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让人触目惊心、闻声变色,史无前例的运动以风驰电掣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一天比一天不断地迅猛深入着。它一开始先是文化领域中的争论,批判年轻的史学家吴晗所创作的《海瑞罢官》、《海瑞骂皇帝》两出戏,说其指桑骂槐,别有用心;然而谁知道随后很快就扩大了斗争范围,批判起被冠以“三家村、四家店”的邓拓、吴晗、廖漠沙来了,说什么《燕山夜话》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继而,这场运动又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乘胜追击精神,把斗争的触角伸向了教育领域。
这场运动在学校里一开始是学生批判老师,接下来就是学生批斗学生。瞬间运动就又延伸向全社会,成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就是这些人所标榜的“唯物辩证法”或者说“一分为二”。那时的牛德草正在高中三年级念书,在革命洪流的冲击下,他的勤奋好学自然没能幸免,被当作资产阶级“白专”道路的典型拉出来,挨批判。造反派批判他只专不红的资产阶级反动世界观,具体地说,所批判他的过错就是整天只埋头学习,不向共青团组织靠拢——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这其实纯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实际情况是牛德草多次向共青团组织写申请要求入团,而据他班主任说,党的政策规定上中农子女不接收其入团,一句话把他拒之门外。但是现在有谁能够站出来给他说这个公道话,评这个理呢!——他那班主任已经被他们那一伙都给打成现行反革命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哪来得发言权?说话还有谁信?原本和他关系很要好的那些同桌、好友,这会儿一个个变得睁眼都不认人了,高喊着“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的口号,手里拿着批判稿,义愤填膺地走上教室的讲台,振振有辞,毫不留情地在对他进行狠批猛斗。由于在此以前他还一直担任着学生干部,所以造反派对他还是法外开恩、手下有情的,在批判时没有让他去站那三条腿(缺一条腿)的板凳,而是让他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所以,他就首先不用担心会从那摇晃不稳的板凳上摔下来,被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了。但是他还是一气之下,就由学校回到自己的家,不也再到学校里去了。
再接下来就是学生革命大串联,去北京天安门广场让毛主席接见。其实这些学生不远千里,迢迢进北京,与其说是让毛主席接见搞革命,还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想瞻仰瞻仰毛主席的伟大形象。他们串联一回来,举国上下立马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四大”运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继之而来的就是造反派夺权,砸烂公、检、法,让他们所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靠边站,一切权力归红卫兵。红卫兵组织一时如雨后春笋,山头林立、门派各异,名目繁多,什么“听惊雷”呀,“鬼见愁”呀,“刺刀见红”呀,不一而足,应有尽有。这些造反派组织各执己见,惟我独尊,但有一点却是不约而同的,那就是这些造反派组织无不标榜自己无限忠于中国共产党,无限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忠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无限忠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他们把这概括为“三忠于、四无限”。众多的红卫兵革命组织,虽说他们大方向都是一致的,但组织与组织之间就像弟兄几个居家过日子一样,免不了会为一些如兄长弟短、盆大碗小的琐碎事情生产纠纷,磕磕碰碰。后来他们终于为了争得谁是最最最革命的、谁是真真正正的左派、谁跟毛泽东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最紧最紧而发生了纠纷,好像在争嫡子、储君、继承权一样,互不相让地闹腾起来。