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碧霞是个嘴碎,爱叨咕,说话刻薄而又不经事的人,别看保民在世时她诸事有牛保民的为人在邻里百舍中间的影响,显得一切顺顺当当,她这人还有些本事,可是保民一去世,世态对她来说变化可就大了,相当一部分人是人在人情在,人殁颜色改,和她交往时谁也不再看牛保民的情面而让她三分,所以她就觉着凡事都不像以前那样称心,事事棘手,事事掣肘,让她作难得实在不行。就连她想向饲养室里要头牲口用用,这本来是一公二道的事情,然而饲养员也都是推三阻四的找借口不爽快给她,她气得简直不行,然而对饲养员又有看法、没办法;她下地上工干活去,刚刚迟到了有三五分钟,带工的作业组组长就不仅当众点名批评,给她难看,让她下不来台,而且还给她只计半晌工,把她当作落后的典型,拿来教育其他人,杀鸡给猴看。你看这把人能气死气不死?为此她心里委屈极了,认为这是生产队干部没事寻事,在故意找自己的碴儿,难为自己,和自己过不去,给自己小鞋穿。但是你想她能跟人家干部说得清、辩得明这些理吗?理,那可是永远是在人家当官的那一边的,更不要说毕竟你有不到的地方。处于这种境地,她真是觉着自己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实实是求告无门,想发作,在外面又实在无处发作,所以一回到家来就总拉着个脸,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甩碟子甩碗地发脾气。幸亏儿媳妇腊梅这人是个极有忍耐性而又颇明事理的人,每逢她这样的时候就只低着个头做自己的事,任凭婆子妈怎样发牢骚,都从不做声。然而,她儿子牛德草却不知怎的,偏就不像儿媳妇那样体谅人了,一见他妈这样就心烦,想不开,但又不敢明着反对,也只能尽量避着她,轻易不去搭理。这样以来刘碧霞在家里使性子发脾气就没有一点儿着落,想发泄苦于又无从找到个对象,顿时就觉着自己好失落,好像个孤家寡人,倍感寂寞孤独,实在憋不住了于是一个人就坐在自己炕上呼爹喊娘地大声小声号哭起来:“哎哟我的那死人呀,你一走咋就撂下我不管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让我受活罪,作难死我了……没主意的我呀—哇哈哈哈哈……”四邻八舍的人听见她在家里这样凄怆伤感地痛哭,一时不知底细,还以为她家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或者是她和她儿子、媳妇哪一个在吵架呢。然而俗语说得好:“清官难断家中事。”大家又谁也都不愿意多事,没麻烦自找麻烦,染指别人家这些没头没脑、没眉没眼的事,因而尽管听见了也只是在一起私下互相议论议论,从不肯轻易去她家过问或者给她劝说调解。
后来,刘碧霞这样的回数多了,腊梅就觉着婆婆老是这样,动不动、没来由在家里呼天抢地地哭,让自己窘迫不消说,还在左邻右舍中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心里也就多少有点儿受不了了,但她又不愿意自己出面干预这事,只是悄悄地在一个劲撺掇牛德草说:“你看咱妈老这样,动不动就在家里没来由嚎啕大哭,长时间也没人理睬,劝说劝说她,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然而你我又都与她搭不上腔。我看你不如还是把隔壁咱二大叫来,让他给劝导劝导呗。”牛德草一听同意了他媳妇腊梅的意见,就到隔壁把他二大牛保国叫来,让给他妈劝说,开导去了。
牛保国被牛德草请来,坐在刘碧霞所住的上房屋里间炕沿前,给刘碧霞一边安慰、劝解,一边讲为人处世的大道理。牛德草出于礼节上的常规,就也坐在他妈里间,陪侍他妈和他二大。只是他在这时候什么话也不敢插嘴去说,因为他觉着自己在这种场合,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也都是多余的,不仅起不到任何好的作用,反而还有可能使这融洽的谈话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知道他在他妈的眼里,根本就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碎娃娃,不管怎样,他只要一开口,他妈都会认为是犯上、指教她。
这时只听他二大牛保国给他妈刘碧霞劝说道:“你呀,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和腊梅俩娃也还都年轻,家里有好些事还都靠你着的。你可千万不敢老是大小一遇着点儿不顺心的事儿就在家里大声小声地一个劲儿哭。你要知道,你这一哭,就把这一家人的心整个给哭乱了;再说了,旁人听到你在家里哭,也不知道这是咱家又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会给你在背后没长没短地说三道四胡议论。这对咱家过日子来说,影响都不好。常言说得好,‘家有百口,主事一人。’没有我哥了,你再想靠他,那是怎么也靠不上的了;遇着事情这个家就要靠你自己撑着。所以,你做人就一定要有主见,不能总是个没星儿的秤。人常说‘瞎主意,好主意,就怕你遇事心里没主意。’人一天要是心里没有个主心骨,那就什么倒霉的事情都会遇上,会处处被动,处处受挫,进而被人挟制。你可千万要记住这些哟。”……
