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另一种存在(出书版)》作者:周国平【完结】 > 另一种存在.txt

抒情性。例如他激赏的《城堡》第三章,卡夫卡描写K和弗丽达.5

作者:周国平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0 22:26

力必须有所约束。即使是“六经注我”,也得熟悉六经,言之有

据。但是,倘若对于所研究的对象没有某种程度的心领神会,恐

怕也难于把握对象的本来面目。尤其是尼采这样一位个性色彩

极浓的哲学家,他的思想原是一部“热情的灵魂史”,如果自己的

灵魂中从来不曾刮起过类似的风暴,就更不可能揣摩出他的思

想的精神实质了。

我之接触尼采,一开始是作为爱好者,而不是作为研究者。

我只是喜欢,从来不曾想到要写什么专著。读他的书,我为他探

701写作者自白

讨人生问题的那种真诚态度感动,为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孤愤

心境震颤,同时又陶醉于他的优美文采。直至感受积累到相当

程度了,我才想写,非写不可。我要写出我所理解的尼采,向世

人的误解画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惊叹号。

有种种“哲学家”:政客型的“哲学家”把哲学当晋升之阶,庸

人型的“哲学家”把哲学当饭碗,学者型的“哲学家”把哲学当做

与人生漠然无关的纯学术。尼采不同,他是一位把哲学当做生

命的哲学家,视哲学问题如同性命攸关,向之倾注了自己的全部

热情和心血。他一生苦苦探索的问题———生命的意义问题,他

在探索中的痛苦和欢乐,都是我所熟悉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当

我好像突然地悟到了死的严酷事实时,这同一个问题就开始折

磨我了。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其实应该倒过来:未知死,

焉知生?西方哲人是不讳言死的,柏拉图甚至把哲学看做学会

死亡的活动。只有正视死的背景,才能从哲学高度提出和思考

生命的意义问题。当然,我并不完全赞同尼采的答案。真正的

哲学家只是伟大的提问者和真诚的探索者,他在人生根本问题

被遗忘的时代发人深省地重提这些问题,至于答案则只能靠每

人自己去寻求。有谁能够一劳永逸地发现人生的终极意义呢?

这是一个万古常新的问题,人类的每个时代,个人一生中的每个

阶段,都会重新遭遇和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当我凭借切身感受

领悟到尼采思考的主题是生命的意义之后,我觉得自己对于他

的一些主要哲学范畴的含义,诸如酒神精神、日神精神、强力意

志、超人,有了豁然开朗之感,它们其实都是尼采为个人和人类

的生存寻求意义的尝试。

人生问题曾经引起我那样痛苦的思考,所以,在写这本书

时,我不能不交织进我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一位素不相识的朋

友在看了校样以后对我说:“读了这本书,我觉得自己不但了解

801另一种存在

了尼采,也了解了你。”我真心感谢这样的读者。

我在书的扉页上题了一句献辞:“本书献给不愿意根据名声

和舆论去评判一位重要思想家的人们。”在我的心目中,我是把

这些人看做自己的朋友的,我的书就是为他们写的。

对于尼采的误解由来已久,流传甚广,几成定论。三十几年

来,国内从未翻译出版过尼采的著作,从前的译本也不曾再版

过。这使得人们无法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尼采,只能道听途说,

人云亦云。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仍然发现,各地都有

一些爱好哲学和艺术的青年,他们通过偶然到手的尼采作品,甚

至通过手抄本或片断的摘录,成了尼采的爱好者。有一位哈尔

滨青年,不远千里来北京,只是为了到北京图书馆复印一本《查

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与他们交谈,他们对尼采作品的渴求和领

悟总使我十分感动。这几乎是一个规律了:凡是痛骂尼采的人,

包括某些专家学者,其实并没有真正读过尼采的书;而真正读过

尼采作品的,往往喜欢尼采(当然不一定赞同他的思想)。为了

使更多的人了解真相,我想,唯一的办法是翻译出版或校订重版

尼采的原著。鉴于尼采对于二十世纪西方文化的重大影响,我

希望有关方面能够重视这项工作。至于我的书,我在前言中已

经表明:“愿你从本书中得以一窥尼采思想的真实风貌,当然也

请你记住,这真相是透过作者的眼睛折射的,也许会走样。”我只

是写出了我所理解的尼采,一个与我们教科书中描绘的形象很

不相同的尼采。如果我的书能够激起读者去读尼采原著的兴

趣,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归根到底,我的书是写给朋友们读的。有相识的朋友,也有

