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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漏划之灾(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11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接前章)然而,当牛德草侧目一看王黑熊这时那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里马上似乎就有所醒悟了。他也多次见过孟至塬人民公社所召开的全体革命群众大会,虽然口号喊的都是“要文斗、不要武斗”,但是实际上哪一次不是在大会开到正激烈的时候,就有一些“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革命造反派,气势汹汹地冲上批判会的舞台,趁势撒野发凶,对那些挨批判的“牛鬼蛇神”拳脚相加,以显示他们的彻底革命性。那些英勇的革命闯将们会毫不留情地对那些挨批斗的无产阶级专政对象大显身手,直打得他们呼爹喊娘,轻则鼻青脸肿,重则口吐鲜血,甚至还有臂断腿折的。这回王主任给他来的这一招似乎也是要“借花献佛”,让他吃这个哑巴亏,在批判会上挨众人的打,让众人替自己出这口恶气。气数天定,在劫难逃。牛德草这时候能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绑住挨得打啊!他哪里有自主的权利和自由啊,什么都别说了,已经成了人家的盘中菜、掌中物了,那就只好悉听君便,任凭发落呗。

牛德草正在胡思乱想着,打算既然到了这步田地,那就破罐子破摔,要头一颗,要命一条,随你的便吧。突然却听见那个红卫兵施总司令爽朗地哈哈一笑说:“你瞧你这人,都是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干大事的人么,怎么就没有一点儿肚量呢?一天还跟一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儿娃总过不去,上计较,这值吗?一旦传扬开去,这岂不把你的一世的威名都给失了。碎碎个事情,一下子闹腾得那么大,能有什么意思呢?我看还是风物长宜放眼量,牢骚太盛防断肠吧。这小伙儿既然来了,就让他在这儿跟上学习班学习一段时间,认识认识自己所犯的错误,以后改正就是了。”既然是孟至塬公社的红卫兵总司令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一个小小的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主任又算个什么呀?他也就只好不再说什么了,顺水推舟,把这个人情送了。只见王黑熊转面对牛德草满脸杀气,冷冰冰地说:“这一回看在施总司令的脸上,我把你这熊娃轻饶了,下一次你要是再敢翻案,看我怎么拾掇你。到时候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你就试试。”这时候只听施司令吩咐牛德草说:“去,现在把你那铺盖行李拿上,到四年级教室给你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安顿好后就跟上大家一起学习吧。”

牛德草按照施司令给他说的那样,来到四年级的教室。这时候教室里参加学习班学习的那些九种人都已经下操,各自在自己的地铺上坐着,准备开始一天的学习活动。牛德草提着个铺盖卷儿站在教室门口看来看去,只见整个教室里地铺都铺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空地方,就只好在过道儿边上一个人给他所让出的一窄溜儿地方上,把自己的铺盖将就着展了开来。这地方尽管是过道儿边,人们过来过去的都会有所干扰,龌龊、吵杂,但它就成了牛德草以后的日子里在学习班学习、生活、栖身的所在。

