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庙东轶事》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完结】 > 书香门第-庙东轶事.txt

  第三十一章 衣锦庙东(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848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神州大地的政局不以某些人意志为转移的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一些事情说出来让以后的人简直都不敢相信。原来所谓的拿在“群众”(造反派、革命委员会)手里,随时都可以给谁戴在头上的地、富、反、坏、右、内奸、工贼、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等九种人帽子,突然被一股自上而下所刮起的看不见的飓风给吹得霎时全都没了。这以来“革命群众”可惨了,手里再也没了随时随地都能给人乱扣乱戴的帽子,自然就再也不能在人前吹胡子瞪眼,行凶逞威风了——你看这多可惜。更让人疑惑的是一个人,或许他昨天还是阶下囚,可是一个晚上睡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居然成了政府部门的座上宾,让你不得不刮目相看。这样的事情在庙东村同样也接二连三地出现,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事实终归是事实,摆在面前了,谁也无法否认,由不得你不相信。

村里一下子没了“九种人”,阶级斗争没法开展了,好些人一时还都挺不习惯,难以适应,禁不住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连声地直叹息说:“乱了,乱了,社会简直乱完了。这还能弄得成事?”可是某些单个人的意志怎么能阻挡得住滚滚的历史潮流呢?传闻北京市面上一时间居然把小瓶酒都给卖脱销了。因为不少人认为喝小瓶酒是一种期盼,一种庆贺,更是一种表达自己心愿的方式。

在庙东村所发生的,让牛德草首先拍手称快的事是举国上下开始清除文化大革命中的闹派人物了,红极一时、嚣张至极的红卫兵、造反派们现在一个个都蔫得像秋后的茄子,剪发杜门,不知所之,进而也就很识时务地销声匿迹起来。曾经十多年一直在庙东村里叱咤风云、喝五吆六、说一不二、称王称霸的革委会主任王黑熊,当然也被立马削职为民,把官丢得没影儿了,一下子就失去了往日的声威,乖得跟牛一样,见人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有一天,公安局来人说他涉嫌文革期间一起故意杀人案,给他戴上手铐,把他就从家里押了出来,用警车给拉到县看守所里去了。临走时,村上闻讯从家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人可多了,路两边黑压压的一下子站了满满一大片,为他在夹道送行。警车鸣着振奋人心的警笛一路往前走,可有气势了。多少年来,王黑熊一直鼓吹“头上长角角要硬,身上长刺刺要尖”,这下子可彻底把他头上的那角扳了,身上的那刺剜了,他再也无法像疯狗一样在村里到处狂吠、乱咬人,肆行无忌了。

王黑熊一走,村子里一下就安宁起来:社员群众们在一块儿和睦相处,不再分谁是造反派,谁是走资派,谁是保皇派,谁是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再也听不见“知识越多越反动”的震天口号;大家在一块儿也不再像好斗的鸡一样,一见面就你啄我、我啄你地在窝里斗个不停——政府给庙东村人一下子把个大害除了。“革命委员会好”的口号由于再没有像王黑熊这一类人整天价乐此不疲地振臂高呼,于是渐渐地被人们也就把它在记忆中给淡忘了,让它终于变成了陈年历史。

然而在牛德草兴奋之余,也有一件事情使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在一天刚吃中午饭的时候,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进牛保国的家。牛德草在自家门口一见,赶紧就走回家去,站在院子里,隔墙竖起耳朵悉心谛听。只听杜木林一进牛保国家二道门,兴冲冲地就朗声高叫:“保国叔,今天早上我去公社开会,回来时公社党委书记让我给你带来一份县上的文件,说县上已经把你正式提名为县人民政治协商委员会委员了。这份文件我也看了,上面所列的政协委员尽都是咱们县上各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你真不简单,这回能和这些人在一起开会,可够荣幸的,给咱庙东村的人争光露脸了。公社党委让我回来把这事立马转告你,请你思想上好好准备准备,对咱县上今后工作及各方面的发展还都有些什么锦囊妙计,把它写成提案,过两天到县上参加政治协商会议时一并带上。”

牛保国一听这话,当然心里乐开了花,接过文件,对杜木林热情得就不得了,竟然连往日的称呼都变了,一连声地说:“木林,来。你坐,你先坐。”然后扭回头冲上房喊他老婆,“连学他妈,杜支书来了,你赶紧把烟拿来,给他沏茶!”你看他这会儿拉着杜木林的胳膊又是让坐,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好不忙活。只听杜木林一个劲儿地说:“不了不了。牛叔,你不麻烦了,不要只管忙着张罗什么,快忙你们的事吧,我还有好些事情得赶快去办呢,紧火着的。”于是从牛保国家匆匆地就又走了。

