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章)……“啥?”刘碧霞一下子就声高了,“德草,我看你这娃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天胆子就大尽了!我问你,你去那儿的事和家里人谁商量过?你把我一天还当不当人?现在你翅膀硬了得是?我告诉你,把事情弄清楚,我是你妈!——你知道不?我实话给你说:这事,我不同意!你能去得成先试试。”
牛德草把这次去县文化馆,看作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你想,他怎能轻易地说放弃就放弃不去呢?他不理他妈这一套,只管在不停地收拾着自己去文化馆要带的东西。“德草,我给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文化馆,咱不能去!”刘碧霞见牛德草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全然不把她所说的话当回事,知道牛德草那牛犟犟脾气上来了,就是套上八头牛,也很难得把他拉回头。她为难了,但还是决意一定要阻止牛德草这次去县文化馆。她认为庄稼户人,家里绝不能少个强壮的男劳力;牛德草这要是一走,这个家可就没辙了。再说了,谁不知道世上这七十二行,只有做庄稼义长呢?——唉,这娃长这么大了,怎么这么糊涂呢!她马不停蹄,风风火火地赶紧跑去找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搬兵,想让生产大队以组织的形式出面干涉,阻止牛德草去县文化馆。
刘碧霞颇高的个子,迈着一双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跌跌撞撞、气急败坏地来到杜木林家,向党支部书记杜木林诉说此事:“杜支书,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德草那熊,你看那东西现在成精了,党都号召大城市的青年人到农村广阔天地炼红心,要红在农村,专在农业上,然而他压根儿就不听,一天价就没安心在家做庄稼,光知道想着怎样往外跑。我早就看出他那熊的心思来了,挨球的一天不说好好务农种地,净想着走邪门歪道。你没见,他一天到晚,家务活一点都不说干,抽空儿就手里拿着本烂书看。你说,那书能当饭吃?挨球的枉枉儿活了那么大,把三十年的米面都让他吃到鼻子里去了,咋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一点点儿啥呢?你说,人要是都像他这样,不安心种地做庄稼活儿了的话,那嘴里该吃啥呀?肚子里该拿什么东西下去呢?我看他还能用泥把嘴泥了不成?难道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去呀?”杜木林十分专心地听着刘碧霞这滔滔不绝的说道,同时细细咀嚼着她这番精辟的高谈阔论。要知道,他是领教过刘碧霞这人脾气的厉害与为做的,所以这回学乖了,一举一动都万分慎重,生怕一句话说得不中刘碧霞耳了又惹出事端来。“她这人要是在自己家里有上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弄得可就取不离手了。”杜木林心里这样盘算着,因此只好满脸堆笑,一个劲对刘碧霞打圆场,说些两面光的话:“好嫂子,要我说,你说的那些话都十分在理,可是人世上眼前这路是黑的,谁也看不清,怎么对、怎么错,何去何从,一时间我也给你说不上来。这常言说得好,‘清官难断家中事’,你家那事我确实不好插手,也管不了。不过我想,娃娃人家都长大成人了,‘三十而立’呢,你家德草呐,也不是踢一脚不动弹的人,人家能成着的,咱村里谁不知道他有才学?所以嘛,你操那么多的心干什么?实在用不着,娃们的事,我看你就别管得太多,太宽了,放手让娃们自己到社会上闯荡闯荡去吧。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哩嘛,说不定人家娃在社会上经过一番艰难地历练,还能闯荡出个什么名堂来呢!”
