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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裁缝部事(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98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在“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斗的思想指导下,勒紧裤带干革命,经过了三年多的风雨兼程,终于在斗争中斗出了一个令人比较理想的结果,斗争的优越性日益得到显现。他们在政治上高唱“打倒美帝,打倒苏修,打倒一切反动派”的战歌,冲破了国际上对中国的种种经济制裁;在生产上走自力更生道路,“天大旱、人大干”,凭着“人定胜天、战胜自然”的雄心壮志,与自然灾害不停斗争,也终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艰苦奋斗,熬过了吃棉秆皮、麦秸制成的淀粉,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的衣服的三年困难时期,现在日子总算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天比一天地宽松起来。人们从斗争中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力量、胜利的曙光和幸福的前景,无不欢欣鼓舞。就在这人欢马叫闹翻天的大好日子里,有一天傍晚,挂在城头上的那颗生铁铸成的铃又一次猛然被非常规地敲得一声紧一声震耳价响。刚从修水磨的工地上回来,在家吃饭的吉生端着个饭碗,连忙跑了出来,东瞅瞅,西望望,懵懵懂懂,有些迷糊地问:“这时候生产队好事无干地又敲铃做什么?人家在工地上忙忙地干了一整天的活儿,回来就跟乏死了一样,刚说吃完饭就早早地上床睡觉呀,把他妈日的,你看这下又睡不成了不是?”与他家斜对门的苟良这时也出来探听究竟,听见他在发牢骚,就跟他打趣儿说:“哎,吉生,我问你,水磨工地上那活能有多重、多紧?看把你个熊就干得累成那样子了?我看你成天就像以前钻在你妈肚子里十个月没睡够似的,光想着睡觉。我想不来你一天哪里来得那么多的瞌睡?”吉生听着苟良说这话,极不满意地说:“去你妈那头儿去,爸这头儿不要你。挨球的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刚是这两天没有去水磨工地干活,不知道就是了。牛保民那货在水磨工地上干活,使唤人比旧社会那时候的地主使唤长工还狠,干起活来一赶三不尽,一天到头都没想过让人歇上一会儿。”吉生说着一转身就往回走,苟良看着他那蔫不唧儿的样子,冲着他的后背大声说:“吉生,我告诉你,今天可不敢溜会哟。你没见大队长这几天不在吗?他今儿个从县上开会刚回来,说不定晚上要在会上向全体社员群众传达上级的什么最新工作精神呢!”吉生对苟良叮咛他的这话有点儿不满,心里想:“看把你熊能成的,好像世上只有你积极似的。屎壳郎翻筋斗—一天在谁跟前都显你那黑屁股哩。”但他嘴里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咕哝着说:“没见过你这人,一天咸吃萝卜淡操心。只管想着自己的娃怎么长大去吧!别为别人的事一天把你熬煎得干瘦干瘦的,这划算吗?”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社员群众听到铃声,知道要开群众大会了,于是就匆匆地吃罢晚饭,洗涮干净锅碗,各自胳肢窝里夹着个小板凳,纷纷向着他们以往开会的老地方—生产队的饲养室走来。你看,那些妇女们,一遇到开会还真会见缝插针,她们一个个来时手里都拿着针线活儿,边走边不停地纳着鞋底、袜底或者鞋帮子。这些女人一天到晚都是闲不住的,在分秒必争,即使开会也不会让自己的手里没事干。尽管生产队也曾三令五申,“开会要专心地听,妇女到会场来时不准带任何针线活儿”,但是她们把这话根本就当成了耳边风,谁也没有往心上放,还是我行我素,总习惯在这时候见集体的缝儿,去插她个人的针—一边开会挣工分,一边不停手的做私活儿,一举二得。

