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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碧霞持家(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接前章)只说刘碧霞在家把饭早都做好了,左等右等,就是怎么也等不见牛德草割草回来。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也担心德草年龄小,在割草过程中一时会有个什么闪失,于是就催牛保民,要他去接一下牛德草。牛保民压根儿就不同意她让德草这么大一点儿个娃跟上大人去割草,心里很不滋润,这会儿见她这么说,就赌气地说:“我不去!没见过谁像你这人,碎碎的一个娃,一天把他当大人的使唤。他十八了还是二十了?一点儿也不心疼。”刘碧霞指使不动牛保民,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家立坐不下,团团转,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就不顾自己是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使不上劲儿,打算亲自去接儿子德草。可是在她一只脚刚迈过她家大门的门槛时,就远远看见牛德草扛着根扁担,从饲养室的方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来。她没好气地劈头就嚷闹了起来:“你没看看天气都啥时候了,到饭时了也不知道往回走?把人家在家里还等得快要急死了呢!”牛德草撅着个嘴,极不高兴地说:“我早已经回来了,只是按你说的那样所割的那草,人家饲养员根本就不要么,还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刘碧霞听德草这么一说,不由得就吃了一惊,给着急了,连忙问:“那你把你割的那些草呢?”牛德草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多亏了我连学哥,他给人家好话多说,人家勉强才……”

刘碧霞没等牛德草把话说完就气得骂起大街来:“他娘那个**,挨球的一天跟大人有隔阂,在娃身上发泄啥哩?他把事情一下子认得那么真,我看还能把饲养员当一辈子?那差事又不是他先人给他留下的,他还能干到死去不成?走,赶紧往回走,咱还是先吃饭去。”别看刘碧霞这么厉害,其实她是个门背后的霸王,在没人处凶得不可一世,然而一旦到了公众场合,胆子就小得跟芥菜籽儿一样,爱招是惹非又极端怕事。在家里她处处非常任性,事事为所欲为,然而若是一出家门,就豹子钻到案底下—狗起来了,一准噤若寒蝉,往往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就这样也还不知道因嘴惹出了多少麻烦,有好些事情还不都是靠她男人牛保民从中给她斡旋,才得以息事宁人。

不管刘碧霞过日子再怎样馋火,把给家里多挣点儿工分再怎样看作是全家的唯一宗旨,但是她让牛德草扛着扁担去割草还是有失斟酌—牛德草毕竟年龄太小,身体太嫩,吃不住这样重的强体力劳动。刘碧霞只顾眼前利益,瞅着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十分工)能分一毛九分钱(买得来一盒廉价的“宝成”牌香烟),把牛德草就八尺当作一丈用,一心让他跟上村里的那些青壮年小伙子去割蒿草,然而村里割蒿草去的那些青壮年人虽然出村时碍着大人的面情,让娃们跟在屁股后面,谁也都不说什么,但是一出城走远了,到了野外,就谁也都不愿意和牛德草这帮猴羔子娃厮跟,嫌他们跟着,自己干起活儿来碍手碍脚。牛德草在十分落寞的情况下,万般无奈,就只好和几个比他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猴羔子娃厮混在一起。他们这些娃一到野地里,就像是一群没王的蜂,胡闯乱撞。

一天午饭后,这群毛孩子厮跟着走出村子,一个个学着大人的样儿,扛着扁担绳索去割蒿、草。走到野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突然发现眼前不远的一条地埝上茉葩结得一片红。在他的一声大喊之下,这群毛孩子顿时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简直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异常,全都忘记了他们到地里是干什么来了,哄的一下子就撂下了肩头所扛的那扁担,着魔了似的竞相朝着那条地埝跑去,摘吃起茉葩来。你看他们一个个吃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的那股劲儿,眨眼间就把嘴巴吃得乌黑乌黑的—好过瘾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从他们的身边溜了过去。

这群猴羔子娃不知道吃了多长时间的茉葩以后,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猛一抬头,发现太阳居然已经离西边的山头都不远了,要是再不去找蒿草割上一点点儿,回去恐怕就要扛空扁担了。要是真的那样,到家后大人肯定是不会轻饶自己的,但是他又看看小伙伴们一个个把茉葩吃得那股欢实劲儿,情知道这会儿叫他们去找蒿草割,他们肯定不会丢下这些好吃的茉葩而听从他,于是就心生一计,突然忽地一下站起身子,向远处瞅了一眼,撒腿就向路上他们放扁担的那地方跑去,且边跑边惶恐万状地惊呼道:“哎哟,狼来了!那边有个狼正吃娃哩!”嘴馋贪吃茉葩的其他孩子一听有人惊呼“狼来了”,他们也不去分辨是真是假,一个个就都跟着慌里慌张地往地头儿的路上跑开了。这时他们的普遍心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想:“跑吧,赶紧跟着跑吧。要是跑得慢了,万一被狼给吃了,那就再也见不上爸妈啦!”