901写作者自白

不相识的朋友。我期待热烈的共鸣,也欢迎严肃的批评。在朋

友的鼓励下写书,书又为我寻得新的朋友,这是多么愉快的事

情啊。

1986.9

011另一种存在

世上没有格言家

———《人与永恒》再版感言

对于我自己,这是一本既老又新的书。说它老,是因为我从

十年前就开始写它了,四年前就出了第一版。说它新,是因为我

仍在不断地写它,在这次出版的增补本中,新内容占了大约五分

之二。所以,当邵敏把样书送到我手上时,我感到既熟悉又新

鲜,仿佛重逢一个离家已久的游子,旧面影上透着若干新的

神态。

我相信每个作家都有自己偏爱的作品。在我已出的书中,

我偏爱的正是《人与永恒》。它不像《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

那样一问世即有所谓的轰动效应,它的反响是逐渐到来的。它

带给我的不是热烈的共鸣,一时的欢呼,而是无声的理解,天长

日久的友情。这本书中有一个更加真实的我,所以,我本人是更

加珍惜它给我带来的这些理解和友情的。

这本书是我的随感集,至少其中的大部分,写时是决没有想

到发表的。我无意做一个被人广泛引用的格言家。依我之见,

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格言家。格言乃神的语言,偶尔遗落在世

间荒僻的小路上,凡人只能侥幸拾取,岂能刻意为之。

可是,据说现在涌现出了大量格言家。当此之时,我不禁想

起了一则笑话:某好事者举办谁最像卓别林的竞赛,卓别林本人

参赛,结果名列第三。那么,在此之后,卓别林何去何从呢?莫

非他也去追逐时髦,争当最像卓别林的冠军,而不愿继续做卓别

林本人了?或者从此愤世嫉俗,退出影坛,因而也不再成其为卓

别林?都不,我相信他一定会一如既往地演他的电影,而对无数

模仿者一笑置之。

1992.8

211另一种存在

不是我写的

我很想对读者说,那本正在书店里出售的题为《今天我活

着》的书不是我写的,绝对不是我写的。不错,两年前,我的确向

某出版社交了一部这个题目的稿子。可是,当这部稿子终于印

出来寄到我手里时,我发现我自己读不懂了。一本不足二百页

的小书,印刷错误竟达三百四十处以上,其中包括多处大段的遗

漏,包括与原意相悖的错讹。我的阅读的目光不断地搁浅在这

些荒唐费解的词句上,通常阅读自己刚出版的新书时的那种愉

快心情被击得粉碎,预期中的遐游突变为苦难的历程。

大凡喜欢写作的人,多有文字癖,我也不例外。且不说写作

过程中的推敲,写完之后,也往往要读上好几遍,非把那些自己

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改好,把那些别人可能会误解的字迹誊清,才

感到放心。这份细致很像临产的孕妇,举手投足都怕伤着腹中

的胎儿,却挡不住接生婆重手重脚,可怜的小生命一出世就成了

个伤残儿。这时候的难过心情,恐怕只有那个倒霉的母亲才能

真正领略。何况这是一本散文集子,而散文是最讲究文字技巧

的,文字的毛病足以致命。事实上,我的心情的确如同一个母亲

生下了一个死胎,那要比根本不生坏得多。

按我的本意,我是决不肯让我的书这样面目全非地和读者

见面的。我不愿读者从一面哈哈镜里看我,从一个歪曲的扬声

器中听我的声音。我也不愿读者上当买十足的废品。可是,当

我向出版社方面交涉时,第一次印刷的五千册书已经投放市场

了。我要向买了这些书的读者道歉,尽管我和他们一样也是受

害者,但是因为我的名字印在书上,我便觉得自己对于他们的上

