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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攀龙附凤(中)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19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接前章)摘棉花到仓库里过秤时得排好长好长的队,要等很大一会儿时间的,妇女们一个个都急着要回家做饭,故而芳卿才言在此而意在彼地说了这么一句戏谑的话。郝芙蓉和木林媳妇刚一走,别的妇女就在路上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看看看,郝芙蓉这人多红火,心疼的人就是多。”“不光心疼的人多,人家亲戚、亲自家也多。别看她女婿连学是独苗,没有弟兄姊妹,人家前两年就有了亲自家,这不,最近好像又认了个什么干亲戚。你看人家俩走得多近乎儿,在一块儿多亲热,简直比亲自家显得还亲。”“再别说了。那是芙蓉她前后撵人家,巴结杜木林媳妇呢,人家杜木林媳妇那人可是个本分人,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和谁虚与委蛇地套近乎,对芙蓉的那些巴结行为也不过是觉着情面上过不去,不好意思伤芙蓉的脸,只好大面子上应酬着罢了。人家才不会懵里懵懂地上她郝芙蓉的那套儿!”“别别别,你先别过早地这么说。要我看呀,过几年说不定咱们庙东村的人会全都让郝芙蓉这人给拉扯得成了她干自家呢。他杜木林媳妇能咋?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糖衣炮弹谁能抵御得住?有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去去去,人家郝芙蓉那双眼睛雪亮得太着的,她找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打死也不会认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作干自家的,你尽管放你那七十二条心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一起朝回走,好不热闹。

正如上面所言,人是感情动物,人心都是肉长的,凡事都是好心买好心,只要你对他有十分好,那么他对你至少也就会有一分好,世上喂不熟的白眼儿狼总是少数。再说了,就是把块儿石头抱在怀里,抱得时间长了,那就也能暖热,别说是人了。吃谁饭砸谁锅的那货,世上不能说没有,不过毕竟是极个别的。在一般情况下,只要你对他好,他即使对你不好,也不会有意再难为你,对你存瞎心,挖陷阱坑害你。牛保国一家对杜木林家的亲热自然也能沾上点儿这个理,天长日久,功夫不负有心人,也就有了效应。不要说在旁人眼里总觉着他两家之间的关系不寻常,就是在杜木林他家人的潜意识里也都日见觉着是这样了。这现象早已引起了诸多的街谈巷议,哪个人只要一提起这两家,就都会说声“那关系可不一般”。

冬天,快到年底了,生产队的事情多,晚上总爱把社员群众召集起来开大会,并且这会一旦要是开起来,也还就没完没了啦。在会上,干部们轮着讲话,并且每个干部还都非讲讲不可。这样以来就形成了张三说了李四说,李四说了王五说的局面,似乎谁也不肯轻易放弃自己在会上讲话的这个合法权益,而且是王五说完了后又会由张三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挨个儿补充着说,就这样一茬一茬地周而复始。到底谁在补充谁,补充别人还是补充他自己的讲话,这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反正谁都要核桃枣挨个儿把开会的所有内容齐齐数说多遍,好像是开一次会,大大小小哪个干部要不讲上两三次话就没有尽到自己应有的职责或者说就受吃亏了似的。尽管他们都是些农村干部,正儿八经的泥腿子,在公众场合讲话紧张得满头都冒汗珠子,作难得跟屙麦秸一样,憋得吭哧吭哧的,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简直是在那儿活受罪,同时所说的话病句满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云天雾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怪着急,怪难受的,就那,讲话的人也仍然还是乐此不疲,不厌其烦地在那儿喋喋不休讲着。他也不管听的人在那儿听还是不听,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他们所讲的“微言大义”,还总以为自己鹤立鸡群,自我感觉良好地在那儿讲得唾沫星子四溅,慷慨激昂而不可一世,指手画脚,广征博引,海阔天空,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长篇大论着,惟恐自己一旦说得时间短了让别人讥笑自己没能耐,没水平。

牛德草嘴里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对此颇有看法,总以为干部嘛,各把一口,分工协作,就像十个指头弹钢琴,各自把各自的那份工作搞好就行了。讲话,你自己事前把你要讲的内容就筹思、准备充分,再别丢三落四的争先恐后补充来补充去。你想过没想过你这补充到底在补充谁?补充你自己?那至少说明会前你把你应作的工作没做到家;补充别人?别人的事你就让别人自己自我完善去吧,没必要劳那么多神、操那么多心。大家诚然真的都能各人自扫门前雪,并且把它都扫干净,那整体工作就没的说了,又何必大家都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呢?

