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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海迪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7:34

的确,我没有一会儿安静。我坐病床上玩腻了所有能摸得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东西玩儿了,我便拔开暖瓶盖,看着那一缕缕热气变幻着形状冒出来,飞升去。我曾期望对面床上的那个孩子跟我说话,跟我玩儿,可他却整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微闭着眼睛,出轻轻的鼾声。他的头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鼻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红色的小管子。手上脚上终日吊着盐水瓶。他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也不睁开眼睛,他的爸爸妈妈给他带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罐头、果子露,他还是不睁开眼睛,而那一切都让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垂涎欲滴,记得我们班里有个男孩子为了想吃一口罐头,故意在下雪天脱光上衣,飞跑到门口让冷风猛吹一下,回到床上很响地打喷嚏,好让自己感冒烧打哆嗦,住进隔离室,等待吃罐头。

4.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4)

我的床头没有罐头,也没有果子露,我只是腿不能走路,我照样香喷喷地吃饭,可我羡慕那个孩子的罐头和果子露,于是我想叫醒他,喂,喂,你醒醒,你还没有睡够吗?呸,你讨厌!他叫也叫不醒,喊也喊不醒。我拿根小木棍轻轻捅捅他,轻轻敲敲他,为了能够着他,我差点儿从床上摔到地上。

我问护士阿姨,他为什么总是睡觉不理人?

阿姨说这个男孩子没长脑瘤之前又活泼又调皮,后来病重了,做完手术他累了,就睡着了,他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他做什么梦?他梦见了什么?我不停地问。

阿姨说他梦见自己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等火车到站他就醒了。

于是我盼望男孩坐的火车快些开,快些到站,然后他睁开眼睛,然后他跟我说话,然后他让我尝尝他那些花花绿绿的罐头和紫红色的透明的果子露,再告诉我他所看见的一切。

我每天双臂伏在铁栏上,下巴颏懒懒地靠在胳膊上,等待他醒来。男孩子很漂亮,圆圆的脸庞,翘鼻子,嘴巴微张着,有点儿像笑的样子,可以看见他像我一样掉了一颗大门牙。他没有睁过眼睛,我想他的眼睛一定又大又亮。每当看到他黑黑的眼睫毛眨动,我就会高兴,我就会连连地叫他,喂,喂,你看,你看,外面下雨啦,有一只蜻蜓飞来啦!

有一天,很冷,天真的下起了雨,雨不大,出均匀的淅沥声,屋里很昏暗,我很闷,想哭,伏在栏杆上不耐烦,就睡着了。

忽然我听到一阵忙乱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男孩子的床边围着一圈医生,他们悄声说话,摇头,无声地收起听诊器,无声地收起病历夹,又无声地走出去。护士阿姨拔去男孩子鼻子上的红管子,拔掉他手上的吊针,又用白色松软的毛巾为他擦脸。男孩儿的脸色变白了,更安静了,他的睫毛不再眨动。阿姨扯起白色床单将他全身盖严了。

为什么把他盖起来?我还等他醒来呢。我说。我不敢大声说,只是小声嘟哝,因为屋里的人都放低了声音说话。

后来,男孩儿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们给他穿了崭新的蓝色有白杠的海军服,还把一顶后面有两根飘带的海军帽戴在他缠满白色绷带的头上。然后他们悄声哭泣,哭湿了手绢。他的妈妈啜泣着说他就喜欢这样的衣服。这时来了一辆带四个轮子的平车,人们把男孩儿抱上去,推他走了。我听到更伤心的抽泣声。

门关上了,男孩儿的床上空荡荡的,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护士阿姨抱了一摞新的白床单进来了,她们很快就把男孩儿的床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们很静默地做着这一切。

我怯怯地问,阿姨,他怎么啦?

他死了。

死是什么?

死就是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坐火车吗?

护士阿姨点点头。

再也不回来了吗?

护士阿姨依然点点头。

我哭了。

一位阿姨过来搂着我的肩膀,摸着我毛茸茸的头。她说,你别哭,其实那里是很美的。

那天晚上,我总也睡不着,望着对面的床,已听不见男孩儿的轻轻的喘息,听不见氧气瓶咕噜噜的冒泡声,只有窗外细细长长的雨声。我呆呆地想着,恍惚看见那个男孩子睁开眼睛,扯下了头上的绷带,他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跑出去,去坐火车。长长的绿色的火车出鸣叫,轰隆隆向前开,闪亮的车窗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我想起自己去武汉爷爷家就坐过火车,车窗外面真的很美,有田野,有小河……

死,就是去很美的地方啊!