牛德草在这里坐着坐着,因为实在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时间长了也就坐得觉着有些无聊乏味起来,似乎认为自己现在在这儿纯属个多余的,既然什么作用也起不了,那么坐在这里岂不是没一点儿必要了?于是渐渐就有点儿局促不安起来,后来忍不住终于就借故离开了。
牛保国还是在这儿孜孜不倦地给他那孀居的嫂子刘碧霞慢慢劝导着。他一看德草走开了,不在当面了,就把他所坐的那把椅子再往靠近刘碧霞跟前的地方挪了挪,以示亲近,推心置腹地对碧霞说:“德草他妈!”—因为刘碧霞虽然名义上是牛保国的嫂子,但是实际上年龄要比牛保国小十多岁的,所以刘碧霞多年来尽管嫁给牛保国他哥牛保民做老婆了,按身份早都是牛保国的嫂子,可是牛保国自打刘碧霞进这牛家的门就从来都没叫她叫过嫂子。他显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推心置腹地对刘碧霞说:“娃不在跟前了,我现在就给你再点拨一点儿窍道儿。”牛保国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你还不知道,这儿女家,你别看他们现在在你跟前还都孝顺着的,然而事实上,日后一般都是靠不住的。你可千万不敢心里没底儿,和他们过日子,什么话都听他们的,把家里的什么权也都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们。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年龄还小,不懂事,你家这家事你一定得要自己掌管着,可不敢交给他们。你想想,如果儿女管家事了,那时你手里没了权,想花一分钱都很艰难,都得伤脸去向他们去要。世上这常情,儿女向父母要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地方;可是如果父母向儿女要钱花,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心里简直就不是个滋味。你说,人家给你了还好说;如果不给呢,那叫咱这老脸该往那儿搁呀?唉,你现在没作过这难,恐怕还体会不来这些呢。总之,不管怎么说,以后不论怎样,你迟早都要给自己手里多少留上点儿私房钱,以防备你到拿不来的时候了,给他们要时艰难着。”
刘碧霞自丈夫牛保民去世以来,一直处于一种遇事苦于没个人商量,无依无靠,精神极度空虚的景况,很少有人能像这样关切体贴地跟她说话,因而听着牛保国给她所说的这些话,就觉着特别地贴心知己。更不说她原本就是一个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过日子抠掐得很紧很紧,针扎不漏的人,所以对牛保国的这一番精辟绝伦的论述和诚挚耐心的开导就不仅十分认同,而且还佩服得五体投地,信以为至理名言,顿时就好像一个处于一望四野茫茫、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而孤苦无助的落难人,正在惶恐之际,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挡雨的茅草庵子一样,心里一下子就觉着别提有多塌实了。她立刻觉着目今她丈夫的兄弟,这位牛保国似乎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主心骨,不由得就深深地看着牛保国,情不自禁地双手紧紧抓住了牛保国的手,心里感激得居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那双哭得红肿红肿的眼睛,满含着汪汪泪水,全然像是两只水灵灵的大鲜桃儿,直愣愣地只是一个劲儿忘情地看牛保国。牛保国这人,本来就是一个性情中人,你想,他怎能禁得起刘碧霞只顾以这样的眼神地看他呢?于是心里不由得就咯噔一下,接着浑身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躁热,心也抑制不住怦怦的就直跳了起来。在他的眼里,碧霞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是细看起来,那风韵似乎仍然不减当年,要比他家里的那个年已五旬老多的胖婆娘不知中看多少倍,于是心思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说上一次由于牛百顺在表决牛保民解放前三年是主要劳动还是附带劳动的贫下中农大会上打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拳,把会场给打散了,因而革委会就再没能给牛德草家定得上漏划地主,但是对他家漏划地主嫌疑的决议并没有因此而撤消。