这样的社员群众大会大多一开起来就“不亦乐乎”,至少也得开它三四个钟头,往往从天刚麻麻黑就一直要开到深更半夜、十一二点钟。这样的会,开起来别说是因搁在家里不放心而被大人引来陪会的那些小孩受不了,就是这些在地里战天斗地干活儿,已经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谁又能吃得消呢?他们熬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也都纷纷困得撑不住了——谁都不是铁打的(除非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构成的),困得不行了回家去睡人家又不允许,于是不少人找个僻静的地方背靠墙根儿坐在那儿头一歪,毫不客气地就梦见周公去了。当时关于这情景,在社员群众中颇流传着这样几句顺口溜:“多举手,少发言,开会就往黑处钻。你开你的会,我睡我的睡;不伤你的脸,也不熬我的眼。”干部们大多白天是不下地干活的,只是待在办公室里作指挥——磨蹭时间、养精神,待憋足了劲头儿,你说,晚上不让他开会,在会上去尽情地释放释放怎么行呢?——这当然情有可原,可恨的是那些在墙根儿僻静处睡觉的群众太得不知趣了,开会睡觉不听会也就罢了,还在那儿要没命地使劲儿打呼噜,使得会场干部们的讲话声和睡觉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融合一起,便形成了一曲很不谐调而又十分滑稽的交响乐。

这会儿的郝芙蓉自然是紧挨杜木林媳妇坐着。无休无止的开会使得欢腾了一天的她也精神有些不支,再也没有心劲儿向杜木林媳妇讨好献殷勤,说那些没完没了、亲热不够的话。她怀里所抱的自己那女儿娇娇,早已睡得叫也叫不醒了。她这会儿禁不住昏昏沉沉地打起盹儿来,身子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直朝杜木林媳妇身上倒。木林媳妇见状把她轻轻地撞了撞,她于是强扎挣着就睁开了睡意蒙眬而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不知所措地朝四下里看了看,听见革委会主任王黑熊这会儿正在那儿激情洋溢,没话寻话地讲话。你别看他人,只听其声音,俨然还是一派政治演说家风范:“今、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新闻告,诉我们姬,鹏飞外,长(chang)到机,场迎接外,国贵宾来,华访问。”郝芙蓉顿时被王黑熊所说的这些话听得迷迷瞪瞪的,立马瞪大眼睛,弄不清王黑熊在那儿到底都在说些什么,连忙问她身旁的杜木林媳妇说:“嫂子,王主任这会儿都在说什么呢?”杜木林媳妇淡淡儿一笑说:“管他去呢?他那熊样儿能说出个什么来?颠倒吊起来也滴不出一滴墨水儿,别为那费心思。”

其实王大主任黑熊所说的那些话不只是郝芙蓉一个人听不懂,在场开会的人,只要没看过今天的《人民日报》,恐怕谁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然而在这“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谁又敢轻易胡言乱语什么,只能与之保持高度一致,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都得装出一副无比虔诚地在听的模样儿,只有那样了才行。原来王黑熊是在向大家说,“今天,《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新闻告诉我们,姬鹏飞外长到机场欢迎外国贵宾来华访问。”

