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章)牛保民自从与牛保国分家以后,就和他的那个长年多病的妻子住在他自己所分得的那间半院宅子里过起独门独户的日子来。他整天一身扑在田地里,一心一意地侍弄着自己种的那些庄稼,犁呀,种呀,间苗呀,中耕除草呀……也是够辛苦的。如果一旦能攒几个钱,他就想方设法地去买上块儿地。他对土地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几乎还要比对媳妇的感情深;他对土地的需求有时似乎还要比对子女的需求迫切。在他的心里,总认为土地这东西是个宝贝—它种啥就能收啥,而且种了一茬接着还能再种一茬,简直就是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刮金板。他心目中的最高愿望也可能就是多做善事,广置田地,安分守己地过上一辈子安宁的田园生活。
只说这年三月,有一次牛保民赶着牲口正在犁一块准备种棉花的地,一心想早上一晌就把它赶着犁完—因为他嫌这地离村子路远,往返一回光路上就得耽搁半晌时间—回去下午就不打算再来了,因而在地里赶活路就耽搁了一些时间,地里的人全都下晌回去了,四野早已都没有人了,他一个人还在地里一个劲儿地吆喝着牲口,赶着犁地。他把这块地赶着一犁完,抬头一看日头,早都饭时了,就急急忙忙地卸了牲口,扛起犁,赶着牲口往回走。
牛保民一个在这空旷无人的田野里,沿着羊肠小路正匆匆地往回走着,突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厉而凄惨的呼救声:“快来人呀—救命啊!”他心里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放下肩头所扛着的犁,赶紧就向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奔去。他跑到一条高埝边上,往下面地里一看,远远地只见一个女人正手持菜刀,奋力追赶另外一个女人,看样子是想要用刀砍死她,有一个小孩在旁边竭力拉扯着这个持刀女人的衣服,拼命阻拦着她。“救命”声就是这个被追赶的女人和小孩不住声喊的。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片柏树浓郁的坟地,被赶的女人和小孩好像是在挖野菜,所用的篮子和小刀撇在地里,篮子里挖的野菜撒得满地都是。因为离得还比较远,牛保民没顾得上看清楚那几个人到底都是谁和谁,情急之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救人要紧!”于是他一纵身,就从一丈多高的地埝上跳了下去,直扑向那个持刀杀人的女人,一把攥住了她那只高高举起刀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追杀,急切地说:“你们两人有啥事过不去,就不能坐下来好说吗?难道就非得把人活活地给杀死了才能了事?”持刀的女人怒气冲冲,奋力想挣脱被牛保民握着的她的那只手臂,气急败坏地说:“你走远,这儿没你的事!”
牛保民这会儿才认出来,这持刀女人是村里财东牛秀才—牛仁义的老婆李玉琴。这李玉琴仗着她家有钱,她男人在村里又识文断字,是庙东村一个有名的母老虎。被追杀的那女人和阻拦李玉琴杀人的那小孩是李玉琴的一个近房本家,母子二人—福平妈和她儿子牛福平。牛福平家境贫寒,加之他父亲前年又不幸去世了,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艰难很艰难。在这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母子二人没有吃的,一日三餐几乎揭不开锅,只好靠在地里挖些野菜夹带着点儿粗粮糊口度日。牛保民一看牛仁义牛财东家的这位号称母老虎的凶婆娘李玉琴这样蛮不讲理,无所顾忌,竟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杀人,阻拦她,她还有恃无恐,就也顾不上细问事情的原委了,猛地一下从李玉琴手里夺下了那把菜刀,厉言正色地说:“这儿咋能说没我的事?这事我为啥要别管?你弄这事为啥就要我走远?我能见死不救吗?”牛保民一连串的反问,把个气喘吁吁的李玉琴直问得倒竖起了她那双三棱单凤眼,上上下下直打量起牛保民来。突然她阴阳怪气地一笑,说:“哎哟哟-----我说保民呀保民,弄了半天我还吃出没看出,现在好不容易才算弄明白了,你媳妇还没死呢,你就有本事逮野鸡了。你来这儿原来是想讨好这个寡妇婆娘,捡她的便宜,对不?”牛保民不听则可,一听李玉琴说这不踏犁沟、不是味儿的话,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你……你说这是人话吗?”李玉琴一看自己一番话把牛保民呛得好半晌都还不上嘴来,似乎更是得势了,说:“据我看,你俩说不定早都勾搭到一起了,今儿个还在我跟前装行侠仗义,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呢,其实背过人做的那事狗都不闻。”
说实在的,福平妈比牛保民的年龄至少都要大十多岁哩,更不要说保民这人虽然家道儿比较殷实,但素来为人善良厚道,迟早见了福平妈都总是要尊尊敬敬地叫她一声“老嫂子”,才说话。牛保民这会儿一看这李玉琴是这样的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凭空诬自己清白,一赌气说:“你爱说啥就说啥去,随你的便。神正不怕香炉歪,树正不怕月影斜。我牛保民做人历来走得端,行得正,有我自己的良心底线和处世准则。只要问心无愧,我怕什么?”