“国家这到底是怎么弄着的?政策宽大,总也不能一下子宽得没边沿儿了吧?牛保国明明是个人尽皆知的历史反革命,阶级敌人,解放前夕还枪杀过地下共产党员赵锁子,在社会上纯属个彻头彻尾的大瞎熊,罪恶累累,县上怎么一下子也能让这样的人去担当政治协商委员会的委员呢?”牛德草隔墙听着听着,就实在听不下去了,也实在没法想得通,不由得就忿忿不平起来,“政府让这样人品的人参政议政,能议出个什么好,岂不也太有辱政府的伟大形象了——这世道还有没有个公理?”他心里一时疑云重重,如堕烟雾。

然而不管牛德草是怎样地想不通,甚至极力反对,牛保国经过了一番积极地充分准备,几天后仍然还是真的要去县上参加与人民代表大会同步召开的政治协商工作会议了。其实,他今天要去县上参加政协会议这个惊人消息,这两天早已不胫而走,传得整个庙东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了。这天中午,人们刚吃过早饭,庙东村城头上所挂的那颗铃就又一次被生产大队的干部敲得山响,它用它那急遽而清脆的声音在召集着全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男女老少到村口集合,欢送赴县参加两会(人民代表大会、政治协商工作会)的代表。这样的代表周围三村五寨的见不到一个,那可真是凤毛麟角、非同一般哟!你看那欢送的场面,气势是少见的宏伟壮观,真不亚于古时候迎接知县老爷上任或者状元荣归故里。村办小学的老师带着五六十名穿戴一新的小学学生,一个个脖子上围着鲜艳的红领巾,手里舞动着自制的五彩花环,整整齐齐地站在村口的大路的两旁,嘴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齐声高呼着“欢送欢送,热烈欢送!”在他们的前头还站着一队从公社中心小学借来的鼓号队,精神抖擞地打着洋鼓,吹着洋号。一时节鼓声、号声和小学生的欢呼声汇成了一片,形成了一致的节奏,明快而催人奋进。就这样,村里的生产大队干部还嫌欢送的气氛不够热烈,又组织了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取出了村里早年闹社火,后来文革期间示威游行常敲的那一套锣鼓,锦上添花地敲打起来。好些人好久都没过敲锣打鼓的瘾了,一时敲得兴起,有两个忘了自己年岁的老大爷抱怨年轻人敲得不到位,不理想,居然挥膊上阵,也参与敲起来。你看他俩斗志昂扬地手执马锣(一种小锣),高高举过头顶,敲着在前边引领,其他人就跳跳蹦蹦,手舞足蹈地打起了“素鼓”,什么“十面埋伏”、“五虎上将”、“四面楚歌”、“三战吕布”、“一马当先”……名堂一套一套的,说来还真不少,古典儿多得真是不得了。尽管他们有时也敲得不整齐,甚至因为年久不敲而手生,敲到有的地方都给敲忘了,一时竟然想不起来该怎样敲,以致敲得乱七八糟的,但敲的那种气势却雄壮无比,发聋振聩。

村子里,牛保国所住的这条巷道上拥满了人,大人、小孩都围在左近看热闹。隔好大一会儿,牛保国才在家里收拾停当,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这回可跟上次造反派逮他的情景大不一样了,就在他刚一抬腿迈出他家门槛的那一刹那,人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都唰一下聚焦在他身上,甚至有人还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叹:牛保国今天装束得简直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阔得多了。你看他刚理过的头发不仅焗了油,而且似乎还打了摩丝,显得特别的黑明锃亮,一根儿不乱;一身藏蓝西服,内配白衬衫,脖子上还系了一条紫红色领带,更是显眼——两相颜色对比真够鲜明。俗话说得好:人靠衣服马凭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牛保国经这一穿戴,真还跟另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风度翩翩,格外精神起来,全然不像是个已经年过花甲之人;更不用说脚上穿的那双由他老婆张妍精心给他赶做的黑帮白底,灯心绒做面的千层底布鞋了-----特惹眼,更是城里人所望尘莫及的。

