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与这些不幸者告别时,她们都争着握住我的手,她们一遍遍地喊着,海迪桑,一定再来呀!我只是擦着止不住的泪水说,きつと,きつと(一定再来)……
临上车时,弗卡茨先生送给我一本书,他说,这是这里的城田铃子写的回忆录,请你回国后看看吧。
后来我翻着词典读完了城田铃子的回忆录,那是一部随军慰安妇的血泪史。书中讲述了随军慰安妇在日本、在中国东北和台湾等地遭受的蹂躏,它使人们更加痛恨战争,痛恨那些泯灭人性的军队,也更加感到和平与文明的珍贵。合上书本,我常常挂念那遥远的卡尼达妇女村的奥巴桑,有时我仿佛听见那里传来像电影《望乡》里阿崎婆那样绝望悲痛的哭声,我于是就赶忙扑到桌上给弗卡茨先生写信,请他代我问候那些奥巴桑,让她们听听海风,那就是我跟她们说话……
新年到了,我照例收到那么多贺卡,在那一大堆贺卡里我现了一些来自卡尼达妇女村的,那都是奥巴桑自己做的,她们用彩笔在一张张贺卡上涂满色块儿,画满了奇异的线条,又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像是幼稚的儿童画,又像是印象派大师的作品。没人能知道那些色块和线条的真正涵义,望着贺卡我一遍遍地猜想,也许那玫瑰色是青春,那金黄是太阳,那绿色是家乡,那淡淡的粉红呢?
卡尼达妇女村真是一个谜。
在那些贺卡里,我现一张意思稍微明确一点儿的图画:一个穿花衣的女人头上扎满小辫儿,她的胸前抱着一个同样头上扎满小辫儿的女孩儿,下面签名是丸子、麻由咪……
两年后,我再次应邀赴日本,去参加面向世界音乐会。我向组委会提出要求,音乐会的间隙我希望住在卡尼达妇女村。组委会很感动,欣然同意,并安排我和妹妹住在卡尼达山顶的一栋别墅里,还给了我一大摞往返东京和卡尼达的车票。
当我再次来到卡尼达妇女村时,奥巴桑们热地一下拥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日本式冗长的问候结束后,她们便争着推我的轮椅上山坡,送我到山顶的别墅去。她们一路不住地告诉我各种消息:
13.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3)
海迪桑,盂兰盆节快到啦,有空跟我们一起唱歌吧。
啊,城田桑她死啦,真让人难过呀!
还有丸子桑会……会做冰淇淋了呢。
丸子桑在哪儿?我忙问,我想起了贺卡上扎满小辫儿的女人。
她前天去山下的医院看耳朵,这家伙耳朵又流脓啦!她明天才回来呢。一位奥巴桑告诉我。
第二天中午,我到妇女村的食堂跟奥巴桑们一起吃饭,按照惯例,吃过饭大家要唱唱歌跳跳舞,弗卡茨先生趁这时为我一一介绍那些奥巴桑:这位是小林桑,这位是伊田桑,这位是大川桑……他转过头对我说,我们不知道大川桑是哪里人,她早已成了弱智者。他大声叫着,大川桑,请你唱支歌吧。
大川桑站起来,她是一位体态胖胖的老人,剃着短短的寸头,穿一件宽松的大襟衣衫。她的动作很缓慢,脸上一副痴痴的笑容。她走到我面前,唱起我十分熟悉的《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阿里郎高盖索瑙毛干达……
弗卡茨先生说,大川桑就会唱这支歌,别的什么也不会说,因此我们怀疑她是一位韩国妇女……
大川站在那里双手垂着,脸上毫无表地一遍遍重复地唱着: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泪水盈满我的眼眶,我不忍心再听下去,可大川还在唱,直到弗卡茨先生请她停下来,她才回到座位上去。
这时弗卡茨先生指着不远处一个人对我说,你看,那位是丸子桑。
我顺着弗卡茨先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女人的头上用五颜六色的橡皮筋扎了十几个小辫儿,那样子就像中国民间故事里的丑婆。她的胸前抱着一个穿花裙的布娃娃。她不时轻轻抚摸布娃娃披在肩上的头,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生命。
弗卡茨先生告诉我,丸子十七岁就成了慰安妇,战后回家被她父亲狠狠扇了一顿耳光,直打得口鼻出血耳朵流水,又把她撵出家门。她几乎疯了。从此得了中耳炎,过些天就得去打针。你看,她整天抱着这个叫麻由咪的布娃娃,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这里的人,她们谁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弗卡茨先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无限同从我的心底涌起,我决定尽可能长时间地陪伴这些孤苦的老人,多给她们一些欢乐。
这时屋里忽然一阵欢呼,老人们叫喊着:啊,poky,poky!