生产大队长牛福平在社员群众的一片叽叽喳喳声中,使劲拍了两下巴掌,大声向大家宣布开会。他可着嗓门儿在向社员群众传达他这几天在县上开会去带回来的新会议精神,慷慨激昂地说:“这次县上开会的主要内容是号召我们人民公社的广大社员群众要甩开膀子大干社会主义,鼓足干劲学大寨,迈开步伐赶昔阳,加速奔向共产主义社会。我们一定要尽快实现‘点灯不用由,犁地不用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洋戏匣子一挂,想听啥听啥’的共产主义美好理想!”大队长牛福平的话正讲得津津有味,讲到兴头上了,不料猛不丁被人给打断了。只见一向人都知道是个倔棍子,天不怕,地不怕,专爱跟人顶撞的老贫农牛百顺从墙角的黑暗处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问牛福平道:“我说大队长,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牛福平向来就不喜欢这人的不知进退,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没奈何地说:“行。有什么话你就先说吧。”牛百顺看了看这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摸索着做针线活儿的那些妇女和好一些打瞌睡的男社员说:“我听你刚才说点灯不用油,这我见过,城里的人早都用上电灯了,不稀罕。我们乡下人用煤油灯照明我看也能凑合,有没有电灯没有啥。只是这犁地不用牛该用啥?你看咱队里现时犁地正缺牲口用哩,你得赶紧给咱把这事办了。”福平不屑一顾地瞅了他一眼说:“这你就少见多怪了不是?人家苏联那集体农庄里早就用拖拉机犁地了,哪儿还用牛那玩意儿?牛已经都成了人们专门用来杀着吃肉的东西了。不过,用苏联的拖拉机那东西犁地太笨重了,我们孟至塬这地又都是些小块块儿,不好使。我们国家以后要是能设计生产出一种拖拉机,只有屎壳郎那么大,社员们下地时把它往袖筒里一装,到地头儿后掏出来往地里一放,就哗哗哗不停地犁起地来。你站在地头只能看见田地里那沃土像河里的水一样,一个劲儿不停地一浪接一浪往过翻,却看不见拖拉机在哪儿。你说那美不美?”吉生听着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就插话问道:“看不见拖拉机,那拖拉机跑哪儿去了?”只听福平一本正经地说:“那拖拉机么,因为太小,把地犁得又很深,就被犁得翻个儿的土给埋住看不见了。”社员们一听这话都觉着稀罕,一时鸦雀无声,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既半信半疑,又全神贯注地听牛福平说,继而忍俊不禁,捧腹大笑,有人直笑得前仰后合,两眼流泪。然而苟良一人独自没笑,他坐在墙角的背光处小声咕哝说:“挨球的一天净吹牛皮哩,说大话不上税。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挨着地—一点儿脸都不要!”

牛福平继续接着说:“总之一句话,‘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走农业机械化道路,通过农业机械化,把广大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的精力去从事高科技、高智能劳动。到那时候,我们给地里施肥也不要再像现在这样黑水汗流地到那么远的南山坡上割蒿,回来千辛万苦地把它沤成粪,然后才能把这些沉重的粪土肩挑车拉地送往地里去施;而是下地施肥只需提一个竹篮篮儿,竹篮篮儿里面装上一些个像盐或者是碱面儿一样的白面面儿,到那儿往地里轻轻儿一撒,庄稼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忽忽忽地直往上冒截截儿,没命地一个劲儿长。哦,对了,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义社会,我们首先还是得要解放妇女劳动力。妇女是我们社会的半边天,我们再也不能眼看着她们整天被束缚在琐碎的家务事小圈子里,舒展不开手脚—好婆娘锅头转了。你们看看咱们生产队的这些妇女,一天都在忙什么?就连开会来手里还都全拿的是针线活儿,她们活得多累呀。什么时候才能让她们闲下来休息上一小会儿呢?就是这些小小的针头线脑事情消磨了她们可贵的一生。你们想想,这多可惜?这样的现象我们再也不能让持续下去了!我们得要让妇女们一个个都变成花木兰、穆桂英,也和我们这些大老爷儿们一样,到田地里去惩山治水,啥活儿都能干,并且比我们男的还干得好。”