牛福平他妈是个软善人,这会儿气得啥话都说不上来了,浑身只是直打哆嗦,坐在地上,抱着福平,只顾一个劲儿抽抽搭搭地哭泣。李玉琴不管嘴里怎么说,其实她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牛保民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这人是庙东村人尽皆知的正直人,今天这事让他碰上了,只能算自己运气背。这会儿她对牛保民是恨之入骨,但对他又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捡起被牛保从她手里夺过去,扔在麦地里的那把菜刀,悻悻地往回走去。她边走嘴里还边忿忿不平地说:“今儿个我给你俩把路让开,可是你们记着,迟早事情别犯到我手上了。”
牛保民这会儿才不管她那一套恫吓呢,他走到福平母子俩跟前说:“她走了,这会儿没事了。你娘儿俩赶紧起来跟上我往回走吧。”福平妈如惊弓之鸟,听着这话,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向周围惊恐万状地望了望,当她确确实实望见李玉琴在路上正往回走的背影时,这才相信李玉琴确实走了,而且是已经走远了。她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那散乱的头发,拍打拍打身上所沾的尘土,然后捡起了自己和儿子挖菜的竹蓝和刀子,并且把洒落在地上的那些自己所挖的野菜胡乱地往篮子里捡拾了一些,估摸将就着够下午一顿饭吃了,就跟在了牛保民的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保民兄弟,今日让你平白无故地受连累了。李玉琴那只母老虎,因为你来救我,就说了那么多的肮脏话,波了你一身的脏水。”福平妈手拉着胆怯的福平往回走,心里十分愧疚地对牛保民说。“我才不在乎她那一套呢。为人没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牛保民不以为然地说。“可是蛇咬一口是入骨三分的呀。”福平妈还是过意不去,然而牛保民全是一副漠然置之,不以为意的模样说:“老嫂子,这你只管放心,凡事实得虚不得,只要咱走得端,行得正,没做那些曲里拐弯的事情,即就是他别人再往咱身上泼脏水,那也是沾不到身上去的。”牛保民虽然很气愤,但还是振振有辞、宁折不弯。“不过,这下你为我把人得罪下了,李玉琴心里准恨死你了。这回她跟你结下了死仇,你日后可千万得时常留意,小心她暗地里给你使绊子,报复你着。”不过福平妈还是很不放心,再三叮咛牛保民说。“老嫂子,你尽管放心。她李玉琴在村里再蛮横不讲理,料她目前还把我不会怎么样。呃?老嫂子,只是我倒想问你一句话,你不介意吧?”牛保民说。“你问吧,保民兄弟,只要是我知道的,你尽管问。”“李玉琴她家和你家,再怎么说也还都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哩么,按理说,在各方面她还都应该尽量地多照顾照顾你家才是哩,现在不照顾也罢了,何至于就拿刀把你往死的砍?你说,她对你下这样毒的手,到底为什么?—我想不通。”牛保民无不疑惑地问。“唉!好我的保民兄弟哩,这事你不知道,说起来也还就话长了。”福平妈悲悲凄凄地边慢慢跟着牛保民往回走,边向保民诉说起这事的原委底细来,“你知道,她那两口子虽然日子过得挺富有,在咱村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财东家,可是,世上这人往往占不全,不是这样不称心,就是那样不称心。他们如今是苦于有钱没人,两口子眼看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是谁的毛病,李玉琴至今还没解过怀—他们跟前一直没有个男娃娃。他俩整天都在担心他家以后会断子绝孙,偌大一份家业日后该留给谁来继承呀,所以做梦就都在想要一个男娃娃—这已经成了他夫妻俩长期以来的一块心病—他两口子把精神都逞遍了,也没能如愿以偿,这才看中了我家福平,长得灵性,与他们血缘关系又近,打起了我娃的歪主意,一直想把福平给他们要了过去,做他们的子嗣,给他们顶门立户。早在福平他大在世的时候,牛仁义就曾经托人多次说过这事,后来竟然还亲自上门来给福平他大说,只要福平他大同意,他可以把他家岩上的那几亩地全送给我家。可是你想想,我家虽然穷,但是一辈子也就只有福平这么一个儿子啊,就凭我家福平他大那牛犟犟脾气,能答应他吗?不要说他们答应把他家崖上的那几亩薄地给我们,即使他们把他家城北面的那些好水地全都给我家,金山银山堆满,我们也不稀罕。我们家穷归穷,穷日子我们只希求过得安宁。没钱,那是我们的命,我们认了。可我们再穷也不会拿自己的独生儿子去买钱!你说对吧?”
