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来,可爱的太阳光芒万丈,灿烂无比,一反往常,特别的强烈,总让人觉着有些过分的耀眼夺目,甚至那些本来很喜欢它的人现在都被弄得有点儿觉着受不了。老天爷天天都是晴空万里,东风浩荡,就很少有天阴的时候,更难得下雨了,它一来就是几个百日大旱连在一起——你说这奇怪不奇怪?气候是不是太得反常了?
尽管人民公社已经充分地发挥了自己那“一大二公”的优越性,社员们肩挑背扛,战天斗地的激情很高很高,且有增无减,一个劲儿不住声地在喊着“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口号,坚持斗争哲学,挥汗如雨,锲而不舍,愈斗愈勇,彻底发扬了愚公移山的革命精神,与自然抗衡,发誓人定胜天,但是所取得的成效似乎微乎其微,简直小得让人就难以能够看得见。因此,人有时候禁不住就瞎想:“尘世上这不管什么都得是有个限度的,过犹不及;且还必须得阴阳相辅,刚柔兼济。”虽说是雨露滋润禾苗旺,万物生长靠太阳,但它们如果缺一样儿,都是不行的啊!孟至塬这地方是个旱塬,水土流失厉害,土壤保墒能力又很差,因此庄稼户人历来就只能靠天吃饭,特别害怕天旱。像孟至塬这样的地怎么能禁得住上百天或者几百天的干旱不下雨呢?所以,这里这几年常不常农民就会苦没少下,力没少出,但因年景不顺,庄稼一闹就是一个颗粒无收,整个绝料。民以食为天,嘴里没有了吃的,百姓自然心里就着了慌,赶紧得想办法。贪生怕死貌视是个贬义词,但它却是一切生物的本能——人当然也不例外。为了活命,孟至塬的人尽管都一边在勒紧裤带干革命,但另一边还是有人一个一个的冒着被打成投机倒把分子的危险,从孟至塬火车站抓货车,偷着到河南一带粮食稍微宽裕、便宜一点儿的地方去背(买)粮食。粮食这东西,在那个时候可是国家一级统购统销、计划供应物资,这要是一旦被抓住了,那可不得了,至少会给你带上一顶“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帽子,让你永远都摘不下来,批判会上每一次都少不了挨批判。然而,尽管其后果是这样的可怕,让人丧胆,但是去背粮食的人还是屡禁不止,络绎不绝而与日俱增。由于抓火车背粮去的人越来越多的缘故,孟至塬火车站的秩序就再加紧维持,也都有些乱糟糟的了,不安全的交通事故时有发生,且呈上升趋势。车站治理力不从心,对此很伤脑筋。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吃粮困难这一问题,改变目前这种不良状况,华阴县积极响应党中央“农业学大寨”的伟大号召,动员全县人民,工农兵学商,各行各业齐上阵,大打人民战争,惩山治水,人山人海地在孟至塬的孟峪口修起水库来。修水库的工程抓得特别紧,就连中国人最大的传统节日——春节也都没有让休假停工。人们在“破四旧、立四新”的号角、战鼓激励下,大年初一天刚一麻麻亮,吃了早饭就上工。水库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一个生产大队就是一个连队,在一起住宿、办灶吃饭、干活。由于上灶吃饭的人太多,孟峪水库大灶春节的早饭是根本没办法按照传统习惯包饺子吃的。然而这也无所谓,水库工地上的社员群众个个革命豪情洋溢,一切举动都是按照“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化要求办的,根本就无心计较这些。他们吃完早饭,碗筷一放,二话不说,就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走上水库大坝工地。修坝这一工程,刚开始的活路主要是扛石头砌大坝北面外侧的护坡,等北面外侧的护坡用石块砌好了后,才能在大坝南面的内侧填土夯实,拦洪蓄水。牛保民的儿子牛德草这时正当年轻力壮,又因为这项工程是全民动员,所以生产大队革委会的头头们尽管出头露面的政治活动不要他参加,然而这繁重、粗笨的体力劳动也就不再在乎他父亲牛保民漏划地主成分还是悬案、他的出身有问题这一至关重要的政治问题了,宽宏大量地让他也参加到这一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工程中来。故而牛德草这时候也就夹杂于这支庞大的人流中,在战天斗地扛石头。
