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家整个局势犹如冬去春来,冰化雪融——母亲黄河解冻了,“以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口号再也听不见有谁整天可着嗓门儿高喊了。国家提出了开放搞活的治国方略,承认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从思想意识到经济建设,实行全面改革。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整天把精力都集中在人斗人,批判什么资本主义倾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上,而是开始想方设法发展生产,搞活经济,走富裕道路。世理再也不是越穷越革命,而成了谁发家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
忽然有人说秦岭东端山里有金矿,唐代尉迟公敬德监修潼关城时,就带领军士在这一带山里开采过。七十年代末,庙东村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杜木林一度也想带领社员群众走集体富裕的道路,曾领着一些青年小伙子进孟峪在山里找金矿开采,还找着了一些前人开矿废弃的洞子,在洞子里捡到以前采矿人的铁锤和秃錾子。他们推断这就是唐朝人开矿时用过的工具,也可能都算得上是文物了。于是他们就在这些洞子里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地开采起金矿来。
由于缺乏开采金矿的起码知识,也没有一定的识别金矿能力和冶炼技术,他们劳力费神,辛辛苦苦地大干一场,开采好多天,好不容易人挑牲口驮,把开采的所谓“金矿”运出孟峪,堆在孟峪水库大坝外侧的路旁。杜木林于是拿着样品,去到省城的西安冶金学院化验,然而结果一出来,让他们大失所望,人家说矿石含金量太少,品位太低,根本就没有冶炼的价值。这下子把杜木林的兴头子给彻底打了,他们挥汗如雨,费九牛二虎之力所开采出来的那些金矿,说话间就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烂石头而没人要了,堆在路边不仅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而且还阻碍道路交通——成了祸害。党支部书记杜木林用心良苦,好心好意折腾一气,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收兵回营,到头来直落了个怨声载道,费力不讨好,致使此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谁敢破胆问津此事了。
可有谁知道,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从河南灵宝一带又刮来了一股采矿风。这时候人们的科学文化水平普遍都提高了,生产技术也先进了,把金子从矿石里分离出来的本事比原先大多了,程序也简便得多。人们用粉碎机把开采来的金矿打成碎末儿,再放在用砖和水泥砌成的池子里,给它添加上适量的化学药剂,然后用水浸泡。他们把这种方法叫做什么“氰化”,这样做就能把矿石里的金子分离出来。这方法由于不仅简便,而且还成本很低,原来杜木林带领自己庙东村生产大队的人所开采出来,被鉴定没有冶炼价值而扔在孟峪水库路边的那些金矿石现在也有利可求了,不经意一下子就给被人悄悄地全弄走了。有人把那些矿石弄去氰化了以后,竟赚了不少钱。可是谁都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在庙东村一带的村村寨寨马上就被传播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很大反响,真有点儿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阵势。有好些乐于冒险的人就又想趁眼下开放搞活这好年头,豁出去再到山里去找金矿开采,希求能够以此暴发,瞬间由穷光蛋变成百万富翁。