势力小的革命造反派组织当然斗不过势力大的革命造反派组织了,但他们又不肯认输,不甘心就此失败,于是就去联合与自己观点相近的另一革命造反派组织,以壮大自己势力。这样就出现了革命大联合,大联合的结果使华阴县的革命造反派最终形成了两大阵营——工农委员会(简称“工农”)、无产阶级联合司令部(简称“联司”)。两家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彼此整天价一见面就打口头官司——你说你是革命的,他说他是革命的;你说你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跟得最紧,他说他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跟得最紧。各自据理力争,互不相让,相持不下,以致于后来不共戴天,刀兵相见。于是日益激化的派性,一时间成了革命造反派们斗争的锋芒所向,也成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广大革命群众格外关注的矛盾焦点。革命人民把斗争的精力几乎全都集中到那上面去了,自然“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革命烈火就燃烧得势头没有原来凶猛了,进而甚至都有些让人无暇顾及了。
牛保国这回又有幸得以钻了这个空子——这是不是也能说成吉人天相,我不知道,但起码也可以说是歹人有歹福呗。反正是他老婆得知一些这样情况后,就趁机托人说情,苦苦哀求,总算千方百计地设法使得“红联指”造反派们终于网开一面,允许她把她男人牛保国接回去就医。牛保国一被接回去,他老婆张妍赶紧就把他弄到西安大都市的一个很知名的医院里治疗伤残去了。
此后,华阴这一华夏之根、风景名胜顿时就战火四起,狼烟滚滚,整个社会似乎都跟失控、乱套了似的,可有人说这是乱了敌人,锻炼了人民。然而到底谁是敌人,谁是人民,这事叫人一时真的还难以彻底分辨得清楚,其原因是一会儿工农委员会攻击联合司令部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保皇狗,一会儿联合司令部又用同样的词语攻击工农委员会,后来两家又各自拥立一个社会政界知名的塌台干部,以号召革命群众拥护他们的革命行动,搅和得人们眼花缭乱,不识庐山真面目——真假难辨。这两家造反派组织简直就像两只斗急眼的大公鸡,不论在何时何地,一见面马上就精神抖擞地竖起脖子周围的羽毛,拉开架势,啄起死仗来,甚或有的同是一家人,进的一个门,同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子吃饭,妻儿父子因为不是一派,他们也都会为了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义断恩绝,反目成仇,毅然决然地大义灭亲——夫妻离异,父子、母女撕破脸皮,形同陌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革命故,二者皆可抛。”原本是革命烈士遗留下来的一首感人泣下的诗篇,这时经他们稍一加工修改,就颇有新意地成了他们的座右铭或者招摇过市的金字招牌,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全都靠边站去吧,和谐、安定,那就更是不齿的孔孟之道——封建残余思想糟粕。
造反派们由于各自都天天大张旗鼓地开着汽车,且汽车的司机楼顶上架着高音喇叭,车厢里满站着雄赳赳、气昂昂的红卫兵战士,穿梭来往于西岳庙街道,周游全县的一镇八个公社,四处奔走着宣传自己一方的革命主张,抨击对方的反动立场,得机会还会出其不意地冲击一下对方的红卫兵司令部,因此两派的矛盾就日见尖锐、争斗越来越激烈,以至于到后来几乎都快发展到白热化程度了。这以来他们都没有了安全感,于是不得不纷纷提出“文攻武卫”的行动口号——斗争形式异常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为了放患于未然,两派各自退守一方,工农委员会的人退到了华阴县西部的罗敷一带——汉乐府诗《陌上桑》里的罗敷女再也没有宁静的田园日子过了,联合司令部的人则以孟至塬的火车站为根据地,固守起来,偏安一隅。他们画地为界,阻断交通,不仅互不往来不说,而且还今天“工农”扣了“联司”去县西办事的人,明天“联司”就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又扣住了“工农”来县东办事的人。记得“工农”里有个叫赵如海的头目在一次声讨资产阶级反革命路线的大型革命群众集会上讲了这么一句话:“目前,在我们华阴,工农委员会是革命的,联合司令部也是革命的,只不过联合司令部的人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没有我们工农委员会跟得紧。”