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章)话说沉香、杨戬,一个铁面无私,一个舍生救母,两人正在舅甥大战,杀得难分难解,不料这时半路里却又杀出一人,前来从中作梗。只见半空中孙悟空驾着筋斗云,舞着金箍棒,风驰电掣,从天而降,大声喊道:“贤侄沉香,莫要怯战,休得惊慌,你叔叔、俺老孙-----齐天大圣助你来也!”说话间他就按下了云头,也不问东长西短,插手就替沉香打起二郎神杨戬来。二郎杨戬一见泼皮孙悟空又来掣肘,平白无故与自己过不去,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喝骂道:“你这损德的猴头,我和你结的什么怨,有个什么仇,你为何屡屡与我为难,和我过不去?”孙悟空嬉皮笑脸地说道:“二小子,你别忘了,俺老孙大闹天宫之时,和你斗法。当时我变了一座庙宇,把尾巴实在没法收拾,只好变成一根旗杆,竖在庙后。是你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判断出庙宇是我所变,猜出两个窗子便是俺老孙的眼睛,于是就用你那三尖两刃刀直对着大庙窗子刺来。那时要不是我动作敏捷,岂不让你把我的火眼金睛给刺成了睁眼瞎子?”孙悟空越说越气,抡起金箍棒就直取杨戬顶门而来。杨戬一看这金箍棒来得实在凶狠,就不得不撇开沉香,应战孙悟空,于是两人就打斗厮杀在了一起。
孙悟空幸灾乐祸,边打边耍弄二郎神杨戬说:“二郎,你看你妹妹三圣母和状元刘彦昌结合在一起,还算般配吧?”他只这一句话,就挑逗得二郎神杨戬气得要死,恨不能一下子抓住孙悟空,把他撕成两半,剥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可是孙悟空并不就此罢休,接着又说:“你看你妹妹三圣母和刘彦昌生的这儿子,也就是你那小外甥沉香还不算孬种吧?他那两下子功夫,你看比你如何?”孙悟空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知道二郎神杨戬这会儿正恼恨自己打不过沉香,苦于把沉香无可奈何呢,听着他此时竟然还这样说话,更是恨上加恨,只想把孙悟空一口吞到嘴里给吃了。可是孙悟空一点儿也不谅情,他丝毫也不考虑二郎神杨戬的感情能否承受得住,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杨戬留,只顾自己嬉戏、讪笑,寻开心,全不把打斗当回事。你看他声东击西,指南打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直把个杨戬搅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他两个打着打着,就都打得兴起,忘乎了所以,腾空飞向天宇。
这时只见孙悟空边打边向着地上的沉香大声喊道:“沉香贤侄,你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趁此机会赶快去救你的母亲-----三圣母娘娘!”孙悟空一语破的,提醒了沉香娃娃。沉香立刻恍然大悟,急忙就去寻找母亲押在哪里。二郎神杨戬一见着了忙,竭力想摆脱孙悟空的羁绊,去阻止沉香救母。怎奈他被这该死的猴头孙悟空死死缠住不放,死活脱不开身。不过,他那哮天犬也不是吃素的,你看它这会儿不顾一切,舍生忘死地又冲了上来,想死死地咬住沉香的后腿不放。只可怜它道行太浅,被沉香扭回头只轻轻一斧,就削去了胯上的一大块皮肉,疼得汪汪直叫,一瘸一拐地自顾逃命去了。
二郎神杨戬见状已无心恋战,正欲按下云头,去与沉香打斗,怎奈孙悟空这时愈战愈是精神抖擞,棒棒都打要命之处,招招俱是难以提防,一时间弄得二郎神实在力不从心,叫苦不迭。孙悟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与杨戬一边打斗,一边故意用语言继续挑衅,气得杨戬欲打不得,欲罢不能,只是七窍生烟,怒发冲冠。说实话,杨戬此时早已身不由己,他被这个可恶的孙猴头在空中且战且挖苦,一步一步,引得离开了华山,且越来离华山越远,直引打到了西边的太白山上空,强迫他观赏太白雪景去了。
沉香站在这西岳华山脚下,仰面看着这座天下奇险无比的华山,五峰高耸,直冲霄汉,犹如一朵五瓣莲花,擎天盛开,顿时心里一片茫然。母亲到底被压在了这座山的哪个山峰下面?他苦于不得而知。无奈之下,他索性一跃,站在引凤亭上一声大喊:“娘-----”周围万山立刻传来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回响:“娘-----”这四处的回响和他的喊声混杂在一起,使他无法辨别得来他娘究竟压在哪里。无奈之间,他又站在了下棋亭上狠命大喊一声:“娘----您在哪里?”只听见四围万山又是一片回声:“……在哪里?……在哪里?”仍然令人难以分辨。他不甘心,这回站在了华山的最顶端----仰天池畔,可着喉咙又是一声高喊:“娘,你孩儿沉香救你来了!”可是四山如同前番一般,回声连绵不断,传来的仍是断断续续的“救你来了”之声,且经久不息。这山叫,那山应,遍山都是唤娘声。这一下子可把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沉香给气恼了。只见他怒发冲冠,目眦尽裂,站在南峰,朝着西峰,挥动金斧,运足气力,猛地一下,劈了过去。刹那间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崩地坼,震耳欲聋。玉皇大帝的那两张御批封条顿时被他砍成了四截儿,在半空中飘来荡去。眼看着华山西峰立马裂开了一道阔缝,裂缝内射出万道霞光,三圣母站立其中,既而徐徐降落在沉香面前。沉香见状,急切切扑上前去,喊了一声“娘——”就一头扎在了三圣母的怀中。
母子相见,悲喜交加,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香强止住哽咽,对三圣母说:“娘啊,我爹爹他……”三圣母一边轻轻地给儿子沉香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对沉香说:“我儿不必惊怕,莫要担忧。家中变故,为娘早已尽知详细,派灵芝暗中护持你爹他们去了,此事大料有惊无险。”沉香听言转悲为喜,破涕而笑。
这时听见空中有人笑声,母子两抬头一看,原来是孙悟空赶跑了二郎神杨戬,正欢天喜地地朝着花果山风驰电掣而去。沉香和三圣母连忙望空行礼,沉香不住地说:“谢谢叔叔帮忙,侄儿没齿不忘。”只见孙悟空在空中喜笑颜开地说道:“些许小事,本该如此,何足挂齿。不谢了,不谢也罢。今日恕不打扰,改日待俺老孙再来道喜,喝你们家的团圆酒吧!”