当也有了一种责任。同时,我要求出版社立即按照我提供的勘

误表修正重印,还我的书以本来面目。

听说我的遭遇在今日并不算特别,许多作者也有过。还听

说有的出版社为了节省开支,竟取消了校对这道工序。这真正

是骇人听闻的。倘真如此,今后我写了东西宁可永远锁在抽屉

里,也决不交给这样不负责任的出版社出版。我说到做到。

1994.8

411另一种存在

为孩子们写书

“画说哲学”丛书迄今已出九种,其中我执笔了两种。这两

种的题目都很抽象,一是谈认识论,一是谈精神生活。和孩子们

谈这样抽象的东西,会不会徒劳呢?我相信不会。我的信心的

根据是,在孩子时期,人的好奇心和上进心都最为纯粹而且炽

烈,而我所谈的两个话题恰好是与这两个特征相对应的。

对于我们这些惯于面向大人甚至本专业同行写作的人来

说,为孩子们写书是一个考验。我们往往对孩子估计过低,以为

他们什么也不懂,所以只需写得浅,教给他们一些常识性的东西

就可以了。其实,孩子的心灵是向本质开放的,他们本能地排斥

一切老生常谈、辞藻堆砌、故弄玄虚等等,决没有大人们的那种

文化虚荣心,不会逆来顺受或者附庸风雅。所以,在面向孩子们

时,我们必须戒除种种文化陋习,回到事物的本质。

我希望自己今后在写任何书时,都像给孩子们写书一样诚

实,不写自己也不懂的东西去骗人。说到底,这世界上谁不是天

地间一个孩子,哪个读者心中不保留着一点能辨真伪的童心?

1997.8

这本书的位置在心灵史上

———《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重印弁言

本书完成于1985年3月,出版于1986年7月,八个月内四

次印刷,计九万册。这个数字不能说小,在当时算得上是非常畅

销的书了。自那以后,在十年余的时间里一直没有再印。现在,

上海人民出版社决定重印此书,我抚今思昔,心中不免感慨。

从学术上看,这本书并非严谨扎实的成熟之作。事实上,它

是我在刚开始涉猎尼采哲学的时候写的,基本上凭的是直观印

象,而不是系统的研究。之所以在当时受到广泛注意,甚至有某

种轰动效果,大约是因为在那之前,尼采在我们这里长期遭到全

盘否定,它是第一本正面评价和热情肯定尼采的著作。同时,我

在书中融入了自己的人生感悟,这些感悟也引起了同时代人的

强烈共鸣。因此,若要为这本书寻找一个位置,我相信这位置与

其说在学术史上,不如说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灵史上。

我曾经直接或间接地听到许多青年人倾诉读了这本书的激

动之情。岁月荏苒,当年为之激动的青年都已渐渐步入中年。

使我感动的是,当我和其中一些人相遇时,他们仍然会怀念地谈

及这本书给他们的影响。还有一些今日的青年,很偶然地读到

了别人手中的这本书,也仍然肯慷慨地表示喜欢。于是我想,也

许书里描述的我心目中的那个尼采形象还没有过时,而在现在

这个日益商业化的社会里,今日的青年依然是向往生命的热烈

和高贵的。我很庆幸自己在比较年轻的时候写了这本书,现在

来写或许会有别的长处,但不可能有那样高涨的生命激情了。

那么,但愿我有理由期望,本书的重印不是多此一举。

1997.10

711写作者自白

没有人是专门写散文的

———《周国平散文》自序

我发表散文的历史不长,迄今为止不到二十年。不必说前

辈,即使与许多同辈比,资格也是浅的。开始时,我并不知道自

己是在写散文。当时我研究生刚毕业,动笔的情形是有的,分做

两类。一类是所谓学术论文,目的明确,是为了发表和评职称;