联合司令部的人一听这话,马上火冒三丈,不依不饶了。他们像沸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粒子,噼里啪啦地炸锅了,在总部里一个个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着指天骂地。“他妈的,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权力这样说我们?”王黑熊不可一世,义愤填膺地说,“他们凭什么说他们跟毛主席革命路线比我们跟得紧呢?放屁,纯属信口雌黄!一天简直是光着屁股撵贼哩——胆大不知羞。”“依我看,我们比他们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才跟得紧呢!”施明理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地说,“都是造反派革命组织嘛,话怎么能那样说呢?这话也说得太没水平了。我看这伙熊是活腻了,寻死哩,非得好好地收拾收拾不可。不给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就张狂得认不出东西南北,不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了。”“对!我赞成施司令的观点,叫这伙熊挨球的领教领教马王爷有几只眼——咱们的人也不是白吃饭的。”赵红卫更是一跳三尺高。联司这些誓死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红卫兵战士整天前后跟在红联指总司令刘联合的屁股后头嚷闹,要和工农委员会的人算这笔账。
黑云压城城欲摧,于是一个阴险的计谋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策划,行动起来。风高月黑的晚上,一朵朵云在风的驱使下像野马一样在人的头顶上疯狂奔驰;天上所剩无几的星星一会儿迫不得已把自己隐藏在云的背后,一会儿又竭尽全力地从云缝儿里露了出来,诡秘地向着黑漆漆的大地直眨眼睛。它这样做,不知道是想向大地暗示什么,还是要窥探大地的什么隐秘。尽管节令已过了立秋,但是总爱叫个不停的蝉这会儿也似乎因精疲力竭而出人意料地销声匿迹了。四野全是黑洞洞,寂寥一片,路两边那些长得一人多高、密不透风的苞谷,这阵子也是死一般的宁静。就在这静得怕人的深夜,有三辆大卡车,上面载着一百来号儿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一个个肩背长枪,腰别手榴弹,本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作战原则,箭一样驱车飞速驶出了孟至塬火车站,悄悄向罗敷的工农委员会总部驻地扑来。
在这局势非常紧张的日子里,没事连白天都很少有人出门行走的西潼公路上,现今在黑沉沉、阴森森的夜晚有几辆汽车由东向西行驶,这无疑就更增加了几分让人见之毛骨悚然的感觉。凌晨两点左右,他们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工农委员会总部的驻地。工农委员会的那些革命战士,白天忙忙碌碌地革了一天的命,晚上天刚黑的时候又在一快儿打闹嬉戏,这会儿夜静了,除了两个值班守夜的在门卫室里怀里抱着枪支,东摇西倒,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守夜外,其他人早都已经睡得香香甜甜的,恐怕提着耳朵叫也都叫不醒来了。也许他们这会儿一个个都正在睡梦里称心如意地品味他们总司令在万人大会上所说的那句精彩绝伦的话语呢:“工农委员会是革命的,联司他也是革命的,只不过联合司令部的人跟毛主席革命路线,没有我们工农委员会跟得紧。”这句话说得是太有水平了,微言大义,它既巧妙地阐明了联司与工农委员会两大造反派组织的实质差距,又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让联合司令部那伙挨球的人一个个吃了个哑巴亏,挨个肚子疼,又无法发作,有气没处撒——让人不得不叹为观止。
有谁知道,当他们正乐此不疲地在睡梦中把这句话咂摸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外面突然啪地传来了一声枪响。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一骨碌,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就在他们还没有弄明白外面所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密集的枪声进而就把他们惊得魂飞魄散,子弹尖厉地呼啸着向他们的宿舍纷纷射来,有的甚至打穿了他们宿舍窗子的玻璃——看来这射击的距离已经是很近很近了。