说话间又只见远处天空飘来一朵祥云,沉香母子放眼望去,原来是侍女灵芝领着刘彦昌、王桂英、秋歌等一行人朝着华山奔来。三圣母、刘彦昌阔别多年,遭尽劫难,一家人自此团聚华山脚下,在西岳庙的圣母殿里尽享天伦之乐。
这段佳话后来越传越广,越传越奇,华夏海内,有口皆碑。西岳庙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圣母殿,后世人根据传说就在西岳庙内的东南角修起了一座圣母殿,形成了一个庙中之庙。西岳庙原本也不是什么供奉神仙的地方,但是既然庙内修了圣母殿,也就少不了在圣母殿内塑上了三圣母、沉香、侍女灵芝等人的神像,每日里都有一些善男信女在此焚香化纸,顶礼膜拜,且香火日益兴盛。到后来殿内竟四时香烟缭绕,钟罄常鸣,成了一所清净的道观去处。天长日久,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又约定俗成地把每年的阴历三月十五这一天作为了西岳庙庙会的正日子。然后按照惯例,每年一到三月十五这一天,西岳庙内的圣母殿就热闹非凡,远途近道的红男绿女,就都从四面八方摩肩接踵而来,朝拜他们心中的神-----三圣母,且年年乐此不疲,庙会因此也就大有愈来愈盛之势。
有一年的三月十五,在如潮涌而来的朝庙人流中,走着一位风流倜傥的年轻小伙子。只见这人头戴礼帽,身穿长袍,脚蹬一双黑帮白底千层布鞋,打扮时髦,举止斯文,让人一看就觉着气度有些不俗。这人不是别人,他正是这西岳庙附近,孟至塬上庙东村牛保民的弟弟牛保国。牛保国一直在华山脚下的云台书院上学念书,他这人见什么新鲜事都觉着稀罕,前几年曾经秘密听过王尚德讲共产党的渭华起义,几天前还去听了他的老师-----王发一先生讲他自己一九三六年在北京参加“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的经过,听后激情满怀,就也想投身革命,抗击日寇入侵中国,只是苦于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报国门路,总之也还算得上是一个热心求新上进的青年。近来日寇侵华越来越猖狂,据说已经打到了山西。学校里的学生有好一些都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的不再来上课,奔往山西抗日战场去的都有不少。牛保国这两天也没有到学校去,就趁空来西岳庙赶会,到圣母殿看热闹。他背着双手,信步踱进了西岳庙,一步步向圣母殿走来。
牛保国站在圣母殿的山门外面,昂首看着圣母殿那气势宏伟的庙宇:只见檐牙高啄,钩心斗角,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又见庙内人头攒动,比肩接踵,欢声笑语,如潮涌动。他一时触景生情,兴致倍增,禁不住就放声随口唱起了秦腔戏《劈山救母》中“二堂舍子”的一段戏文:“刘彦昌哭得两泪汪,怀抱着娇儿小沉香。观宅内不是儿的母,你母是华岳三娘娘。自从那年王开选,为父投考到帝班。闻听你母多灵验,华岳庙抽签问吉祥。……”他这一唱,非同一般,立马惊闻四周,把左右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都吸引到他身上来了。人们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着他,心想:“这小伙儿是哪个村的?人长得体面不消说,戏还唱得这么好,没看出还真有两下子,不简单,真不简单-----细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时候,人群中也夹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人长得水灵秀美,身段苗条,风韵无限,眉眼不时左顾右盼,缠绵柔情尽在其间,只是让人觉着多少有点儿疯癫。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小伙子,禁不住就冲着他“嗨”了一声,因为当时人多吵杂,不仅牛保国没听见,而且也没能引起她周围任何人的注意,所以就也没有谁去理会她。只是她倒觉着自己这一举动有点儿鲁莽冒失,缺少检点,于是赶紧就用手捂住了自己那樱桃小嘴,脸上立时泛起了一层不好意思的绯红,与之同时心头也涌上来了一股骚乱不安。这姑娘也不是别人,她正是牛保国邻村-----沟西村的女子娃莲叶。莲叶这娃天生一副喜相,性格十分外向,见谁都笑眯眯的,颇讨人喜欢。她平时接人待物泼辣大方,很少羞涩忸怩。今天西岳庙三月十五逢庙会,你看她这个爱疯张、爱热闹的女子娃比谁都跑得欢——这样的场景,一年难得一次,怎能放过,故而她一大早就步行十五六里路,跑到西岳庙赶庙会看,热闹来了。