原来一只德国黑狗跑进餐厅,它亲热地冲着大家摇尾巴,还舔着人们伸过去的手。弗卡茨先生说,poky是大家的好朋友,它在这里陪伴这些老人已经十几年了。poky跑到我和妹妹身边,嗅着陌生的中国人的气息,弗卡茨先生拍拍它的头说,这是海迪,我们的朋友,记住。我轻轻地摸摸poky光滑的头顶,觉得这里虽然远离尘嚣,却充满着友爱和温。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上午都去陶艺屋,跟奥巴桑们一起做陶器。她们用黏土做成各种器皿,再由一位专门的师傅上釉烧制,十几天才能烧好一批。那些陶器都是随心所欲的作品,有碗,有盘子,有花瓶,也有小动物。那形状就像远古人做的东西,很有些返朴归真的味道。我也做了几只碗,有的刻上鱼的纹饰,有的刻上盛开的樱花。奥巴桑们纷纷赞扬我的作品すばらしい(漂亮)。看到她们高兴的样子,我觉得那聚在心头的沉重的阴影开始散去。
不久,我去金泽、富山等地参加音乐会,一走就是一个多星期。在回来的路上,我直嫌火车开得慢,我想念卡尼达的每一位朋友。回到妇女村已是下午,我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而往常奥巴桑们听到我回来,都会从作业场跑出来将我团团围住,争着给我说话,一起推我上山。今天这里为什么这样安静?奥巴桑们到哪里去了?我和妹妹正在奇怪,只见妇女村的管理人员佐佐木从远处向我们跑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海迪桑,对不起,所有的人都在山后呢,poky……poky突然死啦,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poky死了?我的心里猛一沉,来这里不久poky就成了我的好朋友,在餐厅吃过饭,它总是坐在我身旁,将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静静地和我一起听奥巴桑们唱歌,看她们跳舞……
14.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4)
哦,poky……
奥巴桑们失去poky该会多么难过啊!我请佐佐木带我们去看poky,刚刚绕到山后,就听见一片伤心的呜咽,在一棵树下奥巴桑们围在那里,走近了,我看到poky静静地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一丝风掠过,poky的毛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人群中有人不时地伤心抽泣,有的还在轻轻呼唤着poky的名字。丸子依然抱着麻由咪,她站在poky身边不停地擦着泪水,脸上一副病态的苍白。后来弗卡茨先生带领奥巴桑们一起为poky祈祷唱歌,凄凉的歌声在秋天的山野间久久低徊。
第二天,弗卡茨先生来别墅找我。他说要带我去看看妇女村教堂地下室的纳骨堂,那里安放着在卡尼达死去的奥巴桑的骨灰和照片。poky的照片也将安放在那里,它毕竟忠实地陪伴了卡尼达妇女村的人十几年。
小小的教堂盖在半山腰上,掩映在一片绿树之中。站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瞭望,远处是一片蓝色的海,静静的海面上不时掠过叫不出名字的海鸟。这里的山是宁静的,这里的海鸟也只出轻轻的叫声。这景使我感到心里空旷而孤寂,我的眼泪很想涌出来。
我和妹妹跟着弗卡茨先生来到昏暗阴冷的地下室,这里有一条长长的通道,四周仿佛有丝丝凉风贴着墙壁掠过。我不住地牙齿打颤,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因为穿着短袖衣。我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弗卡茨先生点燃了十几支白蜡烛,四周的一切清晰起来,所有的景在烛光中闪烁。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部似曾看过的恐怖电影里。这里就是卡尼达的纳骨堂。弗卡茨先生说着,将我引到一个长台前。
台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黑色的镜框,那里面镶着死者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她们的名字。也有的镜框是空白的,弗卡茨先生说那些死者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在台子的下面是一个个水泥砌起的方格,里面放着盛骨灰的木盒,也有陶罐儿。我凝神望着那一张张黑白照片,照片几乎都是死者年轻时的,有穿女学生装的,有穿和服的,也有穿军队制服的。她们的面容清纯秀美,有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有的眼睛里流闪着少女的柔……她们曾有过多么美好的青春啊!可谁又知道她们的灵魂只能在这里安息呢。
poky,请在这里继续陪伴她们吧。这时弗卡茨先生像叹息一样说着,将poky的照片镶在一个镜框里,又将poky的脖套放在一只木盒里摆好。他说,我们走吧。他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一切又回归黑暗寂静了。
出来小教堂,天空蓝得像清澈的湖,阳光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灿烂,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千万条银鱼在跳跃,温热的空中漾着青草和树木的原始质朴的气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多么美好啊!