孟峪谷底的河槽里,扛石头的人密密麻麻,多得简直像蚂蚁,黑压压一片。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冻得脸发紫,手脚发麻、僵硬。不过,这会儿人们干着这劳动强度很大的体力活儿,还稍微能增强点儿抵御严寒的能力——为了不冷,人们都很自觉地在不停地扛着石头。好在当时讲究的是“政治挂帅、思想领先”,全民动员,大打人民战争。事实上只要你不停地干就好,至于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领导们倒是不大在乎工效高低的。只要你出了勤就是,至于出力没出力,是没有人会多事太管的。在这样的大政治气候下劳动,不要说年轻力壮的男劳力一个个肩上所扛的石头都不大重,腰吊肋骨希,出勤不出力地在磨洋工,就是那些青年妇女劳力——新媳妇、大姑娘们,扛石头也都异彩纷呈,挖空心思,标新立异。她们为了不弄脏或磨损自己身上所穿的那心爱的衣服或者避免手直接接触那冰冷如铁的石头,把手皮肤磨破或者磨粗糙,就从自家屋里带来了自己的那花色鲜艳的枕巾,或者是头帕,把所扛的石块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往坝面上扛。你想想,这枕巾、头帕能包得住的石头,它体积有多大?斤两有多重?——她们扛起石头来能出多大的力也就自然而知了。还有,她们扛石头的那风姿婀娜娇娆、情韵万端,更是能够叫人大饱眼福,欣赏一阵子的。不过,你也别小看她们,她们扛石头的这举动确实还点缀了水库工地这一壮观的劳动场面,给水库工地赋予了不少的生气与活力。这一时期,社会上凡事就讲究个打人民战争,要有个气势。人多力量大么——只要有了形式,内容嘛,就自然会有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就都能创造出来。大坝工地尽管天天是上工一窝蜂,干活打哄哄,然而大坝修得也还是一天比一天地在增高着。
其实,就是在大坝工地上扛石头这活儿,也不全都是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轻松、好玩。它干起来虽然出力不大,但有时候也是令人十分心悸担忧的,因为干这活儿时刻都有不安全事情发生的可能,稍一不留神就会让你立时脑浆迸裂——让人一天有着操不尽的心。
这样的事情牛德草就曾遇到过一次,虽然有幸没有丧命,但事后每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他都脑后直冒寒气,胆战心惊不已。这事,还得从扛石头的采石场说起。这采石场在一个大山坡根儿,人们把山坡半腰里的植被和土层剥掉,然后在裸露的岩石上凿眼放炮,炸裂山石。然后手持钢钎,到上面,撬开那些炸裂的石块,让它们从半山腰往下滚,一直滚到山脚底下的河谷里。站在山脚下等着扛石头的人接着就把这些滚下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用肩膀扛着运到施工的坝面,垒成坝体。从山坡上往下滚的石头,因坡势陡,大多都能飞也似的顺顺当当滚到坡根儿,但不可排除也有个别石头在往下滚的过程中由于某种意外的原因,中途滚不下去,滞留在半道上。那些滞留半道上的石头无形中就成了下一次往下所滚的石头的障碍,阻挡其它石头再往下滚。这样的情况一开始还不严重,但是随着恶性循环,日积一日,时间长了,这山坡上就满都成因滚不下去而滞留在半道儿上的石块儿了。滚到山坡下的石头又有不少因为太大,人实在没办法扛得动而也留在了那里。于是采石场,山上山下乱七八糟的石头就比比皆是,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开山的炮放过后,在半山腰里撬石头的人不停手地把石头一个劲儿从山上面往下撬,撬得石头一个接一个飞速往下滚来。与此同时,在山脚下河槽里扛石头的人在班、排长的督促下,又成群结队地在下面拣那些滚下来,大小适合自己扛的石头扛。上下双层作业,虽说场面壮观些,其实危险得很。在山坡根儿河槽里专心致志挑拣适合自己所扛石头的那些人迟早只要一听见上面撬石头的人随着石头向下箭也似的滚来,使劲地一声大喊:“下面的人小心——石头下来了!”赶忙就抬起头来,眼睛紧盯着半山腰里直冲山脚下的人群而急遽滚来的那石头,敏锐地判断着它向下滚的走向,忙不迭地就乱成一团,慌慌张张地躲避起来。
起初,山坡上的乱石少,往下滚动的石头还没有太多的阻挡物,因而它们滚下来的方位大都还比较容易判断,然而随着滞留在半山腰里的石头一天天地增多,从山上往下所滚的那些石块儿,在滚动的过程中碰到的阻挡物也就相应地越发多起来,并且所滚石头在与众多乱石的撞击中也就丧失了定向,像一头头神经错乱了的猛兽,在山坡上到处乱碰乱闯。有时候它正没命地顺着山坡往下滚,猛不丁就会碰着一块滞留在中途的石头,两石相撞,顿时彼此碰得火星四溅,石子乱飞,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意想不到地就改变了它那既定的方向,突然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斜刺里嗖地飞过去。或许也就在它飞出十数八丈以后,又邂逅碰在了另一块敢于挡住去路的石头上,与之再次发生撞击,于是它又不得不改变自己原来的运行轨迹,飞向别的什么地方。一块石头从半山腰滚到山下,类似这样拦七挡八的阻碍不知道会有多少次,也说不定中途要改变多少回向下滚的方向。到山脚的河槽里,它究竟会滚到哪里才能停住,真是叫人难以预测。这就让那些在山下扛石头的人防不胜防,惴惴不安,胆怯不已。有时候,在半山腰里刚往下滚时还是很大很大的一块石头呢,等滚到山下的时候却已经被撞成了四分五裂的许多碎块儿。