于是,眨眼间这一带就刮起了一股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劲的开矿风。先进山的人有的发了,后来的人就更加眼热,他们看样儿争先恐后地抢着往山里跑。有的甚至连想都没顾得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采矿的知识和技能,单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就打起铺盖卷,背着铁锤、錾子和够几天吃的干粮,懵里懵懂地进山开矿去了。这些急于发财的人谁不想赌一把运气,做一场白日梦,发一桩惊世骇俗的横财?这些人个个都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不敢做的。”他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孟峪,向着华山东面的山岭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在秦岭山里冒险撞运气。这一下秦岭山深处一时节就给热闹起来,从山外整天价都能听得见山里面炮声震天,隆隆不断,闹腾得山神爷想睡个安稳觉都不可能。就连山口孟峪水库大坝外面这往日杳无人迹的地方,现在也出奇般地热闹、繁华起来,路边盖起了一溜用石棉瓦覆顶的简易房,里面卖吃的、喝的、用的,副食烟酒,日杂百货……什么都有;还也有开饭馆、茶肆的,经营美容美发的。一天到晚,人肩摩踵接,熙熙攘攘,不亚于县城西岳庙的大街市场。
别的人暂且按下不表,只说这时庙东村有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愣头儿青小伙子黑蛋,小时候念书老留级,总在一二年级打转转,怎么也升不上去,最终连初小都没能毕得了业。别人举起一只手问他有几个指头,他还得要扳着别人的手指头数来数去,数上老半天,才能吞吞吐吐,迟疑不决地回答说:“五……五个。对不对?”这时你要是把你那只所举的手一翻个儿,再问他有几个手指头,他就傻眼了,怎么也给你说不上来。不过,这家伙倒有一股子倔劲儿、一身的蛮力气,死活都不服人,总认为世上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世上的事,只要是人干的,他就都能干得了——向来自我感觉非常好。他看着村子里的人纷纷都进山开金矿去了,确实也有个把人跟上开金矿给暴富起来,于是眼红了,不假思索地背起行李,就也进到秦岭山开金矿。
他一来到山里,不像其他人那样迟疑不决,还要这儿看看、那儿望望,分析分析地形,考察考察金矿的脉线,找来一些有关资料,或者请上个内行、专家什么的再论证一番。他还嫌那样做太得罗嗦麻烦而不屑一顾,风风火火地一进到大山深处,就在远离别人开矿的后山里找了一个地方,凭自己的主观感觉,认为一个山崖下面情况不错,于是把行囊往地上一扔,叮叮当当地抡锤打钎,凿眼装炸药,就毅然决然地放炮开起金矿来。半山腰上,渐渐地被他凿出了一个洞。这洞在黑蛋这货锲而不舍地凿眼、装药、放炮、轰炸下,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地在深起来。有好几次,他从他炸下来的那些石头中拣几块上面有金光闪闪的黄颗粒的小石块儿,欣喜若狂地拿到前山,让那些有经验、开矿发了的人看:“你看,你看,我洞子里开出金矿了。这矿石上面一下这么多的黄颗粒,每吨能含多少克金子呀?”懂行的人接过他所谓的金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你拿这石头哪里是什么金矿?它里面连金子毛都没有。这上面你所看见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颗粒,全是硫。那要真能是金子的话,不要说你那洞子开不成了,我恐怕就连你人头都保不住了。”说完就把他所谓的那块“金矿石”一下子给扔到山涧里去了。
“哎哎哎……你怎的把它扔了?”这人的话把黑蛋一时还倒给说糊涂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问,“那是咋啦?”那人说:“咋啦?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游丝儿乱了?你也不想想,你那洞子里的矿含金量要是能有像你所拿的那块儿石头上面那些黄颗粒那么多的话,那岂不高得怕人了?那么早就都有人拿着枪把你这二愣子给赶跑,把那洞子抢归他所有了。还能等到让你来开?”那人说着嘲讽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傻蛋,什么黑蛋?简直傻得冒烟哟。”
