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章)……牛德草听着杜支书给他说的这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可差点儿没给乐坏了,然而他表面上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全然像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女孩子,羞红着脸,只是微微地在笑个不停。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接着又说:“水库工地政宣组的廉组长已经给我漏了口风,说过几天他想向水库总指挥部的领导请示一下,把你给他要到水库工地的政宣组里去,让你在那里专职从事政宣工作。我看,政宣组的廉组长如果给你出面说句话,这事保准没问题,所以今日我就事前先给你打个招呼,叫你思想上也有个准备。以后如果到了那儿,你可得给咱争口气,好好地干,不仅千万别丢了咱庙东村的人,而且还要把有关咱庙东村民兵连的稿件,在广播上多给播上几篇。”牛德草一直十分担心地憋着气,听党支书杜木林给他说话,直到听到这里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像在三暑天里喝了一大碗冰雪水,五脏六腑都舒服得没法说——自己现在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识人善任的伯乐,遇到一个人尽其才的机会。多少年来他都总想着能够有上这样的一个时候,甚至不知道有多少次做梦也都在梦着这样了,然而却从来还没能想到这样的机会竟然来得会是这么的突然。这真让他有点儿喜出望外,顿时产生一种“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看来世上这伯乐虽然很少很少,但总归还是有的,只是自己以前总是“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罢了。
自此以后,牛德草从脸虽然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行动上也仍然还是像以前一样,该上工就上工,该干啥活就去干啥活,可是心里头却总是甜丝丝、乐滋滋的,觉着日子过得特别有盼头,有心劲儿。这一段时间,他把他应该干的一切活儿都干得干干脆脆、漂漂亮亮的,十分到位,从不给别人添一点儿麻烦,同时也让人从他所干过的活儿上挑不出一点儿瑕疵——在各方面都尽量表现得十分优秀,让人看了都只是有说不尽的感慨。不过,这些天,他的日子也是挺难熬的,在心里一直是扳着指头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暗中推算着水库工地指挥部的政宣组哪一天会通知他去政宣组上班,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就都不再劳神费力去想了。他甚至把去政宣组上班所要带的东西提前都悄悄地给拾掇得好好的了——不是杜支书都很明确地告诉自己了嘛,这事只要政工组的廉组长出面一说话,保准没问题。到那儿上班的第一天,先该怎么做,该先拜谒哪一个领导,见了领导话该怎么说,举止怎么才适度得体,就连这些细节上的事情,他一应都已经想得停停当当的了。现在真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只等着水库工地指挥部里的通知一句话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就这样简单的事,牛德草左等右等,等来等去,苦苦地等了一天又一天,日出日落,在这难熬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地都从他的身边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把人等得眼睛简直都快要等穿了,可就还是等不见水库工地指挥部给他所下的那一句通知来,你说这急死不急死人?有几回他到水库大坝工地去上工,路过指挥部的门口,禁不住两眼瞪得圆溜溜的就直往水库指挥部的门里面看。总想着会不会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拦住他说:“牛德草,今天你就不用到大坝工地去上工干活了,以后就在这里工作。”指挥部门口挂着的那块大牌子,白底黑字,颇有气魄,显得格外雄浑壮美,吸引得他忍不住都想走进指挥部的大门去看看,更想着如果能碰上个合适的人,顺便也好打听打听自己的那档子事。