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于有一天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在主任王黑熊的主持下,革命革到牛保民一家的头上来了。这时候牛德草的父亲牛保民早已因为整天担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来了要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那一课,革委会要补定他家为漏划地主,听说已经都把绳索都买下了,准备到时候把他吊起来痛打的事,而闻风丧胆,惶惶不可终日,因而所患的心脏病日益加剧,终于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忧愁郁闷而病逝很长时间了。不过胆怯归胆怯,要降临的事情还是不管你胆怯不胆怯,依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降临了。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夹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电闪雷鸣,以铺天盖地之势,荡涤一切牛鬼蛇神之力,不可阻挡地向着牛德草一家毫不留情地袭来。别看牛保民他人死了,可是他的那些罪孽深重的事情并没有完。庙东村革委会充分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的精神,英明果断地选准了清理阶级队伍的突破口,把补定牛保民家为漏划地主作为打响这一攻坚战的第一炮,策划重拳出击,决意要通过这一行动,稳、准、狠地给阶级敌人以致命打击,为庙东村生产大队下一步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地开展阶级斗争打开一个新局面。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在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全体革命群众大会上明确宣布,牛保民家被确定为头批漏划地主嫌疑,要求广大革命群众和他家严格划清阶级界限,并与之作坚决的阶级斗争。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的宣布刚一结束,一群如狼似虎般的红卫兵立即就旋风般地冲进了牛德草他家,不问三七二十一,把牛德草家里的箱箱柜柜,一应家具甚至门、窗全都用封条给封了,并且在他家大门边的墙上还钉上了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牌儿,上面用浓黑的墨汁醒目地写着“漏划地主嫌疑牛保民”几个字,从此对牛德草家就开始了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牛德草家一瞬间就这样成了阶级敌人、革命斗争的新对象。革委会坚定不移地立马就剥夺了他家所有成员的一切政治权利,就连生产大队所召开的社员群众大会也不允许他们家的任何人再来参加—足见其造反派革命的彻底性。
记得事后第一次召开社员群众大会的时候,牛德草不知道这一不成文的规定,还和往常一样,一听说生产队召开群众大会,马上谨小慎微地就准备去参加。他还惟恐去迟了人家挑刺,又挨批评,心想: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半点儿疏忽大意,一旦有不到之处,就会动辄得咎。所以当一看其他人都纷纷往会场走去了,他也就紧跟着向会场走去。谁知道他刚一走进会场,迎面就碰上了老贫农牛百善,被他没客气劈头盖脸地就给了一顿训:“你这漏划地主狗崽子,跑这儿弄啥来了?我且问问你,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加革命群众大会?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牛德草一听这话,当时脸立马一下子就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红到脖子根儿上去了,简直就像有人用鞋底在不停地朝他脸上打,热辣辣的难受。然而就在他强颜面对,心情还没平静下来之际,跟上就又听见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以气吞山河之势向他呵斥道:“勒令阶级敌人、漏划地主牛保民的狗崽子牛德草,立即滚出会场!”牛德草一时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觉着无比的晦气,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骤然袭上心头。他万般无奈,不得不丢人现眼,自取其辱,在众目睽睽之下,默不作声,灰溜溜地离开了革命群众会场。