牛保国一看有这么多人都开始注意他了,不觉喜气洋洋,更是作出一副大大方方、满不在乎的姿态,随着逛庙会的人流漫步走进了圣母殿的山门,来到圣母殿内院。这时只见内院迎着山门有一道萧墙,隔断了院内与院外人的视线。这萧墙是用青砖砌成的,萧墙的内侧面正中央刻着一个硕大的“福”字,特别醒目。“福”字四周刻的尽是些表示吉祥的图案。听周围人说,你在圣母殿只要烧过了香,许过了愿,就可以回过头来,闭上眼睛,踏着甬道,摸着朝着这道萧墙走。只要你能不偏不斜地一直往前走,最后走到萧墙跟前,摸着了萧墙上所刻的那个大“福”字的正中央,那么你刚才在三圣母面前所许的那愿,肯定就百分之百的能够应验。为了渺茫的一线希冀能够得以梦想成真,在这儿烧香、礼拜的人就都想以此试一试自己的能耐,碰碰好运气,看看自己所许的心愿有没有实现的希望。于是这圣母殿与萧墙之间这一块儿庭院就成了聚人最多、也最热闹的所在。
其实这圣母殿与萧墙之间的庭院,这段距离说远也并不算远,但是说近可也不是很近,少说也在个七八十步。绝大多数人闭上眼睛摸着往前走,不要说是能够摸着“福”字的中央,就是能够摸着“福”字的边沿甚或能摸着萧墙都很不错了。相当一部分人走不到一半路,不是偏右,就是偏左,不自觉地就走出了甬道,黑灯瞎火地摸到两边看热闹的人的怀里去了。当自己牢牢抓住所摸着的面前物体睁眼一看时,不是女的手里抓住了一个大小伙子,就是大小伙子手里抓住了一个年轻女子,惹得围观的人个个捧腹,哈哈大笑不止,也弄得摸“福”字摸偏了的这人自己十分不好意思,不是羞红了脸,就是忿忿地跑到一边没人的地方独自生闷气去了。
莲叶这个女孩子是一个活波好动的姑娘娃,看着这一情景,觉着十分的新鲜好玩,于是乎也想以此碰碰运气,试试自己的本事。她恭恭敬敬地来到圣母殿内,先无比虔诚地往放在神龛前面的香钱柜里投了一圆钱,然后到供桌前请了三炷香,把它插在已插有很多香头的香炉里。随着殿中主持人所敲的悠扬而悦耳的三声磬响,她以头轻轻点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两手合十当胸,跪在那里暗暗地认认真真地给三圣母许了个自己的心愿——她许的愿是什么,当然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人们谁也就都不会知道。只见她接着就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迈过了大殿横在她面前的那道高高的门槛,闭上了眼睛,走在众多和她一样,想闭着眼睛摸着对面萧墙上那个“福”字的人群里。她专心致志地往前走着,这时,能听得见,也能感觉得来,和她一起想摸“福”字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随着两边人的哄然大笑而走偏了道儿,失败了;然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有把路走斜,还在理想的甬道上往前一直走着。她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好好走,别分心,一定要摸着这个让人期盼的‘福’字。”她一直走呀走呀地往前走着,最后真的就摸着了萧墙;可是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摸着萧墙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福”字,而是萧墙西边的一个棱角。她气得嘴一噘,脚一跺,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十分地不甘心,不服气。
莲叶决心要重新再摸一次,再赌赌自己的运气。一切如前所述,她把她此前应做的事又认认真真地一一重复着做了一遍,然后走出了圣母殿,又开始闭上眼睛往前摸,可是谁知道这一次比第一次更晦气,刚走过不到一半路,就听见有人在小声说:“出去了,出去了。”她虽然心里一时还不能断定这人就是在说她自己,但是这时不知什么东西把她的脚给绊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就睁开了眼睛,一看,上一回是走得稍微偏西了,而这一回却给矫枉过正,老早就偏东走了。原来她只管闭着眼睛往前走,围观的人们就一边看她走偏,一边不吭不响地给她让开了道儿。这时候要是没有人说,她脚下再不被绊的话,那么她就要走到东厢房的门口去了。台阶绊了她一下,险些把她绊得脸朝前扑倒在地,栽个狗吃屎。她立时又羞又气,脸涨得绯红绯红的,像只刚下过蛋的鸡,心想:“我就不信这个邪,世上还有我办不成的事?”
