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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峨冠示众(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766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接前章)……他们随着话音一落,就齐刷刷一下子都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紧接着又都齐声说道,“抬头示众!”话音一落,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平板着脸,严肃而认真,谁也都一丝不苟。他们的这些动作做得齐整而划一,似乎训练有素,又似乎在他们的脖子背后有人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由一只提着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的手在操纵着。每当他们喊完一遍这些话后,就都要杂乱地敲一阵儿手里所拿着的那搪瓷碗或者缸子。

带队的贫协主席黄娃走在队伍的侧旁,监视着他们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对他们还声色俱厉地呵斥着:“都打起精神,把声音再放大点儿!别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就像被霜打了似的,蔫得那么下。”他此时说这话的实际用意看来也不单是为了训诫他手下所带的这群黑帮,可能更重要的还是在有意向西岳庙街上的过往行人显示自己那与众不同的身份,表明这群黑帮是在他威力无穷的指挥下游街的,是受他管辖着的。

在后面尾随着凑热闹的那些小孩少不更事,尚未识得人间苦滋味,他们时不时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些脏兮兮的东西,有点儿恶作剧,毫不留情地向这些游街的黑帮们不住投掷着。这以来,排在队伍最后而心怀侥幸的牛保国可就遭殃了,因为他是站在这支游街队伍最后的一个,所以首当其冲。那些小孩们投掷来的东西砸得他浑身生疼不说,那投来的烂水果、脏东西还把他的整个身子都砸得脏得没眉眼了,且馊味呛人——你说这气人不气人?牛保国这会儿心里确实有着一股虎落平川被犬欺的感觉,这事要是放在解放前他在孟至塬当乡长的那时候,他早就憋不住了,不仅会把这些娃娃狠狠地收拾一顿,而且肯定还会和这些娃娃们的家长过不去。不过现在不行了!彼一时,此一时哟。他尽管怒不可遏,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不敢有半点儿的发作,不敢把这些孩子怎么样,而只能逆来顺受,任其肆意妄为,只好喜怒不形于色。他偶尔也会忍无可忍地举起手,作出一种要追打这些小孩子的姿势,吓唬吓唬这些可恶的小孩,想以此阻止他们的无理行动,可怎奈这些小孩是见过大世面的,一点儿也都不理会他这一套。

牛保国解放前的那种不怒自威,让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的威势,这会儿也不知道都给跑到哪里去了。然而,就是牛保国的这些微不足道,无济于事的反抗表示也依然是要遭到贫协主席黄娃的横加指责的:“牛保国,你老实点儿,切实接受革命群众对你的再教育!”牛保国在贫协主席黄娃的训斥下,不得不自己往肚里咽了口唾沫,暗暗地提醒自己:“忍着点儿吧。这会儿不忍又能怎么样呢?”他暗自解嘲,自我安慰,此时只能听任这些不谙世事的小毛孩子所扔的污秽东西劈头盖脸地袭来。说来倒也奇怪,处于此情此景的他不知怎的,却还有闲情逸致,油然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水浒传》里宋江刺配到江州时所写的那首自况诗来:“自幼熟读经史,长大亦有权谋。恰似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世事轮回,谁堪称英雄?生不逢时,尔能奈何?尘世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够独臂回天?笑话,笑话!这世情真个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大人反被小孩欺呀!

这帮人这天在西岳庙街及华阴县城顶烈日,冒酷暑,游了整整一天的街,回去以后,第二天马上就有几个中暑病倒,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们家里的人连忙给请医生,打吊针,输液治疗。但县革命委员会这时又紧如星火地逐级下发来了紧急通知,要求全县的所有革命群众明天到西岳庙去参加万人批斗大会,还特别强调黑帮分子必须去陪桩,一个都不能少,一定要做到家家门上锁,户户不留人。这样以来,庙东村的那些前一天因游街而病倒了的黑帮分子可就是再有病,也别无选择了,只得发扬在短时间内不休息,接连打几仗的坚苦作风,带病舍命陪君子。