杜木林媳妇看着郝芙蓉抱着个娃,困得难受的那样儿,于是就用手摸摸芙蓉怀里所抱的娇娇娃那两条小腿,关切地说:“你看你把娃的腿都冻得冰凉冰凉的。这会不知道开到那个猴年马月才能开完。我家离这儿近,我给你把我家前门上的钥匙,你自个儿去把我家前门打开,把娇娇娃放到我家炕上,让娃在那儿去睡吧。我家鹏鹏也在炕上睡着的,醒来互相也有个伴儿;再说了,我妈也还在家,有人招呼呢。”郝芙蓉听后揉了揉眼睛,嘴里怯声怯气地嘟哝着说:“我不敢。人家干部早是一天寻我家的说事、挑我家的刺儿呢,如果我稍一走动,人家肯定会点名批评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你没事人家还想给你对茬事呢,漫说你有事?一旦看着不顺眼,看人家怎么设法收拾呀。唉,大人遭罪受难过有啥要紧的?反正就是这一摊摊子,豁出去了,可这连累得娃也得跟上受折磨……”芙蓉满腹牢骚,完全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话说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让人一听都觉着怪值得怜悯的。

杜木林媳妇是个心地和善的女人,一听郝芙蓉这么说,不等芙蓉把话说出口,就一把从郝芙蓉怀里接过了娇娇说:“来,你把娃给我,我给你把娃放到我家炕上去。”说着她抱起了芙蓉的娃娇娇,就朝会场外走去,并且边走嘴里还边无所顾忌地不住轻声念叨着:“娇娇,乖狗狗儿,我娃跟大妈回家睡觉觉去。”别的女社员,有的怀里也抱着娃,一看这场景,顿时心里禁不住就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嫉妒得不行:“人家郝芙蓉到底有本事,到人跟前嘴甜,能笼络住人,找着个好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不是吗?不要说大人,连娃都跟上受到了恩荫,得到好处。”

俗话古来说得好:“打狗都看主家哩。”牛保国一家大小和支书杜木林家走得这么近,来往这么频繁,尽管杜木林从来都没有给他家过任何一顶点儿特殊对待,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公开帮他们说过,历来都是公事公办,但是全生产队的社员、干部,不知怎的,不约而同地哪一个不把牛保国家当红人看?哪一个还敢借故生端地在人家头上垒窝?故而,此后谁也不再把牛保国当作阶级敌人,低眼下看,肆意作践了。

日月似箭,光阴如梭,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辞旧迎新的时候。牛保国早早就准备了四样儿时鲜礼物——四色礼:一瓶“西凤陈酿”酒,一条“黄金叶”香烟,一包高级水晶饼,另外再加两斤鲜排骨肉。这些东西在当时都是不走后门就很难买到的;过年走亲戚,即使是新女婿大年初二,第一次到他老丈人家出门走亲戚,恐怕也不会拿这样重的礼品。而牛保国大年除夕这一天下午,在估摸着家家都把过新年的事儿备办停当了的时候,就叫他儿子牛连学带着他那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小孙女儿娇娇,用那时人流行背的“红军不怕远征难”背包背着这些礼物和十五个大白麦面蒸馍,提前到杜木林家拜年去了。过年时,关系要好的人相互拜年,这是庙东村人祖上就有的习俗、礼节,文化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把什么都推倒了,惟独这一样儿还没能够彻底推得翻,因此牛保国瞅准了这一契机,让牛连学拿着礼物到杜木林家去拜年。这事做得虽然有些扎眼,但也算不上太得过分,别人见了尽管觉着他识时务,会来事,但也无可厚非。不过他的这一举措也颇有点儿特别,按庙东村的常规,拜年都是在大年初一以后才开始,而牛保国在这方面却捷足先登,早走了一步,让牛连学大年除夕就到杜木林家去拜年,这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然而这也正是他匠心独具之所在。他之所以要让牛连学提前去,一是为了显得他家在这事上心情迫切、比别人当心;二是考虑到杜木林人家是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现在是党领导一切,书记自然是全生产大队的一把手,最大的官儿,啥事都管着的,可是大红人——肯定到时候登门拜年、送礼说事的人不少。杜木林为人再正派,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伯叔弟兄、亲戚朋友又多,如果按常规到那时候再叫儿子牛连学去,那么不仅就太得显眼,而且到那儿肯定还就有诸多不便。牛保国心里一清二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被成分压着的,在人前根本就抬不起头,说不得话,人贵有自知之明么,所以他想,咱也就别等过年人多的时候去到那儿去加热闹了,省得弄不好还会招来一些闲言碎语,给杜木林添些不必要的麻烦,把一片良苦用心白费了不说,甚至那时来得人多,说不定他家忙乱中还会把自己所送的重礼混杂在众多人的礼品中给张冠李戴了。他经过了一番周密地思考,于是最后决定干脆避高峰,匠心独具地把这事安排在年三十儿这天的黄昏,趁还没人拜年的时候,瞅空儿不显山、不露水地就让牛连学引着娃去给杜木林提前拜年。