刘碧霞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杜木林的话,一味只是认为自己的看法都是上古人老几辈传下来的至理名言。“老人言,没错传”,那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杜木林这会儿纯粹是和她在打马虎眼,和稀泥抹光墙,说的全都是些怕得罪人的话。她于是板起面孔说:“他要走,那可不行!他走,得把媳妇和娃一起带上,走了就别想再进牛家这门!——我可不想受他媳妇和娃的拖累。”
刘碧霞拉着杜木林的胳膊,生拉硬拽,把杜木林从杜家径行拉了出来,死活要杜木林去她家给她把牛德草挡住并且分家:“走!你是咱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一把手,再谁怕得罪人,你可不能怕得罪人。反正我不和他在一块儿过了,你给我主持公道,把这个家分了。”杜木林拖着屁股,只是不愿意往前走,但苦于刘碧霞拉着不放,不走又不行,一时既无可奈何,又无法脱身,同时还不敢生气变脸,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嘴里直说:“好我的老嫂子哩,你都是明白人嘛,也不想想,你们那家一个老妈,一个儿子,亲媳妇,亲孙子——有什么好分的?唉,就说你眼睛一闭,腿一蹬,死了以后,什么不是人家德草的?把你在世还这样斤斤计较地和娃拼命争东论西,生那么大气,有啥意思呢?到头来又图了个啥?我想,就这么点儿道理,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居然就想不开呢?”然而这会儿刘碧霞急眼了,不论杜木林怎么给他解释、辩白,好说歹说都没用,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顾一个劲把杜木林往自己家拉,折腾得杜木林无计可施,哭笑不得。
情急了的刘碧霞,这会儿认为杜木林是庙东村唯一能够解决她这问题的大官儿,只有他,才有能力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所以就没命地把杜木林往自己家里拉。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把杜木林拉扯得快要到自家门口时,却远远一眼看见牛德草推着个自行车,自行车的后衣架上捆着被褥,车头的手把儿上挂着一个装有碗筷、牙刷牙缸及香皂盒一类日常生活用具,一走动就互相撞击得叮叮当当乱响的网兜,正从家里往出走,眼看就要上路,这一下子可慌了手脚,连忙撒手杜木林,直奔上去,挡住牛德草的自行车头,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我看你还翻天,成精了?连你妈的话都敢不听?你不安心在农村广阔天地里炼红心,看全村里人谁说你好?我实话给你说:‘今儿个你要是能走得成,试试!’我就不信马王爷三只眼!”
牛德草最看不惯他妈的就是她一辈子的任性、狭隘、愚昧、自私了,虽然不可否认的她也有着勤劳、节俭等好多好多的好品质,过日子特会精打细算,但这些又都太过分了——过犹不及。牛德草知道,在他母亲心里、眼里,社会上的人仅仅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劳动工具,人一辈子的需求,除了劳动也还是劳动。对她来说,劳动是人生在世的唯一要素,什么精神生活、物质享受,那一概都是子虚乌有。平日在家里也是这样,一没活儿干她就烦躁,就想和人寻衅滋事;相反,如果有活儿干,什么过不去的事她就都没了,一切矛盾都会烟消云散,即使你无理顶撞她几句,她也会和你不上计较。但话又说回来,在牛德草的心里,母亲毕竟是母亲,是自己的生身长辈。按庙东村这一带人的习俗,把长辈都统称为“当家”。这一带人又广为流传着一句无可非议的俗语,那就是“当家砸了瓮,片片都中用;媳妇打了锅,要那生铁干什么?”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当家永远都是正确的,完美无缺的,当家的一举一动,横竖都不会有任何错误。所以牛德草心里反感归反感,不听话、叛逆,归不听话、叛逆,但他又能说当家个什么不是呢?“儿不嫌娘丑”嘛,自己不论再怎么说,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母亲这棵树上派生出的一条枝丫,自己的这生命纯属母亲给的,它是母亲生命的继承和延续。