当他走出大门,站在门口的高台阶上时,马上就有人十分适时地在他面前燃放起了鞭炮。牛保国在一片硝烟和浓烈的火药味中,先是神情庄重地向四周围观的乡亲们举目环视,随后两手高高举与头平,满带笑容地向大家频频挥动,接下来抱拳当胸,一边从台阶上往下走,一边不断地向人们作揖致意,嘴里一再说:“托福,托福。一切都仰仗乡亲们的鸿福。此行鄙人实在当之有愧,却之不恭。”你看,这会儿的牛保国真是气宇轩昂,与文化大革命中戴高帽子游街示众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党支部书记杜木林见机健步迎了上来,把他请到在城门口摆放着的一张桌子旁边,让他坐下,然后就站在桌子跟前,拿起桌子上摆放着的麦克风,向周围的人大声宣布:“广大的社员群众同志们,欢送两会代表赴县仪式——现在开始!”随着他的话音一落,锣鼓声、鞭炮声、小学生的欢呼声又是一阵大作,汇成一片,响遏行云。爆竹炸响时火光四射,吓得不少小孩、妇女都捂住了耳朵,直往一边躲闪。接下来是党支部书记杜木林给大家讲粉碎“四人帮”后,目前的大好形势,“两代会”召开的重要意义。他要求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全体党、团员,干部、群众,在“两会”期间要做到会内会外密切配合,保证党的方针指示、“两代会”精神,得以及时、全面地贯彻落实,立竿见影。最后,他提高嗓音,大声说:“下来,请我们孟至塬人民公社的赴县政协代表——牛保国同志向大家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牛保国早已作好了讲话的准备,但这时还是谦让再三,以显杜木林这是强人所难,反复申明说:“大家都是乡里乡党的,谁对谁都了解,我在这儿就不罗嗦了。”杜木林一再邀请说:“尽管大家都是世代居住在一起的邻里乡党,互相也都颇知底细,但今儿跟往常不一样。我看,你临赴县开会之时,还是关照关照大家几句吧。”随着杜支书的话语,周围人就又一次爆发起雷鸣般热烈的掌声。牛保国这才显出一副因推辞不过而颇为难的神色,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两手往桌边上一按,激情满怀地向大家就讲起来:“同志们、乡亲们……我最后还是赶上这大好时机了。我保证在我今后的有生之年,一定向党、向国家、向哺育我的家乡父老兄弟们——在场的诸位,尽我一份绵薄之力;充分发挥我的余热,造福乡里,回报桑梓。”这会儿,在场的群众对牛保国的讲话,反应神情各异,有不住发出啧啧赞叹的:“真是老将不减当年勇,你看他这气派,讲两句话,还都真有两下子,想得来,年轻的时候,时肯定帅得不得了。”当然也有对此嗤之以鼻的:“这熊全是老虎戴素珠——充善人。常言说:君子看素行哩,你没看他一辈子都作了些啥‘人事’吗?”

随着激昂欢快的锣鼓声,在小学生挥舞着五颜六色花环的簇拥中,牛保国款款登上车厢周围满插着彩旗,车厢两侧画着孟至塬远景规划图的汽车,像文化革命毛主席在天安门广场检阅红卫兵一样,频频向乡亲们招手。汽车缓缓开动,离开庙东村,驶向通往县城的阳关大道……

几天后,牛保国从县上开政协会回来了,每天都趁人们吃饭的工夫,在生产大队的广播室里,通过高音喇叭,向全村人宣传“两会”精神。什么政府工作报告呀,政协主席的讲话呀……七笸篮八筛子,也不管有人听没人听,一下子就反反复复地念了一大摊。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他说:“牛保国一天总这样,也不知道累不累。”每当这时候,马上就会有人反对说:“你以为他是在那儿白念哩?人家现在是县政协委员了,国家每月给发工资着的。”但是国家给牛保国发没发工资这事牛保国从来都没向任何人提及过,发,是一些人心里的揣测,是真是假,这谁也没法说得清楚。不过人们总见牛保国每隔一段时间就都会到县里去上一趟,说是去开会。他现在的确成了庙东村乃至全孟至塬的风云人物,据某些消息灵通人士透漏,他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县上几个解放前就是共产党地下党员的老革命出面为他作证,证明他早期虽然脱离了共产党地下党组织,后来还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国民党孟至塬乡区党部书记、敌伪乡长,但一直没有出卖过共产党的地下党员,甚至有几次孟至塬地下党的会议还是在他乡公所里秘密召开的,至于他枪杀地下党赵锁子之事,那确实另有隐情,也实属一时失误——总之应该认定,牛保国这人在大节上还是好的。