牛连学秉承父命,在黄昏时分,家家都把第二天过年的准备工作刚收拾停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的当儿,就拉着被芙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娇娇,提着牛保国煞费苦心所准备的那些礼物,遵照牛保国的精心设计,去了杜木林家。

牛连学到杜家,刚一进门就看见杜木林正和他媳妇坐在灶房门口包饺子,随即朗声叫道:“杜支书,给你拜年来了。”杜木林夫妇闻声猛一抬头,看见是牛连学引着他娃娇娇来了,当然格外热情。因为牛保国家人近来经常到杜家走动,所以他们对牛连学的前来拜年也就不感到有什么意外,杜木林只是微笑着略带歉意地嗔怪说:“你看你,都是老同学哩么,从小在一起耍大的,在家里见了面还称什么职衔哩?叫名字就行了。那样不是显得更亲切吗?一声‘支书’叫得把咱俩的关系都给叫远了。来来来,快坐快坐。咱俩都是一把子,小时候上学在一桌还坐了好几年,这事谁还能忘了?”杜木林一扫以往那副在人前不苟言笑,高不可攀的神态,满脸和颜悦色,显得十分谦恭,“让你支书长、支书短的这一叫,还把人给叫得不自然起来了。你说是不?”牛连学也就半开玩笑地说:“既然这样,那我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本来我也觉着咱俩私下里互相叫名字亲切些,可是现在社会上时尚的是见面称官衔嘛。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敢不自量力,去反这个潮流呢?再说了嘛,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咱庙东村生产大队的一号人物,我怎敢贸然直呼其名讳呢?所以呀,只好就随乡如俗呗。也好,既然你今儿个把话说开了,那你可知礼别见怪,以后私下里见面我就叫名字了?”杜木林笑嘻嘻地接过话茬儿,一连声地说:“这好,这好。娇娇,来,叫伯伯抱抱。”牛连学连忙说:“娇娇,给你杜伯伯、大妈拜年。”机灵、乖巧的娇娇听父亲这么一说,立即就顺从地稚声稚气说道:“祝杜伯伯、杜大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说着冲杜木林夫妇作了个揖,就要趴在地上去磕头。杜木林见状慌得连忙一把拉住娇娇胳膊,亲热无比地抱在怀里说:“免了免了。我娃乖,别听你爸一天尽瞎说,听伯伯话,咱不来这一套。在学校里老师不是都教你们了吗?现在文化革命,破四旧、立四新,移风易俗,扫除一切封建残余思想。你爸说的那可是封建阶级的旧意识,现在都不兴了。”接着他转脸就对他媳妇说:“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芙蓉人家多心细手巧,一天把个娇娇娃打扮得简直就跟朵花儿一样,调教得多懂事,多可爱。”

说话间杜木林的儿子鹏鹏从门外耍回来了,跑到大人跟前——他是见自己的小同学娇娇来了,想叫娇娇和他一起去玩儿。木林媳妇一见马上就训斥道:“鹏鹏,长那么大了,不懂一点儿礼貌,家里来人见了也不知道问候。来,快向你连学叔问好。”牛连学不等鹏鹏叫他、向他问好,一把就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顺手从上衣口袋儿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钱,塞在鹏鹏手里说:“来,牛叔给我鹏鹏娃个压岁钱。别嫌少,快拿上。”你想,当时在生产队里全家人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年终决算分红,最多也不过才能分个百十来元——就这还得要是好年景、劳力强壮的人家;有近一半的人家一年干到底一分钱都分不上不说,不知道还得给生产队倒找多少呢。因此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当时的这小小十元钱,它在那种经济状况下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不过,在庙东村,过年互相给对方小孩压岁钱,这事儿可是祖祖辈辈就一直留下来的老规矩,至于给多给少,这可谁也没个标准儿,一般的按亲疏远近也就是五分、一角。礼尚往来嘛,只来不往非礼也,杜木林一见这情景,连忙就用眼睛暗示他媳妇,木林媳妇会意,马上也就破例取出了一元钱往娇娇的手里递。牛连学见了死活挡住不让娇娇接。娇娇当然是看她爸的脸色行事——一方执意要给,一方坚决挡住不让娃接,双方争执不下,把个小娇娇难为得都快要哭了。于是,杜木林就说:“算了算了,坚决不要就算了。大过年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把娃逗哭了多不好。”杜木林说这话全是出于本情,木林媳妇也就不再勉强,转身从糖果盘里抓了一大把水果糖、落花生,给娇娇和鹏鹏两个一人口袋里装了好些。两个娃就亲亲热热手拉着手,跳跳蹦蹦、欢天喜地地到院子里玩去了。