大队长牛福平的最后这句话一下子就激发起了一些青年妇女的热情,顿时会场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这是妇女们对福平大队长讲话的应和与支持。福平进一步提高嗓门说:“我今天回来给大家所带的另外一条好消息就是,孟至塬人民公社为了加大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力度,尽快解放妇女劳动力这半边天,要求每个生产大队都要开办一个缝纫部,至于缝纫部里的缝纫机,由国家免费提供。但是现在存在的关键性问题是,全公社几乎没有一个生产大队有这方面的专门人才。别说会使用缝纫机,我敢说,我们在座的这些人中,可能有很多人至今连缝纫机是个什么样儿,还都没见过哩。”会场立即有人唧咕说:“可不是吗?我就没见过缝纫机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嘿!那缝纫机也是一种机器,先进得不得了,只要你会使,做起针线活来快得就没法儿说。用它所做出的针线活儿,针黹密实得很,再手巧的女人用手工所做的针线活儿也都比不上。一件妇女用手工好几天工夫都做不成的衣服,要是放在缝纫机上,一眨眼就缝得妥妥帖帖的了。”牛福平一时把这缝纫机说得神乎其神,“因此我们孟至塬人民公社将从县城的服装社里给咱们专门请一位裁缝高手,在咱公社举办一期缝纫学习班,要求每个生产大队必须选派一名有文化、好学习,心灵手巧、见什么就能会什么的人,去参加这期学习班培训。等培训回来以后,再做推广,遍地开花。我看现在咱们生产大队谁觉着自己去适合,就先在这里自愿报一下名,然后我们再发扬民主,公开评议推选,尽量在今晚这个会上,就能把去公社参加裁缝培训班学习的人给定下来。”

没等大队长牛福平的话说完,会场就立即热闹起来,哄哄哄一片吵杂声,谁也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可是说不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羞口还是自卑,总之,这么好的事,好长时间居然没有见一个人站起来报名。福平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挠挠头说:“如果大家都不好意思自己给自己报名的话,那么我看咱们互相提名也行。”经他这一说,会场可给开锅了,连学媳妇芙蓉马上就站了起来,带头儿说:“我提议让我莲叶婶子去参加培训学习。”莲叶一听这话,不好意思得头一个劲儿往人脊背后面钻,并且连连说:“我不行,我不行。那是有文化人弄的事情,我连个‘一’字都认不得,怎么能弄得了人家那事?”这时候又有人提议说:“我看碧霞行。人家把她家里的日子都能掐细、过好,那事她肯定也能弄得了。”但马上就有人反对,只是因为一时说话的人多,听不清,不知道是谁在底下小声私语说:“让她去?让那人去即就是学成回来了,我怕也不会给咱队里人免费缝一件衣服的。那人不是牛保民,私心可大着的,到时候能把队里的东西拿回家完,更能和队里的人都吵遍。”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那么究竟谁能行呢?大家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隔了有好大一会儿,只听贫协主席黄娃发表意见说:“咱们村的这些妇女,我掂量过来掂量过去,还没掂量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要说真正见啥会啥,能担当起这事的人,我看咱生产大队还就牛保国那人一个比较合适。他有文化,心灵手巧不说,还能写会画……”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落音呢,就有人大声反对说:“那不行!要是让我说,那人绝对不行。裁缝衣服的事从古到今都是女人干的活儿,怎么能让一个大老爷儿们去干?现在还能把世事颠倒过来不成?再说了,咱们办裁缝部的目的是为了解放妇女劳动力,现在要是那样弄的话,妇女劳动力不仅没有得到解放,反倒还把一个男劳力给搭赔上了,那弄来弄去倒弄了个啥?”大家人多舌多,你说东,他说西,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意见很难统一,弄得牛福平一时也没了辙,于是只好采取了一个最最最民主的办法,这就是以所提出来的这几个人为候选人,大家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最后从中确定一个去公社裁缝培训班学习的人。这种办法在当时的庙东村生产大队是最盛行,也最公平、最不带倾向性,最能得到群众认可的,所以开会来的人对此就都没有什么意见。