扛石头的人在路途上无论再怎样迟慢,消磨时间,然而一到这地方就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谁都不敢消停,而是急匆匆地拣上一块石头,扛起来扭头赶紧拔腿就走。
就在有一次牛德草随同他们那一伙儿扛石头的人走到河槽里的采石场,正弯腰在挑选适合自己所扛的石头时,突然就听见头顶上、半山腰里撬石头的那些人有点儿惊慌失态地冲着他们大声疾呼:“快闪开,石头滚下来了!”——上述那样的情景就出现了——在下边挑拣石头的人一听见这声喊,立马就都赶紧忙不迭地抬起头来,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山坡上瞅那往下滚来的石头,一边连脚下的路都顾不上看,就失机慌忙地往一边躲——“百年大计,安全第一”嘛。不要说碰着,这要擦着谁,那谁可就倒霉头顶了。你看,这会儿他们脚简直就像踩在了哪吒的那风火轮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恨不得爹妈能给自己上世时多生上一条腿或者一双眼睛,让自己在躲避山上所滚来的石头时,既能盯住山上那块石头滚来的走向,同时又能有余力看清楚脚底下的路,从而比别人跑得更快,躲得更利索。
耳朵里听着半山腰往下滚来的那石头,因在四处碰撞而发出的那砰砰啪啪,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牛德草他们这时把自己身边的一切全都置之不顾了,全身心都投入在预测山上滚下来的那石头的走向上。可是,就在这些人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一边全神贯注地瞅着这块大石头从半山腰里飞速往下滚来,一边深一脚、浅一脚,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并且已经认定这石头是向北面滚去了的时候,有谁知道这石头滚到离山根只有十数丈远的山坡处时,竟然猛的一下子给又一次重重地撞击在了一块滞留在那里的巨石上。出奇快的速度和势不可挡的惯性使得这块石头顿时就被撞得四面开花,裂成好一些碎块,向着不同的方向嗖嗖飞去,其中有一块较大的石头不偏不斜地正对着牛德草他们那些人躲着的地方呼啸而来。
大家一见这情景,一个个就都着了慌,惊叫着抱头鼠窜,乱躲乱藏起来,你挤我,我撞你,哗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牛德草这会儿是站在人群的最前边的——他由于体内总潜藏有一股难以言传的奋发向上基因,所以在坝上干活处处就都表现得很积极——这时正准备着这块石头一滚下山坡来,自己一马当先,立即抢上前去,着手扛石头干活。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从上面滚下来的这块大石头能在接近山脚根儿的地方会意外地又撞在了另一块滞留的大石头上而被撞碎,还胡乱地飞了起来,于是碰到这情景后就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本能地箭步急速往后退了起来。谁又能想到这时在他的紧背后竟然有着一块冒出地面一尺多高的石头正挡在那里,挡住了他后退的去路。他周围又都是些惊慌失措,自顾自,乱跑乱挤的人。猝不及防他就被脚下这块石头给绊了一下,立时绊得侧着身子斜倒在了身后的这块石头上。
“这下完了!”一个不祥的念头闪电般地出现在牛德草脑际。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虽然力不太大,但是却很及时地急遽把他一拉。不知道当时他是从哪里来的那股子猛劲儿,就凭着有人给他搭的这一把手儿、一丁点儿劲,情急之中自己胳膊肘往地上一拄,脚使劲儿猛地再往地上一蹬,身子噌一下子就从那块石头上蹿了过去。惯性使得他无法立得住脚,不由自主地身子就扑在了拉他的那人怀里,差点儿把那个人还给撞倒下去。那个人禁不住潜意识地把他也就给紧紧地抱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相互扶持着这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上。牛德草仓皇之中扭头一看,吓得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向他们飞来的那块石头,就在这一眨眼,重重地砸在刚才绊倒他的那块石头上,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响,溅出一簇火花和碎石子后,就又很有力地反弹出去,飞向河槽对面的乱石滩里。