这群孩子中就数牛德草年龄小,体质弱。他紧跑慢跑,不管怎么使劲儿地跑,也还总是跑不过那些年龄大一点儿的孩子,远远落在了后边。等他跑到他们放扁担、镰刀的那地方时,跑在前头的那些孩子早都拿着自己的家什跑远了。并且他们在前面还边继续跑,边扭回头冲着牛德草不住地一个劲儿大声喊:“德草,你快跑快点儿啊,狼在你脊背后面紧跟着的,眼看就要撵上你,啃住你的脚后跟了!”牛德草因为自己跑不动,落在了后面,本来心里就着急得很着的,这会儿一听伙伴们再这么一喊,“狼眼看就要撵上自己,啃住脚后跟了”,心里就更加惊慌起来,吓得怦怦怦地一个劲儿地直跳。慌乱中他一只手捡起扁担,歪歪斜斜地胡乱往肩膀上一扛,又脚不停步地边往前跑,边用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捡拾他那把放在地上的镰刀,与此同时还惊慌失措扭回头去往身子后面不住地看,看吃娃的那个狼到底是不是已经快追上自己了。

他尽管没有看见身子后面有什么狼在追着来吃自己,但是慌乱中这一扭头,不提防身子一侧,脚却给踩住了他那一端挂在扁担上而另一端拖住了地的用来捆蒿草的绳索。这绳索一下子就绊住了他的另一只刚抬起来要往前跑的脚,一下子把他绊得就朝前栽倒了下去。你说倒霉不倒霉,他这一下栽下去,那膝盖儿不偏不斜,正跪在了他刚拾起来的镰刀上,顿时只觉着膝盖儿钻心地疼,一翻身就坐在了地上,低头朝膝盖看去,这才发现膝盖儿上的裤子被他从家里来时刚磨得锋芒利刃的镰刀割破了。他挽起裤腿再一看,膝关节下面被镰刀横着割了一道两三寸长的血口子,鲜血顺着腿淌淌地直往下流,瞬息间整个腿就都被血沾满了。牛德草一见这情景可吓坏了,禁不住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跑在前边的那些大一点儿的孩子,看见牛德草栽倒在那里后,突然凄厉地失声大哭起来,不知道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扭回头就又都跑了回来,且边往回跑边着急地问牛德草怎么了。有一个先跑到牛德草跟前的孩子捧着牛德草的腿一看,吓得差点儿也哭了出来,惊叫着说:“哎哟妈呀,德草腿上这口子都见着骨头了!”牛德草一听这话更是吓破了胆,同时似乎觉着伤处也更加疼痛难忍了,腿直发抖,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们这些小伙伴们这会儿倒都心齐了,谁也不再说去割蒿草的事,大家七手八脚地摘来了一些桐树叶,帮着给牛德草把腿上的伤口想办法裹住,草草包扎起来,赶紧轮换着把牛德草就往回背,背到家里把他交给了他妈刘碧霞。

这伙孩子背德草背得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其中有一个稍微大一点儿、较懂事的孩子临走还再三叮咛德草他妈刘碧霞说:“婶儿,德草那腿伤得确实不轻,你得赶紧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让医生给好好疗治疗治,千万不敢让伤口以后感染了。”牛德草他妈嘴里满口答应说:“唉,这我知道。我把家里收拾一下,马上就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你们就先都回去吧。这回德草多亏了你们,谢谢了。”和德草一起割蒿草去的那一群小伙伴们这才散开各回各家去了。不过牛德草他妈并没有舍得把牛德草送往公社卫生院里去治疗他腿上的伤口,她心里顾虑的是一旦到那里了就得要花很多很多钱的。她心疼钱,舍不得这样去花,而是让牛德草坐在她家院子里房檐下的台阶上,背靠着厦房的檐墙,她自己轻轻地解开了那些娃们帮着牛德草裹在腿上的乱七八糟的包扎物—树叶儿、草蔓,仔细地察看牛德草腿上那伤,究竟能被镰刀割出多大一道口子来。

牛德草膝盖下面被镰刀所割的那伤口是那样的长,那样的深,而且正是在走路吃力的干骨梁子上,虽然血这时已经不太往出流了,但是血淋淋的骨头仍然清晰地裸露在外。刘碧霞一看顿时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傻眼了,露出一副十分恐惧的神色说:“哎哟我的天哪,娃崽,我说,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不小心把腿给弄成这个样子了?你看我要是把这事告诉给你大,你大回来不把你打死才怪咧。”牛德草的心里本来就很害怕,现在再一听他妈刘碧霞说这话,就更是吓得不得了了,一个劲儿地大声哭喊着说:“你不敢告诉我大,你不敢告诉我大!我怕—”

刘碧霞从灶房里端来了半碗晾凉的开水,在里边放了一些食盐,轻轻搅拌着让它化开,然后用洗脸所用的手巾蘸着给牛德草慢慢地擦洗伤口。盐水滴在伤口上,蜇得牛德草可疼了。牛德草实在吃不住他妈给他这样,随着刘碧霞用盐水给他每一下擦洗,他就疼得禁不住“哇—”地一声哭叫。好不容易他妈刘碧霞给他才把腿上的伤口擦拭干净了,这才又拿出了一包不知是从邻居谁家弄来的,据说是用还没长毛的小老鼠,经过土法配制而成的刀疮药,一边嘴里不住地说:“对门儿你婶婶说这刀疮药效果好得很,敷上一个晚上就能见效。”一边给牛德草往伤口上敷药。按常理,一般做父母的看到儿子的腿伤得这么重,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娃往医院里送,让医院的外科大夫去进行正规治疗,但是刘碧霞没有这样做,她心疼钱,尽管心里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疼自己儿子的,不过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较量,最终还是没舍得把她那唯一的宝贝儿子往医院里送。