华阴县革命委员会为了震慑敌对阶级,把华阴县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推向一个新的高潮,这次批斗会搞得声势可就别提有多浩大了,像牛德草家这样平日都不准参加任何革命群众大会的人家,这次也得到了法外施恩,接到立新大队革委会的专人直接通知,明天早晨八点钟在村西城门外集合,随着生产大队革命群众的队伍统一行动——打上红旗,敲锣打鼓,列队出发。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你看大队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扑得可欢实了,他可着破锣似的嗓子,在挂在城头上的那高音喇叭里一再向群众申明:“我们一定要‘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牛德草可是有好长时间都没能够参加得上像这样有气势的集会活动了,心里正有着种说不出的寂寞与失落。当突然听到大队革委会派造反派通知他家也去参加这次会议,并且说这是一次空前的、全县性的、大规模的革命统一行动时,他甚至都觉着有点儿意外,尽管还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恍恍惚惚地觉得阶级斗争的这根弦是不是在他家被补定漏划的这个问题上多少有些经松动了,随之心里模模糊糊地就产生了些说不来的受宠若惊的感觉,没来由喜滋滋的,觉着颇有些好心情,先一天晚上就兴冲冲地叮咛腊梅说:“你明天把早饭做早一点儿,吃饱喝足了我们早早就背上干粮,站到城门口去,等候着随大队伍一起出发,千万可别让迟了。”他妈刘碧霞、他妻腊梅也都显得格外积极,这天到村口去得比那些贫下中农还都要早,俟候着人到齐了就随着立新大队(庙东村)的革命群众队伍,踏着铿锵铿锵铿铿锵的锣鼓声,由红卫兵在前头打着上书金色大字“立新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大红旗及四十八面五色彩旗开路,声势气吞山河地出发了。

经过了长达二十多华里的徒步行走,去参加华阴县革命委员会所组织召开批判大会的立新(庙东村)大队红卫兵造反派及革命群众队伍,在上午十点钟左右,红旗飘飘,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西岳庙前,和从全县四面八方前来开会的造反派队伍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红色人流,潮水般源源不断地向西岳庙里涌进。他们老远就看见了西岳庙大门上方镌刻着的五个大字——“敕修西岳庙”。往日一直耀武扬威的这五个大字,今天在全县革命群众的强力威慑下,似乎也显得畏畏缩缩起来,躲避犹恐不及,遭殃那更是神鬼难测。

红卫兵、造反派、革命群众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一拨接一拨地开进了西岳庙大门,从西岳庙五凤楼下的中门穿过,继续向北挺进,目空一切地踏过了“文武百官至此下马”那块石碑,在两旁全是身子东倒西歪、欲倒不倒的古柏遮掩着的鹅卵石甬道上前进着。据人说,西岳庙甬道两旁的这些古柏,是上古西汉时期的人从华山脚下沿路两旁一直栽到西岳庙内的,它们算来至今少说也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然而它们一个个还都顶着风吹雨打,雷劈电击,顽强地挺立着,艰难地生存着,历尽了人间沧桑。这禁不住就给人了一种深厚的悲凉感:千秋荣辱,这些苍柏就是见证;历朝功过,这些苍柏也最有发言权。别看它们一个个弯腰驼背的,貌似不很精神,或者是屈从了某种压力;然而这也正是它们风吹不倒、雪压不垮、日晒不枯、电击不摧,有着无比力度的体现。数以万计的革命群众在立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造反派的引领下,踏着西岳庙内的甬道,一直走到西岳庙中央的灏灵殿前。灏灵殿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正中央立有一座石牌坊,石牌坊的正上方镌刻着“天威咫尺”四个大字,威严肃穆,让人望而生畏,顿然不敢妄生邪念。这四个字写得是相当的端庄雄浑,刚劲有力,正气浩然,听说它原本出自明朝大奸相严嵩的手笔。看来这位奸臣也是很有才学的,但后世人一直忌讳严嵩这人的为官不正,邪曲害民,对此不以为荣,反以为辱。正好前不久红卫兵在西岳庙里破四旧,没地方发泄,于是把这四个字后边的落款署名就当做他们革命的最佳对象给想法凿掉了。现在人们只能面对这四个字叹为观止,然而此后就很少有人再能知道它出自何人之手了。石牌坊顶端的那些神采各异的石雕现在当然已被造反派们“破四旧、立四新”时用铁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给砸得残缺不全,染上一层红色的印记了。