牛保民听到这儿不由得也就随口答道:“你说的那倒也是。”
“你再想想,他们家需要有人顶门立户,就想要我家的儿子福平去给他家过继,那么打个颠倒想一想,我们家就不要有人顶门立户了?我们家也只有福平一个男娃娃啊!”福平他妈喃喃地继续往下说着,“将心比,都一理啊。因此福平他大死活都不答应。福平他大在世时,我们家凡事有福平他大扛着,有他为我们母子遮风挡雨,李玉琴他两口子把我娘儿俩也不能怎么样。这不,福平他大前年一死,这两口子就来劲儿了,她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整天就成精作怪,不知给你生出了多少是是非非,作践你,硬是逼着你上套,把你直往死路上逼。”
经牛福平他妈这么一说,前一些日子村里所传言的关于她的那些闲言碎语在牛保民的心里就联成了一片……
一天晚上,已经过了掌灯时分。这会儿天早都黑定了,面对面几乎都看不清了人。福平妈因为家务活儿忙,一时竟忘了早点儿关前门。就在这时候,一个头包白毛巾,身穿黑褂子的男人东张张、西望望,贼头贼脑地就走了进她家—村里也有几个闲人在巷道里路过时看见了,只是一时不知道这是咋回事。福平妈在厨房里洗洗涮涮,忙完了一阵子,出来往院子里倒涮锅水时,突然发现了,只见这人一声不吭,偷偷摸摸地一直往她家上院走。这确实把福平他妈给吓失态了,立时觉着毛骨悚然,心头禁不住“怦怦怦”地直跳。自从福平他大去世后,福平他妈心里时时刻刻都默默地牢记着一句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凡事小心谨慎着,有事尽量避避,没事绝不多事。她知道人情世故往往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即就是大白天她也很少和男人说话,谨守做女人“三从四德”的规矩,惟恐被村里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说三道四、搬弄是非,更不要说是晚上了。哪个男人想要在晚上来她家闲坐一坐,话话家常,那万万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有天大的事,她也绝对不会答应—她这样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避嫌,要知道众人的唾沫星子是能够淹死人的。
这时她见状吓得本能地惊呼了一声:“谁?”然而那人也不答话,依然只是一步一步地从前院往上院里走。福平妈惊慌失措了,厉声说:“你……你给我出去!不往出走我就喊人了。”谁知道那人一听这话不仅没有往出走去,反而还忽一下子就猛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脸上、脖子上一个劲地胡乱亲吻。这下可把福平妈给吓软瘫了,她拼命地挣扎着哭喊了起来:“福平—快来呀!”福平这会儿正在上房屋里看书写字,一听见她妈的惊叫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顺手就从房门背后操了一根顶门杠,跑出来了。他一看有个男人正死死地抱住他妈不撒手,他妈边哭喊边极力地在挣扎着,一气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举起了那根顶门杠朝着那人的后背就狠狠打了过去,嘴里同时还奶声奶气地骂道:“日你妈的,我打死你!”黑地里,那人肩膀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棍,疼得禁不住“哎哟!”了一声,撒腿往出就跑。福平听着这人的声音心里不由突然一愣:这人明明是个男人嘛,怎么发出的喊声却那么像个女人呢?然而当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母亲已被吓得坐在地上,瘫痪了,昏厥了过去,就再也顾不上多想其它什么了,急忙抱住他妈,扶她坐起,哭喊着:“妈,妈—你怎么啦?你醒醒呀!”