在牛保国前院住的那个老贫农,一辈子都没娶过媳妇的老光棍——牛百善,这时已经成了生产队的五保户,此后再也没敢在前院乱嚷胡闹,或做什么出格的事。由于他生活没规律,一天饮食饥一顿、饱一顿,迟一顿、早一顿的,终于又一次引发肠梗阻,病死了。既是生产队的五保户,生产队就责无旁贷地弄来副棺材,出面把他草草埋葬。牛百善51年土改时所分得的牛保国家前院那两间厦房,牛百善一辈子没儿没女,自然也没人继承,加之又是生产队把牛百善埋葬的,那两间厦房后来就空起来闲置在那里。另外,一直做大队部的牛保国家那间半前房,因年久失修,现在已经四处漏雨。生产队这几年比前些年富裕了,有经济实力得多了,于是就把它拆掉,在西城门外人们经常聚集的地方,新盖起一座上好的红机砖砌墙,蓝手工瓦覆顶的砖木结构房子。这样以来,生产大队的大队部办公室理所当然地就由牛保国家搬到新盖的房子里,牛保国家前房那儿也就成了一片空底子。

牛保国自从打县上开政协会回来,不用说,就进一步成了庙东村的关键性人物,不需要任何红头文件明文规定,生产大队干部,事事都会和他去商量的,办事也无形中就向着他倾斜起来,甚至连其子女也都从中无形受到不少荫庇,其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不久牛连学竟当上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这以来,他手里就有实权了,他家前院以前分给牛百善的两间厦房和曾经作过大队部的那前房空底子悄无声息地就又归他家所有了。对此,牛保国对众人的说辞是,这是他家给生产队里出钱,买过来的。至于真的出钱没有,这谁也没看见,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只有天知、地知。再说,即使出了钱,就能把早年的土改运动推翻,把已经被分了的家产再赎回来?这岂不把共产党所领导的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前所未有的土改运动给否定了吗?对此,庙东村很多人还是没法想得通的。反正不管怎样说,自打这以后,牛保国家这座院子就又完璧归赵,完整无缺地成牛保国一家独有的了,在这里再也听不见了牛百善那永无休无止地叫骂**地主的声音,牛保国他老婆、儿媳、孙女在家起居方便了,牛保国出出进进,出口气都觉着心里是舒坦的——一切都显得十分的国泰民安。

牛连学自从当上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回到家里,偶尔边走嘴里还会不由得就哼起了一两句秦腔戏:“把一个宋天子昼夜巡营,黄金铠每日里将王锁定,可怜那黄骠马不解鞍笼……”牛保国家几十年来的晦气现在一扫而空,一切都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开始有了生气,有了情调。

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很多事情都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牛保国家有牛保国的今非昔比,牛德草家也有牛德草的鲤鱼跳龙门。牛德草发奋写作,经过了很几年时间的呕心沥血,笔耕不辍,他所写的小说,草稿也已基本成形,累计长达二十余万字。他把自己所写的这部小说(草稿)送到县文化馆,县文化馆负责文学创作的干部看了以后,认为它基础不错,大框架还可以,很有再加工、锤炼的价值,于是乎就上报给县宣传部。这时在县宣传部任部长的正好是前些年在孟峪水库工程指挥部里担任政工组组长,那时候就想把牛德草抽调到孟峪水库工地广播室当编辑的廉士杰。廉部长对牛德草当然早就了解,并且一直很赏识他的才学,知道牛德草文字功底扎实,喜欢文学创作,多次举荐他,只是以前迫于政治形势的压力,国家以阶级斗争为纲,把一个人的家庭出身看得至关重要,牛德草家庭是漏划地主嫌疑,上不着天,下不挨地,哪方面的有利政策都沾不上边儿,所以一直爱莫能助,无能为力。现在国家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一切不利因素都不存在了,廉部长再也不用顾忌别人指责自己阶级路线不清,所以马上就以县宣传部名义,逐级给庙东村生产大队下达了一个通知,调牛德草到县文化馆从事文学创作,修改他所写的那部长篇小说《伤痕》。

牛德草一接到党支部书记杜木林给他所送来的县宣传部抽调他到县文化馆从事文学创作,修改他那小说的通知,立刻觉得喜从天降,自己多年来的愿望,不能向人道出的隐情——决心要走出农口,这一下子有望得以实现了。他收拾了一下自己那简单的行装,打算立即启程前往。当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去,在县文化馆也还只不过是个临时创作干部,但他立志要凭自己的辛勤为作在那儿干出成绩,站住脚,决不能让再退回来。他要牢牢抓住这个契机,扭住自己命运的咽喉,以此为突破口,顺着这个阶梯,付出十二分的努力,以纸和笔为武器,靠自己的毅力和刻苦精神,为自己拼命撞开一道门缝儿,挤出一条新的生路。然而他心里说不来是怎的,同时多少还滋生了一丝儿“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悲壮之感。因为他心里十分明白,作为一个世代都是农民的儿子,农村户口的泥腿子,自己所选定的这条路是多么的荆棘载途、崎岖艰难,前景一片茫然。他没有有权势的亲戚,也生来就没有攀龙附凤的秉性,更没有《金瓶梅》里那个西门庆送礼做手脚的一套本事,经天纬地之才又根本无从谈起,只能凭自己那苦身子及一点点儿微不足道的能力,凭自己那股子“愚公移山”的毅力,苦拼苦熬地往前进取。