“哎哟吓死人了!这要是那会儿没有人拉自己一把,和自己豁出地趁势纵身一跃,及时跳离那块儿鬼地方,那么那块石头岂不正砸在自己身上?真要是那样,自己这小命儿岂不就完了,为宏伟的孟峪水库修建工程而英勇捐了躯?”惊恐之余,他不由得感激万分地看了一眼那个刚才拉他一把,直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儿来,紧紧抓着他胳膊,互相没顾上松手的人。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平时最爱和他开玩笑、逗乐子,耍笑他的年轻媳妇芳卿。牛德草看着自己此时和人家站在一起,而且还靠得是那样的近,胸脯几乎都快贴在一起了,并且自己的手这时还在紧紧地拉着人家的手,一下子就神情局促不安起来,眼睛无限感恩地直盯着人家看。芳卿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一下就红到脖子根儿上去了,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并喃喃地嗔怪他说:“你看你个熊,不管干啥都没一点儿轻重,把人家的手捏得都跟疼死了一样。”牛德草知道刚才她是情急之中,出于一种善良的本能,好意拉了自己一把,这会儿事情过去了,又对刚才的举动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心里一时感慨万千,说不清楚到底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热乎乎的,十分感激人家的及时搭手相帮,同时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一种念头:“今天要不是人家芳卿在这紧要的生死关头拉自己一把,恐怕现在自己就都已经为孟至塬伟大的‘兴修水利、战天斗地’工程英勇捐躯了。今后咱可一定得要记住人家芳卿的好,有机会好好报答人家。”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修建水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无可非议,但在具体的施工过程中也总还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也不足为怪。人们的日子也就是一天天地在这样不尽如人意的状态下慢慢度过着;唯一让人可喜可贺的是孟峪水库大坝修建工程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政方针指导下日渐增高。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春节又已经是半年工夫即将过去,眼看将近“七。一”党的生日。为了七月一日庆祝党的生日,孟峪水库工程指挥部要求在水库工地上施工的每一个连队都要结合水库建设的实际情况,抓虚务实,自编自演一个反映水库建设大好形势的文艺节目,以便在“七。一”党的生日这一天晚上由水库工程指挥部统一组织,演出一场丰富多彩的文艺晚会。这可是修建水库的所有施工连队好好表现自己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大事情、好时机,直接关系着每个连队的政治立场问题,所以这项工作,谁搞好了谁就在整个水库工地上露脸,否则丢人现眼不说,肯定还会受到上级领导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指摘,因为现在政治挂帅——政治是灵魂,政治是统帅,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这项工作无疑是雷打不动的政治任务,抓好这项工作就是狠抓了政治,就是具体的在“抓革命、促生产”。你想,各连队的指导员(其实就是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谁敢怠慢?谁敢在这个众所瞩目的事情上掉以轻心,挂红胡子?勇往直前还犹恐不及,犹恐有所闪失,哪敢去撞政治这根高压线?因此各连队的指导员对这项工作不要说,都特别重视,把它当作压倒一切的头号大事,亲自抓。不过,这项工作对庙东村连队来说,要想真正把它抓起来,并且抓出个眉目,那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节目由自己来演,这倒好说,因为庙东村原来是演过戏的,有自己村里爱唱秦腔戏的那一帮帮子自乐班人手做基础,演起来是不会比其他生产大队显得太差的;但是要说让他们结合水库工地的实际情况,自己编个什么节目,那真可谓是打着鸭子上架——就太得强人所难了。