我的小小的心安静下来,就困了,就睡着了。1991——灵与肉

那天我住进了上海中山医院。又是冬天,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总有灰色的云在空中徘徊游荡。洁白的病房,洁白的床,一切都是童年起就熟悉的景,只是床头桌上放了一束美丽的鲜花。那鲜红,那金黄在一片洁白中格外夺目。童年时我的床头桌上没有这么美丽的花,只有一个傻呆呆的竹子壳的暖水瓶。

5.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5)

躺在病床上,我开始回想,我为什么住进医院?我得了什么病?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又要经历让人不耐烦的各种检查吗?我厌倦,我无奈,我无法抗拒。

我回到童年,可回忆仍凝在白色的医院里,我闻到刺鼻的来苏水和酒精的味儿,所有的孩子都害怕那种味儿,那意味着就要挨一针或是挨一刀。那一天很多医生围在我的床边,他们用大头针轻轻刺我胸前的皮肤,他们不停地问,这儿知道吗?这儿呢?我开始点头,后来我就摇头,因为我已感觉不到大头针的刺痛。医生们又用红色的小橡皮锤敲我的膝盖,用细细的棉签划我的脚心,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没有知觉的腿不住地震颤,就像我过去烧怕冷止不住抖。

医生们让我害怕让我不耐烦。我想喊我想叫,我想跳下床逃跑。我想起有一次我爬到椅子上去拿橱子上的果酱,妈妈一次只让我吃一勺果酱,可我想吃好几勺,我使劲儿去够果酱,却把妈妈的一匹蓝色的小瓷马碰到地上,妈妈喜欢小蓝马,总是把它擦得很亮很耀眼,家里来了客人都要看看小蓝马,他们说这真是一匹漂亮的小马。可小蓝马被摔得粉身碎骨,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偷偷跑出家门。我藏在别人家的门洞里,藏起来真好,藏起来又害怕又快乐,藏起来又想哭又想笑……

我挨了一针,医生说我得天天打针。那会儿我想,我要是一个气球多好,轻飘飘地飞到天上去,我要是一只白色的鸽子多好,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我要是一只笨鸭子也好,就像家中院子里的那群小鸭子,它们每天跟在鸭妈妈身后摇摇摆摆地跑,呱呱地叫,它们在一起很高兴很热闹,不像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我第一次想,如果世界上没有我多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没有我。我忽然想起一个马戏团,那个马戏团有一个魔术师。那个魔术师穿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我看过他变魔术,他能变出很多东西,水中的金鱼、木箱里的兔子,还能变出一盆跳着舞的火。魔术师也能把一些东西变没了,我看过他把一个好看的女孩儿放在一只大木箱里,蒙上黑布,然后他冲着木箱开一枪,再打开箱子,女孩儿就没有了。我想如果让我出院,我一定谁也不告诉,我要找到那位魔术师,我要告诉他我愿意钻进那只木箱子,我想让他把我变成一个叫“没有”的东西。

几天之后,医生把我抱进一间小小的治疗室,他们让我侧身躺在窄窄的床上像虾米一样弓腰抱住自己的曲起的腿。他们往我的腰椎那儿扎进了一根很长的针,又在针上接了一根有刻度的玻璃管。护士在我的脖子上缠上血压表的带子,她坐在旁边看着血压表,一下一下地捏着绿色的橡皮球。我的脸慢慢涨红了,又憋得紫,我想咳嗽,我想起电影里的坏人,他双手卡着好人的脖子,他恶狠狠地吼着,你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掐死你!玻璃管里透明的液体渐渐上升。我想睡着,我想做一个梦,我想去找魔术师……

门开了,医生来到我面前,我爬起来端坐在轮椅里。医生说我想跟你谈谈。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医生说:

你——得了癌症,

你——同意做手术吗?

医生的嗓音很浑厚,很好听。

我看见自己翻开一本书,那本书的书名在我眼前飘闪:《丧钟为谁而鸣》,我的耳边响起悠长的钟声,当——当——当——

我要死了吗?从此我将在世界上消失,化成一缕烟,一片云,化成一抔土,一棵树……这意味着从此所有的疼痛都不存在了,那是多么好啊!我看见自己跑进一片春天的杨树林,白色的树干挺拔着,鲜绿的叶片在飞舞,在唱歌,天空太阳很明亮,透过眼帘我看见外面下起了美丽的七色雨……

是我将带走生命,还是生命将带走我?