记得上古的老子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牛德草因为去割蒿草,被镰刀把腿割了好深好长的一道血口子,伤得实在不轻,所以他妈刘碧霞此后就再也没有一天不停地嘟囔着嫌他不往地里去割草,也没办法叫他到生产队去干其它他能干得了的,能挣来工分的活儿。牛德草这下子好不容易才能得机会,抓紧时间潜心去完成学校里老师所布置给他们的那些暑假作业了。

牛德草这次腿上的伤,谁都知道伤得不轻,但是刘碧霞却一直是自己在家里用乡下流传的那些土方法给医治。街坊邻居们也有实在看不过眼的人忠告她说:“碧霞啊,你看你和你家保民一辈子就德草那么一个宝贝蛋儿子,他的腿伤成那个样子了,你也不把娃弄到公社医院里去给好好地看看?以后要是落下个什么残疾了该怎么办?那会叫你后悔一辈子的。”刘碧霞每当听到邻居们这些善意地劝告时,总是讪讪地说:“没事没事。你不知道,小娃家肉皮嫩,伤口愈合能力强,长得快,要不了三两天就会好的。”要说还是要数刘碧霞过日子仔细,会节俭,就是牛德草腿上这次负这么重的伤,她硬是生生抗着没花一分钱,把它给抗痊愈了。你看,她这人本事大不大?对此事的处理,村里好一些人都觉着刘碧霞这样过日子也太得抠门儿,节俭也不是个节俭法儿,颇多微词—就凭她家现在的经济状况,过日子缺啥呀?居然在她唯一的儿子身上都是这样的悭吝,有这个必要吗?然而她却不以为然,从不觉得此事自己做得有什么过分之处,甚至后来还把它当成了自己能节俭、会过日子的典型事例,经常在人前夸耀。每当她和邻里们在一起拉家常时,她总爱提起这档子事:“嘿,你别看我家那德草,可皮实了,就是那一次,腿伤得那么厉害,我一分钱都没花,就把它给治好了。”不过,刘碧霞在人前的夸嘴归夸嘴,然而她那“高超”的手艺还是毫不留情面的让牛德草的腿上留下了一个辉煌的印记—一块老大老大,人见人怕的疤。幸好这是在腿上,人轻易是看不见的,所以影响不大;如果是在牛德草脸上或者是身上哪个明显的地方,那麻烦可就大了,说不定连定媳妇都成了一个不小的挑剔。然而这疤在刘碧霞的眼里不仅不觉着惨,反而觉着它是自己有能耐的见证,是她过日子能节俭的一块金字招牌。

当时在生产队的社员中盛传着这样几句民谣,不知是真是假:“驴哭哩,猪笑哩,饲养员偷料哩。”且不深究饲养员是不是把生产队给牲口所留的精饲料都偷回家去,喂了自家屋里的那头怎么也长不肥的猪,反正尽管生产队一直在组织社员加大力度割青草,想方设法补给牲口营养,然而牲口还是意想不到的一天比一天地瘦,一个接一个地死。虽然生产队里每年也还都有一些牲口在产崽,但总数上生的还是没有死的多,生产队牲口眼看着就这样在一天天地锐减。你说这事怎能让人不揪心得要死?—牲口可是那个时候农业生产的主要动力呀,农业生产要是一旦真的没了牲口,那不知道该怎样开展呀—这事直到后来,生产队就再也没有能力给社员提供磨面时拉磨用的牲口了,因为生产队的牲口整天给生产队犁地、拉车、干农活还忙不过来呢,哪里还能有空儿顾得上给私人曳磨子磨面?这下社员们日常磨面可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没办法就只好靠人力自己推磨子。这时候不知又从哪里随之传来了一首诬蔑革命大好形势、人们当时还都不敢公开说的民谣:“□□□,高个子,领导人民推磨子。”这首民谣所说的前后两种现象,哪里有丝毫的逻辑联系,但是不知怎的,还是暗中风靡一时。不过,这也足以说明当时人们推磨子磨面已经成了农村的一种普遍社会现象。

牛德草这时已经在县办的重点中学—西岳庙中学上学念书了。这所学校位于西岳庙南侧约三百来米处,距牛德草的家庙东村有个十四五里路。牛德草在这所学校里念书也还是靠喝开水泡馍维持生活。他每星期六下午,就都要从学校回一趟家,背一次馍,用来作为下一星期食用。每星期六傍晚,就在他步行了十四五里路,筋疲力尽地刚从学校走到家,水还没能顾得喝上一杯,气儿也还没能缓得过来的时候,他妈刘碧霞就给他把推磨子的一切事宜安排得停停当当的了,就只等着他前来上班推了。