等到立新(庙东村)大队革命委员会造反派、革命群众的队伍来到灏灵殿前的空地时,只见这块空地早已被人用白灰线分成了若干小块儿,每块里面都标明着应该站在此地的单位名称或者是用作通道的字样。县中队的解放军战士,个个荷枪实弹,环立四周;军队上那些当官的奔走其间,忙碌指挥。北边灏灵殿前高台的左右两角和南边五凤楼的东西两侧城墙上全都架着重型机关枪——此地此时,一切布置,如临大敌,让人见之不寒而栗,顿觉阴森可怖,大热天的脚心还直往上冒寒气。大会主席台朝南,设在灏灵殿前的高台上,四周的大柏树上架着不少高音喇叭,喇叭里一遍接一遍地唱着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底气十足。这会儿胳膊上佩带着红袖章的红卫兵造反派们可忙了,他们穿梭般地在会场跑来跑去,也不知道都在干什么,或许是在协助解放军同志维持会场秩序,也或许还是在为别的什么事情匆匆奔走。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时间,看看远途近道的人几乎都陆陆续续来齐了,主席台上这才走上来了一个浑身穿着军装,但却没有戴帽徽和领章的人,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现在宣布大会纪律!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会场上站在主席台下的数万人马上齐声应和道:“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个人这才讲话进入正题,开始宣读会场纪律:“大会纪律:开会期间所有与会人员,一,不得来回走动;二,不准交头接耳;三,不能左顾右盼……”这个人刚一宣布完大会纪律就接着说,“批判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与会领导上主席台!”各路造反派的总司令,头头脑脑们闻声就都纷纷地健步走上主席台来,按照桌子上所标明的位置入了座。“第二项,”那人朗声说道,“毛主席语录天天读。全体立正——‘天下者’,预备——起!”于是万众齐呼:“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第三项,押黑九类人入场!”话音一落,就有一群臂戴红袖章的红卫兵造反派两个人一组,使劲扭着一个九类人的胳膊,列队跑步进入会场,奔向主席台前。牛德草这会儿站在会场上划归给立新大队的地方,和自己村里的人簇拥在一起。他正在纳闷,以往所提到的阶级敌人都是黑七类,怎么今儿个突然又多了两类,居然成了黒九类?这阶级敌人的阵营咋就又扩大了?在“一抓就灵”的阶级斗争中,敌人的阵营一天天扩大了,那么革命人民的阵营呢?——相应也扩大了还是缩小了?他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重大问题,这会儿只见进场的所谓九类人,一个个被臂戴红袖章的红卫兵把胳膊朝后扭得像个正在飞翔的鸟翅膀,龇牙咧嘴,弯腰驼背,苦不堪言,他们的头几乎都快要碰着地了。这些人被强行推着站在了主席台前横放着的一溜长凳子上,心惊肉跳的,一动都不敢动;因为这里的地面大都不太平整,板凳放在那儿大多也都很不稳,站在上面的人要是不留意稍一晃动,立刻就会从上面一个跟头,倒栽葱,没轻重地摔了下来,把你摔得头破血流。立新(庙东村)生产大队先一天游街示众被热得中了暑,正在打吊针的牛保国那几个人这一次在强劲的革命风暴席卷下,当然也是在劫难逃了。他们一个都没少的也都在主席台前边的这些凳子上站着。

接下来大会就由一个真军人——听说是什么军管组组长的报告了这次召开批斗大会的重大意义,然后狠批猛斗阶级敌人的活动就正式开始了。造反派们上联黑主子,下批活靶子,上台发言批判的个个争先恐后,当仁不让,一个紧跟着一个,奋勇向前。会场上批判声、声讨声、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直冲霄汉,震撼西岳,批斗无比激烈,草木震惊,风云变色。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威慑下,此时此刻所有与会者人人敛容,个个正襟,谁也不敢有半点儿疏忽大意而导致犯下了丝毫的错误。