门,在医生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我想我是第五次躺在手术台上了。护士将我的胳膊缚在夹板上,还有人用双手紧紧固定我的头,医生在我脸上的癌变部位涂上碘酒,涂上酒精,又用龙胆紫画线,我感到凉森森的刀片划过我的皮肤,划过我的心……我的眼前淌着红色的河流,漂着红色的船。我听见很多鱼在笑。我看见有人掀开一架三角钢琴的盖子,那是一架破旧的钢琴,琴键已残缺不全,白的像鸽子,黑的像燕子,静静伏在那里,一双苍老的手,手指迟缓地在那些琴键上掠过,一串杂乱的叮叮当当的音符响起,止血钳就落在了白色的盘子里,红色的河流继续在奔涌,红色的船继续在漂荡……

6.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6)

终于我看见了穿一身黑色燕尾服的魔术师,他对我微笑着,他的垂在腿边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我向他跑去,我喊着:

把枪举起来——

我跑着,我感到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在飞。

我跑着,迎向黑洞洞的枪口。

啪——我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世界开满了绚丽的花,飞起了快乐的鸟……关于《最后是女人》的电影

《最后是女人》这部电影没能拍成。

这部电影的主角本应是我自己为原型。

几年前,一位很有名的年轻的女导演辗转找到我,她说她一定要为我拍一部电影,并且她列举了她过去拍过的一些电影,因此她成为亚洲最年轻的女导演。她说她的电影学院的几位同学都成为大名鼎鼎的国际级电影导演。

女导演小我几岁,她很可爱,剃了一个短短的男孩子的型,脸上有些隐约的雀斑,就像我小时候在苏联画报里见过的某个顽皮的孩子。女导演很单纯,很热,刚一见面,就对我说,给我这个机会吧,我想我一定能成功。

我们是在北京见面的。我住在中国大饭店,地上是浅驼色的温馨的地毯。年轻的女导演于是不坐椅子,盘腿坐在松软的地毯上,并且顺手将窗前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摆在自己的面前,而后就一支支吸起了男人才吸的那种外国烟。

女导演极有才华,她希望我给她所在的电影厂长篇小说的改编权。她说她一定会拍出一部好看的电影。接着她谈了自己大段大段的构想,并说希望这部电影叫做《最后是女人》。她说无论再怎样奋斗,无论再怎样失败,无论再怎样成功,我们最后还是女人,女人的一生太难了。

蓝色的烟雾在她面前缭绕,她身后的窗外下着秋天的雨,她的脸上流淌着两道在灯光下闪亮的小溪。她诉说着她在生活中经历过的一切。少女时代她家境贫寒,别的女孩子拥有的快乐她没有,但是她却拥有倔强的性格。长大了她凭自己的勤奋学习,考进了电影学院并且早早地步入了爱河。她说我曾幸福过,爱得昏天黑地,后来就生下了女儿,再后来他就离开了我……我的好几部电影都是在痛苦的心境中拍摄成的,拍电影使我忘掉一切,拍完了,我却又失落了,今天我又想起我的女儿,她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坐在她的对面,始终听她诉说,而我无话可说,只是不时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不知道怎样分担她的伤痛。

我们又谈电影。

她依然坚持拍《最后是女人》。

我摇头,一直摇头。我说生活的故事还没有生完,或是有些重要的故事还正在生。我现在不想拍电影一点儿也不想。我将以我的生命充分体验痛苦,体验精神承受病痛的能力和过程,也许充分体验了这一切,才能更深刻地领悟生命的意义。痛苦中孕育着艺术的力量,没有历尽艰辛的女性就没有动人的影片。如果有一天真要拍电影,我一定请导演坐在轮椅上体验几天再来找我,这并不是我苛刻。

我说拍电影也许过些年,也许等我老了,白苍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定很美。我说。

在公园绿色的草坪上,我的轮椅停放在一棵大树下,我的面前是一泓碧绿的湖水,湖面上漂浮着莫奈不同时期的睡莲。微风拂起我银白色的头,丝丝凉意穿透了我鲜红的毛衣,撩拨着我盖在腿上的乳黄色带着棕色方格的毛毯。在我的胸膛里是一颗已经七十岁的宁静的心,我颤抖的左手还握着年轻时在病床上用惯了的木夹子。我的目光透过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落在那一片片色彩斑斓的睡莲上,我的笔记下了生命最后的向往……

女导演说总有一天还会来找我。

我点点头。那一天也许很近,也许很远,我说。汉堡包和贴饼子

二十多年前,我开始学习英语,我从一捧起英语课本的那一天,就对这门功课着了迷,英译汉、汉译英……那时朋友送我一本袖珍英汉词典,我于是如获至宝,一有时间我就拿着词典翻来翻去,我喜欢轻声读生词。有一天我读到了hamburger(汉堡包)这个词,我不知道汉堡包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汉堡是德国的一个港口城市,我于是猜想汉堡包或许就是一种德国包子,里面是牛肉馅儿,不,我很快否定了自己,我不记得从哪一本小说中看到过德国人吃包子,他们只吃面包。欧美小说中常这样描述:某人拿起一片面包,然后用刀子抹上果酱或黄油,要不就是夹上一片儿火腿。小说中的俄国人或苏联人则喜欢蘸着盐吃面包,还有抹上鱼子酱的。这些吃法从感官上想象,我喜欢那种某人拿起一片面包,然后用刀子抹上果酱的吃法。因为我想面包是甜的,果酱也是甜的。我那时很少有甜的东西吃,所以就特别向往甜的味道。