福平喊叫了好大一会儿,福平妈才慢慢地缓过了气,清醒过来,“哇—”地哭出了声:“平娃呀,吓死妈了。”“妈,咱不怕。那人都已经被我给打跑了。我扶你到炕上躺着歇一会儿去。”福平妈惊魂未定,喘着气,后怕不已地说:“别着急,让我就坐在这里缓缓气再说,你赶紧先把咱家前门关上去。你看看我,平日都是刚一麻擦黑就把前门关了,今儿个事忙,刚刚稍微关迟了一小会儿,竟然就惹出了这么大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来。真真儿把人能给吓死。”
牛福平遵照他妈的吩咐,立马跑到前院,关了前门,并且再在前门背后顶了一根粗杠子,心想:“这下我让你再来,不论怎么,你也休想弄得开门了。”他扭身回头,把他妈搀到上房屋里的炕上,让他妈半躺半坐着休息。他看看他妈,直到这会儿脸还吓得惨白惨白的,没有恢复过来。福平妈无限惨怛地问福平说:“平娃,你刚才认出那人是谁了没有?我被他猛地一惊吓给吓懵了,你给妈猜摸猜摸,他会是谁呢?”福平回想着刚才那人的模样,寻思了好大一会儿,疑惑地说:“说也奇怪。那人分明是男人打扮,可是被我打了一顶门杠之后,喊出来的那声音却怎么那么像个女人呢?这声音……好像还挺耳熟的……呃?该不会是隔壁我大妈她在成精作怪吧?”福平所说的他大妈就是牛仁义的老婆李玉琴,因为牛仁义在福平他父亲那一辈排行老大,所以福平平日里就叫牛仁义叫“爹”,叫他的老婆叫“大妈”。“唉!”福平妈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说;“我想出就里来了。你看咱这日子,你我孤儿寡母的,真不好过啊!不过,平娃,你放心,我就是再艰难也一定要对得起你那死去的大,把你抚养长大成人。你也要给咱争气,长大了给咱这一门人顶门立户。”“唉,妈!这你尽管放心。”福平一张纯朴坦诚的面孔,两眼炽热地望着他母亲,让他母亲一时感到有种无比的欣慰,温暖。她惨笑着说:“我放心,我放心。”一把就把福平拉了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惟恐有人把她这个宝贝儿子-----她那唯一的命根子从她的怀里夺走了似的。
第二天,不料福平妈不正经,晚上勾引男人的闲言碎语就在庙东村传开了,而且直传得是沸沸扬扬。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人们一聚在一块,闲着没事,就把它当作头号新闻,窃窃私语,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把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跟自己亲眼见过一样。三人成虎,不由你不信,好一些人对此都感慨万千。由于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看法也就各自不同。有说东的,有道西的;有相信的,当然也有质疑的。然而谁也都说不准这事是假是真。不过还倒应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一时间这事谈论得恐怕与庙东村邻近的村子都成了热点话题,认为是稀罕事。你听听,有人一见人就一惊一诈地问:“昨天晚上夜深人静时,福平家进去了一个男人,你知道不?”他们把这事你传我,我传你,传得人尽皆知,让人即就是浑身是口,也难以辩白。这话当然也就打到了福平妈的耳朵里,福平妈于是只要在巷道里一走,就觉着有人总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议论她:“这人平日里看着都规规矩矩的,正经得跟啥一样,没看得出来还偷着干那种事哩!”她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然而只能硬着头皮,强打精神,置若罔闻。众人的口,是没梁的斗。人家爱说啥就说啥,你哪有能力堵住他们一个个的嘴,要听只能是生一些闲气。福平妈坚信,天地之间总是有杆秤的,这杆秤就是良心。只要我自己走得端行得正,做事问心无愧,那么事情终究是会有个是非曲直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对此她采取的态度一直是保持缄默,只是在日常过日子中暗暗地更加步步小心,时时留意了。她见人不肯多说一句话,做事不肯多走一步路,不断加强自己的防范意识,即使白天去地里干活,也总要找个伴儿,晚上天不黑就关上了前门,总想防患未然。