牛德草正谨小慎微,诚惶诚恐地站在人群中专心致志地听会,突然一句话从主席台上传来,灌进他的耳朵,听得他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向主席台上极力张望,十分关注了起来。“下面由东风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造反派的红卫兵上台批判!”东风人民公社就是文革前的孟至塬人民公社,造反派“破四旧、立四新”给它改了新名称。“我们公社今天又会是谁要上会挨批判呢?”牛德草正在疑惑不定地胡思乱想着他们公社谁将会在今天这大会上光荣地经受革命洪流的洗礼,只见随着主席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一落,在离他不远的参加开会的人中间就立即跑出来一个上台发言批判的人。这人健步如飞,蹿上主席台,转面后脚跟还没站稳,就怒不可遏地朝着台下高声断喝道:“把漏划地主分子张秉坤揪出来!”声到人到,台上、台下配合十分默契,两个腰圆体壮的红卫兵勇士应声立即把主席台下边站在长板凳一端的一个人,一手拧条胳膊,一手抓住臀部,像扔小鸡似的,“噌”一下,手脚麻利地就扔上了主席台。主席台下边和这个叫张秉坤站同一条长凳子的那另外两个黑帮分子,由于张秉坤猝不及防地离开,凳子的一头儿猝然失重,猛地一下向上挑了起来,他俩就几乎同时倒栽葱给摔下来了,稀里哗啦还一连撞倒了好几个同类黑帮分子,惊得在场的不少人立马一片哗然。主席台上马上有人走上前大声制止:“不许乱!不许乱!”被扔到主席台边沿上的那张秉坤,当然也被摔得不轻,忍不住发出了“哎哟妈呀——”的一声惨叫。台上那些意志坚强如钢的红卫兵勇士们哪里能会心软,体会得来张秉坤的一丝半点儿苦楚?有人一个箭步冲上去,眨眼就把一顶早已糊好的,上面用浓黑墨汁写着“漏划地主分子”几个极醒目大字的高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在了张秉坤的头上,顺势还使劲儿再往下狠狠地摁了一下。张秉坤立即疼得禁不住又惨叫了一声:“哎哟妈呀疼死咧!”鲜血马上就从他的头上一直流到了脸上,吧嗒、吧嗒地还顺着下巴直往下滴——他一瞬间就被折腾得面目全非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一戴上这顶高帽子就这样痛苦呢?人们当然不言自知,不过谁都知道,这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要不然就会被革委会的造反派们给你也弄顶阶级路线不清的帽子,戴在头上,让你永远摘不下来。要说张秉坤没运气,其实因他在台下栽倒的那几个黑帮分子也没有一个幸运的,他们个个都轻重不同地也被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这时候,又见台上有两个彪悍无比的红卫兵走到张秉坤跟前,怒目圆睁,一人抓住张秉坤的一条胳膊,毫不留情地猛朝后一拧,气势无比的雄壮。当然伴随而来的就是张秉坤的又一声撕肝裂胆的惨叫。