7.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7)

我琢磨着夹着果酱或肉片儿的面包,就想起了我在下乡的尚楼村吃过的一种夹心的饼子。那时村里太穷,人们过年都有吃不上一顿饺子的,人们每天吃窝头喝糊糊,可村里那些吃粗粮的人比城里一些吃细粮的人心肠善良、热乎。他们拿我们当亲人。隔几天村南头燕春家的奶奶就会叫我上她家去尝新鲜,一次她说今儿个我给你做贴饼子,她说她很少贴饼子,做贴饼子灶里的火不好调教,火小了不熟,火大了就煳,最成功的贴饼子鼓包包的像个暄腾腾的馍馍。贴在锅边的那面烤得焦黄,吃起来咯崩咯崩的很脆很香。我们那里的贴饼子是棒子面掺上黄豆面和黑豆面做的。贴饼子刚出锅立刻就能闻到热腾腾的香味儿,那香味儿很淳朴很厚重。

燕春家的奶奶掀开锅,铲下一个贴饼子,贴饼子很烫,她就在两只手上倒腾着,用嘴吹着,稍凉一点儿,她便赶紧把贴饼子按在锅台上,用刀平着切成两片儿,用小勺舀一勺陶罐里熬过的又黑又稠的棉籽油,淋在饼子上,再捏一撮盐细细撒上,然后还要甩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儿。她把两片儿饼子合上,使劲儿一夹,递给我说,妮儿,来趁热吃,看香不?我大口咬大口嚼,一是饼子真好吃,二是为了让奶奶看我吃得香,高兴。十五岁的我吃了那种贴饼子,苍白的脸就有了血色。后来,燕春家的奶奶去世了,我就再没吃过淋上棉籽油撒上盐甩上葱花儿的贴饼子。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北京,妹妹给我买来一堆汉堡包,她说那是麦当劳的正宗汉堡包,她买的那种叫巨无霸。我问什么叫巨无霸,她说就是大个儿的汉堡包,就是最贵的汉堡包,她说你最好趁热吃。我咬着,研究着,原来这就是hamburger呀,一个面包中间夹上牛肉饼生菜西红柿,再浇上沙拉酱和鲜红的番茄汁。巨无霸很好吃,有一种洋味儿,有点儿咸,有点儿甜,有点儿酸,吃着汉堡包,我很想用英语说话,我想说:thehamburgerisverydelicious.我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几位爱去麦当劳的朋友后来给我打电话时总爱在中国话里夹上yes,ok,或是ithinkso。

吃着巨无霸,我不觉又想起了那久违了的贴饼子,我觉得贴饼子越嚼越香,想起那热乎乎的葱花儿的味儿,我也就想起村里那群爱围在我身边儿的孩子,他们跟我说话总有一股让人觉得很亲切很热乎的葱味儿。如今hamburger到处有卖的,可是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淋上棉籽油撒上盐甩一把葱花儿的贴饼子……一本蓝色的书

n把一本崭新的蓝色封面的书递到我有点颤的手上,书厚厚的,很精美。我想当他从黄书包里掏出那本书,当我第一眼看见那本书时,我一定惊喜得瞪大了眼睛。那时在小小的县城里,我从未见过印得这么漂亮的书,没有见过那么白细的纸页,更没有见过塑料压膜的封面。

n递给我的书,天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大字:

“english900”

确切地说那是一九七四年的秋天。

在此之前我曾写信给n,我说我想学习英语,n很快就给我回信,他说那么你等着,能给你一点儿帮助我很高兴。我很感激n,他对朋友总是很仗义。

n说这本《英语九百句》,是他跟父亲要来送我的,而n的父亲只有这一本,n说这是中美恢复正常关系后,第一次进入中国的美式教材,我因此对n更是感激不尽。我想我那会儿捧着那本书,脸一定激动得通红,或许我说话也有些结巴。

n告诉我,现在《**》每晚八点多都播讲《英语九百句》,只是因为短波有电台干扰,有时就听不到。n说收听短波很危险,你还是小心为好,自己慢慢看吧。

n的话让我本来热气腾腾的心猛然冷却下来。我知道收听《**》就意味着收听敌台!我有一个小收音机,我从不敢听短波,据说一听短波公安局监视器的红灯就会闪亮,人们就会顺着方向来追查。有一次我听见一位播音员说:“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我顿时心跳一百次,赶紧用最快的速度关上收音机,偷听敌台就是反革命啊!我紧张我害怕,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8.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8)

n走了,我赶忙翻开崭新的书,可是对于那上面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认识。在我的眼睛里,那一个个黑色印刷体就是汉语拼音。我有一种很强烈的要读出那些拼音的愿望。我很想知道那些句子的结构。