牛德草星期六这一天,乏乏地从学校跑回家里,晚上推磨子一直要推到半夜十二点。他母亲刘碧霞还就等着用他晚上推磨子所磨下的面粉,第二天给他蒸往学校里去所要拿的馍哩。他这一晚上推磨子如果磨不够一定数量的面粉,第二天去学校所背的馍就成问题,更不要说他大、他妈,在家里下一星期吃饭也还得需用不少的面粉,加之按照他妈历来度日持家所形成的良好习惯,这晚上推磨所磨的面粉还必须丰广一些,能够为以后的食用攒下一点儿,因此牛德草顾不了自己有多么地人困马乏,一旦踏上磨道儿,推起了磨子,就得一切在所不惜,脚下生风,健步如飞,玩命地使劲往前跑。他一开始干这活儿还极不适应,这样无休止地在磨道里疾步奔走,一个劲儿地以同一个点为圆心,在转圈圈儿,直转得他头晕、恶心,想呕吐,然而他又实在别无它途,只有咬紧牙关硬撑着。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磨子不推是绝对不行的,必须豁着命地坚持推下去,如果磨子一旦自己不推了,磨不下面,那么往学校里去就没有馍背,在学校里念书就连整天喝开水泡馍这最低的生活水准也都无法保证,恐怕自己这学也就难以上得成了,只好与学校说声“拜拜”,停学别念了呗。谁叫牛德草这个娃生来偏巧就只爱念个书,所以他也就心甘情愿地挣命去推磨子。要说世上这什么事情或许也都是逼出来的,也还都是个习惯问题,逼虽然是压力,但也是动力,只要坚持长期锻炼,人也就适应了环境。推磨子这事情也一样,牛德草坚持的日子一长,不知不觉的就也还给慢慢地习惯了、锻炼出来了—他头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你说这奇怪不奇怪?他一推起磨子来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又像是离弦的箭,人见人夸:“德草这娃推磨子还能行,一个能顶两三个。”

别看牛德草他人小,但他有信念,有理想,一门心思要念书,所以在念书这方面就有心眼,爱钻研。你看也从没人教他念书要怎么做,在推磨子的时候他就自觉见缝插针,主动利用一切可以充分利用的时间学习。他推着磨子,表面上看是在磨道里一心一意地疾步奔走,使劲儿地推,可实际上他心里把学习一刻也没有放松。每次推磨子时他都在衣兜里装着本书,边推磨子边抽空儿把它掏出来瞅上一眼,心里在一遍又一遍地默诵着一首首唐诗、宋词,背诵着毛主席的一条条语录,或者是在温习着他这一星期在学校里所学到的那些数理化知识—定义、定理、公式。功夫不负有心人,牛德草就这样始终如一地坚持着,日子长了,竟然利用推磨子的这时间,把当时所发行的毛主席语录整本书通前至后给全背下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北京大学学生所编的那本《小成语词典》也给背完了。他能背过的那些唐诗、宋词,那就更是多得说不成,迟早见人一开口说话,不是引用的毛主席语录,就是古人的名言名句,甚至之乎者也满口,让当时庙东村的这些乡下人听起来很听不惯,觉着文绉绉,酸溜溜的,简直就不是个味儿。为此,有人就给他送了个“雅号”,叫他“书迂”或者是“书呆子”。

刘碧霞一开始并没有发现牛德草推磨子不专一这一秘密,不知道牛德草在推磨子过程中还暗做手脚,只是看着他走得快,连她自己这样能干活的人都没法儿赶得上,心里总是乐开了花,在磨面的时候一遇见有人到磨房里来,就不厌其烦地向来人夸赞她家德草推磨子是怎样的能成,无不得意地说:“我家德草如今是一下子长大了,懂事多了,干起活儿来有一把子力气,可能干哟,将来肯定是我家的一个好劳力。”但是当她一知道牛德草在推磨子时居然还在搞小动作,背着她悄悄地拿着本书在看时可就气坏了,一下子变了脸,一见德草,脸就恼得跟黑风一样,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喋喋不休,到后来整天就只知道板着个脸,声粗气恶,不停地数落责骂牛德草,对牛德草说话从来就没心平气和过:“我一见你这挨球的娃,不吃就都饱了,一天不知道一点啥,就光知道个念书,念书……就不替家里人操一点儿心,从不想想那些孬书念多少是个够?念书、念书,一天念那书难道能当饭吃?”一遇到磨面时,她这人从来是不让嘴闲着的,有牲口拉磨时她总是一边负责罗面,一边嘴里不停地叱骂牲口。现在是没有牲口拉磨了,她磨面自然也没得牲口可骂了,那么嘴闲着可该干什么呀?于是就改口唠叨人,数落德草:“你看你现在年龄也老大不小了;你大呢,他今年也是五十老多岁的人了,年龄大了,一天比一天地老了下来,家里的一些重体力活儿渐渐地干不了了,所以你也不能再一天饭一吃,碗筷往旁边一推,就什么事都不管了,家里的事也得多操点儿心。娃娃嘛,做大人的也不能说不让上学念书,但是上两年学,念几天书,认得个把字,能分清男女厕所也就行了,别再心里一天五花六花弹棉花地想入非非。我和你大早都说过了,叫你将就着把这一学期书念完,到学期底就把学给咱停了,回来一个劲儿接替你大种庄稼。”牛德草听着他妈这无休无止地唠叨,心里就别提有多烦了,实在反感得不行,但又毫无办法,不敢吭声—他妈毕竟是他妈,不是旁人。他能把自己的母亲怎么样呢?只能是我行我素,低着头,默默不语地一边干自己的活儿,同时又以消极反抗的方式来与之对抗。他不敢在言行上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因为他的不满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一旦让他妈碧霞觉察出来了,那就等于自己没来由捅了马蜂窝—他妈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他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种矛盾在他家里能够不再激化,在对立中达到彼此长期共存,得以统一,如果这样他就烧高香了。他只奢求在这一矛盾的夹缝里能为自己找得一条生路。