门口值勤的那两个红卫兵战士懵懵懂懂地一被惊醒,立马就想抓起枪来出门去看个究竟,然而他们措手不及,还没走出房门,早就被率先从院墙上跳进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联司红卫兵战士开枪给击毙了。这几个勇猛无比的联司红卫兵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眨眼就打开了工农委员会总部的大门,于是所有前来夜袭工农委员会的联合司令部红卫兵战士就蜂拥般地都冲进了院子,四处横冲直撞,同时嘴里还不住地叫喊着:“把这伙熊挨球的一个不留,血全都给放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说‘谁跟得紧、谁跟得不紧’这话?”又只听黑暗中有人反复地在急促追问:“赵如海在哪里住着的?赵如海个熊在哪里住着的?先寻着那熊,把挨球的皮给扒了再说。看他还嘴能不嘴能?”一霎时,工农委员会的人乱成了一锅粥,惊慌失措中有人忙不迭地竟然抓起裤子当袄的穿,有人拎着件袄怎么也寻不见裤腰在哪里,简直是笑话百出。情急之中,不知是谁拉着了屋子里的电灯,马上就有个灵醒点儿的骂了句:“你不想活了?自己找死呀?”抬手一枪,就又把那灯泡给打碎了。
他们其中也确实有几个不怕死的二愣子,提起枪就往外冲,想负隅顽抗,可是刚一冲出房门就被打过来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战斗进行得可激烈了,枪响如大年初一零点人燃放爆竹一样密集,继而两派的那些刚勇无比的红卫兵战士就舍死忘生地在院子里对打起来,黑地里各自都有人倒了下去——伤亡惨重。只听上院一间屋子里有人大声在喊:“大家不要慌,赶紧想法儿上房,抢占制高点!给我把挨球的顶住——”联合司令部的人根据说话人的声音马上断定这间房内那个喊话的人肯定就是工农委员会的总头目赵如海,于是不假思索地集中火力,就对准射击起来。据说这赵如海是个复转军人,打仗可有两下子了,左右手都能拿枪射击,且百发百中。他参加过解放军五八年的西藏平叛战斗,有相当的实战经验。你看他趿拉着鞋,怀里抱着他白天所穿的那衣服,手里提着把手枪,趁联司这边射击刚一松稀的当儿,嗖的一下子就蹿出了房门,飞也似的朝后院跑去。
他正急急慌慌地往后跑着,迎面碰着了工农委员会的另一个骨干分子李天祥。李天祥这人文革前是西岳中学高三的一个学生,体育很特长,长跑还打破过华阴县的体育纪录。昨天他因吃东西没注意,晚上给闹起肚子来了,正起夜在茅坑沿子蹲着哩,听见前院里枪响,忙提着裤子跑出来,黑暗中见人劈头就问:“前院发生什么事了?”赵如海连忙拉着李天祥的胳膊,边跑边急匆匆地说:“快走!联司那伙狗日的熊猛不防端咱们的窝儿来了。现在前门已经被堵死出不去了,赶快想办法从后院翻墙跑吧,保存实力要紧!”他俩慌慌张张地跑着,来到了后墙根儿,赵如海在慌慌张张地边往前跑的过程中就在边穿衣服,这会儿已经把衣服胡乱都穿到身上了。正好这时又有好几个精干的工农革命战友从身后也都紧跟着跑了上来。他们像牛喘气似的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头,有几个就爬上了墙头。然后爬到墙头上的那几个人又竭力弯着腰,伸长胳膊,使劲把墙下的人拉上了墙——好在这围墙是用砖砌的,最多也不过三米来高。他们一纵身就一个个从墙上跳到围墙外面的苞谷地里,在苞谷地里头攒在一起,稍事小声谋划了一下,认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倒是最安全的。联司的那些人是从东边来的,所以他们就没有向西或者是北面逃跑,而是迅速向着联司这些人来的方向,出其不意地往东侧迅猛跑去。尽管是漆黑无边的夜晚,他们这些人也没胆量敢从大路上跑,只是拣那些夜里很少有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没命地一个劲儿往前奔。