自己的行为即使和母亲再相悖,那也只能用哲学上扬弃的观点和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只能把这看成是一种源与流的发展。不过,在他心里一直想不通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文学作品中,不管是散文、诗歌还是小说、戏剧,它们都总在乐此不疲地歌颂母爱,歌颂母亲的伟大、无私,这似乎已经成了千百年来人们歌咏的一个经久不衰的永恒主题。毋庸置疑,母亲已经成为一个爱的象征,爱的化身,可是他从自己的母亲身上怎么就看不到一点儿这样的东西——伟大、可敬、可爱呢?他也经常扪心自问:“自己这辈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从来都没有理解过自己、支持过自己的老娘呢?自己的母亲怎么竟成了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个难以想象而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样的母亲在家道危殆时还可以和自己患难与共,而在自己一旦刚有所发展、积极上进的时候,她怎么就是这样的和自己格格不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实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能把这个问题想清楚,这时唯有仰天长叹,珠泪交流。他实在敬慕那些为自己儿女的前途而不惜自己一切,到处奔走的父母,然而自己苦命却没有。自己的这个母亲现在不仅不为自己的长进出谋划策,颠簸奔走,反而还老是处心积虑地为自己的奋斗掣肘;她心里怎么老想的是她自己而从来就不曾替自己儿子想想,不为自己后代的茁壮昌隆想想呢?老娘呀老娘,你就是一辈子把你儿子死死绑在农村,系在你裤腰带上,让他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侍奉着你,你又能怎么样呢?我这辈子怎么就这样命途多舛,想干一点儿事业居然就这么难,连自己母亲都是这样的不理解,百般阻挠?这难道是自己上辈子作什么不可饶恕的孽了,上天让这辈子遭报应?命啊,不公平的命,可怜怎么就该我如此呢?
这时候,村里好多人都听见巷道里有人在低一声、高一声地吵闹,不知道是谁和谁在为什么事过不去,就一个个好奇地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究竟,牛德草家门口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围拢了好多好多人。腊梅看着眼前这场景,觉着让村里邻居们在这儿这样看自己家的热闹,很难堪,就一把拉过她婆母刘碧霞,轻声儿对她说:“妈,你不敢只管这样任性地再往下闹了,你看邻居们都跑出来看咱家笑话呢。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你?”刘碧霞听腊梅这么一说,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迟疑起来,眼睛立马朝着四周环视。她这才发现身边确实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远远近近站的都是人,一下子给愣住了。就在她这一愣神之际,不自觉地就松开了自己拉牛德草自行车的那只手,牛德草见状当机立断,一抬腿嗖地跨上自行车,忽地从人缝儿强行钻过去,向着通往县城的路疾驰而去了。正好从庙东村一出城,去县城的这段路是一个大下坡,牛德草嗖嗖如离弦之箭,匆匆如漏网之鱼,连头也不敢再回一下,一下子就把自行车蹬得跟飞了起来一样——鲤鱼逃脱金钩钓,摇头摆尾得自由——跑走了。
碧霞见自己一不留神竟让牛德草乘机给跑了,情急之下连忙就追,当发现自己越追离牛德草越远,绝对再没有能追上的指望了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又冲她直喊:“算了,别追了,反正你再追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于是她无奈就只好折回身来,冲腊梅撒气。你看她火冒三丈地斥责腊梅说:“事情全都坏在你身上了!我看你压根儿也就没安好心。挨球的两口子一个鼻子窟窿出气,扭成一股劲儿,串通一气,跟我过不去——算计我哩!谁不知道刚才你那一手是暗中帮你男人,还猫哭耗子假慈悲,装着是偏向我。你哄谁呢?”