我想起小时候学习读书的景,我有很多用拼音注音的小人儿书,上面是汉字,下面是拼音,比如《二十响的驳壳枪》、《半夜鸡叫》……我很快就学会了拼读。比起汉语拼音,我更喜欢方块字,我自己猜对了很多汉字,我喜欢读印着方块字的书。猜想每个方块字的读音和意思,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只有当我实在猜不出来,我才去翻字典。我觉得很多汉字就像图画,比如说门,这个字我不曾记得查过字典,因为我一看就认定它是门。我甚至奇怪上学的孩子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写那么多门门门门,我觉得它本身就是门。看见这个字我立刻想到很多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大红门、小黑门……又比如木、林、森,我觉得认识了一个木字,就可以有理由去猜想林和森的意思。木字越多,树就越密,很多树在一起就成了树林,或是大森林。我觉得一个孩子能够拥有一处静静读书的地方,有一个静静猜想的机会是最大的快乐。在明亮的窗下,坐在阳光里,我读了很多书。我牢记每一个汉字,我读的书越来越厚。

我还喜欢写汉字,我尽量写得横平竖直。有一次爸爸妈妈的同志们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玩儿。当他们知道我没有上学却会写字,就感到惊奇。大人们围坐在桌边说话,孩子们就围在我的床前。他们说你写字给我们看看。我于是就一个个地写,一个孩子说你写得真好,我是说又干净又整齐,但是你写的字倒插笔画儿。我顿时面红耳赤,没有老师,我能不倒插笔画儿吗?后来他们又让我写汉语拼音,又一个孩子说你写得又干净又整齐,她还说你比我们班的xxx都写得好。我这才不太难过了。她拿我的本子给她的妈妈看,那位阿姨说这些拼音写得真漂亮,就像英语。

我问,什么是英语?

阿姨说英语就是英国人、美国人说的话,他们的文字是拼音。

这便是我对英语最早的印象了。

我又翻看n送给我的书。这本书讲的是什么,这一组组的黑色字母又代表什么?我翻开第一页,试着读第一句,这一句很短,只有五个字母:hello,我读出来:“哈喽。”我想起在一些抗美援朝的电影里,那些美国兵就常说“哈喽”。我的音跟他们说的基本相似。我激动起来,我想继续往下读。第二句是:goodmorning.这次我失败了,我不知道good怎样读,两个o在一起应该读什么?是读两次o,还是读一次o,那天我的日记是关于两个o的猜想。后来一连几天我都陷在两个o的猜想之中。我赶忙给n写信,请他告诉我读英语的方法。

我每天都捧着《英语九百句》愣,愣着就看见自己在跟一个蓝眼睛的人说话。我说得很流利,他也说得很流利,说的是什么我却听不清。我热切地盼望n的来信。一连十几天过去,又是二十多天过去,n没有信来。那天晚上我刚刚睡着,就看见自己从一个楼梯上下来,忽然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高个子男人将我拦住,塞给我一摞纸,他握着一只手枪恶狠狠地说,听着,你必须马上把这些东西翻译成汉语,否则……他的面目很狰狞,我接过那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母,可我一句话也看不懂,我猛地冲下楼,拉开一道又一道门向外跑去,可那些门一道又一道,我怎么也跑不出去,我累得精疲力竭,我大口喘气,大声喊叫,猛地我睁开眼睛,窗外,是一轮泛着银光的月亮,透过玻璃窗,如水的月光倾泻进来,我现那本厚厚的《英语九百句》正搁在我的胸前,我的双手压在那本书上……

终于有一天n来信了,他说他因为出差去外地,回来才看到我的信。他笑我说你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吗?他告诉我,他给我的英语书是一本中级教程,对于我它当然像天书。n建议我先学字母和音标,他给我寄来了一本英语初级教程。

9.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9)

fromatoz,一切都是那么有趣。我疯一样日夜读写。我很快就拼出了hello,goodmorning的读音。还有iamjohnsmith和seeyoutomorrow。

我很想听见真正的美国人怎样说话。

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拿起小收音机在短波上选择,忽然我听见一个女中音在说话:这里是何丽达在美国都华盛顿为你播讲的《英语九百句》节目,我们每课教十五个句子,沙啦啦啦啦……一阵刮大风的声音将何丽达掩埋起来,我将收音机贴在耳边,期待何丽达的声音再次出现。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急,我在偷听敌台!