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开展,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前提指导下,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是越来越紧,凡事都以家庭出身定优劣,对牛德草家所实行的无产阶级专政丝毫也没有放松。生产队不管开什么会仍然都不要刘碧霞参加,这自不消说,就连对其子女牛德草这样的人,人家也都毫无例外地将其打入了另册,当作阶级敌人看待,对其坚决地实行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牛德草此时在庙东村里的处境其实还远不如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的人。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了的人,政策规定重表现、区别对待,人家还有百分之五可以教育好的,向上努力奋斗还能有一丝渺茫的指望,而像牛德草这样漏划地主嫌疑的子女,向上既不属于中农可团结对象的子女,向下又不能归属到地主富农子女中可教育好的那一部分去,真可谓天堂不要,地狱不收;成仙没有指望,脱胎换骨也不可能。所以不管你是怎样地努力进步,向党、团组织靠拢,人家都总认为你是伪装的假积极,头顶上害疮,脚后跟流脓—坏透透了,从根子上一下就给你定了性,把你彻底给否定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你就别再想再有一丁点儿变好的可能。这时候的牛德草心里老是寻思着:长痛还不如短痛,与其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被在半空中悬挂着,遭受非人的精神折磨,倒还不如当初自己家一下子就被划定成了漏划地主成份,再痛苦反正就只痛苦那么一次干净利落。
当然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对漏划地主子女中的牛德草和腊梅的态度也还不是一锅烩,而是有着一定区别的,不然他们该怎么来体现他们成天所喊着的“区别对待,分化瓦解敌人;没有区别,就体现不了政策”的口号呢?对于腊梅,当然因为她仅是漏划地主嫌疑的儿媳,娘家成分也还属于革命团结的对象—中农,自然理所当然的应该另当别论,有所从宽;而对于牛德草,那就毫无疑问的是斗争越狠越好,工作越冷酷无情越到位—斩草务必除根,一棍子打死方更见其革命的彻底性。
这阵子,刘碧霞早已被这场声势浩大、开展得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吓软瘫了,整天得晕头转向,闻风丧胆,心惊肉跳,魂不附体,六神无主,战战兢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不动就会隔着院墙压低声音喊牛保国:“他二大,他二大,你先过来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牛保国每在这时候就总是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叹息着说:“唉!谁叫我哥临终前把你和德草娘儿俩托付给了我?你说,我现在要是眼看着不管你母子俩的事嘛,这心里怎么过得去呢?那实在对不住死在阴间了的我哥啊!唉,没办法哟—”然而他嘴上再怎么唠叨,显得牢骚满腹,但行动上最终总还是会过来的。
世上这事情总归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不要说牛保国他还是个地主分子、历史反革命,革委会也有一大堆问题在那里给他放着的,造反派时刻都在对他筹划着怎样进行新的无产阶级专政,说白了,他也是一艘千疮百痍、经不起风浪折腾的破船。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非常时期,他两家的来往一频繁,无疑就引起了一些莫须有的是是非非,这其中有说东的,也有道西的,啥说道都有。其它的咱且不说,有的贫下中农社员、革命造反派就说他们两家经常在进行反革命串联,订立攻守同盟。这没来由彼此就又招来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罪名。牛保国对此在行动上也不得不就加倍谨慎起来,轻易不敢造次再到牛德草家来了。