只听大队长牛福平高声向大家说:“现在,大家同意莲叶去的人举手!”党支书杜木林协助牛福平,在逐个数着所举手的人。接着福平又大声说:“接下来,同意刘碧霞去的人举手!”举手的人稀稀落落,寥寥无几。“下一个,同意牛保国去的人举手!”唰一下,社员们有好些人都举起了手。牛福平一看是这情景,自然在这三个人中就选定了牛保国。今儿晚的会上,多数人同意牛保国,这可能不单纯是因为牛保国这人识文断字,也可能更因为牛保国自解放后重新回到庙东村,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不仅遵规守法,勤快,服从领导,而且跟人说话都和以前大不一样—谦和得多了,与人共事也从来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处世似乎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牛福平当会宣布说:“那么,咱们这事现在就这样定下来了—公社所举办的缝纫学习培训班,我们生产大队由牛保国去参加。”

“让牛保国去我不同意!”会场上突然有人气愤填膺地吼叫了起来。大家闻言大吃一惊,眼睛不约而同地都向着说这话的人瞅去,原来这人不是别人,他正是解放初土改时分了牛保国家前院两间厦房,现在就和牛保国同住在一个院子的老贫农牛百善。他走到大队长牛福平跟前,手指着牛福平义正词严地质问说:“牛大队长,我来问问你,咱们生产大队这么多的贫下中农,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非得要一个地主分子去才合适?你到底依靠的是谁?阶级路线抛到哪里去了?”牛百善的弟弟牛百顺一见牛百善出言无状,急了,赶紧就走到牛百善跟前,呵斥牛百善说:“你这个二杆子不想活了?人家开会呢,你在这儿胡喊叫什么?给我往出走!”说着就把牛百善往饲养室外边推。牛百善被牛百顺推着边往外走,还边扭回头,执拗地大声喊叫着:“牛福平,你挨球的翻身忘本,一饱忘了千年饥—不依靠贫下中农,倒把脚跟子站到地主分子那边去了。你阶级路线不清,我要去公社告你!不信,你等着瞧—”

不管牛百善怎样恼火,在会场搅闹,庙东村生产大队长牛福平还是没在乎他这一套,仍然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第二天让牛保国去参加孟至塬人民公社所举办的缝纫学习班培训去了。

牛保国在那里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学习班培训,回来时果然带了一台国家免费配发给庙东村的缝纫机。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干部经过研究,决定把原来作集体食堂用的地方—位于村子中间,祖上家道殷实的常老五家的那前房做为缝纫部。这家的前房是四间的门面一线起,在庙东村应该算是质量最好,最适中,也最气派的房子了。牛保国一得到大队部的决定,就把它里里外外,齐齐地打扫了一遍,一下子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就在里边把带回来的那缝纫机包装箱打开,取出了里边所装着的一个个缝纫机零部件,着手往一起安装。村子里的好多年青媳妇、大姑娘听说牛保国在开始安装他所带回来的那台缝纫机了,就都纷纷跑来看稀罕。她们看着牛保国把那些四零五散的缝纫机零部件,一个个地从纸箱子里取了出来,一下摆了一大堆,一件一件地往一块儿安装,忍不住就疑惑地在一起小声议论说:“这么多的铁疙瘩、铁片子,怎么能安得到一块去呀?即就是安到了一块儿又怎么能缝得成衣服呢?”牛保国一边全神贯注地在忙自己的活儿,一边又连头都不抬一抬,稳操胜券地说:“这你们就别操心了。反正我一会儿总得要把它们弄到一块儿去的。等安装好了,我就用它给你们缝件衣服看看,看你们十个、八个巧手,加在一起,能不能比得过它做针线活那么快,质量那么好。”