于是莲叶又忿忿不平地一狠心,从衣袋里掏出了自己身上所剩的最后一圆钱,使性子走到殿内三圣母的神龛前,把钱往香钱柜里一塞,也不烧香,也不等主持人敲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紧三枪,叩了三个头后,爬起来就蛮有情绪地走出了圣母殿,心想:“是福是祸,再就这一回了。”她闭上了眼睛,怀着赌气的心情在甬道上摸着往前走,在她感觉中好像自己摸着摸着已经走好长一段时间了。忽然听着有人在喊:“到了,到了!”她心情不由得一冲动,猛扑上去一抓。就在这时,她的脚不知又被什么给绊了一下,就在快要栽倒在地时候,似乎又被一个什么给拦住了。她连忙睁眼一看,自己差点儿倒在了站在萧墙左侧看热闹的牛保国怀里。这才是鬼使神差,暗应心愿-----上天没有让她摸着“福”字,却让她摸着了一个大活人。一时间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欢喜,只是觉着心头一阵剧烈地“怦怦”乱跳。只见牛保国略显关心地讪笑着说:“不在你连着一下子摸了三次,看来还是不行。”莲叶听着很不服气,害气地小声说了句:“你行?你行咋不也去试试?”牛保国并不示弱,说:“试就试试,你当谁还不敢去吗?不过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一套。”说着他就十分洒落地走进了圣母殿,给香钱柜里放了钱,接着烧香,磕头。看着他一举一动是那样的文质彬彬,适度得体,简直让人羡慕,观看的人禁不住“啧啧”赞叹不已:“这小伙子看来是有两下子。”
好些人都想看看牛保国这个俊俏儒雅的小伙子到底能不能摸着萧墙上的那个“福”字中心,于是就都纷纷聚来,站在甬道的两旁瞧热闹。
牛保国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迈出了圣母殿那道不同寻常的高门槛,心平气静地闭上双眼,开始悉心摸着往前走。他听得见两旁观看的人在窃窃私语,甚至是在靠着他们说话声的远近,来判断自己摸着往前所走道路的正偏。这样,他虽然走得东一脚、西一步,不是那么端直,迈腿也有些散乱,但始终还是能够不偏离甬道的中心。随着他闭着眼睛,揣测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渐渐听得见两旁的人又有了一番新的赞叹声。
莲叶此时对牛保国摸“福”字是最关注,最热心的了,因为这不仅是他和自己在比高低,而且她心里还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另外原因。你看她在人群中疯疯癫癫地挤来挤去,也不管别人讨厌与否,总是要挤得站在人们的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牛保国一步步摸着往前走。她的两只脚已经都站到甬道里边去了,身子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前弯,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只顾看。周围有的人对她这样的举动已经开始讨厌了,嫌她这娃太不懂规矩,没一点儿女子娃的样儿不说,还把别人的视线都给挡住了。“哪村来的这个疯女子,没一点儿家教。”有人甚至都小声这样说出了口。
而莲叶全然不在乎这些,她一开始还一心希望牛保国能够摸着“福”字的正中央,但是当她看着牛保国紧闭双眼,摸着往前走,越走离萧墙越近了的时候,不知怎的,心理忽然发生了变化,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嫉妒。她不相信牛保国能够走得这么有把握,想走到牛保国跟前,看看牛保国眼睛有没有闭严,是不是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点儿前面的路。可是当她刚往前一迈步,就有人干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拉得她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回来。只听这人数落她说:“你这娃咋能这样?不懂一点儿规矩!”她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周围人的脸色都和这人一样地在讨厌她。她虽然还是不甘心,但也不得不就此止住了脚步。一点儿也不安分的她这时往嘴里塞了一块梨膏糖,不停地来回嚼着,乘人不注意,“噗”地一下就朝着牛保国使劲吐了过去。她本来是想借此打扰打扰牛保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从而让他走偏道。可是连她也没能料想到,她这一吐,一是由于用力太猛,一下子竟把嚼的东西吐得飞出老远老远,二是因为牛保国是在不停地往前走着,离她在越来越近,由于这多种的原因,从她嘴里所吐出来的那块被嚼得黏乎乎的梨膏糖,连同一片花花绿绿的糖纸,一下子就不偏不斜地给刚好飞到了牛保国的脸颊上,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脸上。
莲叶见状禁不住吃惊地尖叫了一声,又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人们向她所投来的那鄙弃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赶紧就钻出了人群。
这突如其来的一着使牛保国心里也确实吃了一惊,但他马上就又沉住了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并没因此而睁开眼睛,只是用手很快地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一把抓去了粘在自己脸上的那黏糖与糖纸。就在这时候,有人惊呼了一声:“到了!”他的脚尖也已经踢住了萧墙的墙根儿,额头随即碰在了萧墙上。这意外使他有些显得忙乱,禁不住下意识地用手往墙上一摸。说来也怪,他那还粘着糖和糖纸的手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刚好就摸在了萧墙上那个大“福”字的正中央。那片带着糖的花花纸,随着他手的这一摸,也就又粘在了萧墙上的那个大“福”字上。围观的人们此时不约而同,全都发自肺腑地高喊了一声:“好!”