可是就在他的前脚刚要迈进指挥部大门的时候却潜意识地给停住了,心里反复地自问:“你想进去看什么呢?里面能有个啥好看的?”似乎这里面的一切再好,现在也还都和自己无缘着的。“自己进去是想问一下有关自己的那档子事吗?可是进去了又能向谁探问呢?这里边的人谁是给你说过指挥部要把你往政宣组里调了?你也不想想你个眉眼,还不是自作多情,痴人做梦?你也不看看,从这里出出进进的那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哪一个不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退到底,人家也是个贫下中农成份或者红五类出身的。你够格吗?你心里是把支书给你顺便说的那句闲话当真了,可看看人家支书这几天的表情,人家似乎根本就把那话没当回事,只是茶余饭后没事,寻开心随便说说而已,此后就再也只字不提了,就跟他以前什么都没对自己说过似的。”牛德草啊牛德草,他想到这里,就不得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脚撤了回来,折身向着水库大坝工地迈开大步又毅然走了去。
随着时间一天天不停地往前推移,牛德草去大坝工地指挥部政宣组工作的那种如饥似渴的迫切心情也就在无可奈何中由不得渐渐地凉了下来。这件事他似乎像做了个美梦一样,看见整日所梦的美人已经走到了自家的门口,甚或还都和自己打了个照面,但她并没有进自己家门的意思,甚或连停一停脚步都没有,而是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现在已经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知走到谁家去了……
后来有一次他从连部的房檐前面经过,无意中隔窗子听见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正在里面和人聊天儿说:“最近水库工地指挥部的广播站新进了个人,担任广播站的稿件编辑工作。这事,起初水库指挥部政宣组的廉组长是一心想让牛德草去干的,但谁知道他在指挥部的会上刚一提名,马上就被人否定了。会上的其他人一致认为牛德草这娃虽然的确是块儿好料,各方面都没说的,但是有一条——家庭出身有问题。据政宣组的廉组长说,指挥部后来所决定的这个人,虽然家庭出身,祖宗三代都是老贫农,但在广播站连个短消息都写不了,所写的广播稿,错别字满纸,把他看得简直啼笑皆非,都能头疼死。然而现在报纸、广播上整天宣传‘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廉组长能有什么办法?”“唉!”只听和党支书杜木林聊天儿的那个人长长叹了口气说,“国家政治上那些大是大非到底是怎么回事,咱没法说得清楚,可是咱是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了,咋就想不来长在田禾地里的草怎能还比苗好呢?——叫人要那不要这。”
对此,牛德草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下去听。他很快就从连部的窗前走了过去,只是顿时觉着自己的整个身子就像一下子又掉进了冰窖里似的,心都凉透了,背过人不由得眼泪一个劲儿地直往下流,怎么擦也擦不干——看来自己这辈子没戏了——这就是铁的社会现实,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不由你不承认。自己如今是想干什么都没指望,国家、社会即使再缺人,就是把自己周围的那些傻子、呆子、痴子、二百五都录用完,人家也不会考虑录用自己的,因为自己这辈子不慎把胎给投错了,在娘肚子里就注定上世后是个狗崽子,大坏蛋,头上害疮,脚后跟流脓——坏透顶了。社会先天性地给自己的头上戴上了一顶贴着标签的白帽子。这帽子恐怕就是自己以后进了丰都城,到了阴曹地府也是摘不掉的。因为当今社会决计要用某家人解放前三年的家庭经济状况来决定他家后世子孙万代的思想意识了——这就是他们所标榜的历史唯物论、一分为二辩证法,客观存在决定意识形态观点。在这些人的眼里,似乎解放前三年的经济客观存在是存在,能够决定人的意识形态,而解放后二十年的客观存在(以至再长时间的客观实际)就都不是客观存在,丝毫也影响不了人的意识形态。他们这些人吊在口头上的一句话,总在说富裕中农(上中农)留恋解放前他们那罪恶的美好富裕日子,时刻都在阴谋伺机变天,这是不是也从另一个侧面含蓄地告诉人们,新中国解放以后国民经济虽然在飞速发展,不知比解放前提高了多少倍,然而中等人的生活水平还是赶不上解放前——这难道不是件咄咄怪事?