另一类却无以名之,只是出于一向的爱好或习惯,时常写点什

么,天地良心,压根儿没想到要发表。八十年代初,国内的刊物

远不像现在这样多,在我眼里,只有一两家专业刊物与我可能有

点关系,其余的都离我很远。真的是非常偶然的原因,譬如说,

某位朋友毕业分配到了某家杂志社当编辑,人生地不熟,只好姑

且在自己认识的人中约稿充数。我便把给自己写的东西拿一点

出来,就这样开始给非专业杂志供稿了。很久以后,直到别人把

我称做了一个散文作家,我才恍然悟到那算是我写散文的开端。

所以,我完全是不知不觉写起了散文的。这个经历告诉我,

散文是一种非常自由的文体,你用不着特意去写,只要你不是写

诗和小说,不是写论文,写出来的就是散文。我们差不多可以这

样来定义散文,说它什么都是,因而什么也不是,或者说它是一

种人人都能写的东西,因而没有人是专门写散文的。

当然,这不等于说人人都能写好散文。如同在别的领域一

样,自由比法则更是一种考验,享用自由比遵守法则更需要真本

事。一块空地,没有布景和道具,没有规定动作,让你即兴表演,

你的水平一目了然。诚然,现在许多流行的所谓散文里也有了

规定动作,比如先讲一则小故事,接着抒发一点小情调,最后归

纳出一个小哲理,不过其水平仍是一目了然,无可掩盖。散文贵

在以本色示人,最忌涂脂抹粉。真实的前提则是要有真东

西———有真情实感才有抒情的真实,有真才实学才有议论的真

实。那些被淘汰的诗人跑到散文中来矫揉造作,那些不入流的

学者跑到散文中来装腔作势,都是误会了散文的性质。

散文的自由不但在文体,更在写作时的心态。一个人写小

说或诗歌,必感到自己是在从事着文学的事业,写论文,必感到

自己是在从事着学术的事业。他诚然可以是一个热爱自己的事

业的人,但事业心终归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压力。写散文却不

然,无论在自身的性质上,还是在社会的事实上,写散文都不成

其为一种事业。在一切文体中,散文最缺乏明确的界限,最不具

独立的形态。因此,在社会分工中,写散文也最难成为一种职

业。世上多职业的小说家、诗人、学者,却很少职业的散文家,散

文家往往是业余的,这种情形肯定不是偶然的。散文是一种最

非职业化、最个人化的写作,这正是它的优点,可以使写作者保

持自由的心态。一个人要能够享用自由,前提是要热爱和珍惜

自由。在我看来,写散文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这种自由的心态。

我十分怀念过去为自己写不供发表的东西时的那种愉快心情,

我写只因为我想写,只因为我喜欢,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

散文,而这正是最适合于写散文的一种状态。后来,约稿多了,

写作时知道会发表,心态的自由就不免打折扣。要装做不知道

已不可能,退而求其次,我给自己建立一个标准:一篇文章,即使

不发表我也要写,那就写,否则就不写。总之,尽量只写自己真

正想写、写的时候愉快、写完自己看了喜欢的东西。这样的东西

一旦发表出来,也一定会有喜欢它的人,即使发表不出来也没有

911写作者自白

什么。世上哪有写散文的诀窍,所谓写好散文无非是写让自己

喜欢的文章罢了。

浙江文艺出版社早就给我来信,表示希望出版一本我的散

文的自选集。我看见过这家出版社出版的学者散文的自选集,

虽未标丛书之名,但从封面和版式看,明显成一个系列。当时的

感觉是,这套书从选题到外观设计都颇具水准。因此,对于这一

约稿,我是很乐意从命的。只是因为我过去的散文有多种本子

行世,内容上已有重复,所以一直犹豫着。最近,我把我近几年

写的散文结集,虽然数量仍然有限,但毕竟可以从中选出相当数

量的新作品加入了,于是着手编就了这个本子。

1999.3

021另一种存在

惭愧中的反省

———《周国平哲理美文》自序

编这么一本书,我心里颇惭愧。哲理而且美文,是否有矫情

之嫌?不过,书名是出版社已经定了的,大致反映了对我的散文

的一种解读角度,我不妨姑妄听之。我自己在写作时,心中从来

没有悬着一个要写哲理美文的目标。直到现在编这本书时,我

仍不知道美文该如何定义。顾名思义,美文应该是特别讲究文

字之美的散文,既是讲究,当然就是有意识的,甚至是刻意为之