联合司令部的人今晚攻打工农委员会总部的驻地,虽说是出其不意,但交火以后战斗也不是所理想的那样一帆风顺,他们进攻中节节受阻,黑灯瞎火的也有人时不时地挂彩负伤,当然这也不全都是对方击中的,也有因地形不熟崴了脚,扭了腰或者黑暗中看不清人而被自己人误伤的。等他们步步逼进,攻到后院的时候,工农委员会的人就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虽然也抓到了一些俘虏,但拉到灯下亮处一看,他们没一个是主要头目。“红联指”总司令刘联合把所抓住的人一审问,这才知道刚才两方一交火,工农委员会的总司令赵如海就带着他的得力干将们翻后墙跑了。联合司令部的头头立马组织人力到后墙外面四处搜寻,然而这时候已经连赵如海那些人的影子都找不见了。不过他们的功也没有枉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细细察看,还是发现了工农委员会那些所逃走人的踪迹——后墙根苞谷地里的苞谷被人践踏倒一大片,既而他们又发现苞谷地里往东被人踩倒了一溜子苞谷,几乎踩成了一条路。于是联司总司令刘联合当机立断:工农委员会赵如海这一伙往东跑了。他命令赶紧集合自己联司那些向西、北两方面寻找的人马,向东散开,进行拉网式尾追,搜查。他决心要利用目前这个大好形势,下死力气穷追猛打,奋力扩大胜利战果,把工农委员会那些仓皇逃窜的人赶上,活捉贼首赵如海,一马踩平工农委员会,完全、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进而达到统一、稳定华阴文化革命大好形势的目的。
黑天黑地里,联合司令部的红卫兵造反派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他们一边认认真真地仔细往前搜索着,一边嘴里还不住地高喊着激励人心的战斗口号:“金猴奋起千钧棒,欲宇澄清万里埃!”“宜将乘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他们以此彼此呼应、联络,也是给自己壮胆助威。黑沉沉的夜幕下,他们所到的庄稼地里,伴随着他们骂骂咧咧地发牢骚,到处是一片咔咔嚓嚓的苞谷秆折断声——造反派们肆无忌惮地踩踏着农民们一年来辛辛苦苦所种的那些庄稼,抱怨它们不识好歹,没来由阻挡红卫兵的伟大革命行动。凡是他们经过的庄稼地,一眨眼就被踩踏得狼籍一片,真叫人一见就心疼得不行——庄稼户人黑水汗流地侍弄了一整的田禾,眼看就到成熟的季节了,就这样被他们无情地糟蹋在了脚底下。可是这些红卫兵造反派们的心里这时候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党中央一再号召全国人民要政治挂帅,抓革命、促生产,他们自己的这次行动就是真真正正的在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这一最高指示,抓革命就是政治挂帅,政治挂帅就不能算那些鸡毛蒜皮的经济账——舍不得孩子是打不得狼的,捉麻雀还得舍一把秕谷呢。
赵如海、李天祥这些人带领着他们那一派的二十来个革命干将,惶惶如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从罗敷工农委员会总部驻地翻后墙跑出来,慌不择路,一会儿穿行在庄稼地里,一会儿又跨涧越溪,总之在拼命落荒而逃。初秋,田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得老高老高了,磕磕绊绊,溪涧里的顽石又嶙峋栉比,这些都是他们往前奔逃的极大障碍,使得他们举步维艰,十分影响前进的速度。夜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只要稍微有一点儿细小的响动,听起来声音就都很响亮很响亮,也能传出去很远很远,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老远就都可能被发现,可是这些响动又都实在不可避免,他们奔走中把苞谷秆踩断的嘎巴声及偶尔脚踩空或人滑倒的“哎哟”惊叫声接连不断,不时地都在暴露着他们的行踪,也随时都有可能招来一场猝不及防激战——可恶至极。
大凡尘世上的事情不仅十有八九都让人不如意,而且还往往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晚工农委员会的人遭意外偷袭,仓皇出逃也不例外,本来怎么也跑不快就让人心急如焚,谁承想李天祥偏偏今晚又闹肚子拉稀。他这病一开始还不大要紧,可事情越紧急也不知道是他心情紧张或者还是另有其它什么原因,反正是却越发地加重起来,往前跑不上几步憋不住就要解一次大手。弟兄们在一块出生入死地闹革命,总不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撇下不管吧,然而等他吧,一等就得耽搁好一会儿工夫。更让人着急的是俗话说,好汉怕的三遗矢,这三次屎就拉得勇猛无比、素不服人的李天祥浑身没了一丝儿劲儿,两腿稀软稀软地拉在后面,怎么也迈不动前进的脚步,跟不上趟。这样以来就更拖住了工农委员会这帮人逃跑的腿,他们奔跑的速度就怎么也都没办法加快,刚好给后面那些追赶他们的联合司令部的人提供了一个有利条件。
