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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攀龙附凤(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15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有一天上午,牛保国扛着锄头,随着社员群众锄了一晌地,下工回家,老远就望见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孩,走近前一看,原来是自己孙女娇娇。她小人背着个大书包,嘴巴噘得老长老高,眼泪从脸蛋子一直都流到下巴颏儿了——满脸的不高兴。牛保国很是奇怪,心想:“这又是谁欺负她了,还是娇娇在学校受了老师的批评?”走上前满腹狐疑地问:“娇娇,放学了还不赶快往回走,只顾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啥哩?”“回家?我倒是很想回家,你没看这家眼下还回得去回不去?”娇娇身子一拧,没好气地说,“你去看看,你去看看,牛百善大天白日光着个屁股这会儿干啥呢?他又蹲在当院里屙屎呢!——真恶心死人了。”娇娇显出一副十分厌恶、委屈、且恶心得要吐的神态。牛保国听娇娇这么一说,还有些将信将疑,心想:“大天白日牛百善在当院里撒尿那倒是常见的事,但还没见过在当院屙屎。”于是就一把拉起娇娇,忿忿不平地说:“走!爷给我娃看看去。”“要去你去,我不去。反正这个家我现在是没法回得去了。”娇娇虽然说年龄还小,但也上学念书,女孩儿家,已经知道男女有别的事了。她十分害羞地使性子一下子甩开了她爷爷牛保国拉的她那只手。

于是牛保国就一个人走进前门,穿过他家那已经被当作大队部用了的前房,来到前院一看,果不其然,牛百善在那儿光着个屁股,蹲在二道门口的当院里,正使劲儿地竭力屙屎呢,嘴里还配合着屙屎的使劲,不住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吭哧声。他在院里所屙的屎虽然每堆儿都不大,但却是一堆儿接一堆儿的,满院都是,总共已经都能有十几堆了,看着也就是让人恶心难耐。

牛保国一见牛百善把院子竟然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立马就气不打一处而来,顿时只觉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嘴里只管一叠声地嚷道:“这……这……牛百善,你这也有点儿太不像话了嘛。就是你作践人也不是这样个作践法啊!你不顾羞丑,不怕净脏,可是我一家子大大小小,出出进进,还都得从这前院里经过哩么,你怎么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胡来呢?你想没想过:你这样做,让我孙女、儿媳,她们怎么从这儿经过呀?”

牛百善这人,我们都知道,他家世代都是老贫农,穷得叮当响。原本弟兄两个,他是老大。起先,他父母拼死拼活攒钱,多方托人说媒,也曾首先给他娶了个童养媳。谁知道那媳妇娶过门以后,嫌他太得老实,得知脑子有点儿不够数儿,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过日子,而和他的弟弟牛百顺好上,睡到一起去了。人家俩生儿育女,现在都一大家子人了,生活虽然过得不怎么富裕,但日月光景倒顺顺当当。而他呢?至今还是光棍儿一条,解放初土改时打土豪分田地,分得了牛保国家二道门外的两间厦房,就一直住在里面。现在解放都已二十多年了,英明、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对他处处照顾、事事优惠,从理论上讲,也应该已经是穷人翻身当家做主人了,可他依然是没有丝毫改变,一如既往地一个人过日子,连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没个准儿。就是在吃法上也从没个讲究,常不常把肥腻肥腻的大肉,下在了自己所熬的苞谷糁稀饭里——让人谁也没法说得出来他所做的这饭叫什么名堂。别说他没有好面好菜,就是把好面好菜给他,他也会把这些面、菜给做糟蹋。前些日子,他家的粮食被他吃前不量后,早早给浪费完了,有好几天灶膛里都没生过火,全是靠向邻家多少乞讨上一盏半碗剩饭,掺些凉水,凑合着吃,勉强忍住饥过日子。日前县政府民政局给生产队下拨了一批春季救济粮。这救济粮一拨下来,生产队干部理所当然首先考虑到的就是他——按惯例,他每次都是全村急需照顾的特困户——于是雪中送炭,第一个给他就先照顾了一些粮食。