牛德草自打这以后就更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周围和他同龄的那些青年人,包括以往和他关系都很不错的伙伴儿们,霎时与他似乎都陌生起来,村里青年人的一切活动他都可望而不可即,无缘参加了。社会现在所留给他的就只有提心吊胆,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在这样的年月里过日子,他如履薄冰,如走钢丝,连换洗一件衣服的自由都没有,也得向贫协主席再三请示,经过贫协主席允许后,方能由人家派专人来揭开箱柜上贴得那严严实实的封条,眼对眼监视着让取取换换。并且取完换洗的衣服后人家就又会马上用封条把箱柜再封上的,严禁给他们这类属于专政对象的人留下丝毫可乘之机,时刻防范着他们暗做手脚,反攻倒算。
有一天早上,牛德草正坐在灶火前拉风箱烧火,帮着媳妇腊梅做饭,突然听见隔壁他二大牛保国家人声鼎沸,吵杂一片。在那众多的人声吵杂中,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气势汹汹地喊叫着:“敌伪乡长牛保国时刻都在妄想变天,据可靠举报,他家至今还藏有枪支!革命的战友们,都给我搜!就是挖地三尺,也得要把它给我刨出来,铲除掉有碍无产阶级专政的罪孽祸根。我就不信……”紧跟着就听见红卫兵们不顾牛保国的再三苦苦解释,用铁锨、镢头在牛保国家上房屋里的地上到处乱刨乱挖起来,甚至把牛保国和牛德草家上房屋里的隔墙都掘得咚咚直响,哆哆颤抖。牛德草隔墙听着红卫兵在牛保国家里闹腾得这么凶,一时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都是在要寻找些什么,心里着实吓慌了,惟恐他们一会儿也会跑了过来,在他家里也乱搜一气,猝不及防地又在他家搜出什么麻烦,给他家降下什么祸灾。他推测这些人肯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准是又在兴师动众地破四旧、立四新,于是赶紧停住了烧火,到自己所住的厦房里,自己先搜寻了起来,把自己认为的那些所谓“四旧”东西统统都寻找出来,包括他家堂屋里挂的一副中堂—据说是名家杨凝式的手笔,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以及《杨家将》等书,他认为这些都是造反派们要查抄的“四旧”对象,在人家要扫荡、铲除的范围之内。这些东西一旦要是被造反派们从自己家里抄了出来,那肯定又是自己一条莫大的罪孽。与其让他们一会儿抄出来给自己罗织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还不如现在趁早自己就把它们毁掉干净,于是他牙一咬,忍疼割爱,就把这些书画全都一本一本地给填进了他家正在烧火的灶膛,烧着了。随着他家灶房屋顶烟囱里冒出的一股浓烟,顿时这些名著、名字画就都默无声息地化做了一团灰烬而荡然无存了。不过,让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些在他二大牛保国家里闹腾得天翻地覆的红卫兵却始终没有到他家来光顾—你看这奇怪不奇怪。这倒让他心里多少有着一种说不清楚是后悔或者是庆幸的感觉。
牛德草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也太差了,在这高压政治的社会环境下生活,别人或许也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是他就窒息得不行,似乎总是觉着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在家一有空儿就拿着一本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作的《论农村各阶级分析》那本小册子,反反复复地学习着,仔仔细细地体会,同时把自己家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与《论农村各阶级分析》上所说的情况一一对照。可是他越对照越觉得自己家解放前三年的经济状况(根据他父亲说的)与这本书上所写的地主成分的经济状况不仅对不上,而且还相差甚远;至少,解放前三年他父亲怎么也都说不成是个附带劳动力,单就这一点,他家压根儿就不够定地主的条件,而51年土改时给他家所定的上中农成分才是合适的。于是他忍不住就背着他媳妇腊梅和他妈碧霞,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私自悄悄地写了一封反映信,在信中很恳切地阐述了自己家不够补定为漏划地主的理由—他实在想借这封信的发出来摆脱他家被补定为漏划地主的厄运。信写好该往出寄了,“现在这封信该寄往哪里好呢?”他想,“是寄给省里还是中央?”他经过反复地斟酌,觉着不论是省上还是中央,那里的领导人家日理万机,都是抓大政方针的,对于一家一户这样太具体的问题,恐怕无暇顾及,管不到吧?经过再三考虑,他最后还是决定把这封关系他家兴衰命运的信寄给了华阴县革命委员会。当时,他心里觉着县上就是直接负责审批补定阶级成分这一事务的顶头上司,再说了,县上的领导嘛,那人家肯定是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的,办事不会像生产大队干部这样轻而易举,随意性这么大。可是有谁知道他的信寄出去后不久,当他每天还都沉浸在县上有一天会给他寄回一封否定他家漏划地主嫌疑的信的美好期盼中的时候,一场祸事却悄然降临了。