尽管有人在报纸上或者广播里,偶尔也鼓励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女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但是一到具体事情的处理上,谁还管你表现好与不好这一套呢?还都不是怕因插手你的事情而溅他一身脏水,给他惹来麻烦,而干脆泾清渭浊,界限分明地一刀切呢?更不要说牛德草他家的问题现在长期以来还是一个没有定论的悬案。自从前几年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在自己精心设计、安排,提前充分做了群众思想工作而召开的那次庙东村生产大队贫下中农大会上,想采用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的形式来强行决定牛德草的父亲牛保民解放前是附带劳动,以给他家划定漏划地主成分,然而谁料他的这一举措却给激怒了老贫农牛百顺,被牛百顺一气之下,一拳头把他打倒在学校教室里讲台上的那桌子底下,这以来,油倒灯打,会场一片漆黑,乱套了以后,庙东村革委会就再也没能为这事召开得起贫下中农大会。这案这样一悬,前后加起来就给生生悬了近十年,可惜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更不要说黄金时段的那十年了,这对牛德草来说,无疑就等于是前途的扼杀。这给谁谁又能受得了呢?然而牛德草他单个人对整个社会又能奈之若何?他怎阻挡得了这滚滚向前,势不可挡的历史红流?这才是:人杀人,不可恕;天杀人,可奈何?千说万说一句话,在这个时期,上中农是走社会主义道路最不坚定的阶级,上中农子女是社会上最不可教育的分子——政策什么时候对他们有过区别对待?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无情地啃噬着牛德草黄金般的大好年华。又过了不知多久——事情过后已说不准那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一九七二年的某一天吧,庙东村的社员群众农业学大寨,整整忙了一早晨,刚回到家,在急匆匆地吃中饭,突然听见挂在城头上的那个高音喇叭,紧张而急促地又喊叫了起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体革命群众请注意,全体革命群众请注意!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学校参加紧急会议。注意,注意:每户家里都不能留人,否则以抵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论处,革命委员会将对其实行毫不手软的无产阶级专政。”人们听到广播后,一个个撂下了手中正吃个半截饭的碗,纷纷就都像蜂拥一样,带着小板凳,走出了家门,乖乖地向西城门外的那所小学校奔去。你看,不知是怎的,这时候人们的脸一个个都绷得是那样的紧,神情似乎十分严肃,很少有人能露出些许笑容。这就让人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不是吗?今天广播里所传来的革委会主任王黑熊那声音,就让人听着也都有点儿怪怪的,总觉着与往常不一样,多少不对劲,心里禁不住直发毛。文化革命,风扫残云,瞬息万变,无处不及,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经常随时发生,时不时会让人茫然无措,哑口无言——据说唯独这样才足以说明是触及到了人们的灵魂深处。
广大的革命群众一个个都急匆匆地在默默地往村外的小学校里赶,只是道路以目,谁也不向谁打听革委会今天召开紧急会议的原由。在这急匆匆向前奔走着的人群中,惟独有一个人表现得特别例外。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五一年闹土改时分得牛保国家前院两间厦房,至今二十多年了,还没能够彻底翻身,一成不变地住在那里,穷得叮当响,一心在等着走共同富裕道路的老贫农牛百善。他整天嘴里都在高唱着“天大地大没有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没有毛主席亲”这样的革命歌曲,矢志不渝地在感恩戴德社会主义制度,向往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社会。可惜只是到现在眼看已经年近五旬——知天命了,还没有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任何负担和牵挂,真可谓一穷二白,犹如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谁都知道,这年头共产党爱的是穷人,事事依靠的也都是穷人,越穷革命意志就越坚定,越穷越天不怕、地不怕,越穷也越走红。牛百善不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五保户,生产队里有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他的份儿,照顾粮、照顾款,哪一样少得了他?有人曾经跟他开玩笑戏耍说:“百善,你毛爷爷把你的什么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你也不让他给你再照顾个媳妇?”每当遇到这场合时,牛百善就只是羞赧地抿嘴一笑,什么话也不说了。你看他这会儿,从家里比谁出来得都迟,可是在去村外小学校的路上,又比谁都走得精神,走得快。有人看着他这只争朝夕的架势,就戏谑地说:“老贫农,你今日怎么给落后了?”他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地往前紧走。“你得是让娃吃奶撂不下手,被娃给拖累住了?”那人在他屁股后头紧追不舍地又问。