说来倒还要算刘碧霞在这方面有心眼儿,真的动了一番心思。为了避嫌,堵住街坊邻居说三道四的嘴,以免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别出心裁地给牛保国来她家,给她出谋划策拿主意开辟了一条谁也难以料想得到的终南捷径、绿色通道。要知道他们两家所住的宅院,祖上原本是三间门面一线起的一座四合院,是牛保民和牛保国弟兄俩分家后才把它一家间半,在院子当中砌了一道六尺来高的界墙而分成两院的。在上房房檐下的界墙两侧,现在两家各自都还放置着一口储水的大缸。平时为了防止水缸里不提防掉进去了杂物,弄脏吃水,他们一般还都在水缸口盖着一个盖子。刘碧霞为了牛保国来往她家便捷、隐蔽,于是在自家上房檐下,院墙跟前的那口水缸上面贴墙放了一个小板凳,也让牛保国来时在院墙那边他家的水缸盖上贴墙放一个小板凳。这样以来,人如果站在水缸上面的小板凳上,那么距离这道六尺来高的院墙顶端就只剩下不到三尺高了,只要抬腿一跨,就可以轻而易举、方方便便地跨过院墙,自由来往。这样来往于两家之间,既不显山,又不露水,外人是很难以发现的,当然他们也就不需要再担心别人为此说长道短了。
自那以后,迟早只要刘碧霞在隔壁墙根轻轻叫一声“他二大!”牛保国不一会儿就从这儿越过两家的界墙,来到牛德草的家。两家的儿女也都知道这是刘碧霞叫牛保国,长辈们在一块儿过去商量事情哩,他二大牛保国这是在遵从他大牛保民临终时的嘱咐,关照两家的日月光景,因此谁也就都不以之为意,再予以多心了。
牛保国由于是刘碧霞邀请来,给她过日子,应对社会局面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所以迟早只要牛保国从院墙上一跨过来,刘碧霞就像接待贵客一样显得格外的亲热,忙不迭地一个劲给牛保国拍打翻越院墙过程中身上所蹭的那尘土,既忙着用抹布擦桌子抹凳子,拉着牛保国请他赶紧落座,又忙着给牛保国倒水沏茶,寻烟点火,甚而都忙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真可以说是关心备至,殷勤有加,全然是一种嫡亲的“老”嫂子对待“小”弟弟那样的情状,简直弄得牛保国的心头又都热乎乎起来,禁不住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只是还说不出口,嘴里只能一连声地说:“不忙,不忙,都是自家人嘛,我需要什么就会自己去拿的,不烦劳你这样张罗来张罗去地招呼着。看把你忙张得叫人都……”然而怎奈牛保国这货天生就不是个老实主儿,多年来一直喜好个拈花惹草,寻求份外刺激。他每当遇着这样的时候,都总免不了会不失时机地趁着刘碧霞给他端茶递水的当儿,有意无意,似乎满不经心地去轻轻捏一下刘碧霞那手。只是碧霞这会儿正在危难之中,也正是有求于人之际,好在人家能来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了,怎么还敢鼠肚鸡肠地刻意去计较牛保国这些细枝末节、无伤大雅的不尽如人意之举动呢?她对牛保国的这些稍稍越轨,微露端倪的轻浮,只好忽略着点儿,置若罔闻,依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一如既往,嘴里只是一味在不停地叨唠着她的那些难以排解的烦心事:“他二大,你看这一向人家村里又有人在纷纷传言,说我家后院里有个暗地窖,我把我们家里的那些贵重东西已经全部藏都到那里边去了。你说我家这后院里哪里有个地窖呀?这事再谁不知道难道你还能不知道?这分明是冤枉人嘛!这还不把人都能给冤屈死了呢!你看这叫我该怎么办呀?”牛保国十分专注地听着刘碧霞那喋喋不休的诉说,随后就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说:“咱们村有些事也真是说不成。一少部分直到现在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贫雇农,他们是尝着五一年土改时打土豪、分田地的那甜头了,总期盼着党和国家再一次让他们不动一刀一枪,不流一滴汗、一点血,举几下拳头,喊几句口号,就能房也有了,家具也有了,什么应有的东西尽都有了。你想,那是多美的事啊?多划算?好不容易他们现在碰上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上头又开始补定漏划地主、富农这机会儿,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能不想抓住机会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运动吗?听说有几户住房很紧缺的贫雇农,他们原本都拾掇给自己动手修房呀,现在一看机会来了,都不再打算动手修了,就俟候着补定了漏划地主以后,上头给他们分房,分家具呢。我听人说,这仅仅是第一批定漏划,你家虽然因为牛百顺打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拳,把会给打散了,这批定漏划材料上报没能赶得上,但后面紧跟着人家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呢,说不定随后就会把有关你家的材料报上去的。听有人说,咱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现在还正尽力筹划着如何把你也上报为‘漏划地主分子’呢!”刘碧霞一听牛保国这话,不由就吓得惊叫起来,忧心如焚、焦虑万分地说:“哎哟妈呀!