一年之机在于春。过年不多久一转眼节令就到了惊蛰,各项农活眼看先后就都要全面展开。一般情况下,生产队干部在这时候就要对队里的全体劳力重新考虑,作以调整分配,进而安排部署全队一年的各项工作。社员群众大会上,牛连欣在按照队委会的决定,大声宣布哪一个社员这一年在哪个专业部门劳动。这一安排下去就是一年,轻易是不会再有什么变动的,所以开会总是乱说话,像一窝蜂一样嗡嗡嗡静不下来的会场,这会儿秩序井然,出奇地安静。社员们一个个都专心致志地在用心听,看生产队今年会把自己安排到哪里去干什么活儿,那活儿称心不称心;再也没有人有心思说话了。他们殷切希望生产队干部能青睐自己,进而把自己照顾一下,给分摊上一份既干净、轻松,又能长年挣工分,还风吹雨打不着的活儿。只听牛连欣在那儿一字一板、抑扬有致地念道:“……饲养员:吉生、苟良……”这会儿他对他父亲苟良也直呼其名,毫不避讳了。不过,对此也有灵性些的人清清楚楚知道这纯粹是虚情做作,哗众取宠,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公事公办,让大家佩服他办事公私分明、铁面无私的,但开会来的社员群众却也有不少人持有异议,因而立即就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随着他的话音一落,有小声议论的,也有嗤之以鼻的,原本很宁静的会场一下子就嗡嗡嗡地骚动起来。机警的牛连欣马上意识到他在公众场合对他父亲这样直呼其名,在这封闭、守旧的农村,人们一时还接受不了,效果不佳,于是赶紧补上一句说:“哎,就是我大。”人们这才都又渐渐安静下来,用心听他下面继续所宣布的事情来,同时又都在心里暗暗捉摸着:“饲养员是这两个人了,看今年在菜地里务菜的又该会安排谁呢?”种菜这活在很多社员的心目中可是一件望眼欲穿的美差,它不仅能够像饲养员一样常年挣工分,而且还要比当饲养员干净、卫生得多,更不用说干了这活儿以后,一家子一年到头所吃的菜蔬就不用再花钱买——这一隐形收入了,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能占上多少便宜啊!然而这活儿又是个技术活儿,不仅需要有一定的心眼儿,而且还要有相当的技术、经验。历来干这活儿的人都是生产队里的上八仙——大能人,所以在菜地务菜的人还往往被社员们看成是队委会干部的智囊团、高级参谋。这以来,这活儿就更加成了香饽饽、抢手货,有很多人都很向往,说不定有人为了能够挣上这份美差,暗地里早都作了不少工作,甚至不惜挖空心思,找门路、托人情、送礼物,疏通关节,大做手脚。但是在这宝盒子尚未揭开之前,此事今年到底花开谁家,谁心里也都还没个准儿,不知道生产队把这一美差到底会委派给谁。这会儿大家眼巴巴地等待着,等着队委会决议的揭晓,甚至有人这会儿情不自禁地都把嘴巴张得老大老大,垂涎欲滴,望眼欲穿,等牛连欣的最后宣布。这时只听牛连欣嗓门极大,声音特洪亮地宣布道:“菜地种菜:牛保国……”“啊?”在场的不少人顿时一片哗然:“牛保国?这也太出人意料了。怎么会呢?……”有人因意外而大张的那吃惊的嘴巴,竟然有老半天也怎么都合不拢:“庙东村生产队里有多少成分好的能人哩,这事怎么会轮到他——牛保国的头上?但话又说回来了,没看出牛保国这人的本事也真太大了,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社会情形下,那么多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革命依靠力量,都没能挣上的美差,怎么没见他有什么活动,却犹如囊中探物,轻而易举地就给搞到了手。”这也让那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惊诧莫名,以至于后来牛连欣再都宣布了些什么,谁干什么活儿,他们都再也无心继续听了下去。这一爆炸性的破格安排,把他们一个个都震惊得乱了方寸,甚至他们对牛保国的看法当场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单从人们对牛保国所投去的那各式各样的眼神,就能明显地察觉出这一点——它们有表示赞赏的,有表示友好的,有表示联络感情的,不可避免地也有乞求化干戈为玉帛的,当然也还有少数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不过,不管怎样,牛保国在生产队里的处境从这次开会以后,就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人们渐渐地都意识到牛保国已经不再是前些年开会老在桌子前边站的那个牛保国了,他现在高攀上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政一把手——杜木林这一高枝,牛、杜两家目前关系不一般。尽管杜木林在处处、事事上,任何时候都丝毫没有表露出他与牛保国家有什么关系,但谁心里这时都明白得跟镜子一样:风不吹,树不摇;老鼠不咬空空瓢——这一切都事出有因。这也足以使整个庙东村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再也没有人敢把牛保国一家人低眼下看、不当人,随意在他们身上撒气了。就连牛百善一见牛保国也都开始低声下气起来,嘴里连连不住地说着:“保国爷,如今你成咱村的大红人了,你就是我爷,我不叫你叫爷该叫谁叫爷呀?”