“你隔门缝瞧人!”黑蛋的犟牛脾气又发作了,“你能开出金矿,我不信,就开不出来?我不信这个邪!”“去吧去吧。你那人倒什么干不了呢?宇宙飞船现在都让你制造好几个了,别说是在这秦岭山里开个什么鸟金矿了。你本事大着呢,金矿马上就让你开出来了,赶紧点儿,别耽搁了你那好时辰。”这人挖苦黑蛋说。
黑蛋不理他那一套,头也不回地就又去开金矿了。他炸药用完了,就到山外跑一趟,买上一些,背上山来,再接着炸山凿洞子。人家有钱人开矿,都是自己出资当老板,雇民工开采,然而他是一元化领导,既是老板,也是工人,一竿子插到底,一切都是自己亲自干。这样不要多少天,人就劳累得瘦了一大圈,眼睛也都凹陷下去,眼眶呈现出两个大深坑。
凡事都怕坚持,黑蛋开矿,像愚公移山一样,坚持每日凿山、放炮、挖洞不止,金矿虽然没被他能够如愿以偿,挖得出来,但他所凿的那洞子却一天天的越来越深,现在深得从外面向里看,已经都见不到底儿了。你如果往洞子口一站,立马就会觉着从洞子里所冒出来的那股白气,冷得怕人,即就是三暑天,也会让人浑身打颤。然而天公不与人作美,眼看着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儿积蓄拿出来全都买炸药了,也没能炸出一块儿金矿来,他所开的那洞子不尽如人意地还是个黑窟窿。他眼看着别人开出的那金矿,人挑、牲口驮,往山外一个劲儿地运,就越发地跟得了急症似的,一狠心,孤注一掷,把自己家里能变卖的家当全给变卖了,所卖得的钱,豁出去再买成炸药,拿来炸山开矿。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可是,有谁知道,他越是这样,命运就越跟他过不去,折腾了一整,最后还是连金矿的影儿都没能见得着。他不甘心,又四处奔走,求亲告友,借钱买炸药,再在他所开的那个洞子里继续往深的打。开矿!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到黄河心不死,决心开矿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黑蛋开矿所打的那洞子,眼看已经都凿一百多米深了,后来求人担保在信用社里还再贷了一笔钱,所买的炸药现在眼看又要用完了,血本搭赔上还欠了一屁股债,也没一点用——不知道金矿的影子在哪里。这回他彻底失望了,不得不认输。他想,自己现在一个金矿粒儿没开出来,家里的东西都卖得精光不说,还把人折腾得焦头烂额,负债累累,以后这一辈子都没指望能还得清,日子该咋过呀?自己如今把路走到这一步,走绝了,实在再也没法往下走了。想着想着他就暗自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自己把金矿没能开得出来,在这上面还栽得这么深,把原本好好的日子都给捅烂了,倒不如自己一炮也给炸死干净。这样不仅一了百了,而且还能一死惊人,落得有名有声。
一切黑蛋都盘算好了,就在洞子里胡乱凿了很多很深很深的炮眼,把他所剩的那些炸药全都饱饱地装在里面,然后自己就既气愤又茫然地站在半山腰里他所凿的那眼洞子外边,面对着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声嘶力竭,发疯地大声吼道:“老天爷,你听着,你挨球的不叫我活,我就他妈的不活了。今儿个我死给你这熊看!”说着他就流着眼泪,钻进洞子,点燃导火索,自己坐在他所装的那炮眼上,闭着眼睛,等候炸药爆炸一声响,把自己连同这可恶万恶的洞子一起炸个血肉横飞、底儿朝天。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无巧不成书,黑蛋这回偏巧也是这样,可能是上天的着意安排,或者天无绝人之意吧,总之一切老天爷人家早都运筹于帷幄之中,就在黑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刚要举步踏进死神之门的当口儿,牛保国和他儿子牛连学给来了。他俩也被别人开金矿暴富而看眼热了,来到山里,这儿转转,那儿看看,四处勘察情况。
牛保国和儿子牛连学父子俩一路走着,看着,比较着山里被开的那些星罗棋布的金矿洞子和满山开矿的人,同时也饶有兴趣地探听着那些有关开矿的遗闻趣事。当听说黑蛋开矿不看矿线,不看岩势,瞎扑腾、胡乱撞,现在洞子都凿上百米深了,家当赔完,还背一身的债,所打的洞子仍然还是个黑窟窿,开了一整,连矿的影儿都没见得着时,就无不觉着既好奇、又好笑,于是打听着就寻来了。就在他们来到黑蛋洞子脚下不到一百米的拐弯处,隔山梁就听见黑蛋站在他洞子口悲怆欲绝地在大声高喊。他俩不明就里,牛保国连忙就对牛连学说:“快,你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牛连学紧跑几步,来到黑蛋的洞子口,只见导火索已经点燃,烧进洞子,一进洞呛人的火药味儿都能把人熏倒。