的。刻意也没有什么不好,像培根的论说文、王尔德的童话、纪

伯伦的散文诗,文字之讲究使你不能怀疑他们所下的精雕细刻

的功夫,而收获的确是精品。我只是想申明,我不是一个自觉的

美文作者。当然,我在写作时也会注意文字,但功夫不下在修辞

上,而是更留心于寻找准确的表达,使文字与我的思想或感觉尽

可能地对应。我的所想所感大多涉及人生,而许多人对于人生

也是有所想有所感的,一旦因我的文字而触发了自己的所想所

感,便会感觉到一种共鸣的快乐。这种共鸣的快乐与审美的快

乐很容易混淆,或许两者真有相通之处亦未可知。在这极宽泛

的涵义上,我也可以算是写过一些美文的人吧。

至于哲理二字,我就无须推辞了。我毕竟是学哲学出身,现

在还吃着哲学这碗饭,平心而论也是真喜欢哲学的,因此,肯定

会有意无意地把这一专业背景兼个人爱好带进我的写作中来。

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散文的一个优点,因为它很可能也是一个局

限。一个人始终写主题及风格相近的文字,终归证明他不够宽

广。人们无法用一个词来概括托尔斯泰或者卡夫卡,因为他们

的丰富性拒绝任何简单化的界定。所以,倘若一提起某人,大家

都说他的文章很有哲理,他从这雷同的表扬中实在应该听出一

种警告来。我当然不相信我的可能性已经被穷尽,常常觉得我

的世界里还有许多陌生的土地,我的足迹未尝到达过那里,它们

等着我去勘测和垦殖。

不过,对于我正在编的这个集子来说,这些都是后话了。这

个集子的任务恰恰是要展示我的散文的哲理特点,虽然这展示

使我反省到了自己的某种狭窄,但我无须回避。熟悉我的作品

的读者一定还会发现,收进这个集子的不少文章在别的集子里

已经出现过。我自己丝毫不想讳言这一事实。我要说明的仅

是,首先,只要我同意编选这个集子,这种情况就是不可避免的。

我于1995年前发表的散文均已结集出版,其后发表的散文亦将

结集出版,而本书的编选对象当然不可能超出这个范围。其次,

我承认,对于所谓重复出版,现在我已经怀着一种比较坦然的心

态了。从前我对此持一种近乎洁癖的抵制态度,不肯让哪怕一

篇文章在不同的集子里出现。然而,事实教训了我。近几年里,

我出版了多部作品,令人着急的是,一方面,读者在书店里往往

买不到正版本,另一方面,不同的盗印本乘虚大量流行。我曾吁

请有关部门追查,但毫无结果。这使我明白,在目前中国出版市

场尚未建立对付盗印的有效机制的情形下,适当地在不同地区

出版不同选本,使更多的读者有机会买到正版书,也许是我与盗

印作斗争的唯一可能的方式。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我没

有能力像有的作家那样铺天盖地做被盗印的广告,然后新书一

印几十万铺天盖地地压向市场,暂时也就只好如此。以我之见,

铺天盖地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因为那是很费精力的。我期待着

221另一种存在

有一天,作家只须好好写作,不必为他的书能否由正常的途径到

达读者手中操心,这也意味着不必为读者的钱能否由正常的途

径到达他手中操心。

回头读一遍,在这篇自序里,我对自己的作品,一批评风格

上的局限,二招供出版上的重复,简直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哪里

合自序的体例?好吧,最后我来给自己圆场,说一说这本书值得

一买的理由。不管我自诩还有怎样的创造力有待开发,我必须

承认,我迄今为止较满意的短篇散文基本上都收在这本书里了。

至于将来是否真能超越,那实在是说不定的。我能够替自己说

的好话仅此而已,再说下去又会忍不住拆自己的台,赶紧打

住罢。

1999.4

321写作者自白

我没有意识到我这是在写作

———《人与永恒》香港版自序

每逢有人问我,在我已经出版的书中,我自己最喜欢哪一

本,我的回答大抵是———《人与永恒》。

我常常自诩为自己写作,可是在我的全部作品中,能够完全

无愧于这一宗旨的,当推这一本书。收在里面的那些随感,至少

初版时的那些内容,我写时真是丝毫也没有想到日后竟会发表

的。那是在十多年前,我还从来不曾出过一本书,连发表一篇文

章也属侥幸的时候,独自住在一间地下室里,清闲而又寂寞,为