有幸的是他媳妇腊梅还算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知道自己丈夫的夙愿,虽然她本人没有多少文化,但很支持丈夫的所作所为,对丈夫到文化馆去搞文学创作这事,尽管觉着牛德草要是一走就把家里这一摊子事全都撂给了自己,今后家里的一切家务活儿就都要靠自己一手料理,她一个妇道人家要想只身支撑起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会有很多难处,然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牛德草在整理行装——她甘愿为自己丈夫的理想事业付出自己的一切,独自支撑起这个家。她叫牛德草把身上的穿戴全都换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换成她刚洗过熨平,虽不算新但是很整洁的衣服鞋袜。对此牛德草很不乐意,他嫌急匆匆要走了,还这样地换来换去,太麻烦;他认为这是去工作,又不是出门走亲戚,何必在穿着上这样刻意讲究,把人摆弄得反倒不自然起来。只是迫于腊梅已经把他所要换洗的衣服取出来,都摆在他面前,自己又没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来搪塞,只好顺从地把它们都换上。他边换衣服嘴里边嘟哝着抱怨说:“这是去干事,又不是中了状元去当官儿,一下子换得这么齐整的都不怕人笑话?”在他心里想的是人活在这世上,一切都要本本分分、自自然然,你本来是个什么样儿,让人一眼看着就是个什么样儿,不要外表和实际差距太大,变化太突然,以致失去本真,让人觉着矫揉造作了。可是腊梅不这样想,她以为“要看家中妻,就看丈夫身上衣”,牛德草身上的所穿所戴,就是她自己形象的无形写照。

李腊梅对牛德草语重心长地再三小声叮嘱说:“你到县文化馆后,可不比在自家这农村乡下。那里工作的人,尽都是国家正式干部,个个有学问,也都很讲卫生,你一个庄户人家、泥腿子,要是整天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满身都是汗腥味儿,谁还愿意和你在一块儿?老远你就会把人家给熏走的。不出三天两晌午,一准就会被人家把你赶回来的。你别看这些不起眼儿的小事儿,小事不小,它往往是大事的引线,会影响大事的。”腊梅说着这些唠唠叨叨的话,无意中使牛德草联想起一句古话:“祸患常积于乎微,智勇多困于所溺。”觉着有点道理,但他表面上还是强词夺理,涎皮赖脸地笑着说:“管他谁怎么样去,反正我就是我。我就喜欢‘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腊梅一下子板起面孔,十分严厉地嗔怪他说:“你别在我跟前嘴能。你耍贫嘴,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我得再叮咛你一句,别一走就把家给忘了,抽空儿也回来转转,把家里的零碎杂活干干,不能甩手一走把家里的这一摊子就全都扔给了我。担水呀,倒尿呀,那些担呀挑呀的活儿,都是男人干的事情,我个女人家可干不动。”牛德草见腊梅把话说到这里了,立刻就动情地说:“这事你尽管放心。再说了,我就是忘了干它们也忘不了干你呀,一有空儿就回来会抱你的。”说着动手动脚地上前就抱住了腊梅,在她脸上亲起来,被腊梅猛一把推得坐在床上。腊梅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说:“没见过都上三十的人了,老没个正经的,心还往哪儿想?”

牛德草母亲刘碧霞对牛德草去文化馆这事看法可就大不一样了,当她一得知牛德草要到县上文化馆去干事的消息,马上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坐不安起来:“这可该怎么办呀?一家子一年到头就凭德草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分粮食、分钱哩,虽说一个男强劳辛苦一天仅挣人十分工,好年景还分不到五角钱,可是这工分,粮、菜、油、柴——什么都能分呀。一家子人朝天日每过日子凭的就是这工分,德草要是屁股土一拍走了,家里工分靠谁来挣呀?这挣不下工分,今后日子该怎么过呢?”她想着想着,心里就熬煎得不行,忍不住忿忿地走进牛德草所住的厦子房,气呼呼地责问牛德草说:“德草,你给我说,你今儿收拾东西干啥去呀?”牛德草微笑着十分平静地回答说:“县上抽调我到文化馆去。”……(未完·待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