我好像看见公安局监视器上的一盏红灯正在闪亮。

一辆绿色吉普车冲出公安局的大门,正向我的方向驶来……

我赶忙关上收音机,屏气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如果谁开门,我都会吓一跳。我觉得今晚我一定要去坐牢了。我在想,假如公安局长站在我面前,我该说些什么。我仿佛已经听见他正在严厉地问我:

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我……我只是想听英语。

你为什么想听英语?

我想读英语书。

你为什么想读英语书?

我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事。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事?

啊……

我觉得自己被逼得出狂叫。

没有,没有汽车的声音,也没有成群的人跑来的声音。我看看马蹄表已是十一点,四周静悄悄的,我重新打开收音机,只有一片沙啦啦啦……我忍不住想哭,我一句英语也没有听见。

后来我听见了。

那是又一个晚上,我听见了真正的美国人说话。他们说:

verypleasedtomeetyou.

pleasegivemeacupofcoffee.

我开始给n写很短的英语信,我还在我的中文信里不时夹上一句english,n一边夸奖我一边挑我的毛病。一次因为我没有用好语法,n曾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而我依然乐此不疲地学习。后来n在给我的一封信里说,你有了很大的进步,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记得那是又一个秋天,金黄的树叶开始飘零。有一天,我用英语给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伍德·科克先生:

您好!

我是海迪,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是一个坐在木轮椅里的女孩子。不久前,我在父亲的《参考消息》上看到,美国已经研制出了可以让截瘫患者重新站起来的电子仪器,我很高兴,我想对你说,我每天都想重新站起来。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我希望我有一双中美友好之腿!

……

顺致最美好的祝愿!

您的忠实的

haidi

在信的末尾,我还衷心祝愿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之树常青。

我给伍德·科克写那封信用了很多时间。我翻了我所有的词典,《英汉词典》、《英汉医学词典》、《英语常用短语词典》。为了让我的信显得更加郑重,我异想天开,请朋友到县印刷厂给我找来一盒废弃的铅字,里面有英语的大写小写字母,还有逗号、句号、删节号、破折号……我还要来蓝黑色的印油。我花了几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白纸上印着,就像盖章一样。我用钢尺比着,尽量让那些字母印得整齐。在信的末尾我用草体签了我的名字。那字体是我在有关马克思传记的手稿中模仿的。我觉得我的信看起来很正规很漂亮。

伍德·科克没有给我回信。

我继续学习英语,继续用英语给朋友写信。

后来有一天,我就坐在国际会议中心会议大厅的中国席位上,作为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中国政府代表团成员参加一般性辩论。各国的妇女领袖的,我没有戴耳机听同声传译。我被世界上各种优美的语深深吸引着,人类最美好的感在这些语里汇集,人类最珍贵的友谊在这些语中交流。我想起自己在语的河流中艰难航行的日子,那时我仿佛是一只在迷雾中航行的小船……

10.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0)

我也想起了n,我又给n写了信。n早已定居美国。我告诉n,他送给我的那本精美的《英语九百句》今天还依然伴随着我,不过,那天蓝色的封面已经没有了,有的书页已经破碎,厚厚的一本书已是松松垮垮,只有几根线牵扯着,但是,我会永远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给维克多写信

我第一次写信是给维克多,其实那时我根本不认识维克多,我只在一本画报上见过他。

那天早晨当当的钟声又敲响了,我们班的全体孩子冲进教室,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等待上课。

我们的女老师走进来,她手里拿了一本画报。

我觉得我们的老师很漂亮,她穿着淡黄色的短袖毛衣,墨绿色的裙子。她的脸上总是笑吟吟的,每当她走进教室,我就有说不出的快乐。

老师说,今天上课我们先看地图看画报,然后我们给一个苏联小朋友写信。老师问我们,小朋友们,你们说好不好?