这时只见牛百善并不理这人那一套,而是边匆匆地往学校里走,边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起来:“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进小学校门的时候又高高地举起了右拳头补充喊道,“我们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他以为今天开会又要批斗什么人了,所以紧接着可喉咙继续喊,“誓死捍卫党中央,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谁要是胆敢反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林副主席,谁就是我们的死敌。我们就坚决砸烂他的狗头,把他批倒、斗臭,让他挨球的永世不得翻身!”喊完上面那些话后,他还兴犹未尽,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说,“不管是谁,只要把他熊挨球的揪到批判会上了,我就敢打,非得给他沟门子上笼火不可。”他边喊边走着,从人们身边一经过,人们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酸臭味儿——他身上的那衣服,看样子是打一穿上起就没有再脱下来洗过。政府年年给他什么都照顾,但他总还是什么都没有,穿得破破烂烂的,吃的那饭,脏得让人简直都不敢看,甚至还把大肉煮在苞谷糁锅里,让人无论如何也叫不上是什么名堂,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儿。你看,他从那些年轻人身边一经过,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就都忙不迭地捂鼻子,但哪一个人敢明说嫌人家脏?人家可是响当当、硬邦邦的革命派。“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这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的话-----至理名言,谁敢说错了?要真有人敢说,那才是他活腻了,自寻的死哩。毛主席的话那怎么也是不能一分为二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毛泽东思想是我们心中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林副统帅也都说了,那可是马列主义的顶峰。
这牛百善健步走进小学校,发现校园内把简单的会场早已都布置好了。小小的操场上,东面横摆着一张课桌,课桌的后面放着两条长凳——看样子那算是主席台了。那张课桌的顶头隔不远的地方又竖着放了一张课桌,在它的上面放着扩音机。位于操场南北两面的教室门前,树丫上架着高音喇叭,喇叭里不断头儿地在高唱着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主席台的桌子前早已规规矩矩地站了一溜九类人——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其中有地主婆、母老虎李玉琴——她当然是每会必站的,历史反革命分子牛清,坏分子牛文华,右派分子牛雅儒,还有因受文化革命冲击,腿脚骨折还没好利索,至今拄着拐杖的牛保国;现行反革命分子牛改娃因心理承受不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强大政治压力,在大游街后不久就迫不得已自杀丧命了,他现在自然一了百了,革命立场无比坚定的庙东村革委会不得不宽恕了他,没让他再来在桌子前面站。不过他们坚持“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原则,这次站在桌子前面的人又让新增添了解放前牛保国当敌伪乡长时,曾经给他背枪当过乡丁,真正开枪打死地下党赵广锁的那个凶手——老贫农牛运通,文化革命宜将乘勇追穷寇,深挖阶级敌人,这回把他给挖了出来。这人黑脸大汉,平常总是阴森森、威风凛凛的,几乎很少有人见他笑,就像谁把他手里的馍抢去吃了似的,杀气腾腾,不懂事的小孩一见他这模样就都会吓得哇哇直哭。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儿,腰粗膀阔,有劲没劲,人一见都会望而气短,自愧不如;可是,有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为其做后盾的牛百善才不管他这一套呢。