牛德草刚把他的地铺铺好,就听见有人在门外把哨子吹得一声接一声地响,哨音尖利而惊心。随着哨子的吹响,在其它教室里住宿的九种人,也都纷纷地来到这个四年级教室,他们各人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九种人学习班的学员们霎时就把一个很大很大的教室给坐得严严实实的,挤得几乎都有些水泄不通了,让人多少觉着有一点儿人满为患的感觉。教室里也立刻就充满了浓烈的汗腥味儿和呛人的烟草味儿。这时只见王黑熊懒懒散散地走了进来,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板着他那副造反派当时特有的盛气凌人、否定一切的阴森面孔,金刚努目地大声宣布说:“九种人学习班,现在开始集中学习。首先,我们学习最高指示!我们伟大的领袖、心中的红太阳、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些在这儿参加学习的九种人立刻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的屁股后头上足了他们身上的发条,不约而同地就都可着嗓门齐声背诵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看来真个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这声音人人喊得底气十足,十分迈力,确实让人感到有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霎时震得教室里屋梁上的那陈年旧土都禁不住在唰唰唰地从上面往下直掉,屋外房檐下那些胆小的麻雀,更是吓得不行,一个个扑棱棱地也都很快逃逸飞走了,远远地躲离开了这一块是非之地。接下来只见王黑熊虎视眈眈地环视着教室的四处,在查看、寻找有谁还在顽固地坚持反革命立场,偷奸取巧,没有背诵毛主席语录。牛德草在这九种人里面虽然什么人也都算不上,但是他也随喜,跟着这些人嗓音洪亮地背诵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王黑熊向周围巡视好大一会儿,没有找出一个敢让他不顺眼的九种人,于是拿出了一份前一天出版的《陕西日报》,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大家说:“……让我看看,你们这里边到底谁能识字多一点儿?”他走来走去,在教室里转了一个来回,最后终于在牛德草身旁停住了脚,冲着牛德草声粗气恶地说,“你,就是你,给大家念报,让大家学习!”说着就把手中的那张报纸没好气地扔给了牛德草。牛德草接过报纸,迷惘地问王黑熊说:“念哪一篇?”王黑熊讨厌他这样的问话,虎着脸,不屑一顾地说:“这还问个球哩!从头往后挨着齐念,一会儿也不许停!姓牛的,我今儿可在这里警告你: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你个碎熊可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别人小鬼大,在这儿给我玩猫儿腻。不然,看我不砸烂你的狗头?”牛德草听着王黑熊满口说着的这些粗野而蛮横的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又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反感情绪,只好顺从地展开报纸,认认真真给大家从头一篇挨着一篇地念了起来。

他不停地在念,念着念着,念完了第一版接着又开始念第二版,第三版……把报纸上所刊登的文章念得语速适中,口齿清晰,抑扬顿挫分明,几乎让人连文中停顿的逗号、句号也都能听得区别出来。在座的这些九种人一个个还都给听服了,禁不住在暗中纷纷互相打听:“喂,你知道今天刚来的这个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是哪个大队的?念报还念得这么好。”“这娃不简单,不简单,没看来年龄小小的还是个人物。”“哎,他这么年轻的,怎么能也被弄到这地方学习来了,不知道犯的是造反派们的哪条法?咋就把人家给惹恼了?”“像他这么小一点儿娃,再能有个啥罪过?你想,肯定是漏划地主小崽子呗,心里不服,一天闹腾着想翻案,造反派能给他好果子吃?”其中有知情的人小声告诉说。

牛德草一个劲儿地念着,念着,直念得唇干舌燥,也不见王黑熊再露面儿来,叫另外一个人换他一换。然而他怎知道王黑熊精明着的,他像个狗熊一样,吃饱就会不再耍,早已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挺尸去了。牛德草把《陕西日报》四版全都一一念完了,轻轻地说了声“完了”,然后看了看周围听他念报的这些九种人的反应—大家都静静的,没一个人说话,然而还没有听见教室外面红卫兵吹哨子,这说明现在还不到开饭的时间。只听有人低声说:“时间还没到哩,你就甭停地念呗。你刚来还不知道学习班的这规矩,人家学习班领导安排的前半天时间全是学习文件,后半天才是结合实际,斗私批修,反省自己的罪过。”又有人在说:“你这娃不懂啥,把握不住时间,把那报纸一下子念得那么流利—太快了。现在剩下来的这时间,只好找内容还得念,千万不敢停。如果一停下来,那人家来了就不得了。”牛德草一听这话,无可奈何,就只有想方设法,继续找内容接着念。他实在没什么可念了,没办法,就念起了刊载在报纸夹缝的那些广告来:“西安市人民剧院,今晚八点演出移植革命样板戏,秦腔《红灯记》。演出单位:移俗社。票价:甲票每张五角。……”他想,反正只要是登在报纸上的,念它就肯定说不成有啥错。

牛德草正念得熬煎没有什么内容可念的时候,忽然看见王黑熊打着哈欠,迷迷瞪瞪,似乎还没睡尽兴地走了进来,大声喊叫道:“停了、停了,还念个球呢!今天吹哨子的那熊不知跑到哪个日狗湾里去了,他妈的,过点了都还不见吹哨子。解散,开饭。”大家这才得以呼啦一声散开吃饭去了。在这里所谓的开饭就是学习班安排人烧一大锅开水,学员们拿出自己从家里所带来的馍,吃白开水泡馍—菜,那是别想有的,只要有盐就很不错了。