支书杜木林他妈一年一度的寿辰眼看今年就又快要到了。党支书杜木林从不喜欢在这些事上张扬,加之近年来社会上一直提倡破四旧、立四新,移风易俗,所以他从来就没有给他妈祝过寿。尽管历年都有人在一直劝说他:“老人已经年近八十了,眼看就要步入耄耋之年,这在世上还能再活几天?从情理上说,是到该给老人好好操办操办寿辰之事的时候了,现在要不抓紧操办,老人有今儿没明儿的人了,如果有一天猝然驾鹤仙逝,到那时候你就是想操办就也都操办不成了。”但是这事从来没有谁能把杜木林说动过,他无产阶级革命立场无比坚定,坚决坚持办事一切从简的原则,每遇到他妈寿辰这前后,只是让他媳妇自己做点可口的饭菜,一家子人在一块儿改善改善生活,就算完事了,从不摆酒席宴请亲戚,更不要说是邀朋友来家。村里向来也很有几个人想借此巴结巴结杜支书,但他们折腾了一整,由于杜木林的态度坚如磐石,到头来竟然连杜木林母亲生辰的准确日子还都没能打听得出来,加之杜大支书平常在村里那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共产党员规范的为做和说一不二的工作作风,谁也就都望而生畏,不敢过分造次,节外生枝,自讨没趣了。

然而今年与往年则大有不同,牛保国的儿媳妇郝芙蓉早早就在日常闲谈中趁木林媳妇不经意,把杜木林母亲的生辰八字给套问出来了;牛连学也在杜木林母亲寿辰的前四五天就趁木林到县上开会去了,不在家的机会,提着瓦刀,主动到杜木林家,给他们在当院里另砌了个专门用来炒菜的灶头;牛连学的媳妇郝芙蓉在木林母亲生日的前三天就起来个大早,来到杜木林家,拌酵子和面,张罗着蒸起馍来。任凭杜木林从县里回来一看,再有多么的不乐意,脸色多么的难看,芙蓉似乎全然都不在乎,因为她已经凭着她那张伶牙利齿的嘴,把杜木林他妈劝说得心悦诚服了:“人活六十稀,八十岁的老儿万选一呢。您老儿今年已是八十高寿(虚龄)的人了,寿辰可真是个大喜呀!不趁现在您身体还康健硬朗着的,儿孙满堂,热热闹闹地让村里人给您祝一祝寿——你可别怪我这乌鸦嘴,恕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谁知道您老还能不能再有下一个‘十’呢!‘十’,这可是个难得的吉利数。你看,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实心实意,这可千万不能错过;一旦错过了,那以后想补也就都补不上了。”今年虚龄八十岁了的杜木林母亲经郝芙蓉这张八哥似的嘴,花言巧语地这么一说道,竟给说出了一大堆道理,一下子就心动了,乐呵呵的,一心想让今年给她操办这八十大寿。