不过牛仁义的老婆李玉琴在这件事上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她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把死了丈夫,孤寡无靠的福平妈欺负得服软认输,向她跪下哀告求饶,答应把福平过继给他们家。前些日子的晚上,她装男人去福平家骚扰了一次,虽然后来还给福平妈捏造了不少的谣言,让福平妈的名誉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但被福平这个崽娃子从背后着实美美地打了她一棍,这一棍差点儿打在了自己的头上。要真的那一棍打在自己的天灵盖上了,那还不得把自己给打死?幸亏是打偏了,打在了自己的肩膀头上,就那也把自己打得不轻,肩膀头子被打得红肿红肿的,像发酵的面包一样,疼得好长时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一直敷药肿都消不了,甚至疼得她连脖子都僵硬僵硬的,扭不回头了,差点儿没把她难受死。但她并不因此心灰意冷,记取教训,罢手了事,而是依然痴心妄想,一意孤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几天,她那肩膀头的肿胀刚稍稍一消退,肩膀和脖子疼痛得轻了一些,于是她就又不辞辛劳,每天傍晚都要到福平家门口去走一趟,好像一天不去,心里就空荡荡的,不是个味儿,总觉着过不去。这对她来说,几乎已经上了瘾,成了嗜好,缺之不得。去时碰不见人就不说了,要是一旦碰上个把人,她就会指着福平家门振振有辞地与之诉说起来:“你别看那女人,一天人眉子狗眼的,其实就不是个东西,离了男人,成天不想着如何带着娃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光想着偷人家的汉子。我那可怜的兄弟去世还没几年,她就寂寞得受不住了,给你一天胡成精神,不是放骚,就是设法拉野男人。要不是我们一天看得紧,她差点儿都能让野汉子把门槛儿给踢断。”她完全是一身浩然正气,道貌岸然的样子,似乎自己就是上天派下凡来的护法使者-----法海,而福平他妈就是那白蛇精转世。孰不知她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白的又说成了黑的。听着她说这话的人,当然有的信,也有的不信,不过碍于面子,出于礼貌,一般情况下人们对她都只是“啊,啊”地打着哈哈,敷衍了事地应付着。不过她乐此不疲,还是一如既往,坚持每天傍晚都到福平家门口转来转去地转上一阵子。只是她越转越气愤,越转心理越不平衡。为啥呢?就是她看着福平家老是天不黑就把前门关上了,提防严密,自己想寻个机会下手,怎奈都找不到下手的丝毫空间,苦于无机可乘,转而就恨福平妈太得一丝不苟。这事恨得她指天骂地的直胡发牢骚,最后终于狰狞地一笑,暗自说道:“我就不信你不食人间烟火。”
第二天早晨事情就发生了。福平家的人还没有开前门,从巷道里经过的人就看见不知道是那个缺德、亏了先人的人欺负人,给福平家的前门扇上抹了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屎,让人一看忍不住就恶心得要命。有些好心人私下在一块议论说:“这事福平他妈可能还不知道吧,千万不敢给她说,要是让她知道了,还不能把人能给气死。”尽管如此,但是还是有人过意不去,叫开了福平家门,对出来开门的福平妈说:“你看谁给你家门上涂了那么多的屎,脏兮兮的,真恶心人。你赶快想办法把它收拾一下吧。”福平妈看了看自己家的两扇前大门,表情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淡淡地惨然一笑说:“干这事的还能有谁?不说我心里也明白。门脏不要紧,只要人心不‘脏’。待会儿我端几盆水,花一点儿工夫,洗一洗就没什么了。”……