我们很整齐很嘹亮地回答:好——

我们喜欢拖着尾巴回答,我们觉得那样很快乐很热闹。

老师早就告诉过我们,中国的形状在地图上就像一只大公鸡。老师走到地图前说,这次我们要看看苏联在哪里。老师说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中苏两国人民就像亲兄弟。老师说,苏联很远。可我那会儿实在想象不出苏联离我们有多远,后来老师说从北京坐火车去苏联都莫斯科要走七天七夜,我才觉得那是一条很长的路。我坐火车去武汉的爷爷奶奶家还要走一天一夜呢。老师说苏联人民很幸福,那里的人民可以每天喝牛奶吃面包。我很羡慕,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吃过面包,甚至不知道面包是什么样子。我很少能喝牛奶,或者说我没有牛奶喝,我们在幼儿园只喝菜汤喝稀饭。老师说,苏联的孩子们也很幸福,星期天他们的爸爸妈妈就带他们去公园游玩,或是到郊外的湖上去钓鱼划船,还到森林里捉迷藏。那里少先队的夏令营很热闹,夜晚孩子们在地上点起篝火,拉起手风琴,大家就手拉手快乐地跳舞唱歌。

老师打开了手上的画报说,你们看这就是幸福的苏联少年儿童。我们大家伸长脖子看着画报,在老师翻开的那一页上,一群笑嘻嘻的黄头蓝眼睛的孩子坐在一幢楼房的台阶上,他们好像在对着我们笑。

老师说,今天这一课,我们就给这所苏联幼儿园里一个叫维克多的孩子写信,你们看就是他。老师指着一个笑眯眯的嘴巴咧得很大的男孩子说,维克多在这本画报上向中国小朋友问好,他希望收到中国小朋友的信,这画报上有他的地址。我想你们一定很高兴给维克多写信对吗?

对——

我们整齐嘹亮地拖着尾巴回答。

我觉得维克多这个名字很有趣,听起来就像咬一块很硬的水果糖,维、克、多。

我马上想起,我们怎样给维克多写信呢?我们中间还没有人会写字,有的孩子甚至还不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我写一、二、三、四还歪歪扭扭呢。

我问老师怎么办。

老师说,小朋友们,这封信由我来帮你们写,我已经带来了纸和笔。我写一个开头,然后就该你们了,你们可以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告诉维克多,你们也可以问维克多你们想知道的事儿。

我们听了,互相看看,大家高兴起来,啊,原来这样给维克多写信呀!

老师说,现在我们就开始吧。

老师坐在我们对面的小椅子上,将一沓信纸铺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一边写,一边读出来:亲爱的维克多,你好……

老师,我想问问维克多他为什么叫维克多。

老师,我想问问维克多他们幼儿园有什么。

老师,我想告诉维克多我们爱劳动,我们种了很多向日葵。

那一会儿我们乱哄哄地嚷成了一片,我们每个人都为自己能给维克多写信高兴,都争着给老师说。于是老师让我们安静,让我们挨个儿说。我说我想问问维克多能不能到我们幼儿园来玩儿,希望他坐七天七夜火车快点儿来。我看见老师手里的钢笔在雪白的信纸上飞快地划过,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还有小朋友在给老师提问题,然后就到了下课的时间,老师说今天这封信只能写到这里了。几个没能给维克多说话的孩子噘起嘴巴,有一个女孩子甚至掉了眼泪。老师说别难过下次我们还会给维克多写信,我们会经常给维克多写信。

11.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1)

下午,我们起床后,我们一律穿上了白兜兜,老师说要带我们到街上去给维克多寄信,所以要打扮得整齐干净。***我们排成一队手牵着手,老师拿着一个印着红蓝条纹的信封,带领我们出了幼儿园的大门。天很蓝,风儿轻飘飘的,路两旁的树很绿,树叶在阳光下闪耀着,哗啦啦地唱着歌。穿着白兜兜的我们就像一群洁白的鸽子。

老师带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在一个绿色的邮筒前站住了,绿色的邮筒很敦实,就像一个戴大盖帽的邮递员叔叔站在那里。老师说,现在我们就选一位小朋友把信投进邮筒吧。我们互相看看,那一会儿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调皮捣蛋。后来我们就一齐看着老师,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忽然,我听见老师在叫我的名字,那一会儿我只觉得脸热烘烘的,我昨天还因为睡午觉说话挨过批评呢。我常因为调皮挨批评。我能算个好孩子吗?

可老师却真的在叫我的名字,还走过来把那封信递到我手上。老师说你代表小朋友们把信寄走吧。我回头看看,所有的孩子都羡慕地望着我。老师抱起我,我把信投进了邮筒。老师说,好了,这封信很快就会飞到莫斯科,飞到维克多手上。

我们没有收到维克多的来信。

三十多年后一个秋天的下午,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一群俄罗斯朋友来我家访问做客,其中有一位叫维克多。我打量着他,维克多高大英俊,金黄色的头,海一样蓝的眼睛。啊,维克多!我想起那时在幼儿园看过的苏联画报,我想起画报上那个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的叫维克多的男孩子。今天站在我眼前的维克多是一位电力工程师。我真想立刻请维克多讲讲他的童年。在餐桌上维克多豪爽地喝白酒,热地大笑,他说他喜欢中国饭菜,喜欢中国的包子、饺子、面条。我想起了那时老师说苏联人民很幸福,那里的人们可以天天喝牛奶吃面包,而今我们也能天天喝牛奶吃面包了,可我不喜欢吃面包,觉得那很乏味,即使抹了果酱或夹了肉片也很乏味,出国访问时我也总是喜欢去中餐厅。