牛德草就是这样在孟至塬公社所举办的九种人学习班里整整学习了一个多月,每天的活动程序基本上都一样:上午事无巨细地把前一天出版的《陕西日报》从头至尾通通念上一遍;下午就是自我对照检查,斗私批修,反省悔改罪过。在这一个多月里,就是他刚来,到办公室报到时,和公社的造反派总司令—那个叫施明理的说了几句话。此后,造反派司令部就连狗大一个人再都没有来搭理过他。他在这儿的日子要比他来之前想象的好过得多,使他反而觉得在这里参加学习班学习除了名声不好听,每天吃的都是开水泡馍外,其他情况并不比外面坏多少。在这里,大家都是有问题的人,彼此彼此,谁也不歧视谁,谁也不欺负谁,在一块相处,互相都很客气,关系还是相当融洽的,不像在生产队里,人与人之间还有那么多的等级区别,造反派们还在三天两头不停地骚扰,更能差强人意的是在这儿一天还有半天时间的念报,这不管怎么说也不失是一种学习形式哟。只是自己从家里来拿的那些馍,由于时间长了,一个个都已经发霉,上面长满了绿毛、黑毛,味道变得酸馊难以下咽。幸好在他正没办法吃而又不能不吃这些馍的时候,他媳妇腊梅托人从家里给他捎来了自己在家特意为他所新蒸的馍-----对面馍来。

然而,不管牛德草在“九种人学习班”学习的感受如何,这样的日子,他在这里还是没能过得上多长时间,造反派们对他的事情就又有了新的决定。有一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来了一个红卫兵给他传话,把他又叫到“九种人学习班”的办公室里。他到那里以后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不少的人,几乎都座无虚席了,于是赶紧低头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时候只听红卫兵造反派总司令施明理开口说道:“好了。现在人基本上都到齐了,咱们就开会。我首先向大家申明一点: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次在补定漏划地主、富农的工作中心怀不满,设法替自己的反动家庭辩护、翻案的地、富嫌疑分子子女。在这里,我今天向你们郑重宣告:阶级斗争的历史事实证明,翻案不得人心!翻案没有好下场!你们在这里已经检查反省了好一段时间,也都应该对自己问题有所认识了。我们现在本着‘打击面要小、教育面要宽’的工作原则,决定把你们这些人交回到你们所属的生产大队,在具体的‘三大革命’斗争实践中,继续改造你们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我希望你们迟早心里都牢牢记着,如果你们规规矩矩,不再为自己的反动家庭翻案,那么我们对你家庭的成分,可以够杠儿都不补定;反之,你们要是还不吸取教训,胆敢仍然像前一段时间一样,在生产队里上跳下窜,到处乱说乱动,为你们的反动家庭翻案,那么你们家庭的成分即使不够地主、富农的标准,我们也得给你想法儿补定上!”施明理话说到这里,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愤感情,禁不住把桌子猛地一拍,就怒发冲冠—哦,我错了。他头上原本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的,虽然大热天他头上的冠(帽子)还是不合时宜的有着的,但是他纵然再怎么生气,头上没有头发,那冠怎么会被那根本就没有的发顶了起来呢?—他站起来了。然而他把桌子的这一拍可拍得不轻,也拍得不得了,桌子上放着的那个他刚倒满水的杯子被他一下子拍得给跳了起来,随即翻倒了。杯子里的水倒在了桌子上,立即到处肆意漫流,慌得坐在他左右两侧的那几个造反派头目惟恐茶水浸湿了放在他面前的那些重要文件,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

对此很有不少人在暗中高兴,捂着嘴偷偷地笑,暗暗心想:“不亏!挨球的人轻没好事,狗轻一堆屎。”然而牛德草却没能笑得出来,他心里正沉甸甸的在琢磨:“这一伙人你别看,他们的心狠毒着的。他话里所说的‘够杠儿不定’,分明是在糊弄人,但是后一句所说的‘不够标准也得想法儿给定上’却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这是他在威吓镇压这些敢于与他们对抗的漏划地富嫌疑分子子女。‘想法儿’,他们到底会想出个什么法儿来呢?”