在台下站着的牛德草亲眼目睹着这一场景,早已吓破了胆。他不仅心已经在禁不住怦怦怦地直跳,而且两股还哆哆哆地在发抖,上下牙关也不住地在一块儿嗒嗒嗒地磕碰,可能都已有点儿吓破胆了吧。他再也无心去听主席台上发言批判的那些人都在讲说些什么了,而只是小心翼翼地向站在他身旁的吉生打听起有关张秉坤的情况来:“吉生叔,你认识张秉坤这人不?我怎么看着他年龄似乎还轻轻的,不怎么大呀?四九年临解放时不会有十八岁吧,按政策规定是不够补定为地主‘分子’的呀?”“嗨,他这人和我们经常在一块儿唱戏呢,熟得很。他的什么我不知道?”吉生自恃得意,有点儿卖弄地说,“他属鸡的,今年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一点点儿娃呗。”吉生的话说得漫不经心,可牛德草听了他的话却心情无比沉重,不解地问他说:“那么国家有关政策不是规定得清清楚楚的吗?说是在1949年全国解放时年龄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是不能被定为地主或者富农分子的吗?”“看你说的——真真是个书呆子,文化革命是场运动,你知道不?革命是暴烈行动,这运动一来,就跟刮暴风一样,横扫一切!谁还管你什么政策不政策的事呢?”吉生仍然是大不咧咧地说,“再说了,现在这事情能有什么样儿?还不是人家造反派说了算?人家说啥就是啥,说你王八你就是鳖。谁敢说不是?你不听听那些造反派们成天吊在嘴上所喊的那些口号?‘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世上能有几个像咱们村牛百顺那样死活不怕的二百五?你呀,一天光知道抱着本书看,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哎呀我的天哪!那么这该咋办呀么?”牛德草一听吉生这话,似乎觉着都天旋地转了起来,好像目时在自己的头顶上,时刻都悬着一块遮天蔽日的大磐石,它随时都有可能掉了下来,砸住自己,把自己砸成肉泥。“这咋办呀?自己庙东村——不,立新大队革委会的王黑熊主任正在眼睛时刻盯着自己,找自己的岔子呢。万一他也把自己也像张秉坤那样……”牛德草至此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他的精神都快要被这高压政治给压崩溃了。他似乎觉着自己已经被淹没在一片红色的汪洋大海中,拼命在挣扎着,呼救着;又似乎觉着自己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着吊在了万丈深渊里,四周什么都抓不住。他使劲挥动着手脚,竭力想攀住个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根枯藤或者是一棵干草,但他的周围眼下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他一时怕极了,自从父亲过世以后,自己就是父亲唯一的法定继承人,父亲在世将要承受而还没来得及承受的那些文化革命对他的惩罚,现在根据张秉坤的事情看来,随时都有可能理所当然地朝着自己而来,让自己承受——上中农子女,漏划地主狗崽子,从自己在学校里上学念书,到回到庙东村返乡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直至今,周围的人谁不是用这样发着绿色的眼光在看着自己?他自己以前在学校里的那种高才生、班长、学生会副主席等令人羡慕的殊荣,现在早已烟消云散,化为子虚乌有,再也没人以此为意了。他迟早在街上走路,现在也都能清楚地觉察到,从来没有人正眼看他,他也从来就不敢抬起头来看别人。他天生的那执拗孤傲性格,又使得他一般也不愿意主动去和谁打招呼,唯恐以此导致平白无故地遭人白眼。实不知,他这人的内心很自卑,他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在可怜地以他的这种表面上的执拗、孤傲作为精神武器,来竭力捍卫自己那一丁点儿意念上想保住的人格尊严罢。

至于这会儿批判会还都在继续进行些什么,牛德草已经全然无心去关注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端端的,一动不动,十足是根插在地上的木橛子,心里只是在云天雾地地胡思乱想着,可能是自己吓唬自己。直到高高地挂在柏树上的那些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首毛主席语录歌时,他才被站在身旁的吉生猛地撞了一下,灵醒了过来。“散会了,你这个书呆子还只管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不赶紧拾掇往走,得是还想在这儿等着拾别人遗下的脚印呀?”吉生忍不住对他发起了牢骚,“待会儿人都走完了,我看你一个在这里,小心让造反派清理会场时把你当做流窜犯给抓起来送到收容站了着。走,回家的路还远着呐,我们赶紧往回走吧!”牛德草这才懵懵懂懂地跟在吉生的后面,随着蜂拥的人群,像个机械人似的被卷出了西岳庙今天召开批判大会的会场,郁郁悒悒地向回走去。

他们在往回走的路上,只听吉生深有感触地对牛德草说:“嗨!德草呀,我今天才算开眼界了,看到了什么是‘稳、准、狠’地打击阶级敌人。知道不?现在呀,革命造反派对待阶级敌人就讲究个不心慈手软;‘狠’字当头,至于准不准,那则次之,稳不稳,更是个屁事,谁以之为意?你不看看,那些造反派,一个个出手多利索的,一个赛一个——嘿,真没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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