已经打折了末梢的扫帚棍儿,对准这头牲口尾巴下面那紧邻肛门的**直戳了去。任何动物都一样,这里是它们最敏感的部位。刘碧霞手握的那根扫帚棍刚一触着这牲口的**,牲口立马就表现出强烈的反感,用两只后蹄子使劲儿地踢戳在它**上的那东西。可是它因被牢牢地套在磨道里,这种反抗根本就无济于事,没办法它又将尾巴来回使劲儿地摆动,想通过尾巴的摆动抖落掉戳在它**上的那东西,可是戳在它**上的那东西不仅怎么抖也抖落不掉,而且适得其反,尾巴越摆动就使得往里戳得越深。刘碧霞这时把手里所握着的那根扫帚棍儿直往这头牲口的**深处戳,眼看这根扫帚棍儿的顶端,已经有好长一截子都戳到牲口的**里去了。这头牲口觉着**里扎疼扎疼的,简直就是在要它的命。它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心想:“你这人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呢?这哪里是人所干得出来的,人怎么能干得出这样卑鄙下流的缺德事?我如果也是人,那么请让咱两个调换一下试试,我也给你这样这样,看看你受得了受不了?将心比,都一理嘛,你怎么能这样残无人道?”然而这一切都是废话,这头牲口这会儿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紧夹着尾巴,只顾沿着这永远跑也跑不到尽头的磨道儿,不要命地往前狠跑,以此来求得解脱。

天已经黑得对面连来人都看不清楚了,刘碧霞这才总算赶死赶活,把她今天所搭在磨子上的那些粮食磨得差不多了。在饲养员站在磨房外连着催了好几次的情况下,她这才怀着一种胜利者的心态,乐滋滋然而仍然是磨磨蹭蹭地卸下了牲口,牵着往饲养室里送。这牲口早已力尽汗干、累垮了,走在路上东倒西摇的,眼看就要站不住脚,似乎时刻都有倒下去的危险。饲养员老远一见就给她了个没客气,指指戳戳地直数落她说:“你这人到底还长心着没长心?也不看看天气已经都黑到什么时候了?生产队给你用一天牲口的时间就都照顾你了,你还能把牲口这一天用得和明早晨连在一起不成?你再看看今天用牲口的人,人家除了你还有谁这时候没把牲口归还来?其它的牲口我早都喂饱了,现在就等着喂你牵走的这一头牲口了。谁一天吃完饭没事干了,在这儿专门伺候你呀!”刘碧霞这会儿被饲养员批评得简直就下不来台,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很不好意思,然而还是厚着脸皮只管赔着笑脸说:“看把你仅仅喂个牲口嘛,就凶得是吃人呀?今天人家磨面时没留神搭的粮食多了一点儿,不就想赶着磨完,拖延了一会儿时间嘛,事情是撵到这儿了么,你以为是谁故意的?我看你这人平时都是个好人嘛,怎么这会儿虎着个脸,凶成这个样子了?把人都能给吓死。就这一头牲口,你受点儿劳累,单独把它喂一下不就妥了,怕什么?把你的什么还能给没了?邻家百舍的嘛,谁就能没有个用得着谁的地方?你说,你除了喂牲口,再还能干得了什么?”刘碧霞一席话还说得偏偏有理,几乎把黑的还真的都给说成白的了,说得这个饲养员一时竟然没话可说。不过说到底刘碧霞还是心里有鬼,知道自己在磨面过程中都干了些什么,惟恐饲养员从中再发现了蹊跷,匆匆拴好牲口后就赶紧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碧霞牵去拉磨的那头牲口回到饲养室,拴在槽头上,累得就再也站不住脚了,扑通一声倒在了圈里,怎么拉也拉它不起来。饲养员给它在槽里所喂的拌草,它连看都没精神看上一眼。饲养员一连给它在喂的草里面加拌了好几次麦麸皮,直到后来草被麸皮几乎都沾满了—这要在往常,那些牲口一见就会急得跟发了疯一样,没命地抢着吃,可是现在这头牲口不是这样了,它只是没精打采地看了看,就又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头,身上连一丝儿动弹的劲儿都没有了。这头牲口直累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没吃一口东西,气得饲养员站在牛保民家门口大呼小叫,嚷闹着要刘碧霞把牲口拉到公社兽医站去给头口看病。刘碧霞这时候心里也好怯火,任凭饲养员站在家门口怎样吵闹,她也只是钻在家里,不敢露面。饲养员像气疯了似的,一见人就诉说这事,声称以后他再也不敢给刘碧霞牲口用了,并且一再向人们反问说:“她这人,入社前家里也是喂过牲口的。她舍得把她家里的那牲口像这样往累死的用吗?这人的心一天呀,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着的。”然而听他说这话的人大多碍于牛保民这人在庙东村的情面,一般都是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最多说上句:“这人活在世上,凡事都得有个谱儿,还是别太过分了为好。”到后来还是贫协主席黄娃劝饲养员说:“你再别闹了,回去吧。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就没法挽回了,只有你以后在这方面吸取教训,多留点儿神,别让类似事情再发生就得了。”这才好说歹说,把饲养员总算最后给劝说回去了。