他坚定不移地恪守着自己的诺言:“不管是谁,只要弄到批判会上,站在了桌子前面,我就敢打!”你看他走进学校大门,一眼就看见站在桌子前面的那溜人中又多了一个自己不曾打过的新面孔,顿时火冒三丈,怒发冲冠,二话不说,奔上前去,举起拳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恶狠狠地乱打,并且边打嘴里还边唠唠叨叨地骂个不停:“我叫你个熊再敢枪杀共产党!我问你,你一共枪杀了多少共产党员?枪杀共产党员能不能算是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常言说,狗怕夹尾,人怕没理。牛运通他家庭出身再好,他人再是个暴性子,尽管平日与人讲话一不投机就瞪眼睛,可这会儿站在桌子前面了,是老虎也变成了猫,哪里还敢还口、还手?牛百善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双手紧抱着个头,满院子乱窜着四处躲避。人都奇怪的是牛运通这人平素可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怎么今天在逃避牛百善的追打过程中却只是像杀猪一样,一个劲豁着命地吱吱乱叫:“哎哟妈呀!打死人了!快来人吧。”然而灵醒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玩的这是一种消极抵抗手段,是在软斗争,他喊得这样凄惨,鼠窜得这样狼狈,其用意不外乎是让在场的人都知道牛百善是在他身上借故无理发凶,所以就没人愿意多事理睬他这一套,谁也不肯轻易上前劝阻、拉架,大多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看热闹。
然而牛百善哪里管牛运通耍的这些花花肠子,只顾一门心思地赶着打。一开始他还能称心地打着牛运通几下,可是一到后来,牛运通左躲右闪,凭他牛百善那两下子,就怎么也打不住了。这以来,打着打着,牛百善越追不上、打不着就越心急,越心理不平衡,于是就发起人来疯来了。在场看的人这时候也有人在暗想:“牛运通,你不会稍微跑慢一点儿,让牛百善那熊把你追上,多少打给几下,消消气,履行履行他平日那‘不管是谁,只要弄到批判会上,站在桌子前面了,我就敢打’的诺言,不就算了?”谁知道就在有人还正想着今天这事该到底怎样收场呀的时候,牛百善追牛运通追不上,追急眼了,竟不择手段地顺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半截子砖,嗖地一声,朝着牛运通狠命地就撇了过去。只听牛运通“哎哟妈呀”一声惨叫,随之扑通一下子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就这样,不知进退的牛百善还是不依不饶,不肯罢手,又捡起了身边地上的一块半截砖,直扑上去,豁着命地要继续去砸牛运通。周围旁观的人一开始对这事还有一点儿幸灾乐祸,事不关己地看热闹,没有谁愿意多此一举去劝架,可是至此一看牛百善要捅大娄子了,就再也不敢消停怠慢,纷纷连忙跑上前去拉架、劝阻——有人使劲挡住了牛百善,有人把牛运通从地上拉起来。牛运通这时满脸是血,一片模糊,已经都分不清眉眼了——幸亏他刚才还躲得及时,没有被牛百善那一砖头砸到致命处,要不然今天他还真的会把自己这条小命儿给送到这个“三忠于、四无限”的老贫农手里呢。后面从学校门外刚进来的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一个个见此心里都直纳闷儿:“今日是怎么了?牛运通怎么能被牛百善一下子给打得这么惨?简直让人不可思议。”这事从表面看,似乎确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实际上它一点儿也都不奇怪。论实情,牛百善如果与牛运通打斗,那是马尾穿豆腐,根本就提不上串儿。这事情要是在往日,牛运通往牛百善跟前一站,眼眉稍微一蹙,那就都能把牛百善吓得尿一裤裆。再说了,牛运通今天是根本就没出手,他要是稍微一抬腿,就凭他这人的那股子气力和解放前给人背枪当护兵练就的那一身打架拳脚,一下子准能把牛百善给踢出去几丈远,让他爬在地上呼爹喊娘的再也起不来。可是谁叫牛运通今天是让革委会给揪出来,站在桌子前面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了呢?你可别小看生活中就这简简单单地往桌子前边一站,貌似不起眼的一个微小变化,它的威力可大啦,居然能使人际关系顿时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牛百善就是一个响当当、硬邦邦的革命者,而牛运通则就成了必须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牛运通这样就由一个强者变成了弱者,软蛋了,没威气了,像个秋后的茄子,给蔫下来了;而平常在牛运通眼里就不上秤的这个牛百善却就得势了,英勇无比,彪悍异常。这难道是他们单个人的实力、本事吗?说到底一句话,这就是那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是政治在起作用——单个人怎能敌得住整个社会的大趋势呢?