抓党建工作举重若轻、无往而不胜的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周围得力的那些人,尽都是些擅长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天惩山治水的精兵强将——泥腿子、大老粗、斗大字不识一升的贫下中农。革地、富、反、坏、右,乃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命的时候,这些人他们个个谁都没说的,一个比一个坚定,一个比一个勇敢,一个比一个敢为人先,尽都是精兵强将,百战百胜的行家里手,然而一旦要他们拿起笔杆子编什么文艺节目,那可是一支笔重似一座山,你就是打死他们,恐怕他们连哼唧也都哼唧不出一声来。古语说:“愤怒出诗人”,那得是要有一定文化作基础的,如果这位愤怒者连一个字都不识,那么我敢十分肯定地说,他即使再愤怒也都只能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绝对连半句诗都写不出来的。他们这帮人谁肚子里喝过这么多的墨水?谁脑子里又能有这么多的渠渠道道?为这事,这几天差点儿能把庙东村(虽然已经更名为“立新”大队,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其原名)民兵连的指导员杜木林给熬煎死。他整天食无味,寝不安;跑出跑进,立坐不下,一直心想,自己历来各项工作在整个孟至塬人民公社都总名列前茅的,难道这一回就非得脸上抹黑,被亮黄牌不行?他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扳着指头挨门挨户地数摸谁家哪个人能能写文章、有能力担当起这一差使。就在他束手无策,抓耳挠腮,苦于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人突然悄悄给他建议说:“牛保民的儿子——牛德草那货在学校里就爱写个文章什么的,据说他写的那文章还在哪一期的省报上刊登过,肯定能担当起此任。只是嘛,他家的那成分不太好,定漏划地主的事至今还是悬案,如果叫他担任这项工作,恐怕事后会有人说你阶级路线不清。”杜木林对此反复地思考,心里掂量过来掂量过去,觉着庙东村目前能拿得下这一工作的人,恐怕也就非牛德草莫属了。他在县重点高中上过学,曾是西岳中学里人尽皆知的高才生,凭他当时的学习情况,谁都知道考个名牌大学,那是没一点儿问题的,只可惜就在他把各门功课都复习得妥妥帖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国家国务院在《人民日报》上发布了一条让人意想不到的指示:“文化革命,高考暂停。”这一下子,牛德草这个展翅欲飞的山凤凰一下子就变成了落架鸡,没指望了。后来社会上阶级斗争的这根弦越绷越紧,所有年青人都被划分成红五类和黑七类两大类型。社会上不管录用什么人都一律在红五类里面挑选,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不知进退,自寻招祸,去染指出身不好的黒七类人。杜木林这会儿迫于如期完成水库工地指挥部所布置的“七。一”文艺晚会上各施工连队演出自编自演节目这一艰巨任务,没奈何只好慌不择路、铤而走险了。他一跺脚,下狠心,决计冒险把编剧这件当时人都认为很光彩的耍笔杆子事交给牛德草干。
中午下工吃饭的时候,杜木林坐在用牛毛毡搭建成的连队指挥部帐篷里,打发人去叫牛德草。刚从工地干活回来,衣襟敞开,头上热乎乎地直冒汗水,正用凉水洗着脸的牛德草,一听有人来说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有事叫他到连部去一下,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事上又做得让人家干部们不满意了,脸连擦都没顾得擦一擦,立即满腹狐疑地向连部走来。他边走边想,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阶级路线一直很分明,平时和他见面都总是板着个脸,很少说话的党支部书记这个大人物,今天叫他会有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牛德草怯怯缩缩地走进连部帐篷的门,挨门边站着,低声问道:“杜支书,听说您叫我?”只见党支部书记杜木林这会儿正坐在用山藤条所编织的笆支的床上,一只脚着地,一只脚脱去了鞋,光着脚丫子踏在床沿上,感情十分投入地用手揉搓脚趾缝儿。杜木林闻声一抬头,见谨小慎微的牛德草站在门口,神情马上不像往日那样冰冷如铁了,温和得很少见地一笑说:“来,快进来坐下。”牛德草仍然很拘谨,并没有敢如杜木林所说,放肆的就坐,只是很知趣地靠前挪了两步,站在杜木林身旁的一条长凳边,恭候党支书杜木林的训导。