要知道这牛百善早已饿急眼了,对上边所下拨的这批救济粮望眼欲穿,垂涎欲滴,所以粮食他刚一拿到手,连黑赶晚就找了盘磨子,把它胡乱推了推,将就着磨成面,蒸了一锅麦面馍。春季——农历二、三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麦面馍在哪一家不是稀罕物?早都饿急了的牛百善在和面时就都馋得直流口水,他等不得把锅里所蒸的那馍用火烧熟——可能才烧了有七八成——就捺不住性子,揭开锅盖,迫不及待地从锅里取出来,滚烫滚烫的拿在手里,直烧得他龇牙咧嘴,不住地由左手倒到右手,又由右手倒到左手,狼吞虎咽地一劲子就吃了成十个,直到把肚子吃得胀鼓鼓的,撑得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才完事罢手。

可是大凡尘世上这事情,往往都有个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理儿。牛百善饿极了,好难得尽饱地吃了一顿,然而由于吃得太过量,当晚就吃出了大麻烦——肠胃承受不起猝然间这太大的压力,消化功能立马就减退甚至停滞了。他因消化不过,肚子疼了一晚上。

这会儿牛百善肚子正疼得受不了,拉稀拉得连裤子都提不起来,想发火又苦于实在找不着个合适的地方,牛保国不知就里地却来责备他,数落他的不是。你想他对牛保国能有好气儿?他一接过话茬就给牛保国来了个对不起:“我有病拉肚子哩,家里没有厕所,城外面的厕所离得远,跑不到。你不叫我拉在院子里,叫我拉到哪里呀?难道叫我拉到你家炕上还是锅里呀?”接着他就把他整天吊在嘴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又说了出来,“我在我院子里拉屎撒尿,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这房子是我毛爷爷分给我的,你把事情弄清楚:我毛爷爷从阶级敌人——地主分子手里给我分的房子,这房子就不再是你牛保国的。我心里只感激我毛爷爷,另外,其他谁的情都不承!我在我毛爷爷给我分的院子里住,硬得跟钢弦一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哩,由我着的,他谁都管不着!你孙女、儿媳妇,爱从这儿出来进去就出来进去,不爱出来进去就别出来进去,关我的屁事!”牛百善毫不顾情面的一顿抢白不说,接下来还大呼小叫地唱起了革命歌曲:“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把牛保国噎得直瞪白眼、倒吸气,浑身颤抖,心想:“今年我也六十多岁了,活到今天怎么把人给活到这步田地了?解放后我事事忍气吞声,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不图别的,就希图个平稳、安宁。谁知道我越想安宁就越不得安宁。今儿个这事给谁,谁能受得了?谁能眼睁睁地咽下这口气?人在世上,活多少岁儿是个够?大不了迟早都是一死,今儿个为这事一命换一命也值当。”牛保国想到这儿不由得两手就举起了扛在肩膀上的锄头,看样子是要打牛百善了。于是牛百善一见就也急眼了,手提着裤子,毫不示弱地头一低,腰一弯,嘴里不住嚷嚷着:“你打,你打,你把我往死的打!我知道你手里有枪哩,你都敢把地下党员赵广锁枪杀了,难道还不敢把我老贫农牛百善打死?”说话间用头照着牛保国的胸口就直通通地顶了过来,一下就把牛保国顶得站不稳脚跟,直往后退。

牛保国被牛百善顶得一直退到了前房的北檐墙跟前,死死夹在墙角,一动都动弹不得。牛保国虽然在气头儿上,从架势上看是要打牛百善的,但真要叫他动手打吧,他还是比牛百善要理智得多。他怎敢用手里所拿着的锄头打牛百善?真要那样打,稍一不慎打失手了岂不就下手重了,刚才举起来,只不过想吓唬吓唬牛百善,没想到牛百善就动起真格的来。他手里所拿的锄头如今不仅使不上劲儿,反而成了累赘,十分碍事。于是牛保国情急智生,干脆把锄往一边儿地上一扔,紧握拳头,朝着牛百善的脊背像擂鼓一样就打了起来,立时把牛百善打得像杀猪一样吱——吱——地拼命怪叫。