洞子深处黑咕隆咚的依稀还有个人。这时只听见黑蛋在洞里冲着他厉声呵斥:“谁?导火线都点着了,你还往进走,不要命了?洞子马上就炸塌了,你快往出跑吧!”牛连学情急智生,当机立断,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就把正燃着的导火线拔了,扔向洞外。黑蛋在炮眼里装的那些炸药没了导火线引爆,爆炸的危险自然就没了。这时候黑蛋也认出进洞来的人了,他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来见到大人的孩子,站起身一头扑到了牛连学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连学哥,你为什么救我?你让我死了多好!”牛连学诧异地问:“你这是为什么呢?活得好好的为啥一定非要死呢?你没听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你想过没有,你一死撂下你媳妇和娃怎么办?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不管,我不管。那些我现在一点儿都管不了啦。”黑蛋痛哭流涕地说,“你不知道,我开矿彻底开烂了,现在烂得说不成了,把老本赔得精光不说,还欠人一屁股的账。我不死,就凭我种庄稼务农,欠人的那些账,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别拦我,让我还是死了好!”黑蛋哭着,喊着,闹腾着,还是要去再次给**插导火线寻死。牛连学拼命拦着,死活不让,把他生拉硬拽,从洞子里给拖出来。
牛保国、牛连学和黑蛋三个人坐在洞子外面的空地上,黑蛋悔恨交加地给他爷儿俩一一诉说着自己开金矿的前前后后:“……事情一切都怪我当时莽撞草率,看人家都开金矿哩,自己也赶着趟儿瞎凑热闹,以致弄到如今这步田地,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干哭都没眼泪。我这辈子弄这是个啥球事吗?”牛保国用心听着,听着,也不吭声,听到这里,只是站起身子,默默地仔仔细细朝四周围观望——他已经跑过好一些开金矿的洞子,也多少学得了一些开矿的知识。他先在洞外看了看山脉、岩石的走向,然后又走进洞子去看洞内的岩层结构,看着看着,似乎还看出点儿门道儿,觉着这地方并不错,是不会打不出金矿的,于是紧皱眉头,反反复复地想了又想,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就毅然下定一个决心,这才走出洞对黑蛋说:“黑蛋,我看你开矿弄到目前这步田地,焦头烂额的,也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想到死,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让人怪难受的,心里同情得不行。你这事说给谁,谁都觉着你倒霉、可怜。我现在给你出个主意,你自己掂量掂量,看行不行?”
黑蛋一听牛保国说要给他出主意,两只眼睛马上就瞪得像鸡蛋一样大,有了光彩,迫不及待地问:“保国叔,你还能给我出个啥主意?快说!只要我还有活路,你叫我怎么样都行。”牛保国城府颇深,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你把你凿这个洞子目前所欠人的账先细细抠算一下,看能有多少钱,给我大体说个数儿;而我呢,四处跑跑,借上一部分钱,再豁出我这老脸,托人担保,从银行里贷上一部分款,看能不能把你戳的这个窟窿给补住。如果能成的话,就把你打的这个黑窟窿有偿转让给我,让我碰碰运气,试着也赌赌运气,看咱叔侄俩有没有个幸运的。”牛保国说完冲着黑蛋惨淡地一笑。“哎哟妈呀!这岂不是天上掉馅儿饼的美事吗?”黑蛋暗想,“我现在陷进烂泥坑里拔不出来,还要凿下的这个死活都开不出金矿的石窟窿干什么?它一文不值!眼下有幸能碰上牛保国这个买主儿,他居然愿意要,这样的事就是打上灯笼在哪里还能再找得到?人家不管给几个钱,反正拾点儿总比遗点儿强呗。”他心里盘算着,惟恐牛保国一会儿变卦,于是赶紧说:“那行那行。我不说钱多少,现在就把这洞子给你,你只要能让我把我欠人的那些债还上一部分,那就等于你行善做好事,把我命救了。洞子今后到你手里,你就是开出个金娃娃来,也全是你的;我既不眼红,也决不放半个闲屁。”然而牛保国却不动声色,全然一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态说:“不急不急。你回去先估个价,我还要看我的经济实力,能拿得动拿不动,然后才能做出决定。”