夏天来了,雨露滋润草木旺,田野里不仅农作物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就连蒿草也都长得一片葱茏。面向南边的秦岭山北坡远眺,山这时候几乎和天变成了一样的颜色—蔚蓝而湿润。庙东村生产大队这时候的麦子也都收割碾打完了,玉米、豆子等种在地里的秋庄稼头遍活儿全都做过,这时正是夏季农活上的一段空闲时间。生产队干部就不失时机地作出了一个决定,让社员群众女的在家负责中耕,进行秋庄稼的田间管理,而男的统一上南山割蒿沤粪积肥,或者给牲口割青草吃,以补给牲口精饲料的不足。割蒿草的人每天上午、下午去南山坡两趟,中午因为天太热,晌又短,就在家休息。一趟一人能割蒿草几十斤到一百多斤—多少不等,因人而异。他们用扁担把自己所割的蒿草挑了回来,交到生产队,生产队按照斤量以及割的是蒿还是草,给计工分,年终分红。蒿自生能力强,野地里长得多一些,割起来相对容易,生产队把定额就定得高一些,割每百斤所计的工分少点儿;而草呢,长得少,割的时候难度大,生产队就把定额定得相对低一些,割每百斤所计的工分多一点儿—总之是按劳付酬。

你看,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青壮年男社员,这下可有英雄用武之地了,每天一到清早五点钟左右,天才麻麻亮,太阳还没露脸,他们就从香甜的睡梦中似醒未醒地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他那惺忪的双眼,胡乱洗把脸,或者是草草地一吃午饭,大体上就是下午两点钟左右—此时的天气还正是热死人的时候—就都出了门,一个个起早贪黑,光着膀子,头顶烈日,冒着三十六七度的高温,扛起扁担上山去割蒿草。在路上,他们又说又笑,兴高采烈,有的随心所欲地说着逗人发笑的有趣儿事,有的还南腔北调地唱着秦腔戏—好不快乐哉。这些人汇成了一股强大的人流,潮水般地向着南山根儿涌来。他们当走到一定的地方之后,就边走边不断地散开,四处寻找蒿草割去了,最后剩下来的一少部分人,要一直走到南山的坡根儿下,再爬到山坡上去割蒿草的。这一部分人虽然路是跑得远了一点儿,在跑路上多费了点儿工夫,但是他们希图的是到远处去的人少,那里的蒿草长得茂盛,割起来更容易,速度更快,就同人们平常所说的“磨镰不误砍柴工”是一个理儿—跑路不耽搁割蒿草的时间。这样其实也划算。

干割蒿草这活儿,不论年龄大小,谁干起来都行,因为它是割回来过秤,按所割蒿草的斤两轻重给计工分的,多劳多得,所以小孩去了虽然蒿草割得少,但只不过是少计点工分罢了,又不影响他人什么事,所以去了也行,没有人计较,也没有人干涉。这段时间适逢学校放暑假,牛德草在家没到学校去。刘碧霞立马就瞅准了这个能给家庭增加收入的大好时机,见缝插针,要她的儿子牛德草也跟上大人一起去南山割蒿草。她想,小孩虽然劲头儿小,干活儿不得法,每次所割的蒿草少,但多少总能割回来一些,生产队是按照每人所割蒿草的分量轻重给计工分的,德草去不论是割多割少,总能给家里挣回来一点儿工分,对家庭收入不添斤还能不添两?由于刘碧霞心里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所以不论她儿子牛德草是怎样的向她一再申说放暑假时学校里的老师还给他们布置有不少的假期作业,要他们暑假期间在家里认真完成,她也都是置若罔闻,哪里在乎儿子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事。在刘碧霞的眼里,什么假期作业不假期作业的,那根本就说不成,学校放假就是放假了么,还给学生布置什么家庭作业?学校里的这些个老师也真是一点儿情理都不通,吃饱了撑得慌,没事寻事儿,不说放假了让孩子帮家里干干活儿,光知道成天让娃们抱着本破书念。碧霞的看法是:去割草能挣生产队的工分,到年底分红能多分到钱,在家里作作业顶什么用?谁给你计半分工?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算不过来这个简单得跟“一”一样的账?