牛保国在这些女人面前手脚不停,十分麻利地安装着这台缝纫机,举手投足显得是那样的自如、麻利,把这些在周围闲看的人个个羡慕得嘴里都啧啧赞叹不止。大姑娘们当然是心里再佩服,也都只是在感情十分投入地看,嘴里并不说什么,可是那些快嘴快舌的年青媳妇们就不一样了,她们在一起唧唧喳喳,总爱不住地品头论足。有人看着看着忍不住就慨叹说:“你看人家就是有本事,多能行,什么都会做。这么复杂的事情到人家手里一点儿都不显得难。”又有人就接着说:“看你说的,人家在公社举办的缝纫学习班里要培训了多长时间哩么。”“那你可别说,像这样难的活儿,要是打在我头上,咱这人笨,即使学上三两年,我怕也学不出个什么眉目来。”这会儿又有人忘情地说:“唉,你没看人家是识文断字的人么。世上这识字的人做起什么来都容易,咱怎么能敢跟人家比?咱这一辈子,要是能跟上识字的人睡上一晚上,就是死了也都不枉。”对于女人们的这些悄声地议论,正忙着安装缝纫机的牛保国当然是无心听,也是听不见的—他这会儿只顾一门心思地在安装他那缝纫机,哪里有心去听妇女们的这些没盐没醋的嚼舌根子话;可是这个妇女无意识小声所说的这话却被与她紧挨着的她那一把子姐妹们给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她们就像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粒子,活跃、热闹了起来,你把我一推,我把你一掀,嘻嘻哈哈,乱说乱笑,乱打乱闹。有一个媳妇打趣地对那个年轻媳妇说:“哎,只要你愿意,那么我给你说去,让你今天晚上就跟这人睡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你今儿晚上跟他睡了,明天死不死去。”那个年轻媳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那话失口了,不好意思得脸一下子就红到脖子根儿上去了,赶紧遮掩说:“谁说了?小声点儿,再别一天只管尽嘴胡说,让人家听见了多不好意思。”她旁边又有个年轻媳妇讪笑她说:“听见怕什么?这会儿害羞了?刚才都能说出口,这会儿还有啥不好意思怕人家听见的?怕听见你刚才就别说呀!别管事,你要是害羞说不出口,我给你说去,保你满意。”谁知那个媳妇竟一撇嘴,使性子说:“不要脸你就说去!一天只知道拿别人寻开心,看把你挨球的别美死了。”那个女的笑得更开心了,说:“要真那样,我不知道会把哪个不要脸的给美死了呢!还好意思说我?羞、羞、羞,把脸抠,抠个窝窝儿种豌豆。”她们又是一阵你掀我,我推你,打闹得好不热闹,甚至互相推搡得有的脚都站不稳了,一个趔趄,差点儿就踩在了牛保国正在安装着的缝纫机上,把牛保国吓得赶忙用手去护他那摆在地上的一摊子缝纫机零部件,嘴里不住连声嚷道:“不敢挤,不敢挤!这架子可都是生铁铸的,要是一脚踩到它上面了,那就把它给踩坏了,我可就交不了差了。”