黑蛋回到家连忙粗粗把自己开矿所欠人的债估算了一下,他只担心要价高了,会把牛保国这个难逢的好买主给吓跑了,从而错过了这个好茬口。他心里清楚知道,牛保国要是不要了,过了这个村,那可再没这个店儿了,因此哪里敢多说,只是一味尽可能的把价往低的估摸。
第二天晚上,他惴惴不安地来到牛保国家,吞吞吐吐地和牛保国父子交谈着,胆胆怯怯地与之磋商起交易开矿洞子的事来,经过一番很短暂的讨价还价,各自都一再做了最大幅度地让步,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在比黑蛋所欠债数额低得黑蛋基本上可以承受的底限上,黑蛋把他这个没有开出金矿的黑窟窿——“没用”的洞子,有偿转让给了牛保国。双方写了一个简单的契约,洞子里的一切物件就都全归牛保国父子所有,就算黑蛋把洞子有偿转让给了牛保国。黑蛋这次在开矿上栽了个大跟斗,把家里折腾得一贫如洗,还差点儿把命都给搭赔上了,肚子里憋气得不行,只是暗中庆幸还碰上牛保国这个好下手,才得以把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而没有导致家破人亡,所以他把牛保国当作是重生父母、再世爹娘,对牛保国父子千恩万谢,感激得就没法说。黑蛋厌恶透顶了他所开的那洞子,所以最后移交手续的时候,连到山里他那洞子看都没有再去看上一眼。
牛保国接手了黑蛋所开的那洞子,首先通过那些经常开矿人的介绍,从蓝田雇来了几个打矿有经验的民工,与他们说定,在矿没打出来以前打洞子按进尺计算工钱,矿打出来以后即按所开矿的吨位付工资,然后在家里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酒,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把他所雇来的这几个开矿人好好款待了一顿,使他们个个酒足饭饱后,就和他们一起带着自家给山神备办的供品,带着祭神所需的香蜡纸钱和一挂蒲城产的很长很长的“大地红”鞭炮,来到黑蛋卖给他的那个洞子跟前,冲着洞子,摆上他老婆张妍用很白很白的面粉蒸的那些个硕大无朋的猪、牛、羊三牲等献食以及几样儿时鲜水果。牛保国神情庄重,虔诚无比,一丝不苟地点燃两根蜡烛和三炷线香,带领着自己的儿子牛连学和所雇来的那些个民工,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首,默默祈祷,烧化纸钱,燃放鞭炮。他之所以要这样做,名义上是敬神,实际上是想以此来驱邪,冲冲这个洞子的晦气。一声紧似一声炸响得十分密集的爆竹,中间还夹杂有震耳欲聋的雷子炮,顿时把四周的群山都震得发出了隆隆的回声。一时间,鞭炮声,回响声混在一起,响成了一片,直至让人分不清这炮到底是在哪儿响的,哪里的声音是炮声,哪里的声音是响炮所引发的回声。这鞭炮响了足足有二十来分钟才响完,“大地红”炮霎时把这洞子口响得硝烟弥漫,火药味儿呛人,炸成了碎片的爆竹纸散落得满地都是,在洞口铺了厚厚的一层,一片耀眼的红。
牛保国不等洞口的硝烟散尽,就和他儿子牛连学催促雇来的民工,要他们带上工具进洞干活。民工们来到洞里,由于前些日子黑蛋在他乱七八糟所打的那些炮眼里都装满着炸药,没法再挖得出来,难以动手继续干活,于是只好想法在黑蛋装满炸药的那炮眼里重新插上带有**的导火索,点燃后赶紧从洞子里跑出来,远远躲在岩石后面。瞬间洞内就是一声巨响,震得天摇地动,山峰颤抖,洞旁山坡上鲜活而碧绿的树叶都被震得唰唰唰地从树上往下直掉——天哪,谁知道黑蛋这个二愣子这次到底把多少炸药都装到里面去了?这一炮直把牛保国父子震得目瞪口呆,也把所雇的那几个经常给人开矿凿洞的蓝田民工惊得直吐舌头:“哎哟我的妈呀!这一炮不知道把洞里都炸成什么样子了。”
牛连学放心不下,炮声刚一响过,就扑着想要进洞去看个究竟,不想被所雇来的一个蓝田民工一下子给拦腰抱住了,说:“你现在可不敢进去。洞子里刚放过炮,这会儿满是硝烟,进到里面你不仅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还会因为里边空气严重缺氧,把人憋得透不过气甚至窒息而死的。”牛保国父子一听这话,只好却步在洞外耐心等待。
他们焦急地等着,等着……一直等了老半天,等到洞子里的烟气往外冒得差不多了,从蓝田雇来的开矿民工这才一挥手说:“走,现在没事儿了,我们进去看看。”