一天的晚上,夜已渐渐深了,巷道里几乎都很少有人再走动了,牛德草也和他媳妇腊梅都已经脱了裤子坐在被窝里了。这会儿腊梅就着煤油灯正在纳鞋底,牛德草则躺在她的侧旁借着灯光看书,两人正在为争灯光发生口角斗嘴,突然听见贫协主席黄娃站在隔壁牛保国家前院那两间分给牛百善的厦子房门前,隔墙冲着他家叫德草。牛德草不知道贫协主席黑天半夜的这时候叫他有什么要紧事,连忙答应了一声,就竖起耳朵注意听贫协主席黄娃给他说什么,同时心里也惴惴不安地在揣测着是福还是祸。这时只听贫协主席黄娃隔墙可着嗓门对他说:“刚才生产大队革委会开会了,让我来通知你,叫你明天背着铺盖,带上干粮碗筷,早晨八点钟准时到孟至塬小学去参加九种人学习班学习!”牛德草一听这话立时就犹如五雷轰顶,浑身都快吓软瘫了:“哎哟我的妈呀!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他简直都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媳妇腊梅一听贫协主席黄娃没头没脑地给牛德草说这话,坐不住了。她尽管一时还弄不清楚牛德草到底捅了什么娄子,但至少也知道他肯定没干好事,不然大队干部怎么会叫他到公社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呢?于是立时就停住了手中正做着的那针线活儿,立眉瞪眼地质问牛德草:“你最近背着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不然,人家为什么叫你到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牛德草哪里知道是他所写的那一封想否定给他家补定漏划地主的反映信东窗事发了。然而他想来想去,自己除了写那封信外,确实再也没做什么不合时宜、见不得人的事,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也就只能仅此而已。他满以为他把他写的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送到县上,县上的领导就一定会认认真真地看他所写的这信,并且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很快地给他一个让他十分满意地答复,把庙东村给他家补定漏划地主这一提案予以否决。可是他怎么能知道世上这事情往往是“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华阴县革委会对他所写的那封反映信连看都没有看,就一级一级地又批回到庙东村生产大队来了。要知道,这些人的办事原则历来是“案件归类,分口管理”,哪里发生的事情仍然发回到哪里区处理,让其得以“自我完善”。这样,牛德草写的那封反映信当然就原封不动地由县革委会退回到孟至塬人民公社革委会,然后孟至塬人民公社革委会又无可非议地依例办事,把它发回给了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
这下牛德草可倒霉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见这封反映信,立时就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大发雷霆,哇里哇啦,满嘴喷粪地乱嚷闹着说:“没见过牛德草这熊球大一点儿个娃还吃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在太岁爷头上动起土来,向县革委会告我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状?这不是反攻倒算是什么?人常说秋后算账,我看这熊娃还没等得到秋后哩,就开始算开账了。这还了得!这熊挨球的怕是活腻了,想寻死哩。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这一回是你自己往茅坑沿子跑—找屎(死),可别怪我做事不讲情面。这下我非要叫你见识见识马王爷是几只眼不可,叫你个熊吃不了兜着走。”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生气就吩咐贫协主席黄娃通知牛德草第二天一大早到公社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