牛德草他妈刘碧霞不容牛德草分说,牛德草不去,她就整天在家冲着牛德草唠唠叨叨发脾气,催逼牛德草跟着生产队里的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到南山割蒿、草。牛德草实在拗不过他妈了,只好也就给自己拾掇了一副割蒿草需用的绳、扁担和镰刀,赶早起来跟着村里的那些大人们去割蒿草了。德草这时候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肩膀上从来就没有放过扁担、担过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扛上扁担出门跑远路割蒿草,因此,他的心里此时还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或者说是兴奋。他已经都走出家门,夹杂在去割蒿草的人群中走得老远了,他妈刘碧霞还在屁股后头紧追着,一个劲儿地喊着给他叮咛道:“德草,记着,到那儿了一定给咱割草,千万不要割蒿。草割回来队里给计的工分多!”刘碧霞这样的为做,她自己当然不仅不会觉着有什么不妥,甚至还多少有些自鸣得意,然而村里的好一些人就不是这样的看法了。看着她颠着那双与她个头儿很不相称的小脚,不顾一切地跑着追着喊叫着给牛德草再三叮咛这话,一起去割蒿草的那些人不由得就都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刘碧霞这人过日子真会抠,石头缝儿里都能让她给抠出油来。德草这娃才多大一点点儿,十八九岁还是二十几了?一天就把他当个大人使唤,心里都没想想,这么小一点儿个娃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儿嫩不嫩,割蒿去要跑那么远的路,娃吃得消吃不消?能跑得下来吗?这人心里也不知道是咋想的,保民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他也就能放心得下?”有人听着这话忍不住就接过话茬说:“你不知道,碧霞那人才不去那样想呢。她心里惦记着的只有工分—尽可能多的挣工分,分钱。她所过的那个日子呀,你就没见过,针扎不漏。”

快到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牛德草这才回来了。只见他把自己身上所穿的那件布衫脱了垫在肩膀头上,挑着自己一早上所割来的,能有个二十来斤重的两捆儿草,汗流满面,东摇西摆地往回走。他口渴急了,到饲养室里把自己的那草担子一撂,啥也不顾地扭头撒脚就往家跑。刘碧霞一见儿子给她割蒿草干活挣工分回来了,态度特别地好,春风满面,热情十分地一见面就问:“德草,我娃今天给咱割的是蒿还是草?”德草来不及回答他妈的问话,抹了一把自己那已被汗水浸渍得五马六道的脸,迫不及待地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低头咕嘟咕嘟地先猛喝了一劲子,然后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告诉他妈说:“你叮咛着叫我割草,我到地里就到处跑着寻草割—草可真难寻了。”碧霞一听儿子是这么的听她话,可高兴坏坏了,嘴里不住地夸赞德草说:“我娃真乖。妈给我娃炒鸡蛋吃。”

碧霞为了表彰德草割草有功,以鼓励其再接再厉,就豁出血本,破天荒地给牛德草炒了一个鸡蛋。牛德草坐在他家灶火门前的小饭桌旁,正香喷喷地吃着他长了这么大,都很少吃的这炒鸡蛋,这时候有个和他一块儿去割草的邻居,手里拿着张纸条,站在他家前院冲着他大声喊:“德草,你给饲养室交你割的草,回来时没拿饲养员给你所开的草条子。饲养员让我给你捎来了!”他妈刘碧霞一听说自己儿子德草割草回来,居然把草往饲养室里一交,连饲养员所开的收条都没有要,就跑回来了,一下子就火得不得了,立马变了脸,凶神恶煞地对牛德草吼叫起来:“哎,我说你长这么大,除了吃饭到底还能干得了个啥?把草交给饲养室,不要草条子就往回跑,你急着往回跑的是寻死来呀?我问你,你黑水汗流地在地里割了整整一上午的草,到底为的什么?回来不要草条子,到时候拿什么让计工员给咱计工分呀?没见过你这娃,枉枉吃了十几年的馍馍、饭,长了这么大。我看一天把饭都叫你吃到鼻子里边去了,笨得连边儿都没沾。你也不看看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笨的娃没有?长大了还能傻得连东西南北都认不出来了不成?真真是,养活你还都不如养活头猪。”刘碧霞一时恼怒极了,越说越气,把儿子牛德草骂得狗血喷头,一文不值,就这样还不解恨,一气之下,就从牛德草手里夺下了那鸡蛋碗,怒不可遏地训斥说:“像这样,我还叫你吃炒鸡蛋呢?吃个屁!”