“这不,事情一步步地就发展到了今天。”福平妈从头至尾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牛保民心里这才恍然大悟。“二三月里,青黄不接,我和娃母子二人生活实在艰难得没法过,往往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的饭该用什么做呀,想出门讨饭吃,又怕人笑话,抹不下这张脸,无奈了就只好挖些野菜,把它煮熟羼在饭里吃,以此填补肚子,充饥度春荒。今早我和福平一人提着一个篮子又出来到地里挖野菜,晦气的是一早上都没能找到一块有野菜的地方,快到饭时了我俩才来到这块麦地。我一看这儿野菜长得欢势,心里高兴,只顾着多挖点儿了,没提防就耽误了回去的时间。猛一抬头,看见日头早到饭时了,地里的人也都下晌回去完了,我心里立时就着了慌,害怕会出事,赶忙招呼福平娃往回走。谁知道李玉琴这没人性的东西早就躲在坟地的柏树丛里盯着我们了。这会儿她一看四野没人,手持菜刀,跳出来,跑到我跟前,一句话不说,举刀向我就砍。幸亏有我福平娃在跟前,他舍命帮我抱住这母老虎的腿死不撒手,我才没出啥大事。我知道人家以前是想教训教训我,硬逼我顺着他们所设的圈套就范,现在看我死活不依,就想把我弄死。要是真那样了的话,福平没爹没娘,不就自然是他们家的了。我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一样,她要砍死的是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伤害福平娃的。福平我娃那一刻抱着人家,一个劲儿地喊叫:‘妈,你快逃啊,快逃命吧!’可是我怎忍心眼看着把我娃丢下,自顾自跑走了呢?所以在这儿我和她就豁出命地厮打开了。老天有眼,让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碰上了你这好心人,把我娘儿俩的命给救了。”福平妈越说越伤心,直说得泣不成声,“保民兄弟,我知道,你是咱村少有的好人!”她低下头对紧跟在身边的儿子福平说:“平娃,以后记住今天这事,是你保民叔了咱母子的命。你长大了以后可千万不要忘了你叔对咱家的恩惠。”
保民边走边听着福平妈的哭诉,越听越毛骨悚然,越听越不寒而栗:“李玉琴呀李玉琴,福平家是你们没出五服的近伯叔自家,你这人怎么能忍心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来呢?杀人灭户,夺人子嗣,天理不容啊!”牛保民对福平母子今天所遭遇的事既愤慨,又怜悯,他心情十分沉重地对福平妈说:“老嫂子,我劝你听我一句话:庙东村你们母子住不下去了;你如果坚持再要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说不定还会遭更大祸事的,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依我之见,你还不如带着娃到你娘家暂住上几年,避一避风头。”福平妈听牛保民这么一说,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说了句:“保民兄弟,我想你说的这话也许是对的,今日我听你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离庙东村村口不远的地方。福平妈回头招呼儿子福平说:“平娃,来,我娃给你保民叔就在这儿磕上个头。”福平应声十分听话地立马就爬在地上,拉着哭声叫道:“叔!”给牛保民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嫂子你……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我娃可别这样,赶紧起来,赶紧快起来。”说着保民连忙伸手扶起了牛福平,心疼地给他拍打着沾在膝盖上的尘土,“多可怜的孩子—”他不由心头一酸,眼眶里就噙满了眼泪。
此后福平妈就带着福平到福平他舅家过日子去了,一直到解放后土地改革的时候,才得以重新回到了庙东村。
这当然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