那我这下可该咋办呀么?过这烂日子,一天都能把人给熬煎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能有什么办法?这些事情我看你也不要过分地放在心上,太得熬煎了。现在既然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田地了,为这事就是把你熬煎死那也不顶什么用,只不过是白搭秤罢了,社会上是没一个人会心疼你的。”牛保国看着刘碧霞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心里反倒滋生了一丝莫可名状的快意,颇有城府地微笑着宽慰刘碧霞说,“要我说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势所趋,你无能为力,现在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得了。我给你说,只要你能一切都听我的……”牛保国说着,趁势就一把拉过刘碧霞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心儿,不停地轻轻抚摩起来。一种软绵绵、细腻腻的感觉立时袭上他的心头,使他觉着舒服得简直就不得了,好像在六月大暑天喝冰镇的雪水一样,每一根毛孔都爽快极了。
刘碧霞没提防牛保国在她跟前会突然来这一手,一时间不由得就乱了方寸,整个心都突突突地猛跳起来,脸腾一下子就羞得通红通红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赶紧把手从牛保国的手心里抽了回去,然而又不敢因此对牛保国变脸,动怒发作,只好连忙拿起了手边刚才正纳了个半截儿的鞋底,低着头,哧啦哧啦,一下接一下地只顾纳了起来。谁知这哧啦哧啦的纳鞋底声倒还真的给他俩之间这时陷入的这窘境多少缓和了一点儿气氛。
“你说,世上这人,”牛保国不动声色,全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继续给刘碧霞讲那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要知道,‘众人口,没梁斗。’说什么的都有。就说,你能捂得住谁的嘴?想不让别人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人人都有一张嘴,你想堵是堵不住的。因此你就不如别难为自己,索性大胆走自己走的路,至于他们爱说什么,就尽管由着他们尽情地说去呗。反正事情实得虚不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肚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你管他怎么说呢?只要你没做那些曲里拐弯的事,又怕什么?我想,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或许是投石探路,也或许是打草惊蛇。如果你不乱阵脚,不理他那一套,只管让他们去说,而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那么话说三遍,就会比屎还都臭的,他说得多了也就自然会觉着没意思的,到时侯你就是放开叫他们说,我怕他们就都懒得说了。”
光阴荏苒,转瞬间牛保民去世已经都三年老多了。天气说来也怪,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反正自牛保民去世以后至今多年,就没有一年风调雨顺过。也不知道是上苍有意以此惩罚世人,还是另有其他什么目的,总之不管广播、报纸上成天价是怎样的一个劲舆论导向“形势大好,而不是小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然而现实总是年景一直不顺,天气一来就是一个百日大旱,有时候甚至还会两三个百日大旱连在一起。这不,今年夏季大暑天,如今又是一个愁死人的大干旱。老天爷降水不知怎的就那么艰难,总是雨洒尘,田地里的夏作物都一连种两三次了,可是都还没等得到禾苗出土,就早早被旱死在地下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有不少人已经都在暗地里嘟嘟囔囔地直抱怨说:“你说,天气怎么这样奇怪?这几年太阳的光辉怎就这么样的强烈、无限?你适当地晒晒就行了嘛,怎么没遮拦地一个劲儿往地上照。就说这太阳吧,人一旦离了它确实不行,然而它要是照射得太过分了,人也还真的就受不了。”现在,田地里旱得是到处一片赤土,遍野没能长出一根庄稼。幸好造反派这时候成天价在闹腾着停产闹革命哩,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好形势下,也很少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关心这些田地里的庄稼不庄稼,在地里长好还是长坏的事儿—经济挂帅,越挂越坏,只是觉着暑天这似火的骄阳热得让人简直受不了。房里房外,黑天白日,气温都降不下来,热得人晚上在屋子里睡觉,一夜到明都不敢关窗户,得让它敞开着,使空气充分对流,这样才能将就着熬过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夜晚。