没有多大一会儿工夫,牛保国就把这台缝纫机给安装好了。他用抹布把缝纫机通前至后,齐齐地擦拭了一遍,缝纫机立刻显得通身明光锃亮。在周围观看的媳妇姑娘们随之就惊叹不已,你摸摸这儿,她摸摸那儿,简直一个个都看傻眼了,稀罕得就不行。牛保国给缝纫机搭上线,找来了一片布,自己坐在缝纫机前,双脚踏动缝纫机的踏板试着缝。缝纫机立刻就飞转起来,铮铮铮铮,发出了一连串和谐悦耳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的优美动听而有磁性,一下子紧紧吸住了这群在场媳妇、姑娘们的心,她们一听这声音就觉着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且越听心里越痒痒,像吃人参果一样美。她们低头再去看牛保国手里所缝的那布片上的针黹,行子笔直笔直的,针脚就像蝇子腿一样细小密实。她们这些人中间谁的女工再好,这会儿也只能是望洋兴叹了,不得不为之倾倒,为之折服,禁不住也都惊叫起来:“哎哟我的妈呀,没见过这东西真神了,能做得出这样好的针线活儿,比人手还要巧得多。手工做针线活儿就跟慢死了一样不说,质量还远不照人家这缝纫机所做的。这以后还要的咱们这些女人做什么用呀?有什么针线活儿干脆拿到这儿来让缝纫机一做就算了,省得在家里一天针头线脑的老做不完,把人都能给忙糊涂了。”这时又有爱戏谑的人接过话茬儿打趣地说:“要依你说,你家这针线活儿以后都让缝纫机给做了,那么要你这懒婆娘闲在家里做什么用呀?要不这样,让你女婿跟你一离婚,干脆就娶个缝纫机得了。”

这群媳妇姑娘们在这里看着说着,说着看着,心里一高兴,一个个禁不住就都跃跃欲试,手脚想动起来了。牛保国看着她们你摸摸这儿,她扳扳那里,都可想坐到缝纫机跟前试试了,于是就站起身子,给她们让开了地方,说:“你们都别乱扳。这缝纫机好些地方都是很不结实的,千万别给扳坏了。要是万一把那个地方真的给扳坏了,那大家就都不好交代。想试,就别争,一个一个地来……”谁知他的话刚一落音,最有优越感的是他儿媳芙蓉,当仁不让,第一个抢了上来,坐在缝纫机前的板凳上,可她的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不管怎么踏,就是踏不转缝纫机,心里一着急,脚下禁不住就胡乱地踏起来了。她这一劲子乱踏,不仅没有把缝纫机踏得朝前转,反而给朝后飞速地转了起来。牛保国一见着了忙,连忙制止说:“不敢那样,不敢那样!那样会把缝纫机的针给打碎的。”站在旁边的另一个妇女等不及了,一把就把芙蓉从缝纫机前拉了起来说:“你不行,干脆让我来试试。”芙蓉迫不得已,只好给那人让开了地方,不过嘴里却不满意地说:“我不行你行?你能行,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站着撒起三尺高的尿。”牛保国在旁边一听儿媳芙蓉不顾他在当面,就把这样有伤大雅的粗俗话说出口来,禁不住气忿得瞪了她一眼,同时鼻子里还重重地发出了“哼—”的一声。芙蓉见她公公一脸凶相,用眼睛还在瞪她,吓得舌头一吐,马上就躲到一边去了。

其实赶芙蓉走的那个女的,自己坐在缝纫机前也和芙蓉差不了多少,她使劲儿踏了几下缝纫机的踏板,心先慌得不行,止不住怦怦直跳。她看着缝纫机的轮子一会儿朝前转,一会儿朝后转,嘴里笑着直嚷嚷:“哎哟不行不行,咱没弄过这东西,还真的弄不了。”“听我说,‘要是会,跟上师傅睡’。老人言,没错传,你没缴学费,没摊本儿,怎么就想一见就会呢?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人群中不知又是那个嘴不饶人的妇女冷不丁地撂出了这么一句话,惹得大家立时就都又哈哈捧腹大笑起来。这以来,她们就又在一起互相追逐撵打着,然而谁也没好意思再坐到缝纫机跟前,去试自己的本事如何了。