牛保民看着全村的人,家家为了能有饭吃,都是一有空儿就连黑赶晚地挤时间弄点儿粮食,推磨子磨面,可是用人力推磨子磨面这工效确实低得可怜,要想磨点儿面真不容易,简直把人就能急死,一天光吃面问题就把人给绊缠住了。村里本来磨面的磨子就少,现在再一用这样的方法磨面,磨子就显得更加不够用了。牛保民看着眼前的这种局面,就主动买了一盘成色上好的阳澉石面磨子,安在自家的前房里,为邻居们磨面提供方便—谁想在他家磨子磨面,一切免费,只要招呼一声就行。但他这样的良苦用心也只能是个权宜之计,庙东村偌大一个村子,凭他买一盘磨子就想能解决磨面难的问题,那真是杯水车薪,作用太得微乎其微了。然而让他整天耿耿于怀的是生产队的社员群众整天都被推磨子给绊缠住了,哪里还能有心劲全力以赴走集体化道路,去惩山治水,大干社会主义?像这样怎么能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呢?—这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在村里虽然也不是什么生产队长,当然更不是党支部书记,但是也说不来究竟是为什么,反正心里成天总在不由自主地琢磨着这一现状怎样才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得以彻底改变。这事他如鲠在喉,苦思冥想,几乎都快成一块儿窝在心里的心病了,但是让他烦恼的是他一直没有能够想得出来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有一次,生产队秋收、秋播,一切农活都忙完了,这才有空儿派他同一些人用架子车拉上棉籽到距离他们庙东村很远很远的一个叫做磨沟河的地方去榨油。他随着一帮人来到磨沟河,目睹磨沟河的情景,不由得如醍醐灌顶,从中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启示。磨沟河里的水也不大,但在它的两边由南向北却一字排开,修建着几十座磨坊。这些磨坊有用来榨油的,也有用来碾米的,当然还有不少是用来磨面的,一个个哗哗哗,都转得飞快,工效可高了,一盘水磨磨起面来足足能抵几十盘旱磨子。这些磨坊与他以往所见到的那些磨坊基本上差不多,然而其最大的区别就是它们所使用的动力没一个是靠牲口拉或者人推的,而奇迹般的全都是用的磨沟河里那股细细的流水。你说这奇怪不奇怪?他向磨坊的人一打听,这才知道磨沟河的名字也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里用水做动力磨面由来已久,据说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磨沟河西边的凤凰岭上就有一座国家级大粮仓,官府把通过黄河漕运而来,准备供给京城长安人所吃的粮食全都屯集在这个粮仓里,利用磨沟河里的这股流水,在磨沟河的两岸修建起了一座接一座的水磨,把这些粮食在这里日夜加工,磨成面粉,然后再运抵京城长安,以供成千上万的京师人食用。磨沟河用水作动力磨面,从这时候就开始了,并且一直沿用至今,磨沟河也就以此而得名。牛保民想:“磨沟河这么细的一点点儿流水,就能推得动这么多的面磨子,那么庙东村的东涧里也有一股儿流水,为什么就不能把它也利用起来,也修上一座水磨?如果真能那样,村里人岂不就再也不要靠牲口拉磨或者人推磨子磨面受艰难了吗?磨面没有牲口拉磨而必需靠人力来推磨的棘手问题不就冰化雪消了吗?那岂不太好了?他立时豁然开朗,去磨沟河榨油一回来,连自家前门都没顾得上进,就兴冲冲地先跑到生产大队长家里,找大队长说这事来了。

这时候,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五八年在大炼钢铁运动中因贴大字报向党组织提意见,质疑大炼钢铁而犯了右倾错误,后来被以支援农业第一线为名,下放回村的牛福平。牛保民在解放前救过牛福平母子的命,对他母子有恩,牛福平虽然嘴里平常不说此事,可是心里一直把他都是当做恩人看待的,再加上牛保民在庙东村历来的为做,牛福平对牛保民更是敬重有加,这时候一见牛保民来到他家,连忙就给牛保民倒水递烟。牛保民迫不及待,一口气就把自己这次去磨沟河榨油所看到的情况和获得的启示一一说给了牛福平,并向牛福平建议说:“咱们村的东涧里不是也有一股常年从南山流来的水吗?如果我们利用它也能修建一座水磨,那么不就把我们村全体社员磨面的问题从根本上给解决了吗?咱们村的人就再也不用愁白天劳动辛苦一整天,从地里回来,晚上深更半夜的还得要哼哧哼哧地下苦推磨子了。”福平一听有这样的好事,当然也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表态说:“你这办法好啊!看来还真是处处留心皆学问,功夫不负有心人哪。咱们村这么大一个老大难问题,让你一次外出榨油,竟然给意外地找到了一条解决的终南捷径,你真不虚此行。只是我担心咱们村东涧里那么细细的一股流水,还是用来供全孟至塬近万人畜吃水所用的,它能不能带动磨面的磨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如果利用它来修了座水磨会不会影响前塬人畜的吃水?”牛保民满有把握地说:“这不会有问题的,你尽管放心,这些事我在心里一一都想过了。我在磨沟河那里也细细地看过了他们的水磨,那水磨要不了多大的流水,只要流水的落差够数,就能冲得磨子哗哗哗地飞转。再说了,水磨是靠流水的落差所产生的冲力为动力的,水只是从水磨的大轮那儿经过一下,这并不消耗水量,因此也丝毫不会影响前塬的人畜吃水。”