牛德草禁不住媳妇腊梅的三盘六问,再三催逼。他实在没法隐瞒掩饰得过去了,就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给她说了。腊梅不听则可,一听可给气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停数落牛德草说:“你看你这人,嘴里说起来比谁都聪明,可做起事来怎么这么傻呢?你这不是明明地在老鼠缠猫的事吗?你也不看看咱家近来一天过的是啥日子,安宁过没安宁过?在人前低声下气的,绕道避事还都避不过去,革委会、造反派的那伙人一个劲儿都想在咱身上挑刺儿、找咱的麻烦,寻岔子作践咱呢,看把你能成的?这下倒好,明天你就乖乖地给人家到九种人学习班学习去吧。你以为那是光荣的事,到那里是好受的?好我的先人呢,你也不睁眼看看,在那里学习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嘛!他们不是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就是右派,或者国民党敌伪军官、警察、特务、宪兵……你和那些人混在一块学习算个什么货哩吗?也不知道嫌不嫌丢人?我看你这人一天就不知道丢人高低,全然把丢人当作务正哩!……”腊梅这会儿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呀就别提了,要多伤心有多伤心。她不停地在哭着,数落着,越哭越说越伤心,“我这辈子嫁到你家,跟上你过日子倒八辈子霉了,就把人给丢净了。我看咱这日子过到如今过不成了,我实在不想再往下过了!”说着她就揭开被子,在牛德草的屁股、大腿上发疯连拧带掐,乱打起来。
牛德草知道自己如今做的这事理亏,故而对腊梅在他身上的疯狂发泄并没有怎么反抗,而只是一声不吭地用手在不停地遮挡着,忍受着。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虽说是谁也不愿意的,但这毕竟完全是自己一手酿成的,自己是罪魁祸首。他也知道腊梅的苦楚,她闹心生气—年轻人谁没有上进心、争胜心呢?谁又不想在人前出头露脸?人家腊梅她娘家是普通中农成分,是革命团结的对象,腊梅没嫁到自己家以前,在她娘家还是个妇联主任,农业学大寨的标兵呢,也算得上是个人面上人见人敬的人。那时候她们村追人家的小伙子不知有多少,简直都能排成一条长队了,犹如众星拱月似的个个围在她身边转圈圈儿,多红火,可是嫁到自己家以后,由于受自己家里成分的影响、牵连,声誉猝然一落千丈,同样一个人,由一个革命的积极分子没来由一下子就变成了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的家属,成了谁都唾弃的人。你说这多晦气?这使得她的心理一天能平衡吗?这事给谁能接受得了呢?好汉怕的打颠倒啊!别看她一天不言不传,嘴里什么也不说,其实她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内心里痛苦得很着的,只是自己极力地在控制着没有让它暴发出来罢了。牛德草写反映信,大队革委会让他进九种人学习班学习,这件事的发生犹如给腊梅这堆已干燥到极点的柴堆上投了一把火,腊梅这堆干柴轰地一下子就哔哔剥剥、势不可挡地给燃烧了起来。腊梅长时间郁积在心里的那些苦水突然犹如决了口子的黄河,冲开了心扉的堤坝,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都冲着牛德草给倾泻出来了。
其实,牛德草平常骨子里是一个很自负的人,在他身上多少还有着一点儿恃才傲物的气质和大男子主义。自和腊梅恋爱结婚到如今,不管是在任何事情上,他从来都没向他那贤惠的媳妇腊梅服过软,也从来没被腊梅拿下过。平常总是他在他媳妇腊梅跟前瞪眼睛,耍脾气—他历来是个无理三分犟、有理犟到底的人。他们夫妻在一块过日子,他总是车辙—常有理,事事都要占上风,不料今日这事他却一声没吭,这会儿任凭妻子腊梅在他身上撒泼发泄。
腊梅尽情地在牛德草身上撕打、出气了好一阵子之后,精疲力尽了,看见牛德草却一反常态,一点儿也不还手,跟往常判若两人,心里开始纳闷儿了,继而反倒内疚起来,责怪自己,同情起牛德草来。她心里又翻过来想:“牛德草这回给县上写这封反映信,他也是心里压抑得受不了了,也清楚地知道这样做是批龙鳞、捋龙须,有很大危险,然而他还是这样做了。他这是为着啥的呢?难道就为的进那个是人都不屑一顾的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吗?人人做事都是向好处想的,他还也不是为的是能给自己家不补定漏划地主吗?让一家人也能和平常人一样在人前堂堂正正地走路?谁能知道事发不测,以致弄到了这步田地呢?