杜木林神态庄重地说:“德草啊,今天,我把你找来,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想交给你做。这下可用得着你这高中生的笔头子了。”牛德草一听,党支书叫他到这儿来,原来并不是要训斥什么,心里一下子就不再那么紧张了,腼腆地一笑,很知趣地说:“杜支书,有啥事,您就尽管吩咐,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只要我能干得了,您甭管,我就一定尽心尽力把它做好!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于是,杜木林就简要地向牛德草说明了他想要牛德草按照江青提出的文艺创作“三突出”原则,结合自己连队在孟峪水库施工的实际情况,编一个能演三十来分钟的小戏,以赞美水库工地建设的大好形势,进而批判封、资、修反革命路线的这事。牛德草一听党支书今天竟把这样一件露脸的事情交给自己来做,心里顿时感到无比荣幸,十二分认真地说:“杜支书,编戏这事我从来还没干过,要我保证干好,我可实在还没这个把握。不过,您既然这样的信得过我,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这样一个人,您放心,我决不辜负您的厚望和栽培,一定竭尽全力把它弄成,决不让我们庙东村民兵连在水库工地这次庆‘七。一’文艺演出中落后。”杜木林知道牛德草这小伙子为人处世一贯慎重,从不说过头话,不像社会上的那些风云人物,办事云里来雾里去的,一听他把话今天说到这份儿上,近日来心里一直所操牵的那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一下子塌实了。他心情立刻轻松多了,但还是很严肃地说:“德草,我今天交给你的这事,是一项非常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你自身的情况我不说你当然也清楚,事情这回只能办好,不能办砸。这是我们庙东村党支部对你的重托,自然也是对你的信任,干好了那更是你自己表现对党和毛主席忠心的一个大好契机。”杜木林的一席话把牛德草说得心里觉着沉甸甸的,既有几分高兴,又有着说不出的压力。自从史无前例的这场横扫一切运动开始以来,他这个以前诸事都是佼佼者的人显然就再也没有受到过什么人的青睐,整天所接触的尽都是些白眼。在学校里自不消,就是回到农村家乡,他也总是时时刻刻都在锲而不舍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积极向党、团组织靠拢,然而使他意想不到的是一次次地落空,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失败,尽管他坚定不移,依然一如既往地一次次在写着入团申请书,然而由于他的出身是上中农,目下家里又是漏划地主嫌疑,并且还一直没能定案等诸多原因,再怎么积极表现,也是白搭,从来就没有被人家执政者当回事,正眼看过。鉴于政策规定,下层管事的避之犹恐不及,谁还敢有胆量把这样一件有头有脸的事情交给他这样的人来做?牛德草知遇之情溢于言表,言由衷发地说:“杜支书,您请放心。我心里清楚,您今日把这么一项重要的工作交给我,自己也担待不小,很可能还会引起不少人的背后议论,说长道短——这我能体谅得来。我一定会尽我所学,把这事干出色,以回报党支部和您对我的栽培之情。”
自打这以后,牛德草整天就一边在大坝工地干活,一边抽空儿苦思冥想,竭尽自己的文才,努力参照革命样板戏的成功创作经验,构思起反映他们连队在大坝工地施工情景的戏来。他经过反复地集中、概括、典型,推敲、加工、提炼,修改润色,最后终于在党支书杜木林给他所限定的时间内把稿子顺顺当当写出来了,创作了一出名为《双上库》的现代题材小戏。在党支书杜木林的一手主持下,经过一段时间紧锣密鼓地排练,这戏眼看在“七。一”党的生日那一天晚上就要亮相演出了。
七月一日这天晚上,孟峪水库的大坝坝面上挤满了人。大家按照工地指挥部给自己连队所划定的地方,顺手搬来块儿石头,齐刷刷地坐在那里。在坐着的人群身后还密密层层地围了很多嫌坐在后面看戏太低,看不见的人。这些人的后面又还有不少从附近村子里来看热闹的人,他们这时候站在后面都已经看不见舞台上的情形了,于是就干脆把来时所带那为坐的板凳放在地上,自己人站在板凳上朝舞台看。来看戏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借地势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围得严严实实的,水泄不通——可以说人是够多的了。负责值勤、维持秩序的基干民兵们一个个胳膊上都戴着红袖章,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又跑到那儿,忙得不亦乐乎。站在舞台上往下一看,嘿,今晚的场面可真够壮观的,甚至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了,好有一派过节看大戏的景象。这确实够得上一次结合实际行动,学唱革命样板戏,用无产阶级文艺占领社会主义大舞台,宣传毛泽东思想,抓革命、促生产的空前活动。