牛百善一边声嘶力竭地使劲儿叫唤着,一边故作姿态地喊道:“哎哟妈呀,打死人了!快来人呀——革命的全体社员群众们,地主分子牛保国翻天啦,打老贫农咧!把我都快打死啦。哎哟妈呀——打死人了!”在上院正忙着做饭,舀饭,往饭桌上摆放盘碟碗筷,准备一家人都回来了就马上开饭的牛保国胖老婆张妍和他儿媳郝芙蓉闻声连忙从灶房里走出来,向前院看,这才发现竟然是她家的老爷子牛保国和前院的牛百善给打到一块儿了,娇娇站在一旁,这时吓得不知所措,嘴里喊着“妈”,只是一个劲儿哇——哇——地哭。张妍与儿媳郝芙蓉一见着忙了,也顾不上牛百善那裤子已经都掉到脚面上,光着屁股的羞丑了,赶紧从上院跑了下来劝解、拉架。这时牛连学也从地里下晌回来,他还没进前门就听见牛百善呼爹喊娘地在那儿哭叫哩,于是加快脚步,赶到跟前。这些人好不容易把牛百善抱着牛保国腿的那两手才强掰开来,把牛百善强搀回到他所住的那间厦房里,让他躺在炕上。牛保国这才得以侥幸脱身,回到自己的上院。

牛百善躺在炕上还是一个劲儿不住声地在喊叫:“哎哟妈呀,疼死我啦!我实在疼得受不了,活不成了!”别人也不知道他喊疼喊得那样邪乎,到底是被牛保国打得身上疼还是肚子胀得疼,不过任凭他再怎么喊,牛保国一家再也没人去搭理他。喊得时间长了,因为是五保户,最终还是生产队派人把他送到县医院诊治去了。

牛百善被送到县医院,经过医生一检查,诊断结果出来,说他是因过分饱食,导致患了严重的结肠炎,由于没有及时治疗,现在已经转成肠梗阻,要是到医院再迟来个把钟头,恐怕就是开刀动手术也都来不及了。

牛保国听说把牛百善送到县医院里去了,起初倒还不怎么在意,后来听说医生说要是再迟来一小会儿,他就会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到,还确实吓了一大跳,心想:“牛百善这次幸好没死,要是万一有个好歹,自己打了牛百善,不管怎么说,这茧儿都非结到自己身上不可,那时候自己就是跳到黄河,恐怕也洗不清。”他惟恐大队干部或者牛百善的弟弟牛百顺把牛百善的病因归罪到他身上,没来由惹出一场是非,有好几天都直觉着右眼皮儿砰砰砰一个劲儿不停地跳,躲在家里没敢出门。说来事情也还算好,大队干部和牛百善的弟弟牛百顺都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以及牛百善平日的那些作为,通情达理,没有借故生端,来寻他的麻烦、怪罪他,或者借题发挥,闹腾一场——这事也就这样平平儿地给过去了。

牛保过自从经历了和牛百善的这场打闹以后,就更坚定了他要在庙东村找一个保护伞的念头,并且趁一次吃饭的时候,把他的这个想法向全家人说了,其目的是就这个问题首先在家庭内部形成初步共识。经过瞬息的议论,全家人一致同意把党支部书记杜木林作为重点对象,在他身上克难攻坚,下功夫。