又乏又渴又饥的牛德草刚割草回来,身上所出的汗还没晾干呢就又被他妈刘碧霞劈头盖脸地骂了个晕头转向。他对他妈骂他所说的那些话很不以为然,心想:“不就是在给饲养室交了草以后,急着跑回家来喝水而忘了向饲养员要草条子吗?再说,人家不是也随后就让人给捎来了吗?这能有多大个事儿?值得你就说得这么狠毒吗?喂我就不照喂头猪,我长大以后就连东西南北都认不出来了。事情有这么严重吗?”然而他心里是怎样想的归心里所想,可嘴里在他妈跟前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的。他现在实在困乏得要命,因此胡乱吃了一些饭,就赶紧躺到床上休息去了。他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身体再怎样困乏,他妈下午还得照样让他继续去割草;不去,母亲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也知道,在他母亲这样的人眼里、心里,人纯粹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干活机器,除了干活儿,就什么价值、需求也都没有了。她才不会理睬你吃得消吃不消那些事,更不会在乎什么感情了。

牛德草一躺到床上,胳膊腿就像散架了似的,连动都不想动一动,浑身跟坏了一样难受,哪里还有精神去考虑作暑假作业的事?此时此刻抓紧一切时间休息,才是他的当务之急,是他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时间过得也真快,牛德草躺在床上身子连翻都没翻一下,一恍惚两个多钟头就不知不觉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他浑身疼得连动都动不了了,胳膊腿一点儿都不听自己使唤,似乎它们已经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还在睡梦中,他妈刘碧霞就又推着,摇着,喊着,叫着,像在叫城门似的把他给叫醒了:“德草,快起来。赶紧点儿,时间不早了。人家巷道里下午要去割蒿、草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吃开饭了。吃过饭就紧到去南山坡割草的时候了。”牛德草听他妈在叫他,“哼”的答应了一声,翻一下身子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快起来!要是起来迟了,别人吃过饭都走了,你可就没伴儿了,我看你跟谁一起去呀?”刘碧霞不停地催促着说,“你赶快起来吧。我往锅里给你下面条去了。”

谁知道德草他妈刘碧霞叫过德草走了以后,牛德草翻了个身子,还是没起来,心里糊里糊涂地又给睡了过去。他妈第二次来叫他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床上睡着就没有动,这下可火了,上前使劲打着他的屁股蛋子数落说:“你看你这娃,把人能气死气不死?我把面条给你下到锅里都快煮成一家子了,你睡在床上却连动弹都还没动弹。你说,世上还有像你这么懒的娃没有?”牛德草伸了一下腰,由不得分辩说:“哎哟妈呀!你不知道,我身上实在是乏得吃不消了。”他妈刘碧霞一听,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好娃呀,干出力气的这活儿,就是这样,一开始都不习惯,觉着受不了;以后要是时间长了,你习惯了,就觉着没什么。坚持,坚持下去……”

牛德草下午割草,因为没找到草长得茂盛的地方,跑荒坡了,回来时所割的草就没有早上多,肩上的扁担,一头挑着的仅能有两把儿青草。谁知道走到城门口时,他刚好碰上他妈跟一伙人下地回来。这些人一看他们村里到南坡割蒿、草去的青壮年小伙子一个个担着沉甸甸的蒿草担子,一字长蛇,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南面向村子了走来,人人肩上的担子都随着他们脚步整齐地迈进而忽悠忽悠,闪得实在的欢势,气势颇为壮观,就都连忙自动往路边靠,给他们让道儿。到南坡割蒿、草回来的这些青壮年小伙子,一看自己村里的妇女们都在给他们让路,此时站在路边,好像在检阅他们一样,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精神头儿顿时就都高涨起来了。他们这会儿着意要在自己村的这些女人面前表现表现自己的风采,不知是哪个不甘寂寞的小伙子竟然在队伍里边精神抖擞地迈步走着,还边大声喊起了口令:“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随着他的呐喊,其它人不约而同地也就应和着喊了起来:“一二三—四!”那气势真可以说是震天动地,直冲霄汉。而牛德草这么小一点个毛孩子,这时候肩上挑着的又是那么少的一顶点草,他的那条小扁担由于负载太轻,就更显得硬邦邦的,连闪都不闪,与割蒿、草回来的这支队伍的整个氛围极不谐调,对比十分明显,相形之下让人觉着滑稽可笑。