进九种人学习班,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呀!难道能说他一开始就想这样?”腊梅改变了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件事,所想到的就是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肚子里的满腔怒火几乎一下子就熄灭完了,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说一千,道一万,你也还不是为了摆脱这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尴尬处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吗?让人也说不到坏处去。只是你弄巧成拙,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也是够让人生气的了。”腊梅说到这儿,忍不住伤心得擦了把满脸纵横的泪水,“不过,你心里想做这是也得事先跟我说说,和我商量商量嘛。咱俩是在一块儿过日子着哩,你有事再不能对谁说,难道都不能对我说说吗?你说,你啥时候把我当过人?你一天把我就没当人—我给你说!”腊梅一边在不停地唠叨,数落,抱怨着牛德草,一边就起身给牛德草收拾他明天去九种人学习班学习所需的行囊去了。
天还没麻麻亮,先一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紧张斗争了一天的广大革命群众还都睡得正香,没顾得开启全新一天的斗争呢,巷道里尚且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腊梅就百感交集地起床了。她替牛德草把去九种人学习班学习时必须带的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都打点停当了,又依依不舍地把牛德草送出了他家大门,一再低声对牛德草说:“你到九种人学习班以后遇事再不敢莽撞了,事事都要加倍小心,时时都要看人家的脸色行事,千万不敢再惹出个什么乱子来。”同时千叮咛万嘱咐牛德草,在那儿一定要好好接受革命教育,听人家造反派、红卫兵的话,力争早日得到人家的开释,尽快回家;在那儿缺少什么就托人给家里捎信,她会想办法尽快给他送去的。牛德草临走听着腊梅所说的这些情深意长的话,一一答应着说:“这我知道。你把家里照顾好,别让我在那里再操心就行了。回去吧,这会儿你回去了还能再睡一会儿觉的。”牛德草知道昨晚一整夜为这事他俩谁也没能合上眼,腊梅肯定早已累得吃不住了。但腊梅还是十分深情地说:“你走吧,别管我。”依然要等牛德草扭身上路,走了以后,才咔嗒一声,关上前门。
牛德草孤零零一个人背着个铺盖卷儿,胳肢窝里夹着个装有碗筷和干粮的布袋,忧心忡忡,悄然走在庙东村通往孟至塬小学的路上。他心潮如翻江倒海,思绪如乱麻一团。这一去,到公社革命委员会在孟至塬小学所办的那九种人学习班里,那些造反派、红卫兵们,会对他怎样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收拾他呢?他在学校里起先也当过几天学生造反派头目,是见过也熟谙这些造反派、红卫兵们的脾气的,深知这一关不好过—不论对是“修理”还是“圆圈”,那些虽然都是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惩处,但也都是些意料之中的事,在劫难逃。他虽然此时心里十分恐惧,但还是不得不一步步地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不知不觉思想就想到另一边去了。他想,与其到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受造反派、红卫兵们的那些惨不忍睹的无情折磨、蹂躏,既痛苦又丢人现眼,还不如到孟至塬火车站旁边的铁路上,往铁轨上一爬,火车来了喀嚓一下从身上轧了过去,那样一命呜呼来得利索、快当,人不受活罪。……要知道,他现在所走到的这地方已经离从孟至塬火车站穿过的那条陇海铁路不远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想着,双脚也就鬼使神差,不自觉地离开了去孟至塬小学的大路,踏上通往陇海铁路的一条羊肠小道—目前,他脚下正走着的可是一条可怕的不归之路啊!他低着头,一个劲儿顺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呀,走呀……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去就死地,好像无形之中有只手提着他的脖子,在不由他不这样做似的。