有一次天下大雨,下午放学时牛连学打着雨伞去村外小学校接自己的女儿娇娇。走到学校门口,他接着了女儿娇娇,背在背上,正要扭转身往回走,这时突然看见杜木林的宝贝儿子鹏鹏没人接,自个背着大书包,冒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处世乖巧的牛连学见状马上就意识到机会来了——并且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于是赶紧快走几步,追上刚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那个杜木林的儿子鹏鹏说:“鹏鹏,来,叔叔背你回家。”鹏鹏一听这话,迷茫地看了看牛连学背上已经背着的娇娇,心里疑惑不解地想道:“两个小孩,就你一个人,怎么背得成呢?你该怎样背呀?”这时只见牛连学蹲下身子,把娇娇从自己的背上放下来,并且对她说:“娇娇,我娃乖,听爸的话,让爸把你鹏鹏哥背上,拉着我娃的手,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娇娇对她爸牛连学这一亲疏错乱,远近颠倒的做法很不理解,噘着个小嘴,心里颇有说不出的看法。她一点儿都想不来自己的爸爸今日这是怎么了,行为竟如此反常,只是幼稚的反复在想:“今儿个爸咋了?吃错哪门子药了?和往常大不一样,不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儿,放在心上,反倒心疼起一个别人家与己无关的孩子来?”但是她的聪明机灵使得她尽管心里对此事有着诸多的想不通,然而表面上却还是顺顺当当地答应了,无可奈何地让她爸背上背着比她还要大一岁多的杜木林的儿子鹏鹏而牵着自己的手,自己踩着满路的泥淖,极力跟着爸爸,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牛连学背着杜木林的儿子鹏鹏,并且还让鹏鹏打着自己来时所带的那把雨伞,手牵着自己幼小的女儿娇娇,在雨地里,在坑坑洼洼,满是泥水的路上,艰难地往回走着。女儿娇娇被雨水立马淋成了落汤鸡,鞋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污泥,沉重得两条小腿都快要抬不起来了。她每往前走不了几步,鞋就会掉一次。

他爷俩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家,而是绕道好不容易先来到杜木林家。

牛连学一进杜木林家门,就似乎很抱怨地大声喊叫起来:“木林,木林!你俩一天在家里都忙啥哩,天下这么大的雨,也不去个人把鹏鹏接一下,让这么小一点娃连雨地往回跑?你没看人家其他娃的家长,都在学校门口接自己的娃呢,就咱家没人——你看怪不怪。我说,你们俩啊,也不知道心里一天都怎么想着的,就能放得下?”牛连学嘴里唠唠叨叨地一个劲儿数落着。

从屋里应声先出来的是杜木林的妻子,她一见牛连学脊背上背着自己的儿子鹏鹏而手里却牵着他的女儿娇娇。鹏鹏身上一点儿雨星儿都没有,而娇娇这会儿被雨水淋得精湿,披散着的头发湿渌渌粘满了一脸,就这雨水还在从她的头上不住地往脚跟下直流,一眨眼工夫就把她脚下所站的那块儿地方流了一摊水;再看娇娇的浑身上下,已经被泥水溅得几乎全都看不清眉眼了,人也冷得哆哆哆直发抖。杜木林的妻子看着眼前此情此景,立马就显得很是过意不去,连忙不好意思地道歉说:“木林到公社去开会,回来迟了。我一个人在家,一时活路忙,撂不下手。你看……把接娃这事,就给耽搁了。”随即又不知是感激还是歉疚,一个劲地嗔怪说,“你看世上哪有像你这样的人?鹏鹏比娇娇大,又是个男孩子,还不让他走着,反倒把他背上,让娇娇走,看把我娇娇娃都淋成啥了?赶紧进屋来擦擦。”

此时杜木林也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眼下这场景,禁不住有些感动,十分热情地招呼牛连学道:“连学,快进屋里来坐坐!”接着就略带歉意地说,“你看我一天管着生产大队这公事,忙得连自家的事都顾不上了。”牛连学满脸带笑地忙说:“你忙,你忙,你赶紧先忙你的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就不打扰了。”杜木林的媳妇见机忙制止木林说:“我说,你再别叫他进来坐了。看他把娇娇娃都淋成啥了,女娃娃家娇嫩,让他赶紧回去给娃把湿衣服先换了再说,当心把娃折腾出病来——那麻烦可就大啦。”杜木林一见是这情况,格外友好地就说:“老同学,那我就不留你坐了,你先赶紧回去给娃换件干衣服吧,迟早有空儿了,再来家谝吧。”牛连学爽爽快快地答应了一声说:“你们赶紧忙你们吧,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儿时不要你叫,我自己就会来的。”说着乐滋滋地就从杜木林家里走出来。他对自己今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儿所产生的效果很是满意。