文艺晚会开始了,先是水库工地指挥部的总指挥讲话,接着是全体起立,学习毛主席语录,然后唱了几段革命样板戏唱段,什么“听罢奶奶说红灯”啦,“八年前……”啦,“打虎上山”啦,等等;再下来,就是水库工地各施工连队依次演出各自编排的那些与现实密切联系的节目。
演出开始了,庙东村民兵连的人坐在舞台前,个个高昂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一眼一眼地盯着舞台,急不可耐地等待自己连队所排练的那出由牛德草编写的戏上演。其实庙东村的那些文艺爱好者,经过了一段时间高标准、严要求的充分排练,这会儿早都已化装停当,坐在舞台后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不一会儿,这些人在急切地等待中终于盼到轮自己村的节目上演了。只见报幕的那个女青年英姿飒爽,步履矫健地从幕后走到台前。她全身穿着黄军装,腰间还扎着条棕色的军用皮带——这样以来就更加显得胸部高高地挺起着,女性的曲线美顿时在她身上就体现得完美无比了。她既彬彬有礼,又荦荦大方地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子,神态坦然地用右手拢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秀发,左手握着本红塑料皮《毛主席语录》,十分自然得体地曲臂腹部,用标准而流利的普通话朗声说道:“下一个节目,由水库工地立新(庙东村)生产大队民兵连,给我们演出他们自编的秦腔现代小剧《双上库》。”全场立即暴发起一阵激励人心的掌声,你看,庙东村的那帮小伙子,手拍得多起劲,似乎个个都恨不能把手拍烂。
随着一段热烈而激昂的前奏乐曲响过,庙东村民兵连《双上库》剧组的所有演职人员一齐走上了舞台,面向观众站成一个扇面形队伍,人人手里都拿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由一人低声暗中引头儿,其他人一呼百应,齐声高呼:“首先,让我们共同祝愿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他们在呼喊到“万寿无疆”这几个字时,就把手里所拿的那红宝书——《毛主席语录》齐刷刷地举过头顶,十分整齐而有节奏地来回挥舞着。这样以来,在他们的头上顿时就好像有一道红色的霞光在闪耀辉映。紧接着他们又齐声高呼:“同时,并祝愿我们伟大的林(彪)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喊这话的时候,他们也同样是一个个手举红语录,在头顶上不断一丝不苟地挥舞着。然而有谁能够意想得到——当然是事后很久才得以知道,这时候的林彪已因东窗事发,在驾机“出逃”的途中,“摔死”在了蒙古的温都尔汗。在当时的高压政治下,中央严格保密,社会下层谁敢与之不保持高度一致?华阴县不是去年就有一个叫王秉熙的,因在《毛主席语录》扉页上写了林彪的十大罪状而被政法部门立马严肃正法了吗?因此即使有人当时发现一些蹊跷,也都谨小慎微,讳莫如深,噤若寒蝉,随潮流走,一遇到开会或者“早请示、晚汇报”时,仍然一如既往,照例虔诚无比地可着嗓门高呼“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为的是竭力保持一致,到底健康不健康,那时恐怕只有天知道。
庙东村民兵连自编的戏在热烈欢快的锣鼓敲打声中演开了。舞台上,为了改变孟至塬经常遭旱灾的现状,夫妻俩把不满周岁的儿子撇在家中,争着要去水库工地参加大坝上土大会战的感人剧情,被庙东村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演员们演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曲折动人,紧紧牵动着台下观众的心,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共鸣。全场鸦雀无声,只是随着精彩的表演,不时地暴发着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剧中人物主次的安排、矛盾冲突的设计完全符合当时江青所倡导的,文艺界里流行一时的,“三突出”那一套原则,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一部作品中只有一个主要英雄人物。剧本创作在这方面所取得的成功表现,就是把水库工地指挥部政宣组的廉组长也看得连连点头,啧啧赞赏不已,心里暗想:“没看出庙东村这么个平常都很不起眼的村子,这回还有人能撂出这一手儿,编出这样有水准的戏来。不简单,不简单。这村子里肯定有藏龙伏虎,过后得好好地下去调查一下,了解了解。”