了自娱,时常把点滴的感想和思绪写在纸片上。我甚至没有意

识到我这是在写作,哪里想得到几年后会有一个编辑把它们收

罗去,像模像样地印了出来。

我自己对这本书的确是情有独钟。读它的感觉,就像偶然

翻开自己的私人档案,和多年前那个踽踽独行的我邂逅相遇。

我喜欢和羡慕那一个我,喜欢他默默无闻并且不求闻达,羡慕他

因此而有了一种真正自由的写作心态。我相信,不为发表而写

作,是具备这种自由心态的必要条件。如今的我,预定要发表的

东西尚且写不完,哪里还有工夫写不发表的东西。当然,写发表

的东西也可以抒己之胸臆,不必迎合时尚或俗见,但在心理上仍

难免会受读者和出版者眼光的暗示。为发表的写作终究是一种

公共行为,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它诚然是不可避免也无可非议

的,然而,有必要限制它所占据的比重,为自己保留一个私人写

作的领域。

事实上,长远地看,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那种仅仅为了出

售而制作出来的东西,诚然可能在市场上销行一时,但随着市场

行情的变化,迟早会过时和被彻底淘汰。凡是刻意迎合读者的

作家是不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读者的,买他的书的人只是一些

消费者,而消费的口味决无忠贞可言。相反,倘若一个人写自己

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出后自己真正喜欢,那么,我相信,他必定能

够在读者中获得一些真正的知音,他的作品也比较地能够长久

流传。联结他和他的读者的不是消费的口味,而是某种精神上

的趣味。人类每一种精神上的趣味都具有超越世代的延续性,

其持久犹如一个个美丽的爱情神话。

本书1988年3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一版,1992年4

月出版第二版,迄今发行已逾十万册。使我感到满意和欣慰的

是,这个成绩是在没有任何媒体炒作的情形下取得的。现在,三

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又将在香港出版本书。当此之时,我用

上面这些话自勉并且和我的读者共勉。

1999.4

521写作者自白

我的家园在理论和学术之外

———答《中国青年》杂志

1.简历与自传。

答:生于上海,先后就学于上海的紫金小学、成都中学、上海

中学和北京的北京大学。顺顺当当读到大学四年级,“文革”惊

破了我的学者梦。不过,不怎么遗憾。分配到广西深山中一个

小县,在那里混了十年日子。然后再考回北京,一晃又是十年,

至今仍是个未毕业的在职研究生和卑微的助理研究员。不过,

也不怎么遗憾。

2.你从事过哪方面的学术研究?分别历时多久?

答:十年来,先后搞过苏联哲学、人的问题和尼采思想的

研究。

3.你是如何踏入这些学术领域的?

答:我踏入这些学术领域纯属偶然,就像我当初踏入人世纯

属偶然一样。

4.你为何要从事这些方面的研究?

答:我不爱与人频繁交往,可是仔细分析起来,我还是对人

最感兴趣。我的研究课题都与人有关。我搞苏联哲学侧重于苏

联的人学研究。我喜欢尼采是因为他有知人之明。

5.你是如何选中目前的职业的?

答:当初考大学选中哲学,是出于贪婪,文科理科都喜欢,就

来一个折衷。没想到哲学从此成了我的职业。我反对哲学的职

业化,自己却是个受惠者。聊可自慰的是,哲学首先是我的爱好。

6.你认为自己的理论建树和学术成就是什么?

答: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理论建树和学术成就。我的家园

在理论和学术之外。如果说我的作品尚可一读,那只是因为我

在其中说了一些关于人生的真话。

7.你的人生经验和教训?

答:一言难尽。一种经历留下的究竟是经验还是教训,也真

难以分清,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无从比较。我只知道,无论成功

或失败,活着都是非常美好的。

8.你在人生经历中最难忘的人物和事件?