杜木林夫妇回到屋里,一边收拾餐具,准备吃饭,一边杜木林妻子对杜木林数说:“木林呀,我看,连学这人做事还挺不错的,对咱家蛮好的嘛。你说是不?上次你不在家,咱家那锅灶出了点问题,我见他懂泥水匠活儿,刚在他跟前提说了一下,人家拿着瓦刀,立马就来给咱拾掇好了。自那次他把咱家这灶火拾掇了以后,灶火就好用多了,烧起来既省柴火又没烟。没看出他还真是个大能人呢。”杜木林不觉也深有感慨地说:“唉!连学这人是个聪明人,见啥会啥,这我早就知道。我和他是同岁的,我们是从小耍尿泥长大的一把子,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还都在一条桌子上坐过,关系一直都挺不错。这人有心眼,灵性,是个有本事人,后来泥水匠活儿做得确实也还有两下子,可惜就是家里成分高,一直被压得死活直不起腰,有什么办法?这年头儿,社会上以阶级斗争为纲,为了划清阶级路线,我们之间彼此就日见疏远起来。”

此后的不少日子里,牛保国一家子都在暗暗有意识地想方设法亲近杜木林家,有事没事总借故往杜家跑,对杜木林家的人——不论大人小孩——一见都显得格外地亲热;事事主动上门帮忙,甚至自家做了点儿什么改样儿的饭菜或者有啥好吃的东西,也都要得空儿给杜家送去。尽管杜木林一家一开始对此还不大习惯,在人面上十分注意避嫌,以谨防社员群众说他家闲话,指摘他家阶级路线不清,对牛保国一家对他家所表现出来的过分亲近显得特别的不冷不热,一如既往,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牛保国一家人似乎对此并不在乎,善解人意,从不计较,无怨无悔——你热情也罢,不热情也罢,反正我行我素,一直这样,以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天,杜木林的妻子正在灶屋里切菜做饭,突然听见有人在前院里一个劲地唤她,连忙撂下了手里的活儿,走出厨房,一看,原来是牛连学的媳妇郝芙蓉。只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的都是些什么,反正鼓鼓囊囊的。郝芙蓉一见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木林妻子,就笑容可掬地说:“木林嫂子,这会儿正忙着做饭哩得是?看我来又打扰你了。”“没事,没事。我不忙,你坐你坐。你这是又要到哪儿去呀?”木林妻子应酬着,指指郝芙蓉手里拎的那塑料袋子问。“嗳,哪里都不去。”这郝芙蓉故作姿态,全然是一副无可奈何样子,“给人都不能说,一天穷忙穷忙的,生产队的活儿,一晌都不敢耽搁,要不,到月底出勤日完不成就瞎了。你看生产队一天把生产抓得就跟紧死了一样,啥时候不是抓革命、促生产,你说我还敢到哪里去?这不,我今儿个下晌路过我家那自留地,摘了一些菜蔬,谁知道没留神一下子给摘得太多了,拿回去我们家吃也吃不完,再说了,不摘烂在地里不也又都给糟蹋了?怪可惜的。我知道你家自留地里没种这东西,顺便就把这辣子、茄子、西红柿……什么的,都提来些给你家,你们也就别嫌弃,帮着我们吃呗。”

“你看你这人,这么有心的。”木林妻子马上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早晨都从生产队的菜地里买了不少的菜,现在啥菜都有,在那里放着的。不信你到我厨房看看。我看,你这菜,就提回家去自家慢慢吃吧。”木林妻子可能已经意识到芙蓉今天来拿的这菜,她留下不对,不留也不合适。要是留下了给芙蓉钱,芙蓉肯定见怪、不肯要;要是不给钱,人家辛辛苦苦种点儿菜不容易,自己怎好意思白要人家东西?不收吧,人家已经拿来了,叫人家再拿走,这岂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她一时难住了。