牛德草他们这些闹腾着想翻案的漏划地富嫌疑分子子女,这回被集体释放了。在回来的路上,牛德草被革委会主任王黑熊领着,然而他背着自己那简单的铺盖卷儿,跟在王黑熊背后,始终都和王黑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路上和王黑熊一句话也都没说。牛德草只是一边在默默地往回走,边反复咀嚼着造反派司令施明理刚才在释放他们的会上所说的那句话—“不够补定漏划地、富的标准也得想法儿给定上”,这话说的是什么逻辑?这样做分明是一种满不讲理的强盗作风嘛。如果真像这样,那么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个理可讲呢?

随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的这一课也就进入了决定性阶段。黄昏,刚从地里下工回来的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社员群众又一次听见挂在城头上的那颗生铁铃被非常规地敲响了,有人急急忙忙来到西城门口打听情况,这才知道大队革委会这次敲铃不是召集全体革命群众来开大会,而是在叫革命的依靠力量—贫下中农来开一个十分重要的紧急会议。这样以来,今天开会的内容有些人根据文化革命进展的趋势就都能猜出个七厘八分来了—革委会肯定是想通过这样的形式,发扬民主,让贫下中农来集体决定他们所拟定的那几户“漏划户”的家庭主要成员,在解放前三年究竟有没有主要劳动力。如果没有主要劳动力,那么这一家无疑就是漏划地主;如果有主要劳动力,那么就还得要根据这一家一年总收入中剥削量所占的比例来决定他家是不是要补定为漏划富农成分。所以当时人们对补定漏划成分的标准就有一句口头禅,那就是“富农凭算哩,地主凭看哩”。定得上定不上漏划富,农那一套手续是相当麻烦的,要实打实地算其剥削量哩,如果剥削量算不够,那还没办法能给其补定得上呢;而补定漏划地主就比补定漏划富农容易得多了,全只凭贫下中农的一句话,只要贫下中农们一致说你是附带劳动,你家没有主要劳动力,那么你家就毫无疑问的是漏划地主了。这时候,贫下中农的这一句话可要紧了,真可谓是“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今儿晚上革委会所召开的贫下中农会议,要的就是贫下中农针对牛德草家说牛德草他大牛保民的这句话。这会,对牛德草家来说,可是决定他家今后命运至关重要的一个会;当然,对于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来说,也是他们倍受关注的一个会—补定牛保民家为漏划地主,这可是他们在开展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这一课的第一炮,他们是多么的希望这一炮能够打响,取得辉煌战果,为今后这一“补课”工作的顺利进展打开局面,扫清道路啊。

先不说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在事前是怎样的苦心经营,精心策划,布置这个会议的召开,单就牛德草一家,尤其是牛德草他妈—胆小怕事的刘碧霞一听见铃响就先紧张得不得了,简直就像是个热锅上的蚂蚁,既坐立不安,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以致不一会儿就不由得手脚僵硬,四肢痉挛,牙关紧咬,口吐白沫,躺在她家的当院里不省人事了。你看她这人真是说不成,越到紧张的关头,非但给你一点儿忙都帮不了,反而还越能给你添乱。你说,叫人该怎么说她呢?这下可急坏了牛德草的媳妇腊梅,忙不迭地一个声在喊牛德草:“德草,德草,你快来呀!你看咱妈老病又犯了,你说这该咋弄呀嘛?”牛德草闻声赶忙跑来搭手,和腊梅把他妈抬到上房屋里他妈所住的那炕上,让她平躺着,头枕得稍微高一点儿,然后一边让腊梅慢慢地给他妈往嘴里灌温开水,一边自己就赶紧到大队医疗站请赤脚医生来给他妈看病去了。