答: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临终时才能回答。现在我只能仅限

于说,我最难忘的人物中有男人和女人,我最难忘的事件都涉及

友谊和爱情。

9.你对人生和事业的思考?

答:对于我来说,人生即事业,除了人生,我别无事业。我的

事业就是要穷尽人生的一切可能性。这是一个肯定无望但极有

诱惑力的事业。

10.请你描述一下自己的个性、气质、外貌、长处、弱点。

答:敏感、忧郁、怕羞。拙于言谈,疏于功名。不通世故,不

善社交。但不乏可爱的男朋友和女朋友。喜欢好书和好女人。

内心和外表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多数时候也就忘记了实际

年龄。一旦想起,又备觉委屈,仿佛年龄是岁月加于我的一个

污点。

11.从学术角度分析和预测一下中国的现状和未来。

答:从未留心过,无可奉告。

1988.4

031另一种存在

一次采访的摘录

1你是否关心你的书对后代的影响?

答:我连当代都不关心,更不用说后代了。我的一些朋友很

在乎能否进入历史,我不在乎。我觉得后人无论对谁感兴趣,那

都是他们的事,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

存在了。

2你写日记吗?这对你的写作有无影响?

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日记,而且几乎完全是自发

的。当时有一种模糊的意识,觉得如果不写下来,每一天的日子

就白过了。在“文革”中,我把以前的日记全烧了。不过,我并没

有白写它们。我认为我的写作应该从写日记开始算,而不是从

发表文章开始算。通过写日记,我逐渐获得了一种内在的视觉,

使我注意并善于发现生活中那些有价值的片断,及时把它们抓

住。如果没有这种意识,听任好的东西流失,时间一久,以后再

有好的东西,你也不会珍惜,日子就会过得浑浑噩噩。我相信大

多数好的作家的写作是从写日记开始的,他们最好的作品也往

往是某种变相的日记。

3你平时写作的念头是来自生活感受还是来自书本?

答:我想都有。书本往往是触媒,读书时会把你内心中沉睡

的东西唤醒,使你产生想写的欲望,不过写出的东西可以与那本

书毫无关系。

4你是怎么喜欢上读书的?

答: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图书角,其实也就是学生把自

己家里的书拿一点来,放到一起,供大家借阅。我在那里取了一

本书,记得书名是《铁木儿的故事》,讲一个顽皮孩子的种种奇

遇,我读时笑个不停,觉得书怎么那么有意思啊。那本书我一直

舍不得还,事实上是偷了。这大约是我喜欢读书的开始吧。从

此以后,我就有一个感觉,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书,里面一定藏着

许多有趣的东西,等着我去把它们找出来。

5什么原因能使一个人显得年轻呢?譬如说,许多人都觉

得你看起来很年轻。

答:我想最主要的也许是一个人的头脑不要太复杂。我在

社会处世方面还是比较简单的,弄不懂的事情就不去弄它。我

相信,一个人简单就会显得年轻,一世故就会显老。

6你怎么看待你的名气?

答:关于我是否有名气,我平时很少想到。只是遇到某些场

合,譬如说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知道我,或者收到一些读者来

信,才发现我的名字要比我自己走得远些。不过,我没有所谓名

人意识,而且我不喜欢和名人打交道。

7有许多读者赞扬你,你有什么感受?

答:没什么感受。对读者来信,凡是充满空洞赞扬的信,我

都置之不理。有一些信写得可爱,或者中肯,我看了还是高兴

的,会写回信。此外就是老先生的,或中学生的,我一般都复信,

因为我觉得他们肯读我的书就不容易。也就如此而已。确实没

有太感到自己是什么名人,因为我们和读者还是隔得很远的,不

像演员直接和观众交流,接受喝彩。除非在开讲座时,面对学

生,看他们又鼓掌又跺脚的样子,也有了一种像演员那样的感

觉,但我不太喜欢开讲座。

8完美的人生应该是从一而终呢,还是不断遭遇激情?

231另一种存在

答:如果爱情是真实的,两种都挺完美,无论得到哪种都应

该感到满意了。怕就怕两种都没有得到,平平淡淡过了一生。

9你认为女人漂亮不漂亮重要吗?