老太君心意已决,执意要儿女们给她祝寿,儿女们即使再有天大的不愿意也不敢执拗,去挡她的驾,惹她生气。杜木林当然也是这样,他尽管心里对给他母亲寿辰大操大办很想不通,但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嘴里再怎么也都说不出口——他不敢去硬顶撞他妈,违抗母命。事不由己的他欲进不得,欲退不能,也只好消极应对,违心顺从,心里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别为了碎碎的这点儿事情,让母亲老老的人了,和自己没来由过不去,闹别扭,叫村里人笑话。

杜木林在给他妈祝寿这件事上不积极也没关系,一切都有牛连学和郝芙蓉忙前忙后地给策划着。你看,这些天,他俩就跟忙疯了一样,诚心实意地躺倒身子给支书杜木林家张罗,简直扑得就像个呱呱鸡,把什么事都料理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到杜木林母亲大寿的前一天,牛保国在菜地里把他经过反复筹思谋划,算计出来的祝寿时都需要什么菜、什么菜都和什么菜搭配、各种菜蔬总共都得多少斤的菜单详详细细地开列出来,并且嘱咐人一一备办得齐齐全全的,按时送到杜木林家里。杜木林母亲祝寿的事情用不着杜木林和他媳妇有一点点儿的劳神费力,操半点儿的心,一切就都备办得井然有序,顺理成章了。

杜木林为母亲操办八十大寿的消息在庙东村自然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得家喻户晓。自打他母亲寿诞之日的前一天午后起,送礼的人陆陆续续就都开始登门了,眨眼间就络绎不绝,热闹非常,这可忙坏了在礼房记账的人。农村的人虽然一般手头儿都紧,经济不宽裕,但村里的一把手——党支部书记他妈寿辰,这礼数可绝对是不能少的,千万马虎不得。他们来送的礼品,有七八个鸡蛋的,有封三五块钱的,也有蒸八个大寿桃(像个桃形的大馍,尖儿上抹点儿红)的。别看他们的礼品大多都不很重,然而异彩纷呈,说道不一,各有千秋,依照他们的意思,也都是有个讲究、有个说头儿的。

牛德草这小伙对趋炎附势这种社会现象历来是看不惯的,他当然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致命弱点——社会时尚的潜规则,自己要想改变无能为力,根本就不可能,但又实在无法使能够承欢、顺应。他和他媳妇腊梅晚上在一块儿说闲话时也曾商量过如何应对杜支书他妈寿辰这事,他的态度是置若罔闻,不去赶这个浪头,凑这个热闹,坚持要本本分分做人,自自然然处世,别一天只顾念那些歪门邪道的处世经,至于自己的前途到底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任其自然。他现在似乎已经淡泊一切,超然物外了,觉着没必要挖空心思、投机钻营去刻意求成,以致于把人整天活得那么累,到头来还落个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轻轻性命。惟独他母亲刘碧霞一看全村人都挨家挨户,一家不缺地给党支书杜木林他妈寿诞送贺礼,坐不住了,觉着自家如果没有行动,就是个大缺憾,说不定以后还会因此招来不测,对己不利,于是着急得不行。可怎奈她平素是个很小气、很吝啬的人,过日子很仔细,连一根针、一条线都是舍不得送人。现在处于这地步她不得不忍痛割爱,从她的柜里取出一包不知是谁那年那月送给她的一盒包装很精致的大荔水晶饼。她这个人平常是舍不得吃一点儿闲嘴的,这盒水晶饼好长时间她一直都珍藏着,虽然也让儿子德草看过好几次它的保质期,但她没有文化,不懂得保质期的意思,总以为食品到了保质期才能吃;谁要是在食品没到保质期时就把它吃掉,那么这个人肯定就是个不知道心疼东西、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她一直都坚持着自己的这一观点,并且以此严格地要求和训导着自己的儿孙。现在她估摸着这盒水晶饼也该过保质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该到能吃的时候了——包装这样精致的食品,她根本就想不到里面的东西是会坏的,而且以为它会像文物一样,时间放得越长越金贵。“他们别人谁送的礼物再好,能有像我保存了这么长时间的这东西?”于是她无比虔诚,自我感觉无限良好地把它从锁得严严实实的柜里取出来,再用块红帕儿包上,双手托着,夹杂在来来往往、出出进进的人群中间,走进党支书杜木林的家门。