牛百善这时一见有人上前劝阻,那就更加张狂起来,人来疯来了,手里攥着那个半截子砖,不依不饶地舍命往前扑,是人都拉他不住。就在这事正闹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的时候,牛百善的弟弟牛百顺从学校门外突然给慢腾腾地走进来了。他一见他这个二杆子哥哥一下子把人家牛运通打成这样子了,就这还是人都拉不住,立马就着急了,紧跑了几步,气冲冲地上去,从牛百善背后照着牛百善的屁股狠狠地就给了一脚。这一脚可把牛百善踢得不轻,没有一点精神准备的牛百善遭人猛地从背后踢这一脚,自身立马就失去了控制能力,踉踉跄跄地朝前趔趄了几步,重重地给摔倒在了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弄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土。他这会儿正打红了眼,像个疯狗似的,谁拉他就咬谁,怎能忍受得了有人这样无礼对他?于是他从地上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紧握着手里的那块子半截砖,一个急转身,连看也都没顾得上看一眼,就朝着踢他的那人狠命砸了过去,并且边砸嘴里还边恶狠狠地骂道:“我倒**你妈哩!”牛百顺这人可不含糊,他闪身一伸手,顺势猛地一下子就把牛百善拿砖头砸他的那只手的手腕给抓住了,另一只手过去啪啪左右开弓,一连就给牛百善了两个响亮的耳光,同时怒气冲冲地质问牛百善道:“你**谁他妈呢呃?你给我说!”这两记耳光可把牛百善给打懵了,打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眼睛里直冒金星,一时间辨不出南北西东,手里所拿的那块砖头也给无力地掉在了地上,那只高高举过头顶的手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他惊诧莫名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打他的人,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是他弟弟牛百顺?只听他弟弟牛百顺怒气冲冲地再一次质问他:“说!今日你**谁他妈呢?”
牛百善这一下子就像六月天气地里的庄稼遭霜打了一样,蔫得净尽净尽的,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了,嘴里怯怯缩缩地只是嘟嘟囔囔着说:“我**我妈哩嘛,难道还敢**别人谁他妈吗?”这话一下子说得在场的人个个忍俊不禁,但又不敢朗声大笑,连忙扭过身去,或者把自己的嘴给紧紧捂住。本来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剑拔弩张的氛围,让牛百善的这副熊相一下子给弄得大家啼笑皆非,觉着滑稽极了,就连牛百善的弟弟牛百顺火气也没有刚才那样大了,险乎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大家伙儿给笑出声来。为了避免当众出丑难堪,牛百顺连忙扭过身子,装作吐痰,把脸侧向一边,给大家了个脊背,让人无法看得见他这时的面部表情。
牛百顺一瞬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子来,担忧而着急地说:“你看你这熊把人给打成啥了?还不赶快往医疗站送!挨球的一天二杆子得净净的——咱快给人家看病!这还有啥说的?”于是,包括牛百善在内,在场的人七手八脚地就都帮着牛百顺,急忙把牛运通往医疗站里送。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全体革命群众大会并没有因为牛百善的恶作剧,闹了这么一个不小的插曲而缓和了气氛。等开会的人一到齐,革委会主任王黑熊马上就指令基干民兵关上小学校的大门,戒如临大敌,备森严。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宣布开会,并神情十分严肃地宣布了几条大会纪律:什么会议期间不准来回走动啦,不准相互串联啦,各人都要管好自己的小孩,严禁哭啼啦……看起来似乎有点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进入一级战备的样子——跟往常开会大不一样。开会来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心情一个个马上就都紧张起来,沉甸甸的,觉着今天这会有点儿非比一般,肯定有如前些日子社会上传言,是上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重大事情。有些带娃的年轻媳妇为了在这非常的时候不触犯大会纪律,以防万一自己小孩哭闹影响会场秩序,就都干脆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纽扣,掏出自己那白嫩丰腴的大奶子,把**塞进小孩的嘴里——以先发制人,以小孩最喜欢的那东西先把小孩的嘴给严严地堵住。这时只见民兵连长指派了不少的基干民兵在会场的周围值勤,似乎还在不停地来回巡查着什么。整个会场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气氛严肃得怕人。