郝芙蓉一见木林妻子面带难色,有不想收她所来拿的这菜的意思,立马做作着把脸沉下来,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你怕我家菜里有毒,吃了会让你一家子中毒是不?——要真那样,那我还就不敢给你了,省得以后吃出了问题,说我是故意投毒杀人!”说着她提起那装菜的塑料袋子就要走。木林媳妇这下可着忙了,急忙拦住郝芙蓉解释说:“你看你这人,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那是嫌我家庭成分不好,害怕有人说三道四,说我拉拢、腐蚀革命干部,指摘你家阶级路线不清?”郝芙蓉一张嘴,快得就跟刀子似的,一语破的,一下子把话挑明说了,这就更弄得杜木林媳妇左右为难起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堪得不行。她慌了手脚,十分尴尬地连忙阻拦芙蓉,向她劝解说:“你看你,既然把话都说到这里了,这菜我就不能不收。我收,我这就收下还不行吗?你我老姐妹了,你急什么?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说好不好?你看嘛,你家种点儿菜也不容易是不?现在种多了点儿自家吃不了,我说,你把它拿到集市上,多少卖俩钱,也能贴补贴补家用。你清楚,这几年生产队的年成不好,一个劳动日仅分一角多钱,连一盒‘宝成’烟都买不下,更何况不是一等劳力,辛苦一天还挣不到那么一个劳动日(十分工)呢。这年头儿,谁家经济宽裕?你家呢,自然也有不少难处,这你我都知道。我劝你,以后还是不要把这些看似不值钱的菜蔬不当回事,只管拿它送人。你把它多少卖俩钱,给你家度日家用不添斤难道还能不添两吗?咱们大的挣不来,小的可别又看不上,多少拾到篮篮儿都是菜呀。”

“啊呀呀——弄了半天,你这不是教唆我走资本主义道路吗?你得是还嫌这些年造反派把我家没批判够?他们今儿个批判我们什么地主分子,明儿个又批判我们历史反革命,现在你再让他们给我家加上一条儿——走资本主义道路——批判批判?那……”你看,芙蓉这张嘴,多能说,哇啦哇啦就没个停,不喘息,哪容杜木林媳妇再插得上一句嘴,“若说送人,送给别人我还舍不得呢。我还不是听连学一天在家里老念叨说,他和木林是一把子,原来在学校念书时,他俩还在一桌儿坐着的,是怎么怎么的要好,才不知怎的,似乎觉着咱两家前世是不是有点儿什么缘分,内心里总热乎乎的。既然你今日是这样的见外,那我还不如干脆把这菜提走算了,省得以后给人落话把儿。”

郝芙蓉一席话让人听起来头头是道,倒把杜木林媳妇给说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了。她见芙蓉提起那一塑料袋子菜似乎真的要走,觉着要是真的这样了确实很不合适,于是就赶忙从芙蓉手里夺下那一塑料袋子菜,抱怨地说:“你看你这个人,怎么就这样好歹不识呢?平日我还咋都没看得出来你还是个火药脾气?咱姐俩在一块儿,给你说句贴心话儿,怎么还都不行了?”她接着又扑哧一笑说,“我错了,现在依你,把这菜留下还不行吗?”郝芙蓉一见木林媳妇答应把自己所送的菜真的收下了,顿时笑遂颜开,攀着木林媳妇的肩膀嘻嘻嘻只管笑个不停,并且连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不就对了嘛。一点碎碎儿的事,简单得跟‘一’一样,把人一下子就都能作难死。这点儿菜能值人几个钱?把你就难为成啥样子了。咱姐俩还见什么外?是这样,今后你家迟早只要是需要啥菜吃,就别只管到生产队的菜地里去买了,看着我家自留地里的那菜,如果有的话,你就尽管给你去摘,千万别见外。咱两家嘛,你的怎么啦,我的又怎么啦?还不都跟一家的是一样的?没必要一下子把什么都就分得那么清楚。我家的不也就是你家的呗?”忽而她又无不歉意地说,“你看我这人,纯粹就是个婆婆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把你做饭的事都给耽搁了。好了,你赶紧忙着做你的饭去吧,我不再打扰你了,也得赶紧回家给连学他们去做饭。”说着一扭身就告辞走了。

杜木林媳妇起身紧跟其后,把郝芙蓉礼节性地送了两步,并没有一直送到她家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她毕竟害怕村里人多口杂,看见后会说她家的是非,于是趁着芙蓉一回身说:“嫂子,你不送了,赶紧回去做你的饭去吧。”就说了声:“那么你慢走,恕我就不多送了。”折身就走回自家灶房忙去了。