争胜好强的刘碧霞站在路边一看这情景,心里就不自然起来了,气得鼻子一下子都能歪到一边去。刚才还完全以为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能给自己露一下脸而自鸣得意的她,这会儿脸吊得老长老长的。她原本还指望在这时候能听到邻里乡亲们称赞她或者是她儿子的几句话,没想到这时却有人在戏谑他儿子牛德草说:“德草,你没看你今儿个所割的这一点儿草,回家去够你妈给你卷擀馍吃不够?”就觉着德草给她把人丢尽了,一回到家就憋足了劲,等着牛德草回来了收拾他。

牛德草到饲养室里,把自己所割的那一点儿草交了,扛着扁担、绳索回来,脚刚一踏进他家二道门,把扁担还没放稳,就听他妈开腔发话问他说:“你今儿个从地里回来割了多少斤草?”牛德草知道自己今天下午去地里,没割下多少草,理亏,于是低下了头,怯声怯气地说:“饲养室的秤是十斤起头的,饲养员说我割的那草不够秤,就没有上秤称,而给我估摸了十斤。”碧霞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火冒三丈,歇斯底里大发作地说:“哎,德草,不是我说你,你看你懒得出奇了没有?到地里不说好好干活,一天光知道耍。你也不想想,就你割的那一点点草,拿回来给头口吃,够不够头口沾牙缝?早上我瞎眼睛了,还给你炒个鸡蛋让你吃,下午这就样儿上来了,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情况,当时还不如给你炒个狗蛋呢!”牛德草嘟囔着辩解说:“谁倒在地里耍来着。你不知道,地里草少,难割。我差不多四处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草嘛。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刘碧霞并不以为然,只是不依不饶地说:“对了对了。你哄谁呢?别骗人!草长得少?草长得少,人家咋都能割下,就你割不下?草长得要是比蒿还多,比蒿还好割,人家生产队能把割草的定额定得比蒿低吗?你以为世上人就你聪明得是?我说,你人长这么大了,怎么就不长一点儿心眼呢?就说那草是死的,难道人也都是死的?世上的事情,除了死法儿都是活法儿。你割草时连根刨不就斤两重了?再说,谁割的草能纯一色的都是草,中间就没夹杂一根蒿?你割草时在里边把那蒿也给夹带着割上一些,那不就多了?割草的人多了,饲养员收草时还能顾得上把你的草捆子打开来一个一个地检验,一根一根地往出挑?不是我一天爱唠叨,数落你,你就笨得跟猪一样,我给你说。”刘碧霞指指戳戳地指教着自己的儿子牛德草,向她儿子传授着她为人处事的经验,教唆德草怎样在割草时作手脚,直说得满口溅朱,头头是道,不能不使猿低头,虎倾耳。最后她又义正词严地警告她儿子牛德草说:“今儿个我告诉你,明日回来要是再没有今天早上草割得多,你就小心着,别想吃得上饭!还想吃鸡蛋哩?我看叫你得吃点儿屎!”

晚上,牛德草躺在床上一整夜都惴惴不安,没有睡塌实。第二天早上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天刚一麻麻亮就翻身起床,手脸胡乱一洗,没吃没喝,扛起扁担,匆匆地走出家门,去南山坡割草去了。这一回他似乎在他妈的指教下开了窍,按照他妈所说的,割草时把镰尖儿使劲儿往地皮底下伸,尽量连根刨。自然,这样割下来的草就大都带着根,甚至还多少带了一些土,分量当然就重多了。同时,他又在割草时遇见蒿就不再避开,按倒一齐割,这法子真的还很灵验。很快,他所割的那些所谓草就重得担不动了。不过牛德草把自己所割的草和同伴们割的草一比,越看心里就越犯嘀咕,禁不住扪心再三问自己:“你割的这些东西能叫‘草’吗?人家饲养员会当草收吗?即使人家饲养员把这‘草’收下,这‘草’牲口能吃得成吗?”

牛德草从来就没有担过这样重的担子,一担起来直压得腰都弯成了一张弓,走起路来两只脚甚至都有点儿失控了,东摇西摆的,实实像个醉汉,胡碰乱撞。他咬紧牙关,憋足劲儿,扎挣着好不容易总算把他今天所割来的这担草挑到了饲养室,怯生生地夹在交草人的中间,硬着头皮在那里排队等待饲养员给他们一个一个地挨着过秤,心里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惶惑不安,既盼望饲养员早点来给他所割的这担草过秤,又说不清怎的害怕起饲养员来给他过秤了。不过,不论是他盼也罢,怕也罢,一个饲养员还是一秤接一秤地挨着给割草的人所割来的草过着秤,嘴里高声给另一个记分量的饲养员报着每一秤草的轻重数字,一步步地向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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