她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想不通,因此一时就像发疯了似的,什么也不顾了,跑回家去,一会儿就从家里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一手提着个破铁洗脸盆儿,另一只手拿着根短木棍儿,披头散发,从南巷到北巷,从北巷又到南巷,反反复复地边走边敲着大声吆喝:“东邻家,西舍家,你们都听着!牛德草狼心狗肺,挨球的就不是人!我多年守寡,好不容易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给他娶媳妇成了家。到现在他翅膀硬了,跑到县城干事,吃大颗料,黑心贼把我一个孤寡老婆子撂在家里不管了。他做这伤天害理的事,狗都不闻!你们等着瞧吧,老天爷是要报应他的——天打五雷轰!哎哟妈呀-----我这日子以后可该怎么过呀!谁该给我担水呀倒尿呀?作难死我啦,没主意的我呀-----哇哈哈哈哈……”
刘碧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着满庙东村地跑,吆喝,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呀,简直可以说撕心裂肺,悲怆欲绝,到后来直哭得嗓子都嘶哑了,让谁听了都觉着凄怆,甚至风云因而变色,草木为之含悲,然而谁劝还也都劝她不住,最后就是哭到她老病又复发,四肢痉挛,脸色由蜡黄变成铁青,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人事不省了。腊梅这才得以叫人帮忙,把她抬了回去。腊梅心里清楚这是她这人的老病,犯了并无大碍,因此虽然跑前跑后地忙着张罗,很尽心周到地侍侯她,但心里也不怎么紧张、害怕。她立即请来了医疗站的赤脚医生,给婆母注射了镇静剂,让她躺在炕上静静地休息着。不一会儿刘碧霞也就渐渐地缓过气儿来,睡了过去——这场风波总算就这样平息下来。
牛德草来到县文化馆后,自己心里清楚到这里来是多么地不容易,因此就事事格外努力,时时谨慎,处处留意,友善待人,发奋努力,看书改稿,一刻也不放松,勤快得简直就难以言状——晚上不熬到十二点钟以后,他绝对是不会轻易睡觉的。彩虹总在风雨后,功夫不负有心人。世上这事,大凡有一份付出,就总会有一点收获。牛德草超常的刻苦发愤,也是这样,没有白费,在文化馆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各方面长进都出人意料地快。他所写的小说《伤痕》书稿,在县宣传部的高度重视下及县文化馆领导的大力扶持下,经过一番广泛地听取意见,反复修改之后,送到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后,又给他提了一些建设性意见,让他继续修改,并且答应修改完后,可以考虑出版。
1978年的金秋季节,硕果累累,万物成熟。陕西省文化局也趁这个大好时机召开了粉碎“四人帮”,结束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次全省文艺工作者代表联合大会。全省文学界、戏剧界、美术界、音乐界,群英荟萃一堂,欢聚西京长安,在一块儿畅谈十年动乱所备受的折磨及艰辛,交流创作感受,可谓盛况空前。牛德草这次作为华阴县唯一的作者代表,有幸参加了这一盛会。在会上,他见到文艺界的许多知名人士,比如戏剧界的余巧云、美术界的石鲁、农民画家李桂兰等等等等;还聆听了著名作家杜鹏程、王汶石等一些人的学术报告。与会期间,他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文学乳汁,学习这些名人大家们在长期文学艺术创作过程中所积累的宝贵经验,开完会回去的时候,光笔记就记了厚厚两大本子。这些天,他的劲头儿特别大,从来就没感觉过头昏、眼花、手困。他遗憾的只是在这次大会上没能有福气见得上陕西省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创业史》的作者柳青。据说柳老此时已病染沉疴,但他竟然还忘不了拜托大会的组织者,请代表他,口头向与会的文艺工作者问好,祝大会圆满成功。这次盛会的召开,对以后陕西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时还是崭露头角的文坛新秀,像贾平凹、陈忠实、路遥等人,在会后的十多年里,就都蔚然成长为文学的参天大树,形成了声名显赫的陕西作家群,而异彩纷呈,各领风骚。