牛保国睁开了眼睛,看着萧墙上所镌刻的这个硕大的“福”字笑了。他成功了,他赢了,他想在莲叶这个女子娃跟前夸耀一下自己,可是东瞅瞅,西看看,居然还给找不到莲叶的人了。这时有人笑着问他当初许的是个什么愿,他笑嘻嘻地回答说:“我根本就没许什么愿,从来也不信这一套,只是见人大都摸不着那‘福’字的正中央,就自己也想试试。”周围的人觉着他这样的回答不称心,没劲儿,于是也就都纷纷地散开,各人忙各人的事去了。
西岳庙三月十五过庙会的这一天,不仅白天热闹非凡,而且晚上比白天甚至来人更多,更热闹。灏灵殿前搭了座好大好大的戏台,请来了关中东府有名的戏班子唱大戏。农村人很少能不掏钱就看上大戏,这个难逢的好机会可绝不可错过。一到下午,白天逛庙会的人还没有回去,晚上来看戏的人就又一拨接一拨地朝着西岳庙拥来。其实,越远的人还来得越早,有些远处的人为了看大戏,整晚上往返于家与西岳庙之间,连觉都不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县的人这时几乎都聚集到这里来了。还有些远处的人,嫌白天逛庙会回去以后,晚上再来看戏,往返一则劳累,二则时间也赶不上趟儿,干脆就都不回家去了,晚上和白天连在一起逛庙会。莲叶、保国就都属于这一类人,他们白天在西岳庙里逛了一天的庙会,下午在街上胡乱买了一点儿饭食一吃,就一心等着晚上在西岳庙里看戏了。
晚上的西岳庙内灯火通明;圣母殿里木鱼声声,灏灵殿前万头攒动。然而人们大都还是聚集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前面。近处的人来的时候,自己都带着板凳,自然不用站着看了,而是挤到了人群的里面,坐在离舞台近的地方;远处的人可就没有这个优越条件了,他们没坐具,就只好站在坐着的人周围看戏了。又有一些虽然有坐具但来得迟了的人,没办法再能挤进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到舞台跟前去看戏,坐在后边离舞台很远的地方,又被站在前边的人挡住了视线,根本就没法看得见,而且还一点儿也听不清,于是只好往板凳上一站看戏。也有些大人为了能让自己来所带的孩子能看得清楚,就把他们扛了起来,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或是骑在脖子上看戏。这样以来,在场坐着的人周围就又形成了一圈圈高高低底的人墙,把一个戏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再要有那些来得迟的看戏人,就站在人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干着急了。于是在这些人中就有些不甘寂寞的年轻小伙子,想法子恶作剧,寻开心,心想:“我看不见,也要叫你们看不安宁。”他们在人墙外面就几个人抱成了团,使劲地往里挤。本来就挤得人挨人、人靠人,密密匝匝的人群,哪里经得起他们再这样挤?他们一挤,就有许多人站不稳了脚跟,丧失了自主能力,一下子朝前仆去。前边的人发觉背后的人朝前挤了过来,就竭尽全力地向后扛。这一扛,后边朝前挤的那些年轻小伙子就挤不前去了,然而他们别出心裁,紧跟着又一松劲,前边朝后扛的人不提防,就又纷纷向后倒去。这样以来,这些在戏场看戏的人一个个就像喝醉了酒似的,一会儿向前仆,一会儿往后倾。如果站在舞台上向下看,就能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分不清谁是谁,就像大海里的潮水一样,一会儿涌过来,一会儿又退了回去,一浪推一浪,且一浪高过一浪,甚是壮观。不过让人担心的是这么众多的人在一齐拥来挤去,那所产生的力是很大很大的,竟然能把用很粗很粗的圆木搭建得很结实很结实的舞台也挤得“咯吱咯吱”地作响,甚至东摇西晃起来。戏班的班主一见着了忙,担心舞台会这样被挤倒,惊慌得不住声地直呼叫管台的。剧场内当然也有西岳庙里所安排的维持秩序的保安员。这些担任保安工作的人尽都是附近的一些愣头小伙子,一个个也都不是些省油的灯。他们一天专好打架,只要看见剧场的哪一块儿地方挤得凶了,就朝着哪里奔了过来,而且一旦抓住了那么一两个故意拥挤的,远处来的年轻小伙子,就不问东长西短,拉到一边去,先狠狠地打一顿再说。他们总是拳脚相加如雨点,要直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腰腿疼,嘴里不住求饶叫“八爷”、“亲爹”,反复说再也不敢挤了时,这才肯住手罢休。
你看这些保安员们,他们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又跑到那儿,顾此失彼,简直都能给忙坏坏了。
在这些看戏的人里边,不可避免的还有着另外一些人,他们尽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这些人来这儿可以说根本就不是为了看戏的,压根儿也就不懂戏。他们来这儿纯粹是为了凑热闹,上皇会,寻求另一种刺激的。这些人在剧场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钻到那儿,在人窝里故意挤来钻去,一刻也不安分,在乘乱投机,不是瞅空儿捏一把这个年轻女人的腰,就是掐一下那个姑娘娃的屁股蛋子,或者是揉揉哪一个小媳妇丰腴高耸的乳房,过一把自己那种不可言传的瘾。他们所干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在人群中时不时地引起了一声声娇滴滴的惊叫或恶狠狠的唾骂。然而他们只有听到了女人的惊叫或者唾骂,这才会心满意足地嘿嘿嘿干笑着赶紧溜开。庙东村有个叫吉生的就是这伙儿半大小伙子的头儿。他们三五成群,摸够了舞台前那些看戏的女人,当对此不再感到新鲜,以为还不够过瘾、不够刺激了的时候,吉生就又招呼着他的那群小伙伴们说:“走,咱到戏台子底下,看兴中社的那杜建蓝走!我这人一晚上不见杜建蓝就睡不着觉。”他这话无意中被旁边的一个仪表堂堂、举止端庄,很像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给听见了。这人禁不住就狠狠地冲着他们骂道:“鸟大一点儿个娃,一天懂得个屁!往常不见杜建蓝,我看你晚上还能整夜整夜地在床上站着不成?”