刘碧霞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夏天极怕热,近来晚上睡觉,整夜整夜上房屋里的前后门窗都是敞开着的。这时她一个人赤裸着身子,躺在蚊帐里,已经瞌睡得迷迷糊糊的了,手里所拿着的那把硕大的芭蕉叶扇子还在缓缓地扇个不停,总盼着天气能够快一点儿凉下来,让人赶紧睡个安稳觉。好不容易她才熬到后半夜,瞌睡得都实在不行了,白天一直居高不下的气温这才慢腾腾地松了点儿劲儿,宽恕了白天劳累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的那些人们。一直都睡不塌实的刘碧霞到这会儿呼吸才渐渐随之均匀起来,进入了她那香甜的梦乡,塌塌实实地睡着了。
黑黢黢的夜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得正香甜的刘碧霞,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呢还是睡着了在做梦,隐隐地觉着身上有一种好久都不曾有过的舒服感,痒乎乎、麻酥酥的,似乎有股热流一个劲儿一浪高过一浪地不断从下身直往上涌。伴随着这种感觉,似乎耳边还有人情意缠绵地在不住轻声呼叫着她:“碧霞,碧霞……好我的霞娃哩,你让我都快想死了。”“这大概是做梦吧?”疑虑中刘碧霞猛地一下子惊醒了,她努力睁开自己那惺忪的睡眼一看,冷不丁发现床头上黑糊糊的坐着一个人。于是她立刻清醒过来,一切是怎么回事心里也都明白了,就死死地一把抓住了那只正忘情地伸进她下身里来回不住戳弄的手指头,颤声,说是斥责倒不如说是哀求地说:“他二大,你,你……你怎么能做这事呢?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你让我该怎么活人呀?我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哥哥的女人—你嫂子呀!”说话间她一轱辘翻身坐了起来,急急慌慌地穿上衣服,把牛保国直往门外推。牛保国涎皮赖脸的,说什么也只是不肯走,怎奈刘碧霞低声啜泣着又是哀求又是训斥,拼死拼活地一个劲地只管把他往出推。两人都不肯声张,就这样相持了有好大一会儿,牛保国软磨硬缠,几乎能用的办法他都用尽了,一看实在不行,就只好从来时所走的路,出后门,翻后墙回去了。
第二天一整天,刘碧霞的心神都恍恍惚惚的,干什么精力也都集中不起来,总觉着身边老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瞪着像狼一样的眼睛直盯着她看,并且在不住气势汹汹地说:“你倔!你倔?我就不信你能倔得过我。你熬过初一,我看你还能熬过十五不成?”她竭力想设法岔开这事不去想,可谁知却怎么也摆脱不开这事对她的缠绕。第二天的晚上,天气比前一天还要闷热,然而刘碧霞你就打死她,她也不敢再敞开着上房屋的前后门窗睡觉了。上房屋里的前门因为她惟恐德草或者腊梅夫妻俩哪一个晚上深夜会起夜上茅房,要到后院里去解手经过这里,所以是不能关的;而后门,也就是牛保国前一天晚上来时所走的那道门,她把它一下子就给关得死紧死紧,然后再顶上了一根粗杠子。这样以来,虽然她减小了不少后顾之忧,睡觉觉着安全多了,可是这样只单面开着上房屋的前门与窗子,空气不能对流,躺在炕上睡觉,她觉着脊背下面所铺的褥子直往上冒热气,烧得怎么也睡不着。刘碧霞对此实在是没办法,现在不要说是让她去打开后门让通通风,就连身上所穿的衣服,她晚上也都不敢再脱去了,生怕自己一时睡着了,猝不及防牛保国那货又来缠事。
她战战兢兢地一个人在这漫漫的长夜里苦苦煎熬着,然而又不想在这事上让人看出有丝毫的异样,说自己的闲言碎语。因为很明显,这事不管怎么说也不光彩。你想想,蛇咬一口,都是要入骨三分的,何况这事?一旦传扬开去,到时候谁给你评价谁是谁非呢?即使跳到黄河里你也没法洗得清白。更不要说在这些事上,往往根本也就没有人会去听你的辩白,所以说,这事还是尽量别张声为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掉牙往自己的肚子里吞,竭力地忍着,防着—寡妇门前是非多啊。黑沉沉的夜晚里,刘碧霞一个人呆在能闷热死人的上房屋里小心翼翼地熬着,提防着,时刻准备着去应对那些会偶然发生的不测。可怜的她,此时更是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天高地迥,孤单无援,只能如此这般。
煎熬着,煎熬着……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终于渐渐地支撑不住了,不知不觉地就又打起了细细的鼾声,进入了睡梦之中。