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陇海铁路的路基下面,这时候一辆火车正好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风,呼啸着从他眼前风驰电掣而过,强大的气流把他立即直推得禁不住往后退。但是,他还是固执地登上了陇海铁路的路基,站在黑黝黝的铁轨旁边,头脑一片茫然地顺铁轨朝东西两边望着,看这时有没有火车从东面或者是西面—不管是哪一头开过来,如果有的话,他就会马上往铁轨上去爬。不巧的是,刚才一趟火车刚刚开了过去,这会儿东西两头儿都没有火车开过来。铁路上只有那黑黝黝横贯东西、没有尽头的铁轨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且向远处延伸着,一直伸到无极。它们简直就像是四条毒蛇,蜿蜒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到来。所以,他只好就坐在这冷冰冰的铁轨上面静静地等候下一趟火车的到来,以了结他这年轻的生命了。
谁知道这时候,一个苍老而悲凉的声音奇怪地在他的脑际回响起来:“……德草,我不行了。我去世以后你要支撑起这个家,和腊梅好好地过日子。你妈是河南人,娘家远,也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你一定要善待她,把她养老送终!”这是他父亲的声音,这话是他父亲临终前对他的再三叮嘱,他也曾经流着眼泪一一地答应过他父亲。牛德草坐在火车铁轨上的屁股猝然间就像坐在了弹簧上似的,噌一下就被弹了起来。他马上离开了铁轨,心想:“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去死,决不能!我还有我没有尽到头的义务呢。我要是现在这样死了,人家腊梅肯定不会年轻轻的为我守一辈子活寡,最多熬上个三五年她就会改嫁离开这个家的,然而那时候剩下我妈怎么办?如果那样,我们这个家岂不就完了?我们这个家族、这支血脉岂不到我手里就被我这个忤逆之子给灭绝了吗?更不要说自己刚才和腊梅分手时腊梅还语重心长、含情脉脉地一再叮嘱自己要保重,一定要尽量争取早点儿回来。自己现在如果一死,形式上是一了百了,然而实质上是把那些无可奈何的痛苦一股脑儿推给了她们,这能对得起谁呢?不,自己绝对不能这样草率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绝对不能!”他立时改变了主意,决意要坚强地活下去,即使不是为自己,也得为自己的亲人、祖宗顽强地活下去。自己不能只希图自己得以解脱而对自己的亲人撒手不管,置自己不可推卸的义务而不顾;只图自己的一时任性而把苦难和悲痛一概都推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去承受。要真这样的话,自己岂不太自私了?这时候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古圣先贤所主张的处世哲学:君子见几,达人知命;隐忍苟活不一定就丧失了名节,“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
一不留神,一列火车满载着天南地北的旅客,呜的一声长鸣,平地掀起了一股强大而有力的冷气流,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差点儿把他挂倒在地,顿时吓得他出了一头冷汗。人的意志有时候是无比坚强的,然而有时候也是十分脆弱的;而人的作为有时候稍不经意也就会由一个极端瞬息转向另一个极端—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牛德草无奈又缓缓地一步步走下陇海铁路的路基,离开这里,默不作声地折身朝着孟至塬小学走去,遵照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的指令,到那里去参加孟至塬人民公社革命委员所会举办的九种人学习班学习去了。
牛德草强打精神来到孟至塬小学的九种人学习班,看见那些在学习班里学习的九种人正在起床、洗脸,准备上操。办公室里主事的领导这会儿连一个还都没有来。他只好把自己的那铺盖卷儿放在办公室门口,自己坐在铺盖卷儿上等着;等候办公室里有人来办公了,自己再好按时进去报到、办理入班手续。他在那儿等呀等呀,等了好大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一个酷暑大热天,头上还严严实实地戴着顶黄军帽、不嫌热的人—看样子这人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再也忠诚不过的,在这里无疑是个管事儿的造反派头头儿了。这人见了他,一边开办公室的门,一边就问道:“你是新来学习班参加学习的吧?”牛德草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唉”的答应了一声,就紧跟在这人身后,走进办公室。