吉生厚着脸皮,也不在乎人家骂他的这些话有多难听,照样带着他身后所紧跟着的那一群小伙子,说说笑笑,来到舞台背后,乘人一不注意,一下子就都钻到舞台底下去了。原来这舞台是用圆木支撑,用很厚的棺材板铺底搭建而成的,下面离地面有三四尺高都是空的,而且舞台在横着的圆木上铺着的那些棺材板,一块与一块之间都会有一些缝隙的。这会儿,舞台上正演着的戏是《劈山救母》,兴中社里的女演员杜建蓝在这出戏中扮演的是生角刘彦昌。戏这会儿正演到刘彦昌去雒州上任,路上碰着了二郎神杨戬的哮天犬偷着离开天庭,下到凡间作怪,拦路杀人越货。被吓昏的刘彦昌躺倒在舞台上,他那长长的头发梢子正好从板缝间漏了下来。吉生这伙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一见就来劲儿了,他们无事生非,用手去不住地一个劲儿拽演员杜建蓝那从板缝漏下来的头发,一个个脸都朝上仰着,直瞅着杜建蓝傻笑。令人可恶的是吉生还把手硬往板缝里塞,尽力想去摸一摸杜建蓝那白皙的脸蛋儿。可惜板缝太窄,他的手不管怎样努力,也全塞不进去,摸不着杜建蓝的那脸,而只能硬塞进去两个指头。于是他就用手指头不住地去挠杜建蓝的脖颈子,直把杜建蓝骚扰得心焦火乱,忍无可忍。于是杜建蓝就乘他们只顾仰着脸、张开嘴、开心笑,不注意的当口儿,猛一翻身,扭头“呸”地一口稠痰,不偏不斜,刚好就吐进了吉生的嘴里。吉生见状连忙低头,想把它再从嘴里吐了出来,不提防却被他们同伙中一个缺德的猛不丁在他胳肢窝里给捅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就“咕儿”一下子把杜建蓝吐在他嘴里的那口稠痰给咽到肚子里去了。一时间他恶心得不行,“哇—哇—”地直想吐,但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们这伙人,这下子可乐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吉生:“怎么样,吉生?吃出来味儿了没有?到底是个什么味儿?香死你了吧?杜建蓝的那口痰我怕好吃得很嘞,这一下你可把生日给过了!”另一个无不惋惜地说:“唉,可惜呀,太可惜了!咱怎么那样没福气呢?想吃也还吃不上哟!”吉生听着他们说的这些挖苦人的话,看着他们一个个幸灾乐祸的样子,气得追这个、撵那个,只想抓住一个,美美地打上一顿,出出自己的这一肚子窝囊气。“这下吉生恐怕要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一样了,在去西天取经的路上喝了子母河里的水,说不定也要闹出个奇迹来:男的怀娃,生出个小建蓝或者赛建蓝什么的了。”“我倒是日你妈哩!”吉生气急败坏地骂着他的那些同伙儿们,直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这伙人在一起尽情地追逐赶打着,直闹腾得一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这真又算得上是这里的另一道匪夷所思的风景线了。
不过,这要是能算得上剧场的一道风景线的话,那么人群中还有另一道更鲜为人知的风景线。牛保国个头高,看戏站在哪儿都不怕被他前边的人挡住了视线,可谁要是站在他的身后,那就惨了,非被他给遮挡得严严实实不可,就别想看得见舞台上在演什么了。所以说,他要是站在人窝,他背后的地方,人总是比较稀少,宽松,有空隙。他个头高,有体魄,不怕挤。他一旦站在哪儿,就像在哪儿矗起了一座铁塔,周围人有他的庇护,也就多少能少受些拥挤。他一般站在哪里总是老不动的,很少再挪地方。然而莲叶呢,却是另一种人,从不安分。别的女孩儿都不愿意往人稠密的地方挤,这是因为一方面觉着和男人在一起站着,挨得太紧了害羞,不自然,另一方面也害怕有些不规矩的小伙子会乘机对她们进行骚扰,占她们的便宜。莲叶偏不在乎这些,她是看哪里人多,哪里人挤得严实,才偏往哪里挤,觉着这样才有刺激,才过瘾。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挤个不停,本分的看戏人见她是个女子娃,就一方面鄙夷地看着她,另一方面也会主动地给她让开一点儿地方。于是她三挤两挤,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给挤到了人窝中牛保国的背后。这个位置虽然是靠前了好一些,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舞台上演员唱的都是些什么了,可是牛保国的个头儿太高,把她的视线给遮挡得完完的,台上演的是什么,她却一点儿都看不见。莲叶并不怯生、害羞,索性用手就从后面扳住了牛保国的那两个肩膀头儿,使劲儿踮起脚后跟,努力朝前看戏。她那丰腴的胸部紧紧地就贴着了牛保国的后背,从她鼻孔里呼出来的热气,直喷到牛保国的后脖颈子上,弄得牛保国的脖颈子怪痒痒的。牛保国不知身后是谁和他贴得这么紧,不由得就扭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让他对他身后的情景十分诧异,没想到爬在他脊背上看戏的人竟然就是邻村那个白天和他较过劲的活波好动的姑娘娃。这时莲叶也趁着牛保国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看清楚了站在她前面并被她扳着肩膀头的这人究竟是谁了,于是冲着牛保国嫣然一笑。借着舞台上射来照在莲叶脸上的灯光,牛保国看见莲叶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是那样的妩媚甜美、温馨可人,不由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时,他意识到这女子娃站在他的背后肯定是被他挡得舞台上什么也看不见了,才使劲攀着他肩膀头的,于是很友好地把身子一侧,就给莲叶让出了点儿地方。乖巧的莲叶见机也不谦让,出溜一下子就挤进了保国给她让出的那条人缝,进而挤到了保国的正前面。按理说,莲叶挤到牛保国的前面,就能看得见舞台上的演出了,应该是到安心看戏的时候了,可是她并不以为然,依然还是不很安分,用脊背一个劲儿地朝后挤,往牛保国的胸脯上靠。说不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是不声不响地抓住了牛保国的手,紧紧攥着,借助这个力把脚后跟直往起踮不说,头还不住地一会儿摆过来,一会儿扭过去,把个牛保国直干扰得连戏也看不安宁了。