联合司令部的人此时个个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紧追不舍,在这些工农委员会的人屁股后头尾随着一路紧撵。他们真可以说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真没要得了多大一会儿工夫,他们就隐隐约约地能够听得见前面那若有若无的哧溜哧溜响动声了,于是马上就警觉起来,高度提高了注意力,“马含环、人衔枚”,敛声屏气,悄悄地加快脚步,使劲往前追了来。随着一步步坚持不懈地追赶,前面的响动声听起来就越发的清晰了。“快,快点儿!跟上,跟上!”既而甚至连工农委员会的人相互催促、低声联络的声音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了。联合司令部的那些跑在前边的人,马上把这个新发现就报告给了总司令刘联合。刘联合当即指示:“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力争靠近一点儿,瞅准有利时机,再给他们来个饿虎扑食,让他们在猝不及防之际,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情况下,遭到致命打击,以便把这伙熊一网抓获。”
工农委员会的人,此时由赵如海亲自在前边领头开路,但由于李天祥闹肚子要不断头地拉屎,老是落在后边跟不上,所以他们心里即使再着急,前进的速度也都加不快。李天祥这会儿拉肚子拉得实在是头重脚轻,心慌气短,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沉死沉的,走起路来又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稀软稀软,没一点儿劲。这会儿他也别夸耀说他在学校里念书时曾经体育是怎样怎样的特长,三千米长跑是怎样的轻轻松松就打破了华阴县纪录。常言说,“火车不是纯钢的,人不是强装的”,如今他即使想要逞能装英雄,那也装不起来了。然而李天祥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联司的人近在咫尺,又穷追不舍,急得头上直冒冷汗,可就是这不争气的腿争不起气来,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前去。你说这可该怎么办?唉!好汉别提当年勇啊,连三国的猛张飞见了诸葛亮给他所写的那“病”字也还都怕得不得了呢,李天祥他又能于之奈何?
就正在工农委员会的这些人心急如焚地往前舍命奔跑着的时候,后边不远处突然却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响。他们仓皇中仔细辨别,这枪却不像是朝他们这边打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另外还有什么新情况发生?——正在疲于奔命、仓皇逃亡的工农委员会这些人谁也无法弄得明白。其实这是他们后边那些穷追猛赶他们的联合司令部的人,这会儿由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有人特别紧张闹出的事端。王黑熊手里所端着的那支枪为了应付随时都可能发生的突然情况,这时他已经把子弹都推上了膛,连手指头都紧紧扣住了枪的扳机,时刻都做好着射击的准备。有谁知道,就在这非比寻常的情况下,他由于手忙脚乱地慌了神,一不小心脚下给踩空了,没提防就摔倒在地上,屁股没轻重地坐在了一块冒出地面老高老高的石头尖子上,疼得禁不住“哎哟妈呀”惨叫了一声,手指头也不由自主,神经质地就扣动了枪的扳机,当然他手中的那支枪就朝天“啪”的一声走火了。
王黑熊的枪这一走火,把他们联合司令部的行动目就标彻底给暴露了,逃跑在他们前面,与他们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的工农委员会的那些人,有的忍不住就喊出声来:“快,联司的人追上来了!”联司的人黑地里也从这一声惊呼中,判断清楚了工农委员会的人在他们前方的准确方位,互相招呼道:“快追呀!向东南方向跑了。”双方的气氛骤然一下子就都紧张起来。
跑在前面的工农委员会的总指挥赵如海这时也已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把上衣前胸的扣子全都解开来了,敞开着怀,手里一手提着一把手枪,雄姿勃勃,大有不减当年勇的气势,沉着冷静,遇事不慌,当机立断,立刻命令手下两个体质强健的干将架起李天祥,飞速往前奔。谁知道他们正拼命地往前跑着跑着,突然一道河流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隔河向对岸张望,河对岸黑糊糊一片,像是工厂的一些厂房。按方位他们推断,这大概是跑到西北第二合成药厂的西侧了,面前的这道河可能就是仙峪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