一眨眼就又到秋季棉花盛开的时候。妇女们摘棉花,生产队的保管员在仓库里给她们过秤,按照每人所摘棉花斤两的多少给她们计工分。妇女们的劲头可大了,跟发疯了一样,为的是一天能多挣那么一分、两分工,年终分红时多分上三五分钱,在地里就挣命似的争前恐后抢着摘那些开得银白如雪的棉花。芙蓉手头儿来得快,来得紧,那是别人谁也都望尘莫及的,所以,她一晌工夫下来摘的棉花就比谁都多。下晌的时候,她摘了满满一大竹笼子棉花,提不动干脆就把它扛在自己那脆弱的肩膀头儿上往回走。妇女们家,肩膀嫩,扛东西不习惯,肩膀头儿立时就被压得火辣辣的疼。她有点儿吃不消,禁不住就把扛在肩膀头儿上的那棉花笼,一个劲儿不住地由左肩换到右肩,又由右肩换到左肩,来回地换,那膀头子被压得就像针扎一样疼,累得龇牙咧嘴,满头都是汗,脸涨得绯红绯红的,衣服的背部全都被汗水溻湿透了。

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秋季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给摘棉花的妇女们带队、当领导,妇女们摘棉花时,他跟在她们的屁股后头来回转悠,检查那一个妇女没有把棉花摘净,背后遗下了。因为干这活儿既轻松,又荣耀,还能不停地数落妇女在摘棉花过程中的不是,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能够整天和妇女们在一块儿厮混,得机会了和自己所喜欢的娘儿们磨牙拌嘴,趁机占她们点儿小便宜,所以他对此很有兴趣。他最爱偷窥的是哪个妇女把自己所摘的棉花偷偷往怀里装或者裤裆里塞,并且总是等她们塞得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板着面孔,走到其跟前,以铁面无私的姿态,一边十分严厉地指责其借劳动之便,偷盗集体财物的不法行为,一边借搜查的名义在那些因有过错而被吓得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妇女身上到处乱摸。他在去地里的时候,手里总拿着本红宝书——红塑料皮皮儿的《毛主席语录》,偶而还会打开来,大声念上那么一两段,以此在人前显示他对党、对毛主席的无限忠诚。在干活儿中每一逢休息,他就要不失时机地打开他那红宝书,组织并领导妇女社员群众,坚持毛主席语录天天读,以此让人见其革命性或者领导价值。总而言之,他这人无时无地不在锲而不舍、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向人们表明着“政治是灵魂,政治是统帅,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这一英明论断。