牛保国起初还尽力忍耐着,可怎奈他的一只手被莲叶那细腻柔软的小手握得越来越紧,直握得他心神不定起来。常言说得好:“棉花见火,岂有不燃之理?”正当青春年少的牛保国按捺不住,心头由不得就渐渐骚动了起来,他试探着暗暗用另一只手插进了莲叶的腋窝,从衣服外面悄悄地去摸莲叶的前胸,慢慢地就按住了莲叶那两只像个蒸馍似的,圆兜兜的乳房。这会儿他的心紧张得连喘气都急促了起来,惟恐莲叶回头给他个对不起,让他在这稠人广众中丢丑。说也奇怪,莲叶对此竟然似乎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依旧头摆来摆去地在看她的戏。唯一不同的是她比刚才靠他靠得更紧了,要不是有他在后面有力地支撑着,看来莲叶恐怕是立马就会倒了下去的。
牛保国这时候发觉他的行为莲叶并不反对,于是胆子就大起来了,把手又慢慢地从莲叶的袄下边伸了进去,不停地揉捏起莲叶的**来。莲叶此时扭回头向他投来了娇嗔地微笑。这样的事情,年轻人谁都十分敏感,牛保国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就警惕地朝着周围看戏的人瞥了一眼,留意看有没有人发现他的这一苟且行为。这会儿人们一个个都正在伸长脖子,想尽办法往舞台上看演戏,对于他这会儿究竟在干什么,是没有一个人注意的。于是牛保国色胆包天起来,他得陇望蜀地把摸莲叶乳房的那只手轻轻地从上边向下移去。渐渐地,他的手就伸过了莲叶的裤带,从莲叶的裤腰里侧继续往下摸,摸着了莲叶的肚脐眼,再往下摸,摸着的就是莲叶那细腻腻、柔嫩嫩的小肚子。然而牛保国并不以此满足,得寸进尺地在一直往下摸……不一会儿,他隐隐约约地就听见莲叶的嘴里在轻轻地不住“咝—咝—”倒吸气,她的两腿好像也有点儿站不稳了,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他自己怀里倒。
时间不言不语地再过了一会儿,莲叶抓住牛保国伸进她裤裆里的手,缓缓地拖了出来,娇声娇气地对他悄悄说了声:“人身上都让你给摸得快要困死了。看这戏没一点儿意思,我不看了。”说着她一扭身就往人群外边挤。莲叶说的这话可能周围的人谁也听不见,也不会在意,只有牛保国才理会她这话的意思,朦朦胧胧好像听出了莲叶话的弦外之音。于是他也就跟着莲叶挤出了看戏的人群。
莲叶在前边走,牛保国在后边跟。莲叶走得离剧场看戏的那些人群有好大一截子路了,这才放慢了脚步,扭回头看了看紧跟了来的牛保国,轻声柔气地对牛保国说:“我不想看戏了。想回去,一路上又没个伴儿同行,怪怕人的……”牛保国说:“那咱俩走呗,我跟你做伴儿回去。”说着两个人就一前一后,默默地离开了西岳庙。
他俩走出西岳庙,走在了通往孟至塬去的路上。路上此时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四周一片静悄悄的。牛保国于是伸过手去,又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莲叶那只纤细的手。莲叶轻声说:“你看这三月的晚上,夜静了,刚从人窝里挤出来,还觉着天气怪冷的哩。”聪明过人的牛保国一听就猜出了莲叶说这话的意思,赶紧说:“那让我给你暖和暖和身子。”说着就抬起了胳膊,扳住莲叶的肩膀,把莲叶的半个身子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两人就这样继续缓缓地往前走着,心里都觉着挺舒服的。
他俩就这样一直到了野外,三月十五晚上的月亮,圆得像个大铜盘,或者说像胖男人的银盆大脸。它撒向大地一派银辉,把四野映照得都明晃晃的,远处的树,高处的山都能在月光下见其一些大意,想来人世间的各种奥秘,月亮老儿此时大概也能看得出来个七厘八分吧。由于月明,天上的星星显得很稀很稀,它们忽闪忽闪地一隐一现,似乎是在窥探人世的隐情,又像是在向做悄悄事的人挤眉弄眼,得意地笑说它对大地的了如指掌,哪个人不可告人的隐私也都逃脱不过它的眼睛。田地里的油菜已在绿叶的顶端逐渐开出了黄花,花的黄和微黄的月光混在一起,让人对花产生了一种朦胧感,看得见,然而又看不十分清楚,但油菜花深夜里在空气中散发出的那缕缕清香却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麦苗早已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长得有多半尺高了,夜晚月光下人们尽管分辨不出来它的绿色,但要是踏在它上面就会感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地毯上一样,让人不由得想到这时如果躺在它上面了,肯定是一种特殊的享受;它的高正好能遮住躺在麦地里的人,像一幅青纱帐,任你躺在它上面去干什么,远处的人也都是不会发现的。
牛保国偕同莲叶走着走着,谁也不肯在这时候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享受一种难言的幸福,然而两人的心情却都颇不平静。突然,莲叶终于笑着低声说话了:“你从外表上看,气质高雅,风度非凡,还怪斯文的,让人觉着高不可攀;没看出你实际上还挺坏挺坏的哟。”牛保国嘻嘻嘻地笑着,捏了莲叶一把那对高耸于胸脯的乳房说:“你说,我怎么对你使坏了?”莲叶假意一推牛保国的手说:“你还嘴犟?你不坏?你不坏刚才把手伸到人家裤裆里干什么去了?把人家摸得浑身痒酥酥的,就跟难受死了一样,两腿稀软稀软的,险乎都快要站不住,倒下去了呢。你这还不坏?”说着就用手捅了一下牛保国。“那你现在还想不想……”牛保国把脸偎在莲叶的脸蛋儿上,随之亲了一下,说。“去,少跟我骚情!”莲叶娇声嗔怪着。“哎,咱俩坐到麦地里边谝一会儿走。”牛保国指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对莲叶说。“我不去。这么冷的天,坐在那儿还不把人能给冻死。”莲叶尽管嘴里说着不去,身子假意向后拖,其实脸已扭向那里,半推半就地脚也就踩进了那块儿麦地。