按下牛德草家的忙张慌乱暂且不说,扭过头来我们再看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贫下中农。他们有的胳肢窝里夹着个小板凳,有的手里握着根旱烟袋,还有的边走边卷着自己的自制烟卷儿,一个一个说说笑笑,若无其事,优哉游哉地陆陆续续朝庙东村初级小学教室—解放前原本是关帝庙的房里走来,他们将要在这里行使党和人民所赋予他们的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职权了。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庙东村生产大队前来开会的贫下中农们也渐渐地都走到会场来了。过去的关帝庙,现在的庙东村初级小学教室,光线已经比外面先黑暗起来。这时候像庙东村这样的农村还没有能用得上电,为了照明,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早早地就在教室讲台的讲桌上点了一盏煤油罩子灯。罩子灯把它附近周围的不大一片地方照得昏昏黄黄的,可是那些离讲台远一点的地方,尤其是墙角还几乎是覆盆之地,黑咕隆咚的,什么都很难看清楚。人们从外面光线较明亮的地方突然一进入到庙里这光线昏暗处,一猛然眼睛还都有些接受不了,以致乍看眼前的人还都觉着有些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讲台上,放罩子灯的讲桌后面那一块儿光线最亮处,也是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把椅子,这是供参加这次会议的最高领导、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主持会议坐的地方。

贫下中农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各自和各自能说得来话的人坐在了一起,利用这会儿还没开会的空闲工夫,就互相聊了起来。白天大家还都忙着只顾在地里干活,生产队干部监督得又死紧,大家有时还顾不上在一块儿谝闲传,这会儿难得有了时机,时不可失、机不再来,于是便抓紧时间海阔天空地谝了起来。今天开的这会再重要,然而对他们这些贫下中农来说却无关痛痒,不足挂齿,自然他们大多也就没有把今晚这个决定漏划地主嫌疑分子牛保民是主要劳动还是附带劳动的这件事情当做一回事,看得像刘碧霞那样生死攸关,到时候只要自己随随便便地举举手,表个态,今晚开会的这工分就稳稳当当地挣到了手,他们开会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所以他们一个个嘻嘻哈哈的只管在尽情地说着话,什么思想负担也没有。

大概在晚上八点多—还不到九点钟的时候吧,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的那几个委员开完了预备会,他们在一块再一次周密地部署了今儿晚会议的进程后,就信心十足、精神抖擞地步入了今晚做为会场的庙东村小学四年级教室,在等着早点儿开完会就回去睡觉,已经多少都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的贫下中农面前亮相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神情庄重的坐在了放着罩子灯的讲桌后面,罩子灯的光辉一时把他那高大的形象映照得十分明亮。他干咳了两声后就开始说话了:“安静了,安静了,大家都先安静了!咱们先让记工员把开会来的人名儿记一下,然后咱就开会。我告诉你们,你可不要只顾说闲话,让记工员把你的名字最后给记忘了,要是那样的话,你今天晚上的会可就白开了。”这话倒还是很灵验的,嘈杂一片的教室里立刻就鸦雀无声了。这时只听旁边有个人轻声说道:“人名我早都记过了,不会把谁漏掉的。”王黑熊马上就说:“那行。我们要相信群众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谁要是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接下来他就正颜厉色地说,“我们今天晚上的会不长,主要是让大家最后一次再民主表决一下,我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漏划地主嫌疑分子牛保民,在解放前三年里究竟是主要劳动还是附带劳动。”他在说话时把“附带劳动”这几个字说得特别狠,特别重,让人听了以后印象特别清晰,毫无疑问地知道他是在强调“附带劳动”,“今儿晚上我们必须设法把这个事情搞定。上级革委会要求我们明天就必须把关于牛保民家补定漏划地主成分的材料报上去—这事刻不容缓,不能有半点含糊。现在,我们就采取举手的形式,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表决一下。同意牛保民解放前是附带劳动力的人举手!”