他们两人的话于是越说越投机,一直都说到天黑好长时间了,也还没能说完。牛福平给牛保民沏的茶都晾成了凉水,牛保民也没顾上喝一口。最后只听牛福平说:“保民叔,这话咱俩今儿个就先说到这里。你也劳累一天了,得赶紧回去吃饭,休息了。咱今儿千说万说还是那么一句话,这事基本上就这样定了。你想想,我再不相信谁,难道还能不相信叔你的话吗?我看,这事就由你牵头给咱村把它负责办起来吧。办好,办成功!”牛保民这下子可高兴了,站起来说:“没问题。福平,你话既然这么说,把这件事交给了我,那你就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把它办好的。”牛保民临走时牛福平又紧紧拉着他的手说:“保民叔,你负责修水磨,以后有什么困难,还都需要什么,就只管直接来找我,给我说,我给你作后盾,坚决大力支持。我妈在家老冲我念叨,要我记着你对我家的恩惠。如果我连你这样的人办事都信不过,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牛保民得了庙东村生产大队长牛福平的这话后,马不停蹄,第二天天不明就翻身起来,到磨沟河去找修水磨的行家里手去了;下午天麻擦黑的时候,就从磨沟河领来了一位修水磨的老把势。到家喝了口水,稍稍缓缓口气,他就把这人领到庙东村的东城门外面,连黑赶晚地察看地形,选择合适的修磨地点。那个时候修水磨,在庙东村可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也算得上是生产队当时的一件头号大工程。这消息一经传开,四邻八舍马上就有不少好事的人前来看稀罕,跟在勘察人的屁股后头跑来跑去,陪着瞎忙活,成群结伙的站在一旁,你说这,他说那,七嘴八舌地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把个勘察的人头都能给吵大了。

修水磨,说起来是件大好事,然而真的动手修起来,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的生产队并不富裕,尽管是全力支持办这件事情,但是一时也无法筹集足够的资金。怎么办呢?牛保民只好事事想着怎么做既能节省开支,又能把事情办好。盖磨房没有砖瓦木料,这些东西要是在孟至塬上花钱去买,那也是得不少钱的,庙东村生产大队根本就没有能力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的现款。牛保民于是打听说渭河滩里,国家修三门峡水库时把那里的人全都迁移走了。移民们搬迁时只是把自己所能带得走的一部分东西带走了,而像他们家房子上的那些砖瓦木料,因为太笨重了,是没有办法带得走的,所以只好就扔在那里不要了。那里现在已经走得没人了,那些东西是没人管也没人要。有一天,牛保民就叫上苟良、吉生几个和他平常合得来的人,从生产队里要了一辆三头牛拉的铁轱辘大车,赶着下渭河滩里寻找旧砖瓦木料去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果真拉着满满一车旧砖瓦等建筑材料往回走来。牛车吱吱呀呀地爬上了通往孟至塬的那条瞪眼坡,沿着委蛇的道路向着庙东村缓缓而行。

谁知道就在他们几个正走得又饥又渴,恨不得一步就能走到家的时候,却被孟至塬高级小学扫盲在路边所设的识字岗给拦住了去路。把识字岗的小学生们一定要他们每人认会十个字后才能走。牛保民识字不少,他当然没问题了,轻轻松松地就认完了这些小学生给他所写的那十个字,可是到了苟良跟前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苟良大字不识一个,一时急得满头冒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会儿牛保民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回去弄口水喝、盛碗饭吃,不然的话,一天从早到晚熬到现在没吃没喝,还不把人给渴死饿扁了?可是这些把识字岗的小学生娃哪里能体会得来他们这时候这样的心情?把事情认得可真了,一点儿都不马虎,一个一个挨着过,一个人不识够十个字都不能让走,把牛保民这帮人气得是简直没有办法。谁知吉生这时被逼急眼了,眼珠子一转说:“你们这么大一点儿个娃,还把在这里让我们这些大人给你认字哩,你们究竟认不认得字,我还不知道呢!”那些小学生一个个踌躇满志地说:“我们老师让我们在这儿把识字岗,你想,我们能不认识字吗?那岂不是笑话!”吉生狡黠地说:“你说你们认得字,那么让我们先考考你们,如果你们真的认得字了,那么我们就按你们所说的,在这儿认会十个字以后再往回走,如其不然的话……”还没等吉生把话说完,这几个小学生就已察觉到他们这几个人其实除过牛保民识字外,其他人并不认得几个字,只是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罢了,于是就十分胆正地说:“考吧,考吧,你们尽管考。我们要是认不得你们所写的那字的话,马上就放你们过去。”他们知道这几个大人这会儿只是在这儿说大话,夸海口,吓唬他们。