主席台上面,除了往日常坐的党支部书记杜木林、革委会主任王黑熊这些生产大队的头面人物外,今日还坐了一个据说是从县里下来的大干部——谁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今天这会的意义确实不同一般。会议很快就正式开始了,党支部书记杜木林简短地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县里所来的那个干部的简单情况以后,县里来的那个干部就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的麦克风跟前,板着面孔,神情异常庄重,一字一板地给大家宣读起中央文件来。一开始,会场上还有几个不遵约束的人像往常开会一样自由散漫,心不在焉,他们一边在一起互相抽着自制的烟卷,一边漫不经意地叽叽咕咕,在低声谈论自己感兴趣的那些事,不识进退地把会议内容全然当成耳边风。可是当县上来的那干部把文件念到关键地方的时候,从高音喇叭里传出的那强大声波,就不由他不听,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直往他们的耳朵深处钻。他们立时不由自主地就都停住自己的小声说话,两只傻愣愣的眼睛惊恐万状地瞪了起来,一下子瞪得简直都能有鸡蛋那么大,连眨也不眨一下;嘴巴也张得像个山洞,怎么合也合不拢;屏住呼吸,恨不能把县里来的那个干部所念的那中央文件一字不落地都听进肚子里去。
原来这文件传达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爆炸性事件,说什么中共中央内部在去年出了件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变。这事出得让人觉着也太出格了,要不是县上正儿八经地派人来拿着中央文件向大家宣读,这样说的话,在往常谁敢说呢?说实话,连想都不敢想——除非他不要命了。谁要是敢说那样的话,那可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啊。轻了,把你定个现行反革命分子;重了,那是非枪毙不可的。所以就是打死谁,谁也不会相信这事是真的。上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上不是都已经明确地写上了他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和最可靠的接班人了吗?全国亿万人民不是天天都吊在嘴上、喊破喉咙地祝愿他这人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现在……现在中共中央的二号人物居然伙同他的妻、儿以及手下的那一伙亲信制定了个什么“571”(武装起义的谐音)工程纪要,企图阴谋抢班夺权、篡党篡国——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也真有点儿太大了吧?东窗事发后,他们驾机仓皇出逃,据说飞机因加油不足,坠毁失事,早在去年都已经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了——这可能吗?这会是真的吗?要知道,他所乘坐的飞机那可是专供国家元首使用的顶尖儿货,飞机上的工作人员都是全天候服务,二十四小时准备停当,随时恭候,待命出发的呀!怎么会有加油不足这天大的失误呢?会场上的人们此时鸦雀无声,一个个心里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们谁都见过县上的一个原来还担任过什么局长的王秉熙,去年就因为在《毛主席语录》的扉页上胡写了些什么“林彪十大罪状”,而结果被政法部门就给活活地枪毙了。你没见,那人死得可惨了——在行刑去的路上,他死活不服,一个劲儿地想喊叫伸冤,行刑的人就给他的脖子上拴了一根细绳子,只要他刚一张嘴,站在他背后的那个行刑的人就使劲儿用手指头一勾拴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细绳,他的喉咙立马就被卡住了,憋得脸通红,气喘不过来,直瞪白眼干咳嗽。后来,当行刑的人这样还阻止不住他的反抗时,就给他在嘴里插了一根短枪上的铁探条。枪探条从他嘴里插了进去,直插到嗓子眼,鲜血不住地顺着枪探条往下滴。天高地迥,他号呼靡及啊!可怕人了,这事至今人们迟早一回想起来还都无不胆战心惊、不寒而栗。谁活腻了,胆敢没事找事,节外生枝,在这重大的政治原则问题上说三道四,自寻苦吃?那些明哲、知趣的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这历史的非常时期,他们嘴里是一句闲话都不说的,一个个噤若寒蝉,守口如瓶,只希求城门起火,不要殃及池鱼。