庙东村民兵连自从庆“七。一”那天晚上文艺演出成功后,在全县一下子声名鹊起,赢得了上上下下的一片赞誉声。水库大坝工地上,人们在干活间隙,茶余饭后,一有空儿不由得就竖着个大拇指头称赞起庙东村生产大队那天晚上所演的那出戏来,作者牛德草的名字自然也不胫而飞。人们不自觉地都在暗暗相互打探《双上库》这出戏的作者牛德草到底是庙东村民兵连的哪一个人,自觉不自觉地都想认识认识庙东村那个能编戏的人物。“看,那不是?那个正拉架子车的小伙子就是牛德草,庙东村演的《双上库》那出戏就是他一手编写的。”有知道内情的人,远远指着牛德草给其他人介绍。这时候有人禁不住慨叹地说:“唉,那小伙子平时看着都蔫蔫的嘛,没看出咋还有那能耐?在编戏上竟还有一手儿?真个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去去去。去你妈那头儿睡去,大这头儿不要你。”有人戏谑地反对说,“人嘛,有本事没本事,从脸上还能看得出来不成?有货没货,那是肚子里边的事,脸上你能看出个啥来?你不听人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吗?”
人们对牛德草在看法上的这些微妙变化,牛德草自然也能感觉得来。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似乎觉着自己的人身价值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地在众人面前得到体现,深深地觉得前一段时间社会上尽管在一个劲儿地宣扬读书无用论,甚至连大学招生也都不再是以考试成绩高低而论,而是把手上有没有老茧作为录取标准,然而现在看来还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念书和不念书,遇到事情了还就是不一样。知识这东西可真是个宝,学到手了,装在自己的肚子里,没人再能偷得走、共产得了,迟早它都会有用的——金子在哪里都是发光的,人只要有了本事,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总之只要一有合适的机会,就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叫人于无声处听到你的一声惊雷;即使谁再想埋没也是埋没不了的。于是牛德草再也不觉得人们平时叫自己“书迂”是对自己的讥讽了,反而还觉着这是对他自身价值的一种合理肯定。自那以后如果再遇上谁叫他“书迂”或“书呆子”,他就会出人意料的神情自若,心胸爽朗,声音洪亮地答应一声“哎!”“天生我材必有用”,李白的一句《将进酒》诗一下子泛上他的心头,给他增添了做人的豪气,成为他奋斗不息的精神支柱,促使他敢于在逆境中抬起头,在人前举步行走了。
时隔不久,刚吃完午饭,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又一次打发人叫牛德草。牛德草随之来到连部,杜木林和颜悦色地先表扬了他几句,肯定了这次他在编写剧本中所取得的喜人成绩,说他这回可给庙东村人把气争了。牛德草自打从学校回到庙东村家乡以来,总是遭人白眼,破帽遮颜,低头走路,夹着尾巴做人,在稠人广众中自惭形秽,觉着低人一等,认为处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是没有谁能把自己当人看的,因而也就显得性格特别的孤僻,轻易都很少和周围的人说话,为的是免得自讨尴尬——他想以这样以守为攻的方式来维护自身还仅有的那一点儿颜面,少受一些意想不到的白眼。没料到,这会儿竟听到了好久都没有听过的那别人褒扬自己的话。他嘴里尽管什么话也没说,可是心里却乐滋滋的,特别舒服,恍惚中一下子有了做人的感觉。这时只听杜木林有几分得意地继续对他说道:“德草,你这回给咱庙东村连编的这出戏,演出效果特别好,在孟峪水库工地上一下子给撂红了。听说水库工地指挥部对你所编的那出小戏评价很高很高,政宣组把它作为孟峪水库庆‘七。一’的优秀剧目,呈报到县上,县宣传部又把它定为国庆节上地区汇演的剧目,马上就要指派县剧团抽调专业骨干演员,重新安排角色,开始再度排练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