维克多说,我很羡慕中国。

我说那时候我很羡慕苏联。

维克多说他很喜欢中国的山水画,在北京买了齐白石的画册。

我说我喜欢俄罗斯的油画,我收集了一些列宾的油画和钢笔素描的图片。

维克多说他喜欢中国的唐诗,还能背几李白、杜甫的诗歌。

我说我喜欢俄苏文学,喜欢托尔斯泰、车尔尼雪夫斯基、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鲍里斯·瓦西里耶夫……

我们喝酒,我们畅谈,我们唱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喀秋莎》、《红莓花儿开》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充满激的歌声飞出窗外,中文和俄文混杂着,我们的歌声否定了哲学家美是和谐的定论。后来我给维克多讲了我们那时给维克多写信的事儿,维克多那一刻的目光像梦一样美,他说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个维克多啊!假如是那样我们就完全有理由请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来拍一部电影了。

维克多说他们国家叫维克多的太多了,比如维克多·亚历山大罗维奇、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多·米哈伊尔……维克多的嗓音很好听,那一串串俄语名字从他的胸中流淌出来就像一动人的歌。

分别时,维克多久久地握住我的手,蓝色的眼睛深地望着我,他说,海迪,给我写信,给维克多写信,为了我们纯洁的童年,也为我们今天和明天的友谊……

有一天我给维克多写了信,我铺开雪白的信笺,我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开头是:亲爱的维克多,你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世界是一个圆。我的麻由咪

在我书橱的一角,静静地坐着一只布娃娃,那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她的名字叫麻由咪,很多日本女孩儿都爱叫这个名字。麻由咪的样子很乖很可爱,圆圆的小脸上,一对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非常天真执著地盯着你,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她的光亮的棕色头拢到耳边,用红头绳扎成两把小刷子,前额的齐眉穗儿剪得整整齐齐,更显得麻由咪乖巧伶俐。麻由咪的嘴巴不同于别的布娃娃,她张开的小嘴里总是吮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如果把她的大拇指拿开,麻由咪便会出哇哇的哭声。我从不拿开她的大拇指,我从不让麻由咪伤心地哭泣,因为她一哭我就难过,就会想起她真正的主人——曾是随军慰安妇的丸子。

12.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2)

还记得那个九月,当我要离开日本卡尼达妇女村时,丸子把麻由咪送给了我,她还给了我一只不大的包袱。那里面是她给麻由咪做的花棉袄和白兜兜,还有一只精制的缀着小花的草帽。丸子握着我的手,早已泣不成声,她说,海迪桑,让麻由咪跟你回家,回中国吧。天快冷了,请别忘了给她穿厚的衣裳……

我总觉得离开卡尼达妇女村的那一天是我最难过的日子。我在那里与一些当年曾是随军慰安妇的老人生活了近两个月。我与丸子,与大川,与村山,与那里的每一位不幸的奥巴桑都成了好朋友。在与她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们给我讲述了很多悲惨生活的往事,她们在战争期间被迫做随军慰安妇的遭遇,使我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同样是女性她们年轻时却遭受过那样残暴的蹂躏!

卡尼达妇女村位于千叶县的一个偏远的靠海湾的山上,我曾经十多次乘火车往返于东京和这个妇女村,从东京来的火车车厢里总是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有一次在一节车厢里只坐着我和妹妹两个人。卡尼达妇女村是一个妇女长期保护设施,这里生活着一百多位孤苦无依的老年妇女,她们每个人都再也没有真正的欢乐。记得我第一次访问日本时,曾在卡尼达作了短暂的停留,与那些老人共同吃了午饭,还到山顶看了随军慰安妇的纪念碑。

据设施社长弗卡茨先生介绍,那些老人都是战争期间被骗到军队做慰安妇的,有的人当年才十三岁。她们受尽了凌辱和苦难,战后她们中的一些人带着创伤回到家乡,家人却嫌她们有辱名声,把她们撵出家门。于是她们从此无家可归,只得流落街头……弗卡茨先生说战后收容她们时,有的人蜷缩在车站的角落,有的人甚至住在垃圾箱里,形十分悲惨。来到卡尼达妇女村,她们接受了各种检查和治疗,医生现她们中很多人因精神受了刺激,智商很低,有的甚至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还有一部分人是梅毒和淋病患者。她们在社会上遭人白眼,遭人唾弃,可她们却是最值得同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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