牛保民虽说这时候已经谢世三年都过了,他现在在阴间生活得怎么样,我们活着的人是难以知道的,反正在阳世人间他还是在劫难逃的。庙东村革命委员会对他所采取的政策并不是人一死就一了百了,而是人死了事情并没有完。他们要在给牛保民补定漏划地主这件事上乘勇追穷寇,完全彻底闹革命,雷打不动地把这个死人搬出来再折腾折腾,以求得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树立自己的不朽功勋。有人心里就奇怪革委会的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坚定不移地在一个死人身上大做文章?然而知情的人心里都明白得跟镜儿一样,他们执意补定牛保民为漏划地主的根本原因,倒还不是牛保民解放前是主要劳动或者附带劳动,他家的剥削量如何,而是因为牛保民这一家在他们所拟定的八户漏划地主中现在家道最殷实。革委会的委员们,包括一部分打土豪、分田地已经过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日子还过得紧巴巴,颇为拮据,不得前去的那些老贫雇农们,颇以为把牛保民家补定成漏划地主,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分牛保民家那些让人眼红的财产了,虽然牛保民家现在没有了田地,但是他家的那些东东西西,一应家具,相比其他家来说,还是有分头儿得多,所以他们就瞅准了这个有油水的目标,从这儿先下手,稳、准、狠地开展阶级斗争,打击阶级敌人,以调动起革命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在革委会委员们的心里都有着这样一种强烈的思想意识,那就是这次运动跟解放初的土改运动,打土豪、分田地工作一样,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伴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多次反复进行,这样的“均贫富”工作隔几年国家就会进行一次—国家会不断地以此来对社会财富进行二次再分配,促使社会贫富均衡,实现全国人民走共同富裕道路的这一宏伟目标。你不看么,当今社会上兴的就是穷人,国家依靠的也是穷人,不管你有能耐没能耐,只要穷就行,就红火。如今一切事情都是穷人说了算,你有啥办法。一句话:谁家穷,谁光荣;谁致富,谁就命途多舛—总之,越穷越好。不是说了嘛,一穷二白,就如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吗?不过事情你翻过来想想,人活在世上,要致富那确实不容易,非得下一番苦,掉几斤肉不可;然而要想变穷,那还不容易吗?那简直简单得就跟“一”一样,它不像致富,还得要起早贪黑,惨淡经营,只要“懒”一条就足够了。现在穷了不仅光荣,而且还能坐享其成,空手套白狼,时不时地参与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名利双收—你说,这多美的事?这样划算的账谁算不来呢?这样美的事谁又何乐而不为呢?—那除非是傻瓜了。

这时候只听王黑熊再一次嗓音洪亮,铿锵有力地说:“现在,我再说一遍,咱们大家同意牛保民是附带劳动的,举手!”他原本以为牛保民家现在在他们村里家道殷实,把他家定为漏划地主后他家的财产分起来有油水,贫下中农们受利益的驱使,肯定会全都举双手赞成的。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乐观,而是不知怎的,反而事与愿违,前来开会的这些贫下中农大多数人听他这么一说还都感到很是诧异,举手同意他说这话的人寥若晨星,几乎少得可怜。王黑熊一看这会刚一开始局面就有些失控,让他尴尬,心里马上就局促不安起来。不过他还是坚持认为,眼下阶级斗争的这根弦一定要绷紧,在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的这一课上只许胜不许败,义无返顾,必须首战告捷,打一个漂亮仗。于是,他这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心存一种侥幸,以为眼下出现的这局面是在场的这些贫下中农刚才会议开始前,只顾着谝闲的,这会儿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把他所说这话的重大意义没能够彻底领会清楚而造成的,于是就又大声重复着说:“大家都听清楚了。现在,同意牛保民,解放前三年是附带劳动的请—举—手!”使王黑熊始料不及的是随着他的话刚落音,从教室讲台对面的一个墙角处,黑咕隆咚地突然噌一声,站起了一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人,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你放的这是你妈的狗臭屁!”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人不仅骂骂咧咧,而且还向他直走了过来。王黑熊连忙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极力分辨这人是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牛德草平常就很看不惯,觉着他说话太倔,做事看不来高低,不随社会潮流走的老贫农—牛百顺。