他们手里提充饱电的矿灯,走进洞子,谁知走到洞子尽头一看,一个个不由惊叫起来:“哎哟我的妈呀!”这一炮把洞子底部的两壁一下都给炸开花了,炸得稀巴烂,炸开了有三间房子大一块地方,炸飞的大小石块儿落得满地都是,老远就挡住了前进的路。他们举着矿灯,猫着腰,步履维艰,小心翼翼地在乱石堆中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照照这儿,望望那儿,细心查看着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洞顶有炸裂、松动、悬着、很危险的石头,开矿的民工们就很娴熟地用钢钎把它们一一都撬下来,以防下一步施工时猝不及防掉下来,砸伤人。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炸碎的烂石头运出洞外,整理清现场后再准备继续凿眼,装药,放炮,打进尺。
谁知道就在大家都正紧张的干着活儿,清理现场时,有一个在洞壁用钢钎撬石头的民工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哎哟妈呀!”这声惊叫立马把在场的其他人给吓愣了,他们闻声乱喊着“咋啦?咋啦?”就都朝他了过来,一连声忙问:“怎么回事?石头把你哪儿砸伤了?要紧不要紧?”大家还都满以为是洞顶掉下来块儿石头,砸着了他哪里,然而见他却指着眼前的一块儿地方,全然一副惊喜的神色说:“你们看,你们都快看,那儿炸出的不是矿吗?”大家拿着好几个矿灯,聚在一起,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奇地一照,直照得那块地方一片通明,禁不住眼睛也都唰一下紧盯住那儿,既紧张又吃惊地看了起来。“是呀!是矿,绝对是矿,没一点儿问题!——只看品位高低怎么样哩。”另一个似乎是经验更丰富些的民工走上前去,用钢钎撬下来一块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肯定地说,“看这样子这含量还不低呢。”
原来这金矿也怪,它的分布不像铁矿那样,一有就是一大片,而是线状蕴藏于矿脉中。黑蛋所打的这洞子,其实早就打到有矿的地方了,不凑巧的是他所打的这洞子走向刚好和矿脉的分布同一方向延伸着,可惜他没开矿的起码知识和经验,也根本就不懂得看岩层结构和矿脉走向,只会一天凭热情瞎扑腾胡乱撞,所以才导致洞子一直打,打了七死八活,而没能见着矿。金矿近在咫尺,与他并肩而行,而他却无缘结识,与之失之交臂,直弄得倾家荡产不说,还差点儿因开矿负债累累,无力偿还而自寻短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呢——你说这有啥办法?如果不是牛保国父子来得及时,说不定这时他死后他家里都已经把头期纸给烧了,他一缕幽魂早已离开望乡台,飘飘悠悠向着丰都城奔去。你说,这事能怪谁?用农村人讲迷信的话说,那只能怪命,不公平的命使他这样嘛!洪财不发命穷人,你没有财命,就是拼死拼活地闯,也是闯不出个眉眼来的。
记得庙东村人经常说着一则笑话,说土地爷悄悄对财神爷说:“财神,世上人都骂你呢!”财神爷一听,惊诧莫名地问:“骂我怎的?”土地爷说:“骂你嫌贫爱富,把钱只给有钱人而从不心疼穷人。”财神爷颇不以为然地说:“你话可千万别这样说,那些穷人你给钱他们不要嘛,咋能说不是我不给呢?”土地爷诡秘地一笑说:“骗鬼去吧!没看你说这话谁信?”财神爷忿忿不平地说:“不信?不信咱就当场试试?”“试就试呗。”说着土地爷紧跟财神爷,就精心选了个地方,在人们来往必经的一个桥头,财神爷扔了许多银子,看谁来拾。不一会儿,一伙穷人推着沉甸甸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迎面而来。土地爷一见喜滋滋的,心想:“死财神,这回你输定了——扔在桥头的银子肯定会被这些穷人捡走的。”谁知道这帮推独轮车的穷人走到离桥头不远的地方,有人突然提议:“咱今儿看谁闭着眼睛能把车子从这桥上推过去。”其他推独轮车的闻声响应,大家都毫不犹豫地逞起英雄,紧闭眼睛,推着独轮车,“噢儿——”一声呐喊,朝着桥上就猛冲过来。当财神爷扔在桥头的银块子硌着他们车轮子,绊了他们脚,阻碍他们顺利行进时,他们没一个不怒不可遏地骂道:“谁个熊眼睛瞎了把心都死了,把这么些石头蛋子扔到当路上!”穷人走后不久,一个骑马的富人打这儿经过,一见桥头当路这么多银子,不用说,高兴得不得了,跳下马立刻就全捡走了。财神爷冲土地爷说:“我说的话你不信,现在你看见了没有?”土地爷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得只是直摇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