这时只见吉生挽胳膊抹袖子,用指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字,让这几个小学生认。这几个小学生一看,他所写的这字是“人”字下面一个“山”字,一下子就都傻眼了。只见吉生这会儿无不得意地笑着瞅瞅这几个小学生说:“这个字那么认识吗?它是个什么字?”这几个小学生歪着头左瞅瞅,右看看,急得直挠头,可就是认它不得,心想:“你说它不是字吧,看样子又挺像个字;你说它是个字吧,可是怎么这么生的,从来在哪儿也都没见过。”这下子他们几个可就跟老鼠掉进面缸里去了一样—瞪起白眼来了。他们被难住了,吉生可来劲儿了,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直说:“怎么样?不认得了是不是?”这几个小学生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他们顿时蔫了下来了。“嗳,就说把你们这两下子还敢在这儿把识字岗,让我们认字?”吉生这下子似乎是得理不饶人了,“去,把你们的先生叫来,让他替你们认认这是个什么字!”这几个学生怎么敢把自己大杀风景的事去告诉老师,让他老师来替自己解围呢?他们害怕如果真的去给老师一说,自己认不得人家所写的那么简单一个字,被人家给难住了,老师会严厉地批评指责他们,于是只好连忙撒谎说:“我们老师今儿不在学校。好老伯哩,您就给我们说说,您今儿写的这个字到底是个什么‘字’。我们几个都能认得两千多字了,每天还经常查字典哩,就这样都没有见过您所写的这个字。”吉生用食指轻轻地敲着把识字岗的这几个小学生的脑袋瓜子,有点儿奚落地说:“看把你们作难得这个熊样儿,你们难道连这个字能都不认得吗?你们有没有长脑子呃,也不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好好想想,这‘人’要是站在‘山’尖上了,你说悬不悬?”这几个小学生不由自主地齐声说道:“悬,悬……那可是够悬的了。”牛保民一看,也不由得就趁势推波助澜地说:“这是会意字。会意字你们知道吗?就是‘六书’中所说的用会意的造字方法,所造的一个字。‘六书’,你老师在学校给你们讲过吗?”这几个小学生低着头,两只眼睛瞅着自己的脚尖,好一会儿才傻愣愣地喃喃说:“没有。我们不知道。”苟良幸灾乐祸地说:“那么你们呢,以后还是得跟上你这个伯伯好好地先学学,他的学问可大着呢!”这几个小学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声“唉。”“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走了?”吉生不动声色地问这几个小学生。把识字岗的这几个小学生憨态可掬地点点头,给他们让开了路,放他们三个人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三个赶着牛车走过了识字岗不远后,牛保民忍不住扭回头又看了看那几个把识字岗的小学生,禁不住问吉生说:“吉生,你刚才写的那个字真是古体‘悬’字?”苟良插嘴说:“听人说这熊人家屋里有他先人给他留下的一部什么《康熙字典》哩,可能是他从那东西上面看来的一个怪字呗。”吉生这会儿得意忘形地说:“你别再听咱村里那些人胡说,我家里狗屁都没有,就是有那东西,我一天也懒得去翻着看。我管它是字不是字,胡诌一个,反正把那几个碎娃蒙住,放咱们过去就是了。”说着他们三个就都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一天的疲劳饥渴被他们这开怀地一笑,给全都给笑得无踪无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牛保民把自己的全身心都扑到给生产队修水磨这事上了,成天价忙着改水道,盖磨房,把家里的一切私事都抛在了脑后,就连吃饭、晚上回家也都没个准儿,迟一回、早一回。婆娘刘碧霞往往是做好了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着他回来吃,气得往往一见面就冲着他发牢骚,喋喋不休,常不常就给他个脸子看。为了他的事业—修水磨,牛保民对此全不在乎。可是就在牛保民正一心扑着修水磨,给村里人解决磨面难这一问题的时候,面上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给轰轰烈烈展开了。关于这项工作,渭南专区一开始先是在蓝田县搞试点,这下却无形中牵动了牛保民那颗正在全神贯注给庙东村修水磨的痴心。据说开展这场运动,在陕西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补民主革命这一课,有的党中央领导认为,陕西大部分地区在解放战争中是和平解放的,没有进行过炮火连天的战斗洗礼,因而民主革命不彻底,而现在要在这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乘东风补这一课,要本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宗旨补定一批漏划地主,以此推动阶级斗争的大力开展。这时候,那些受政治形势影响的人们满脑子装的都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以为凡是有人群居住的地方就都存在着尖锐而复杂的阶级斗争,对此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们要开展阶级斗争,当然就得要千方百计地在人民中间寻找足够的阶级敌人,作为斗争对象;不然只有革命的动力,没有革命对象,这场斗争该谁与谁斗呀?如果没有被斗的阶级敌人,那么阶级斗争怎么能开展得起来?所以据内部知情人士透露,当时上级规定,每个地方都必须得有百分之五的阶级敌人。那么,这样以来,革命群众所占的人数比例自然就是百分之九十五了,这既能体现人民占绝对优势,又能开展得起来轰轰烈烈地阶级斗争,恰到好处。这一内定的政策落实到农村,就成了每一个生产大队,乃至每一个自然村,都必须得有百分之五的地主、富农。哪个地方如果地主富农没有达到这个比例,在社会主义教育(简称“社教”)运动中就要坚决补民主革命的课,筷子里边选旗杆,对土改时原本定为中农成分的那一部分上中农破格提拔,把他们升级补定为“漏划地主”,以此作为阶级斗争的对象—敌人。听说蓝田目前社教运动中这一工作抓得特紧,措施也十分强硬。如果哪一家一旦被补定为漏划地主了,那么马上就分他家的房子、家具、一切东西。这还不消说,最主要的是人还要没黑没明地上会挨批判,那种活罪就受不下来。据说被补定为漏划成分以后的那部分人因此跳井,上吊,服毒……寻求各种方式自杀以求解脱的人就多得很,在“社教”工作中屡见不鲜。