牛百顺怒气冲冲地边骂边往王黑熊所在的讲台跟前走:“我把你妈日的,你说牛保民解放前什么农活不干?不要说是解放前三年了,就是解放前五年、前十年,他那人什么时候能闲得下来?就是66年—他临死的前一年和我到山里给生产队搂叶子沤粪,一趟挑那担子还一百四五十斤重哩。你说,咱生产队里哪一个小伙子能陪得住他?提耧、下芟、铡麦秸,扬场使得左右锨,这些做庄稼的技术活儿,他哪一路不是全套把势?我问你,你那一样儿能比得过他?我说,你眼睛是瞎了还是装到裤裆里去了?”王黑熊看着牛百顺理直气壮地数落着他,一直不停地往他跟前走的那样儿,心里多少就有点儿发慌了,但仍然强作镇静地说:“牛百顺,你身为根正苗红的老贫农,都是咱党在农村革命的依靠力量哩,脚跟可一定得要站正,和革命委员会高度保持一致……”“我倒日你妈哩!”还没等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把话说完,牛百顺怒不可遏地就大吼了一声,“你弄的这是你妈那个**……”说着声到手到,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挥动拳头,照着王黑熊的面门冷不丁地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王黑熊一见牛百顺来势迅猛,出手凶狠,刹那间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什么就朝着他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吓得情急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连忙就朝后背着躲避。谁知尽管牛百顺的这一拳没能着实打到王黑熊身上,但王黑熊屁股下面所坐的那把椅子却禁不住他身子在急忙躲避牛百顺向他砸来的拳头而向后倾,倾斜过度而不争气地倒了下去。慌乱之际,王黑熊的脚又在躲避牛百顺的拳头,身子往后倒下的过程中,不留神给蹬到了讲台上他面前放灯的那个桌子的腿上。只听得当即扑里倒通一阵乱响,王黑熊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他身后墙上的黑板楞上,直撞得他头嗡的一声响,就昏迷了过去;一时间他分不清是面前牛百顺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还是身旁另有人还在趁机暗算自己。

就在他跌倒在地、头被撞昏的那一刹那,他面前被他脚蹬倒的那张放在讲台上的桌子跟着又倒了下来,正好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桌子上的那盏唯一用来照明的罩子灯也因滑落,掉在地上而被摔得粉碎,立时灭了。作为会场的整个教室由于没了灯,霎时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打死人了!”王黑熊心里突然害怕极了,惨烈得像杀猪一样,拼命地叫唤起来,“救命啊!牛百顺打人咧!”牛战斗闻声在黑暗中马上振臂予以声援,慷慨激昂地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会场上眨眼间就乱成了一锅粥,瞬息谁也弄不清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抹黑的会场,只听有人在发牢骚说:“这伙熊挨球的一天纯粹是吃饱没事干,撑得胡弄哩,一个个眼睛睁得圆圆的说瞎话。弄这是他妈的个屁。走,今日这会还开他大那个头哩,开不成了,回他妈的回!”其实,有好些人心里盼不得事情像这样—生产队的记工员把开会来的人名字一记,工分挣到手了,就早点儿回去睡觉。

这些贫下中农们,革命的动力,也没有人太得去关心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的死活,说话间哗啦一下子大都走散,回家去了。甚至有人还在往回家走的路上暗中幸灾乐祸,心想:“不在这挨球的平日手里有点儿权就张狂得不知道他姓什么了,今儿个算是生铁碰着秤锤了—这才美。”还是造反队长牛战斗和贫协主席黄娃与革委会主任王黑熊阶级感情深,他们之间人不亲行亲,因为都是同一战壕里风雨同舟的革命战友,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发扬了伟大的阶级友爱精神,摸黑把不住声呻吟的王黑熊从桌子下面生拉硬拽出来,搀回了家。

第二天,不知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先一天晚上头部所受的伤是轻是重,反正只见他出门来时头上缠着圈纱布,胳膊还吊在套在脖子的绷带上—哪里再有没有伤还不知道。也说不来他的伤是真的还是想要老贫农牛百顺给他承担伤害责任而装出来给人看的假相,反正是请医生看过了,人从精神上看似乎也一下子都蔫多了,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出以往的那股子盛气凌人的革命朝气了。

庙东村生产大队再也没能为此开得起来全体贫下中农大会,补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那一课的工作就这样给搁置起来。此后造反派们就因内讧各立山头,互有门户。他们为了在谁是最革命的,谁跟毛主席他老人家跟得最紧这些大是大非问题上能争出个高低曲直而派性大发,在窝里争斗不息,就谁也再都无暇顾及其他的那些细枝末节事了。因而其他生产大队的革委会,在这场运动中都补定了不少的漏划地主、富农,而惟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补定”工作由于英明、果敢的革委会领导一班人没有选准突破口,终于导致由牛保民家开始,被牛百顺盛怒之下出手一拳,打得被迫又在牛保民家搁浅,中止,最后连一户“漏划”都没能给谁家定得上—这到底是功是过,庙东村众说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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