于是牛保国偕莲叶就向麦地的纵深处走去,他俩边走还边说着悄悄话,一直走到麦地里离路很远的一棵大柿树下才停住了脚。这儿有一大块麦地的月光被高大的柿树给遮住了,人站在这柿树下的阴暗很隐蔽,处无论做什么,从远处的路上都是看不见的。牛保国这才放心了,大起胆子,无拘无束地在莲叶身上尽情地到处乱摸起来。他疯狂地亲着莲叶热得发烫的嘴唇,莲叶也就很善解人意地吐出了自己那饱含汁液的舌尖,轻声呻吟着把舌尖伸进了牛保国那贪婪的嘴里。牛保国的嘴一噙住莲叶的舌尖,就如获至宝,忘情地吮吸了起来,咂得莲叶的舌头“吱儿吱儿”直响,咂得莲叶不由自主地直把牛保国往开推,并且一个劲儿哀告说:“死得咧,疼哩。把人的舌根子都咂得快要抽出来了。”保国一听这话,劲头儿却更大了,似乎觉着自己的阳刚之气已经征服了对方,且无往而不胜。他从莲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本质力量,获得了极大的审美愉悦,于是更精神了,更疯狂了。他在莲叶的半推半就中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莲叶的上衣扣子,脱去了她的上衣,低下头一边不住地用嘴啃住莲叶那红枣子似的小**,像小孩吃奶一样使劲吮吸着,一边忙不迭地去解莲叶的裤带。
莲叶似乎还觉着害羞,下意识的只顾不停地用手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但她这会儿怎能抵得住如狼似虎的牛保国像狮子发威了一般的力气。一瞬间牛保国就像剥葱一样把莲叶的裤子由腰部抹到了脚跟,露出了莲叶那两条像嫩藕一样洁白浑圆的大腿。莲叶这时浑身上下被牛保国扒了个精光,她再也顾不上说什么天冷了,全身都软瘫了,无力地被牛保国轻轻按倒,平躺在牛保国铺在麦地里的她的衣服上。牛保国掰开了莲叶的两腿,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莲叶的两腿之间早已湿漉漉的,全是从里边浸出来的水。牛保国用手指往莲叶那妙处一插,莲叶禁不住就失声给叫了起来:“哎呀妈呀!轻点儿,轻点儿嘛。”牛保国无限怜香惜玉,在莲叶那儿缓缓地就不住抚摩起来。莲叶随之也呻吟得一声邪乎过一声了。牛保国听着莲叶这娇滴滴地呻吟,再也憋不住了,他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裤带,爬在了莲叶那柔嫩而富有弹性的肚子上,开始了他俩的那种人间好事----天地万物之间最圣洁的事情。他俩狂热地拥抱在了一起;莲叶在牛保国强有力的臂弯里挣扎着,嘴里一声接一声地不住“呀!呀!”着,说是痛苦又不像是痛苦地惊叫不已,不知是笑还是在哭。这会儿,万事万物都已不复存在了,什么麦地、油菜、远处的山脉河流,一切的一切在他两人的心里似乎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宇宙里,这人间,此时此刻的牛保国就只知道有个莲叶,莲叶也就只知道有个牛保国,至于其它的什么有没有,他俩全然不在乎了。他俩偷吃着伊甸乐园里上帝的那禁果,尽情地颠鸾倒凤,兴起了阵阵巫山云雨,忘乎了所以。他俩抱在一起翻来滚去,压倒了地里的好大一块麦子。莲叶向牛保国不住求饶说:“行了,行了。我实在撑不住了,尿都叫你弄得快撒下来了。”保国一摸莲叶的屁股下面,果真湿得像一摊稀泥,是不是莲叶真把尿撒出来了,他说不清楚。时间不知又过了多久,只听莲叶禁不住突然喊了一声道:“哎呀妈呀!深死了-----”这才一个气喘吁吁,一个娇声微微,互相停住了手,渐渐平静下来。
时间又不知过去了多大一会儿,两人这才缓缓地从地上翻身坐了起来。“你上来了那劲儿真大,那东西硬得跟个橛一样,猛一下子就捅到人的心里里儿里里儿去了,都捅到人的心尖尖儿上去了。你也不想想,谁能吃得住你那一下?把人还叫你差点儿给弄死了呢!”莲叶十分娇气地呢喃抱怨着牛保国。谁知她这话把牛保国又说得勃然兴起,“爱你就没商量。”他一个饿虎扑食,就又把莲叶压倒在地上,干了起来。“地上脏得很。哎哟冰死人了。”莲叶不情愿地反抗着。牛保国哪里管她这些,只顾拼命地一个劲给莲叶往里捅,捅得莲叶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晃动。他又办完了一次事,嘿嘿嘿地笑着,心满意足地问莲叶:“你觉着美不美?”莲叶噘着嘴说:“美你个头!我再也不跟你来了。把人弄得气都上不来了,说不定还都流血了。”说着她就用纸在下身擦了一下,举起手给牛保国看,“你看,是不?我见你都吓人了。”牛保国果然依稀看见莲叶手里所拿的那纸上模模糊糊的有些红。莲叶一边穿衣服一边多少有些悲凄地说:“保国,今儿我把我做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贞洁给了你,从今往后,我就成你的人了。你到时候可不敢见异思迁,不要我了啊。”牛保国站起身子,一边提裤子,系裤带,一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尽管放心,我不论到什么时候,都是不会忘掉你的。以后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好一辈子。”两人各自穿好了衣服,就走出了麦地。他俩因有许多顾忌,于是并没有就这样直接往回家走去,而是返身重新回到了西岳庙演戏的剧场,钻进人窝里看戏了,直到煞戏后才随着大股人流往回走。今晚他们两人所做的秘密事就这样谁也不知道,只是“善门好开,善门难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