上房屋的后门,像有鬼似的突然给轻轻地咯噔咯噔响动起来。这声音虽然很小很小,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夤夜,刘碧霞听起来却是那样的惊心动魄,阴森怕人。睡梦中她被惊醒了,一下子全身的毛发就都紧张得直竖了起来,恐惧万状地喝问了一声:“谁!”立刻就从炕上跳了下来,顺手抓起一把剪刀,做好了搏斗的准备。后门外正在用刀片拨门的牛保国发现刘碧霞醒来并且已经发觉了,一时更是忍不住欲火中烧,不顾一切地加紧拨起刘碧霞家那后门来。对于经常来往刘碧霞家的牛保国来说,刘碧霞上房屋里的一切他都熟悉得跟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刘碧霞原本关得结结实实的后门,禁不住他三锤两棒子,很快地就给拨拉开了。就在他正要推门进去的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儿,刘碧霞也气喘吁吁地就奔到了后门口,从里边用肩膀狠命地扛着门扇,强扎挣又把他已经拨开来的那门闩给重新插上。这两人一时间你在门外面把门使劲地往开推,她在门里面豁出命地扛着门,抓住门闩,就是不让对方进来,双方对峙,相持不下。“我说保国—好他二大哩,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就饶了我吧!你看我们孤儿寡母,把日子过到这步田地,如今这一切就够作难的了。我是你哥的女人,你的亲嫂子,我说,你怎么就能这样忍心呢?忍心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再往我伤口上撒盐?”刘碧霞一边从上房屋内下死劲扛后门扇,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牛保国苦苦哀求。
怎奈牛保国这会儿已经色迷心窍了,他自然也知道刘碧霞在这事上是不敢声张,让人知晓的,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哪里还会顾及除此之外的其它什么天理人伦?更不要说现在社会上整天都在批判封资修的黑货,要砸烂什么三家村、四家店的,礼义廉耻——孔孟的那一套儒家理论是个狗屁,这时在人们的心目中早已臭不可闻,苍白无力到极点了。现在谁要还再信奉那东西,滔滔不绝地讲那些迂腐穷酸的大道理,那就只能让人嗤之以鼻,而绝不会有一点被震慑的。更不要说牛保国这会儿已经欲火攻心,色迷七窍,达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你此时就是套上八头秦川牛,恐怕把他也拉不回去,更不用妄想用语言能打动他了。他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站在上房屋的后门外面对刘碧霞软硬兼施,哄骗结合,一连声地说:“碧霞嫂子,你行行好,就先让我进去呗,咱有话再慢慢商量好不好?要不然咱现在就把话说定,只一次,我就只这一次。你让我这一次把事办了,以后我就决不再骚扰你来了。君子一言,白布染蓝,我说话绝对讲信用;不信你就试试看……你看在这深更半夜里,咱俩就只来那么一次,这连鬼就都不会知道,那些街坊邻居他们谁能察觉呢?这样于你于我都好。要我说,你到底怕个啥吗?你看,你以前要我给你帮忙,我啥时候没有答应你?什么忙没有给你帮?哪一次不是随叫随到?今日你就是这么的薄情寡恩,屁大一点儿事情,举手之劳,你都不肯答应。你说,你这能对得住人吗?再说了,这事又能要了你的啥嘛,我不知道你的良心跑哪儿去了?喂,我给你最后再说一遍,这次你只要让我能舒舒服服地把这事一办,咱俩的关系那就不一样了,以后我对你会更好的,你就是要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然而在刘碧霞的心里,这时候却只死记着孔孟之道中的一句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在上房屋里拼死拼活地用身子扛着后门,不管牛保国是怎样的花言巧语,软磨硬缠,她都不松一点劲儿。也说不来她是累的还是因为精神紧张,反正口里不停地在一个劲喘粗气。
牛保国一看刘碧霞是这么的死心眼,说死说活,就是不肯开门,就也没辙了,只好说:“你今儿个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如果你坚决不情愿,那么我也只好就走了。你休息呗。”刘碧霞躲在上房屋的后门内侧耳谛听,一开始她还能听见牛保国扑沓扑沓愈走愈远的几声脚步声,紧接下来就一点儿动静也听不见了。此时她浑身就像是被把筋抽了一样,一丝劲儿都没有,一下子给软瘫了,顺着门溜下去,坐在了后门内。