党中央的文件刚一宣读完毕,就见坐在主席台右侧放扩音机那张桌子旁的王黑熊革委会主任马上就密切配合,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地一跃而起,声嘶力竭地振臂高呼:“誓死捍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人们一个个不用说,都积极齐声应和着。“谁胆敢反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谁就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他这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总能紧跟形势的。这正如后来小道消息传出来的毛主席所说的那一句话:不要看现象,实际上真正反对我的人是少数,拥护我的人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跟形势,随大流,顺风倒。王黑熊这货不知到底属于其中的哪一类,然而现在看看林彪的那些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的行为可能就会略知一二了-----他结果又会是怎么样呢?天知道,可能也唯有天知道。这尘世上的人,真正有主见,能做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有几个?还都不是人云亦云,清白世事糊涂过?这时候,坐在会场人群中的牛德草想着想着禁不住脖颈子后面就直往上冒寒气。去年“七。一”、国庆节,自己所编的那出批判资本主义倾向、斗私批修的小戏《双上库》正演红的时候,还不是在每场开演前,所有的演职人员都得要站在舞台上,虔诚无限地挥舞着手中的《毛主席语录》,齐声高呼:“……并祝愿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吗?并且他们哪一个还不把自己这样做看作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的无比忠诚,可有谁知道那时候的林彪就已经出事了,只是党中央对外保密,普通老百姓不得而知罢了。后来,尽管也有人对社会上的一些蛛丝马迹起疑心,胡乱猜测,然而此事今天一公开,仍然还是让人震惊莫名,骇然失色,从感情上怎么也一时接受不了,禁不住对社会引起不少反思:人世莫测,风雨无常,人心惟危啊!
散会了,人们大都默默不语,一个个低着头,垂着手,小心翼翼地从会场往出走,纷纷走出小学校的大门,着了魔似的,心情都很异常,说不来是喜,是忧,是震惊莫名,还是后怕不已,或者也许更会是对人世的一次大彻大悟:事实,实确只有事实才是检验是非功过的唯一标准啊!
你看这些人中间,惟有牛百善与众不同,他和王黑熊一样,永远都是个跟毛主席革命路线跟得最紧的人,也是一个头脑急转弯转得最快的人,更是一个无忧无虑地乐天派——他们这些人永远都在兴致勃勃地歌颂现实。这会儿牛百善早已把开会前自己无故痛打牛运通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了。不仅如此,就连开会前他在向学校走来的路上慷慨激昂、豪情满怀所喊的那“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口号也都忘到没影子的地方去了;只是他那高涨的情绪永远都是无比高涨着的,不会受到任何不良影响。只见他这会儿怒气冲天,金刚努目,痛心疾首地又高声喊叫起来:“林彪这个挨球的就不是个东西,竟然胆敢反对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这熊摔死在温都尔汗不亏!我有一天要是见着这挨球的了,非得把他整得叫八爷不可。我就不信!”
好些人听着牛百善所叫骂的这些话,都觉着这人实在的滑稽可笑,但是没有一个人又能够在这个时候笑得出来。当然也有人此时觉着牛百善这人在世上活得可怜,他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应声虫,墙头上随风摇的草,社会风云变换的晴雨表,躯壳里哪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灵魂?别看他整天都在忿忿不平地指天骂地,人五人六的,似乎永远都只有自己才是正确的,其实呢脑子很少管用,遇到问题了从来就不思考,只是东风来了朝西倒,西风来了又毫不犹豫地朝东倒,然而这类人在社会上看风走可算是绝了,没有谁能比得上。你要是有心举目往尘世上细细看一下,就会发现尘世上这样的变色龙还真多,不仅仅是牛百善而已,只是他们有的表现得明显,有的会打扮,把自己掩饰得隐蔽一些,文明一点儿罢了。
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广大社员群众耳朵听着学校教室门前树梢上所挂着的那两个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高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谁要是反对它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这首革命歌曲,脚踏着这首歌斗志昂扬的旋律,纷纷地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接着吃饭,安分守己地过自己那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的日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