这会儿,王黑熊正随着摘棉花下晌的妇女人群,手里握着他那本红宝书,嘴里小声南腔北调地哼着革命样板戏——京剧《红灯记》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洋洋得意地往回走,突然扭头一眼看见郝芙蓉扛着一大竹笼子棉花在他后面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的那狼狈相——竭尽全力、吭哧吭哧地扛着,直压得龇牙咧嘴、弯腰驼背的,不停地左肩换右肩、右肩倒左肩地来回换,累得上身穿着的那件很单薄的衬衣都被汗水溻湿了多半截子——立马禁不住就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怜香惜玉之情,想上前给郝芙蓉献殷勤、讨好。于是他站住脚,等郝芙蓉走到他跟前,伸手一把从芙蓉肩上接过那死沉死沉的棉花笼,并笑嘻嘻地说:“来,让我这个歹人替你拿上呗。看把你可怜的,怎么一下子累成这个样子了?让人瞅一眼,都能心疼老半天。”芙蓉一看这王黑熊要替她扛棉花笼子,嘴一撇,斜瞅了一眼王黑熊色迷迷的那样儿,满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儿玩世不恭地说:“你乐意扛就替老娘扛着呗。反正我养儿不在多,只要指望着。”王黑熊一听这话可乐了,接过话头儿,嬉皮笑脸地就说:“看把你说得美的,我替你把你所摘的这一大竹笼子棉花扛着,你不承情感激我罢了,反倒把我说成是你的儿?我怕你真要是能有我这么大的一个儿的话,那么还不得把你那细皮嫩肉的肚皮给撑破不可。”“反正我是见鳖不捉,佛爷见怪。你个懒熊,见把儿不捉,一天在生产队干活儿,纯挑梢梢儿,跟着我们妇女,充什么红色娘子军党代表?蹭时间,磨洋工。今儿个我如果不让你扛扛我所摘的重重这么一大竹笼子棉花,把你那力气消耗消耗,那么白天你攒下的那股子邪劲儿,晚上睡不着,不知道又要跳那家女人的后墙了。”王黑熊只图他一时的心理满足,也不在乎郝芙蓉说他的这些损人话好听不好听,有多么的刻薄,仍然乐呵呵地说:“看你把我这么好的人一下子说的,就跟猪八戒照镜子一样——里外都不是人了。其实我这人还不失是个心慈面软的忠厚长者,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历来就爱助人为乐,而且还是非常非常地爱娃娃骂(妈)。”“哼!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看满世上人谁不知道你这人,一贯都是老虎戴素珠——充善人,黄鼠狼子给鸡拜年——从来没安过好心。虽然说一百个心眼儿,九十九个都是好心眼儿,只有一个坏心眼儿,可是你从来用的却都是那个坏心眼儿而那么些个好心眼儿压根儿就不曾用过。好了,老娘没闲工夫跟你在这儿一个劲儿地磨牙拌嘴,你把那竹笼子棉花扛着自个在后边慢慢走吧。对不起,你娘我前边先走一步了——待会儿见!”郝芙蓉说着冲王黑熊摆摆手,笑嘻嘻地撇下王黑熊,一撒腿就跑到前边,伸手去夺杜木林媳妇胳膊上所挎的那棉花笼说:“来。嫂子,让我给你提着。”这下可把王黑熊简直气得干瞪眼没办法。

杜木林媳妇执意不要郝芙蓉给她提棉花笼子,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我手慢,摘的少,分量轻,提得动的。你手快,摘的多,你连你自己所摘的那棉花都拿不动,哪里还能顾得上再给我帮忙提呢?”只见郝芙蓉乐呵呵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那棉花笼子有人替我提呢,你不用操心。”“大家都有自己摘的棉花,手都没空着,谁能会顾得帮你拿着?”杜木林媳妇疑惑不解地问。郝芙蓉用眼睛对杜木林媳妇向后把王黑熊一瞟,示意是王黑熊替她拿着的。杜木林媳妇立马不由哑然一笑说:“你呀,也真会使唤人,阎王爷都能让你当小鬼儿的指使。”郝芙蓉抿嘴一笑说:“这就是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打,挨的愿挨。人家心甘情愿嘛,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自鸣得意地说着,顺手用袄袖抹了一下额头上浸出来的汗水,一把强夺过杜木林媳妇胳膊上所挎的那棉花笼,就帮木林媳妇提上了。两人一路又说又笑,亲亲热热地一起往前走,显得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亲。她们周围的人一个个谁不看在眼里,嫉妒在心头。大家虽然谁都不说什么,还是照样在一如既往地往前走着,但是都在用白眼看着郝芙蓉,心想:“这人真是个鬼精灵,事事都浮上水,走上层路线,谁红就巴结谁。看不,现在和支部书记的老婆多亲热,比和她亲自家还亲热多了。”

芳卿也摘了一大竹笼子棉花,扛在肩膀头儿上,压得心里再着急却怎么也走不快。郝芙蓉和杜木林媳妇说说笑笑地从后面赶上她,木林媳妇动手就要帮她拿,可是芳卿死活都不答应。她想:“咱挣工分摘了这么重的一大竹笼子棉花,怎么能好意思叫人家支书老婆替咱拿呢?咱平常和人家又没有什么来往,没给人家帮过什么忙,这就已经有些亏欠了,怎么还能再倒回来,让人家平白地跟上自己受拖累?自己的困难还是自己想办法克服呗。”芙蓉机灵,见状忙说:“芳卿,那么你就别着急,在后面慢慢走着来呗,我姐儿俩就在前头先走了。”芳卿闻言,话里有话地回敬了她一句说:“你那人前里的人嘛,当然是得先走了,不过可别忘了,到仓库里排队时让你那亲自家也先给我占个地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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