她在后门内坐了好大一会儿,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时候心里就又犯起嘀咕来:“这么大一阵子工夫了,外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保国那熊货到底走了没有?”她担心要是保国没走的话,待会儿她睡下了,那熊再来撬门该怎么办。于是就想打开门去到后院看个究竟。谁知道她刚轻轻地一拉开门闩,不提防那门扇就像是安了弹簧似的,随着她手的松动,哗啦一下子就开开了。猫在门外,已经等得都快心灰意冷了的牛保国这时出其不意,一个饿虎扑食抢进了上房屋里,猛一下子就把刘碧霞给紧紧地抱住了,发疯似的在刘碧霞的身上乱摸,满脸满脖子地狂吻。刘碧霞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怒不可遏地不停呵斥道:“你撒手!不然我就死给你看。你可别说到时候溅你一身的血。”说着她就把手里握着的那把剪刀伸向了自己的脖子。正在狂吻刘碧霞的牛保国,黑暗中也已经触着了刘碧霞手中所握的那把冷冰冰的剪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害怕了,这事万一要是真的闹出人命来,那可不得了,别说是枪毙,就是给自己判上个十数八年的有期徒刑,那可也就都实在划不来账了,因而他就只好软了下来:“算了算了。没见过你这人咋还是这样的呢?动不动就跟人玩起命来了。我走。我现在马上就走还不行吗?”牛保国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牛保国虽然这次阴谋没能得逞,失意而归,但想占有刘碧霞的贼心并没有因此而死。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东西,他反而愈来愈仿佛觉得这寡妇就犹如是一堆干透了的柴火,那要是一见火肯定要比一般的柴火着得更猛更烈更有气势,于是就愈加放心不下,不时都在垂涎三尺,整天挖空心思地盘算着这件事怎样才能得手。
要说这事情,归根到底还要怨刘碧霞她自己。她这人就像是根藤萝,你别看外表上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其实如果没有人从背后给她撑腰,那么她自个儿就连一刻也都站立不起来。事后她尽管迟早一想起牛保国那天晚上对她的举动,心里就不寒而栗,但是牛保国最近几天不到她家来了,她就又有好一些事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付,急切需要和牛保国商量。唉,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离不了人家牛保国啊,因为现在在她的眼里,她的一些事除了还和牛保国能商量外,再就没有谁能给她拿主意了—其他的那些人见了她,人家就都像躲瘟神一样忙不迭地躲避着,根本就不屑于和她说话。一开始她还竭力克制着自己,有十多天都没有隔墙再叫牛保国到她家来过,同时她也再没有发现牛保国在她跟前有什么不规范的越轨行为和非分之心,到后来她实在有些事急,没辙,憋不住了,就在一天黄昏的时候,又隔着院墙轻声地向隔壁叫道:“他二大,你先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还想和你商量商量。”其实,这些日子他们两家的儿女们,好长时间没有见刘碧霞隔墙呼叫牛保国,也不见牛保国再从院墙上跨过来、跨过去地奔走于两家之间,心里还多少都怪怪的,觉着有点儿不正常。这一声叫才打消了他们心里这好多天来的疑虑,似乎觉着闷热的空气又缓和流通起来,一切都释然了。
牛保国这一向按兵不动,其实并不是安分守己了,而是正在暗中窥伺可乘之机,这会儿听着刘碧霞又在隔墙叫他,不由心里一喜。他还像往常一样,坦坦然然地沿着老路,抬腿踏上了自家墙根的那口水缸,再缓步登上了水缸盖上的小板凳,轻而易举地跨过两家当院所隔的那道六尺来高的界墙,踏在了牛德草家这边水缸盖上那个刘碧霞早已安放停当了的小板凳上,就这样又一次来到了牛德草的家,一切都来得顺理成章且顺当而隐蔽。
牛保国来到了刘碧霞的上房屋里,刘碧霞也还是像往常那样热情,给他殷勤地倒茶水、递烟,看不出来有一点异样的情绪。牛德草也跟以往一样到上房屋里来,礼节性地陪他二大坐了一小会儿,就又回到他自己的厦房里去做他自己的事了。刘碧霞这会儿生怕牛保国计较上次晚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那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从此就撒手懒得再管她和德草娘儿们了,于是对牛保国就显得加倍殷勤,不住地向牛保国递烟让茶:“他二大,这几天天热得很,为了泄火消暑,我刚才还给你在这凉开水里放了一些白糖呢,你赶紧喝口解解热吧。”说着手里又拿起一把扇子,走到牛保国跟前,向牛保国讨好地不住给他扇起凉来。她那对突出而高挺的大奶子,在她热天穿的那件十分单薄的纱衣底下随着她替牛保国扇扇子时胳膊一上一下的不住挥动,在不住地欢势跃动着,风情无限,显得特别的显眼诱人。牛保国虽然不露任何声色,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无动于衷,但实际上内心里早已都想入非非起来。他利用他眼睛的那余光抽空儿不失时机地就会在它上面偷偷地瞟上一眼。(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