牛保国等村里的这些媳妇姑娘们稀罕得在这里嬉闹了一阵子,陆续离开了之后,看看这里渐渐宁静下来了,这才把刚才拆下来的缝纫机包装箱子、废草绳收集到一块儿,扔了出去,在地上又轻轻地洒了一点儿水,把它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找来一块条形木板,自己用毛笔在木板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楷体字—“庙东村生产大队缝纫部”。牛保国写的那手毛笔字,自然是不用说了,在孟至塬上十里八村,那还真是再挑不出第二个来的。不过你说他写的这字是赵体吧,骨子里没有赵体的神韵;你说他写的这字是魏碑上的魏体吧,笔力又与魏体的雄浑厚实差远了。然而他这字尽管还有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在当时的庙东村已算是无与伦比了。

他待在木板上所写的字墨迹晾干了以后,就搬了条长凳,在常老五前房大门旁钉了一颗大铁钉子,把这块牌子往铁钉子上一挂—果真气势不凡。这时再看看这个地方,氛围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和周围相比,居然雅气了好一截子。庙东村的新生事物—缝纫部就这样挂牌诞生了。从这儿经过的人们,走到门前无不停住脚要向门里看上一眼。有个年轻人向牛保国打趣说:“保国叔,你看你把这儿一拾掇,就是跟先前不一样了。哎,我说你开张也不响上一挂鞭炮,庆贺庆贺,就这样冷冷静静的,多没劲儿呀!”牛保国微笑了笑说:“炮,当然是要响的,不响怎么行呢?不过那得要等你明日贺喜来送下了的时候,我一定借太阳发光,响挂很长很长的鞭炮。”

牛保国挂好了牌子,回到常老五家的前房里,这才仔细打量着筹划起室内的摆设来。他把缝纫机放在了门口。这一来是因为门口光线明亮,做起活儿来能看得清晰、方便;二来呢,也是筹思着坐在门口缝纫机跟前做活儿不仅便于招呼门户,以防以后有些手脚不忠的人到这儿来,乘自己不备把缝纫部里的什么东西顺手牵羊给拿走了,而且坐在这儿做活,让门外的人来往都能看得见,也是一种做广告、挂招牌的形式。接着他又打量来打量去地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又在后窗子下的西墙根支起了一张像个宽床一样,不过比床高了许多,几乎能跟写字台差不多高的案子,这是他打算以后专门用来裁衣服用的。然后写了几幅标语贴在四周的墙壁上,等他把这一切都摆置好了以后,又打量来打量去的打量了好一阵子,最后两手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土,差强人意地说:“这才像个地方了么,现在也只能就先这样了。”

牛保国的缝纫部就这样很快地挂牌营业了,可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生意并不怎么景气。也不知道是庙东村人目前对用缝纫机这种东西缝衣服还不理解,猝然间接受不了呢,还是人们对牛保国缝纫衣服的手艺信不过,总之,尽管他缝衣服收的工钱便宜得让人都不敢相信—缝一件大人穿的上衣只收三角钱,缝一条裤子收一角五分钱,但是来找他缝衣服的人仍然寥若晨星,少得可怜。即使偶尔有上那么一半个人来找他用缝纫机做活,也不过都是些杂碎的零星活儿,不是让他在裤子的屁股蛋子上补上个补丁,就是叫他缝一下袄袖在干活中不小心撕开的一条口子。因为这些活儿对他来说就便宜得根本没办法收钱,这些人大都是想占点儿小便宜才来的。牛保国成天价坐在缝纫部俟候有人来找他用整块的新布料缝衣服,可是他左等、右等,就是没有一个人来让他裁缝这样的活儿,你看急人不急人?他这缝纫部中就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没见过缝纫机的人时不时地跑来看稀罕,还能显得出有一点儿人气儿,到后来就一天天让人意想不道地冷落下来。牛保国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他这缝纫部里,无人问津,好不无聊,尽管生产队里在按天给他计着工分,然而他还是觉着无比的寂寞与失落,就这样还见二见三的有些没根没底的流言蜚语在往他耳朵里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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