答:这点对男人重要,于是对女人也变得重要了。男人都很

容易被女人的漂亮迷惑,男人的这种愚蠢几乎不可救药,也就对

女人的遭遇发生了影响。

10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吗?

答:在男女之间,凡亲密的友谊都难免包含性的因素,但不

一定是性关系,这是两回事。这种性别上的吸引可以是一种内

心感受。交异性朋友与交同性朋友,两者的内心感受当然是不

一样的。

1996.9

331答记者和读者

写作·童心·气质

———答《婚姻与家庭》杂志读者问

1您写了许多人生感悟,是否可以把它们都看做您的人生

经历的折射?

答:可以这么看,不过请注意,所谓“折射”就不是直接的,有

时候甚至非常曲折,无人(包括我自己)能追寻其线索。同时,所

谓“人生经历”也不只是外在遭际,更包括内心历程。我相信一

个作家只要以严肃的态度从事写作,他写作时就不可避免地会

带着自己的人生经历。也就是说,他所表达的最基本的精神内

涵确实是属于他的,是他从生活中感悟到的。但是,在多数情形

下,具体的生活经历只构成他的写作的背景,而不是直接的题

材。只有蹩脚作家才热中于在作品中抖落自己的履历、隐私和

琐事。

2读您的书,感觉您是一个有童心的人。您的童心会不会

被看做一种不成熟?

答:童心是一种很容易丢失的好东西,如果我真的没有丢

失,我应该庆幸,就不太在乎别人说我不成熟了。不过,按照我

的理解,童心和成熟并不互相排斥。一个人在精神上足够成熟,

能够正视和承受人生的苦难,同时心灵依然单纯,对世界仍然怀

着儿童般的兴致,这完全是可能的。我不认为麻木、僵化、世故

是成熟,真正的成熟应该具有生长能力,因而毋宁说在本质上始

终是包含着童心的。

3从您的作品看,您的性格中好像含有一些女性气质。您

如何看待男人身上的女性气质以及女人身上的男性气质?

答:其实,要确定一种气质究竟是男性气质还是女性气质,

这是很困难的。至于据此来评优劣,就更是冒失了。通常以女

性为阴,男性为阳,于是把敏感、细腻、温柔等阴柔气质归于女

性,把豪爽、粗犷、坚毅等阳刚气质归于男性,我怀疑很可能是受

了语言的暗示。有一种说法:男人而具女性气质,女人而具男性

气质,是优秀的征兆。我承认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即如果男人

的力有温柔的表达,女人的美有恢弘的气度,便能取得刚柔相济

的效果。但是,倘若一个男人缺乏内在的力,阴柔气质在他身上

就会成为令人恶心的“娘们气”,一个女人缺乏内在的美,阳刚气

质在她身上就会成为令人反感的“爷们气”。总之,重要的是内

在的素质,是灵魂的力度和精致,惟有这才能赋予一个人的性格

以风格,使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不论男性气质还是女性气质都闪

放出精神的光华。

4在大学里,好像女生更喜欢你的书。一些男生认为,写

人生应该写得更现实、更沧桑些。您同意他们的看法吗?

答:一个作家无法选择自己的读者,他的读者群是自发形成

的。一个读者倒是可以选择自己所喜欢的作家。我知道我的读

者并不限于年轻的女性,而是男女老少都有,从我收到的读者来

信看,男女比例大致相当。确实有许多女孩喜欢我的书,据说是

因为我比较能够体察女性的心理,如果这是事实,则我为此只会

感到欣慰,不会感到惭愧。我肯定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是作

为一个男人去理解女性的,而我相信两性之间的相互理解比男

权和女权之争更加重要。我当然同意写人生可以写得更现实、

更沧桑些,但是,小伙子们,你们可知道,这并不难,难的是掮着

现实的重负写理想,怀着沧桑的心情谈风月。

531答记者和读者

5您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而幸福的男人吗?

答: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陌生,我从来不向自己提这样的问

题,因为我认为给自己做这么笼统的鉴定是毫无意义的。我不

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而幸福的男人,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

而倒霉的男人。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我是一个有过成功也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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