牛德草到县文化馆从事文学创作后,并不像他妈想象的那样,一撒手,撇下家,什么家务事就都不管了。恰恰相反,他反倒更加注意协调工作与家务的关系,每一逢星期六都要骑着自行车,奔走三十来里坡路,回家一趟,给家里的水缸把水挑满,保证足够他妈、媳妇和孩子——一家大小,一个星期的吃喝洗涮之用;把水茅厕里的屎尿都挑到自留地里,倒得一干二净。这样以来他妈以前所愁得要命的那些闹心事,也就不成个啥事了——一切还都和往常一样,日子过得舒舒坦坦,有条不紊。刘碧霞虽然心里还是有气,可是嘴里也就再说不出什么牢骚话来。日子一长,她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不再和牛德草、德草媳妇怄气,闹矛盾了。
再说,牛德草从省上文联开会一回来,在县上一下子声名鹊起,顿然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作者,但他并没有因此“香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而还是按照老规矩,离家一段时间没回去了,从西安回来首先就回到家来看看。到家,他屁股还没坐定,他那个已经上了小学的宝贝儿子牛氓匆匆地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双手举过头顶,边喊叫着“爸爸”,边连跳带蹦地向他跑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说:“爸爸,我作文得奖了,你看你看。”牛德草笑着接过儿子手中的荣誉证书说:“来,让爸爸好好看看儿子得的什么奖。”说着他打开从儿子手中所接过来的荣誉证书,一看,不由惊叹得立马就叫起来:“嚯,规格还蛮不低的嘛!上面还盖有省宣传部、团省委,《陕西日报》编辑部……这么多的红印章,居然还是一等奖哩。我儿子行!”他儿子牛氓听着父亲的夸奖,钻在牛德草的怀里乐得直摇头晃脑。牛德草接着说,:“就这我当初叫你那么写,你还不愿意呢!现在结果出来了,你看怎么样?还是你老爸厉害吧?”儿子牛氓羞赧得红了脸,不说话。牛德草捏捏他鼻子,指教他说:“以后你呀,还是要多听你老爸的。”儿子牛氓顺从地“唉”了一声——当时儿子参加中小学生作文比赛的情景就又浮现在他爷儿俩眼前……
有一天儿子牛氓从学校回来,拿了两大张满是印着作文题目的十六开纸,心事重重,犹豫不决地给他爸牛德草看,说学校组织中小学生作文比赛,问牛德草让他参加不参加。牛德草一听,马上十分果断地就回答说:“参加呀!这么好的事,咋能不参加?参加一下起码可以锻炼锻炼你的写作能力嘛。”“那么,这么多的作文题目,我该写哪个?”儿子牛氓发愁地说。牛德草拿着他儿子从学校拿回来的那两张十六开纸,看看上面印着的那些写作题目,知道儿子是瓜园挑瓜,挑得眼花,于是说:“这上边列的这些题目,你别看它多,它分门别类,是各有侧重的。我看呀,要么你就写改革开放使农村所发生的巨大变化吧。写记叙文,这是农村孩子的长项。记着,作文一定要写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自己所熟悉的事;千万不要贪图时髦,抄书抄报写议论文。参赛你如果写议论文想得奖,我敢说,那连门儿都没有。你想想,在理论水平和获得信息方面,你能有大城市里的那些娃们及时而见多识广,消息灵通吗?你理论水平能高过《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的社论吗?”他妻子腊梅在一旁听着听着就不满意了,忍不住说:“你以为你那宝贝儿子是谁呀?简直越说越离谱了。”不过他那儿子牛氓倒听得是蛮认真的——昂着头,瞪着两只大眼睛,张着圆圆的小嘴巴,全然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聆听着他的教诲。当牛德草问道听明白了没有,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牛德草称赞说:“噢,明白了就好。写议论文是咱农村娃的短项,你没法比得过城镇娃,可你如果写记叙文呢,描述牛犄角是个什么样儿,在牛耳朵前面长着还是牛耳朵后面长着的,叙述牛是怎样在田地里拉犁耕地的,就是把他们城里娃哄着卖了,恐怕他还会帮着你数钱呢。你就是把韭菜写成了麦苗,他也不会知道你写得不对,而且保证还能比他们所写的韭菜生动形象。”这会儿他儿子对他这没完没了的唠叨有些不耐烦了,交际难耐地说:“哎哟爸呀,你就别说那么些了,干脆直截了当说让我到底写啥么?亏你还在文化馆干事呢,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张道李胡子,让人不得要领。”牛德草笑着用手搔了一下儿子牛氓的胳肢窝,逗得儿子哎哟一声尖叫起来,随即半开玩笑地说:“你就写你奶喂猪呗。”“喂猪?猪脏死人了,那有啥好写的?”儿子牛氓噘起他那小嘴,不满意地说。牛德草不以为然地说:“哎,那你话可别这么说。这里边的窍道儿你就不知道了。听话,你就写你奶怎样喂猪,准没说的。”他妻子腊梅在一旁忍不住就又插嘴说:“得了,得了……你叫娃写妈喂猪,妈喂猪有啥好写的。见咱妈这两天没缠你事骂你,肚子里得是害难过哩,又在那儿骚情,没事寻事。”