这人坐在办公室里的办公桌旁边,打开一本登记册,一边问牛德草的一些基本情况,一边按照牛德草所说的内容在册子上写着:“姓名?年龄?性别?住址?”牛德草一一如实地回答着。也就正在这时候,从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站在牛德草的身后,冲着坐在办公桌旁边正登记牛德草基本情况的那人,十分亲热地叫了一声:“施司令!”那人答应着随之就抬起了头。谁知道就在他抬头的过程中,无意中不知怎的没留神,手把戴在自己头上的那顶黄军帽给撞了一下,黄军帽差点儿哧溜就给被撞得掉了下来。他慌了神,赶紧手忙脚乱地就去护持。就在这一瞬间,牛德草看明白了这人大热天还戴着顶黄军帽的真正原因—他原来是个秃子,整个头部,从帽沿儿遮住的地方往上全都是红光红光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好一片不毛之地,红得简直可爱。牛德草真的从来还没见过有哪一个人的头能红得像这样干净,红得像这样光溜。怪不得刚才他手稍不慎,把头顶上的帽子碰了一下,帽子就毫不留情几乎要掉下来了,那纯粹是因为他那头太光溜而没有一点儿摩擦力的缘故呀!这人大暑天不嫌热还坚持要戴顶黄军帽子的原因大概不仅是在显示自己革命的彻底性,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想借此掩盖掩盖自己生理上的缺陷—遮丑。这时候牛德草当然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在这里具体主管九种人学习班事务的孟至塬人民公社赫赫有名的红卫兵总司令—施明理。
施明理这人真不愧是个红卫兵的总司令,他的应变能力极强,一瞬间就又从慌乱中镇静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王主任,你这会儿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刚来学习班报到学习的小伙儿是不是你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同时也发表发表你对我们如何处理他的意见—看对他该怎么办?”其实这王黑熊早就都从牛德草背后认出牛德草来了,当一听红卫兵总司令施明理要他发表对牛德草如何处治的意见时,马上气就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地说:“施司令,你不知道,我们生产大队的这个牛德草彻底就不是个东西,他可坏着的,不仅不识一点儿好歹,而且还阴险得很。你看我们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红卫兵,对给他家定漏划多宽大,考虑到他父亲作为漏划地主分子嫌疑,现在已经去世不在了,他和他妈都只是漏划地主嫌疑家属,就一直都没让他们戴高帽子游街,上批判会挨批斗;一切都是严格遵照我党对敌斗争的路线、方针、政策,区别对待的。你说,这对他该够意思了吧?谁知道他居然有恩不报反为仇,还给县上写信告我们这呀、那呀的—你看这气人不气人?你问我对他怎么办,叫我发表我的意见。要我看呀,这熊那字文还深着的,给县上所写的那东西,我们怎么也还看球不懂。现在是这样:我们不如召开一个全孟至塬人民公社的革命群众大会,让这熊把他所写的那东西在大会上向全体革命群众念一下。”
牛德草没有领会王黑熊要他在孟至塬全体革命群众大会上念他给县上所写的那封反映信的真正用意,还直觉着王黑熊提这样要求实在幼稚可笑,脖子一拧,把头扭向了一边,那股倔强劲儿,连看都不屑看王黑熊一眼,心里只是在暗暗说:“念就念呗。你以为谁还是不敢在革命群众面前公开念吗?反正我在那封反映信里所写的那些内容也都尽是些实情,念一下也还能让全孟至塬人民公社的人民群众都知道知道,看到底是谁一天在无中生有,昧着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挖空心思,变着法儿坑害人。同时,也让大家都评评,看根据我家解放前三年的实际经济状况,把我家补定为漏划地主够不够政策规定的标准。我就不信,到时候到底谁丢谁的人!”然而牛德草小看王黑熊了,他哪里知道,庙东村革命委员会的王黑熊主任城府深着的,人家要他在全公社革命群众大会上念他给县上写的那封反映信,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按照当时孟至塬公社召开群众批判大会的惯例,在会上挑拨那些红卫兵、造反派趁势冲上去揍他哩。可笑的牛德草只知道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然而怎能摸得着王黑熊这位堂堂的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主任的良苦用心?王黑熊这人办事别看不露声色,其实内心里狠毒着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