对此,牛保民闻风丧胆,不寒而栗。他心里清楚他家在土改时的内情,知道如果现在庙东村要是开展此项工作,那么他家肯定是补定漏划的头刀鬼,于是思想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心里日夜都在为此事而熬煎,精神上承受着超负荷的压力。他已经预感到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为期不远的可怕处境,每一遇着了他们村被抽调到蓝田去参加社教工作而回来的人,就设法去打听蓝田社教的情况。他心惊胆战地听着那些从蓝田社教回来的人给他讲述蓝田社教过程中所发生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生动事例,无可奈何地等候着他们村这一天的到来。他无能为力改变政治形势,无计可施逃脱厄运,只能眼睁睁地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着厄运去走,忍受煎熬,束手待毙,故而身心就悄无声息地在日益憔悴—他清楚地知道,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在劫难逃。

其实事实也正是这样,庙东村生产大队队委会为了有力配合下一步社教工作在本生产队的顺利开展,早就在全生产大队的社员中就解放前几年的经济状况进行了逐个详细地摸底儿排查,同时也已经暗中把牛保民家作为了漏划地主的头批嫌疑对象。你想想,隔壁他弟弟牛保国,家业解放前远没有他大,五一年土改时就已经都被定为地主成分了,而把他家现在补定为漏划地主,那还有什么说的。解放后的十多年,经过打土豪、分田地等一系列运动,直到六十年代的现在,日子还过得很拮据的那些老贫雇农们眼睛早就都盯住牛保民家那宽裕的家境不放了,甚而有的原本还想自家的房子破了,得赶紧想办法修补修补的,现在也都懒得修补了,专门俟候着社教运动一来,不需劳神费力,不动一刀一枪,就能坐享其成,分得像牛保民这一类人家的那些好房子住。当然土地是全部都入农业社了,牛保民这样的人家和大家都一样了,贫雇农们在这方面自然也就不再打什么主意,有什么奢求了,不过牛保民家里的那些东东西西、一应家具,还是让他们垂涎欲滴的,并且有一部分总想天上掉馅儿饼的贫雇农们也还殷切地期望以后像这样的运动,国家能够像割韭菜一样,隔几年就再来上一次。这不要下苦就能空手套白狼,分得他人财物的事多划算,谁能不想呢?这样搞起世界大同来多容易?

然而牛保民不管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么地岌岌可危,心理压力有多么的大,整日忧心忡忡,还是紧咬牙关,硬撑着为村上人在感情十分投入地修水磨,从现象上看不出上述客观情况对他有任何影响—说实话,他这人也真不愧是个不可多得的硬朗人。

有一次,牛保民到他们村子西边很远的一个地方去为他们村正修着的水磨房物色一盘理想的面磨子。对修座水磨来说,这面磨子的质地好坏实在是件至关重要的事,牛保民为此不惜多方打听,四处奔走,决计这次一定要为他们村的水磨房找一盘成色上乘的阳澉石磨子。给村里修成这座水磨,目前已经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他心里一刻也放不下的事。对他来说,这时候只有一天东奔西走,忙忙碌碌地修水磨才能多少分散一点他那如焚的忧心和度日如年的煎熬,使他稍微忘掉一点儿整天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使他无法摆脱、怕得要命的那蓝田社教运动,也才能让他的心多少获得一点儿抚摩和慰藉,得以在惨淡的逆境中有一点奋斗的力量。

季节正值盛夏,中午的太阳,赤日炎炎,火热火热,晒得地面温度几乎都高到了摄氏四十多度,太阳简直就像是要把地球晒化或者晒得冒出火来似的。这会儿就连风吹到人的脸上也都成了烧的,让人直觉着滚烫滚烫地灼热。牛保民背着个馍布袋徒步跋涉在乡间去找阳澉石面磨子的道路上,他每一脚踩下去,路上的尘土就都没过了他的脚踝骨。布袋里所装的那三五个作为干粮的玉米面馍馍因风吹日晒早已龟裂,干得不成样子了。他口渴得实在要命,嗓子眼儿像冒起了烟一样,尽管肚子里饿得是咕噜噜地一个劲儿叫,嘴里也不想吃布袋里装着的那些干馍馍。初开始他还因天热而汗流浃背,这会儿可能已经是力尽汗干了吧,反正是再热身上反倒都不再出汗了—你说这让人奇怪不奇怪?这时他走在路上,心里只想着要是怎样能从哪里弄上一桶凉水来,先尽情地饱饱喝上它一肚子,然后再美美地洗个澡,那该有多爽快呀。他坚持着,硬撑着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实在都有点儿热得撑不住了,忍不住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上那片一望无际、湛蓝湛蓝的天空和光芒万丈、让人觉得十分刺眼的太阳。往日晴朗的天空、光芒四射的太阳,让人觉着是那样的美好,而现在不知怎的,牛保民怎么对它们也产生不起好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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