他儿子牛氓却兴趣来了,一个劲追问他说:“爸,你说我写我奶喂猪该咋写呀?”牛德草不顾他媳妇腊梅在一旁的不住唠叨数落,只管给儿子牛氓教给说:“这还不好写?你就写你奶喂猪,既想让猪长得快,又舍不得让猪吃。”他儿子牛氓立即反对说:“那不行,万万不行。你那岂不是自寻着让我奶骂我吗?说不定她火气上来还会揍我呢!你不知道,我奶那人打人手可狠了,都能把人疼死。”只见牛德草用指头捅了一下牛氓的额头,胸有成竹地说:“我说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你不会把人换一下。仍旧写你奶喂猪那事,不过不写喂猪人是你奶,把她写成你姑、你姨或者你妗子——反正谁都成。那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单非要写你奶不行?”他儿子牛氓一下子茅塞顿开,高兴得拍着巴掌跳起来,直嚷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写我二妗子喂猪,把我二妗子就当成我奶去写,把我奶喂猪的那些事情全都写在我二妗子身上。”于是,他就写了一篇记叙文《二妗子骂猪》,写他三次到他二舅家去,所看见的他二妗子因不同原因而骂猪的情景,以此来反映农民学科学、用科学、力求科学生产的前后变化。
就这样,牛氓写好以后,牛德草看了看,再给他在文字上稍微修改一下,就让牛氓拿到学校把这篇作文交给了他的语文老师。凑巧的是学校在上千篇参赛作文中经过严格筛选,结果就选中了牛氓的这篇作文,逐级上报,一直送到了省里。省上竟然给它评了个一等奖。
牛德草这时洋洋得意,几乎有点儿忘乎所以地对他儿子牛氓夸耀说:“看,事实证明还是你老爸看法正确,是不?”他儿子牛氓欢呼雀跃:“爸爸英明正确、光荣伟大。爸爸万岁!”腊梅走过来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儿子牛氓的头说:“碎碎儿一点个娃,啥本事没学下,就先把拍马屁学精了。去,到上房屋里叫你奶,咱们吃饭。”
这天晚上,牛德草抽空儿来到庙东村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杜木林家看望,向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自己这次去省城西安参加文联开会的所见所闻。面对牛德草的不凡谈吐,杜木林于之刮目相看。这回他成了杜家的座上宾,党支部书记杜木林不仅与他谈话很热情,而且十分坦诚。他俩古今中外、天南海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所不说,简直亲切得就像是几十年没见过面的老朋友,话投机得就没个完。夜深,牛德草临走,杜木林又一次紧紧拉着他的手,言由衷发地说:“德草呀,如今你都可以说是咱县上一个人物了,我不知进退,掏心窝子想再给叮咛你一句话。”牛德草一看杜木林态度突然这么严肃认真,连忙说:“别、别、别……杜支书,你有话尽管敞开说,我绝对洗耳恭听。”只见杜木林情真意切地说:“前一段时间社会上大搞‘以阶级斗争为刚’,你遭受了不少不公正待遇。现在扭回头想想,其实共产党和你们的父母,包括后世子孙,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不去的宿怨,那只不过是毛老人家治世的一种方略。”牛德草闻言感激得双手握着杜木林的手,摇个不住,热泪盈眶地说:“杜支书,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放心,你说这话我在心里牢牢记着的。过去时你是我的好领导,现在还是我的好领导,今后一直都是我的好领导!‘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我印象深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