杜木林的母亲一见牛德草他妈刘碧霞也来她家了,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又是让坐,又是倒茶,嘘寒问暖,一时间就有说不完的亲热话。她一会儿回忆起早年她俩在合作互助组里劳动的事情,一会儿又不住口地夸赞起刘碧霞养了一个很能成的好儿子——牛德草。

然而有谁知道就在刘碧霞起身告辞走了以后,前脚可能刚迈出杜家大门,她所送的那盒礼品——金贵金贵的大荔水晶饼就被眼尖嘴快的郝芙蓉一眼看出了问题——那是包早已过保质期了的东西:“哎,碧霞婶这人怎么这样做事呢?拿这不知道哪朝哪代,都过保质期多长时间了的东西给人当礼品送?你看你看,来拿这包水晶饼也不知道是费尽心思从谁家粪坑里捡来的?这东西也能送人?这岂不是明明地在作践人嘛。她这人,也弄不清楚这样做是什么意思?”说着一把就撕开了那盒水晶饼的外包装,取出里面的所谓水晶饼。这水晶饼不往出取倒还不要紧,谁知一取出来,在座的人无不瞠目结舌,一片哗然:“啊?怎么竟然霉成这个样子了!”刘碧霞给杜木林他妈贺寿来送的这盒礼品,里面所装的水晶饼早已都变质了,干硬得跟石块儿一样不消说,上面还因发霉而满是绿色的菌点儿。“这人还能吃吗?这东西扔到猪圈里,恐怕猪都不吃!还当作是宝贝似的拿来给人祝寿当寿礼送,你说,居心何在?这岂不是咒人……”郝芙蓉忿忿不平地说着说着,猛然醒悟自己说走了嘴——因为在这喜庆、祥和的日子,一般是不许说那些晦气,不吉利的话的,于是连忙改口说,“明天她要是来了,就让她把她所拿的这东西先吃了再说。”

其实牛德草的母亲刘碧霞并不像郝芙蓉说的居心那样坏,还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一番用意,只是因为她是早年从河南逃难流落到这里,亲眼见过遭饥荒时人们的惨景,被吓怕了,解放以后又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拼死拼活地受煎熬,养成了一种抠抠掐掐,省吃俭用过日子的习惯,加之没有文化,不懂得生活中的一些小常识,以致才闹出了今天这样的丑事。事发虽然在意料之外,但细想起来却也在情理之中。要说她有什么用心,那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在杜木林他妈的堂屋里,经郝芙蓉这么一嚷嚷,在场的人马上就产生了不小的波动,议论纷纷,一个个都觉着刘碧霞这人也太得不近情理,不懂事了,不管抠得抠不得,在啥事上都一味地抠门儿。你让你家的娃一天吃过期的食品,这别人只能有看法而没办法;你自己整天吃腐烂变质的饭菜,吃得直拉肚子,自己美誉为过日子会仔细节俭,别人也拿你没治。可给人送礼,这是人面子上的事,你怎么也能稀里糊涂地这样做呢?把过保质期了的东西给人送来,这该让人怎么说你好呢?原本的一件好事,活活地让你就这样把酒给做成醋了。你说你这样到底图个啥?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弄难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来这也全是无知招徕的愚昧,愚昧惹来的灾祸,自己亮了自己的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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