时间飞快地过去,我该回国了。还在几天前,我就开始难过,我怕我跟奥巴桑们告别时会忍不住哭,我怕我会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我和妹妹流着泪水默默地收拾行李,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多,村山送我一只她自己烧制的陶螃蟹,伊藤送我一条她亲手编织的彩色毛线披肩。后来丸子来了,她一定要将麻由咪送给我。她说她给麻由咪洗了脸,梳了小辫儿……我紧紧抱着麻由咪,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为麻由咪要离开丸子,更为我自己要离开这些受尽苦难心地善良的奥巴桑,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很少有人会知道日本有这样一块人性的净土!
我没有把麻由咪放在箱子里,我和妹妹一路抱着麻由咪回到了中国,回到了家。我总是记着丸子的嘱托,按季节给麻由咪换上单衣和棉衣。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我写信给丸子说,我要给麻由咪做一件新衣裳……望的故事
望是个日本男孩儿的名字,望是我的好朋友。
八年前望才九岁。
新近他又寄来了照片,望在一片绿地上站立着,剑眉高扬,两眼闪着炯炯的光,很英俊很挺拔的样子。这是望吗?
我很难把照片上的望与那个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九岁的望联系起来。
15.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5)
那是夏天,日本的孩子也放了暑假。望和他十二岁的哥哥惠太乘火车从东京来到他们的爷爷家——东京湾一个小小的美丽的避暑胜地,我那时正和妹妹住在那儿山顶的一座木屋子里。门外,远处是满目青山和蓝色的海,近处是茂密的树林和绿茸茸的草地。
傍晚,我和妹妹常常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在微风里,听着远处的钟楼飘来悠长的鸣响,看着艳红的夕阳在天边墨蓝的海面沉落,心里很有些远离尘嚣的感觉。我们的头顶有几百只乌鸦呱呱乱叫,在那种时刻我们总是很想家。天色黑下来,乌鸦飞走了。天空中传来遥远的嗡嗡声,我们抬起头,总会看见高高的夜空中,飞机闪着一明一灭的灯光朝着东京国际机场的方向降落,或是从那里飞来又向着远方飞去。中国,一定是飞回中国的。我们几乎每天都这样说。我们生活得太安静了,所以我们就太想家。
在我们很想家的日子,有一天我们的住处热闹起来。望和他的哥哥惠太来了,他们说要在这里过完暑假才回东京。望每天都要约着惠太跑到山上找我和妹妹玩。他们每次来都背着沉重的书包,累得气喘吁吁。不过他们的书包里没有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什么的,而是装满了漫画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的东西。比如望有一只玩具狗,一摸它的爪子,那狗就会猛地汪汪大叫,吓人一跳。望和惠太都争着把自己心爱的物件儿拿来让我和妹妹欣赏,或跟他们一起玩。他们有跳棋、围棋、国际象棋,还有一种类似飞行棋的棋。甲乙丙丁好几个棋子出后,中途会遇到各种障碍,谁能最先到达目的地,谁就是胜利者。我和妹妹有时故意让着望,望胜利了,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望是个喜形于色、怒形于色的孩子,而惠太却温文尔雅,有点儿像女孩子。他喜欢坐在我床边的榻榻米上,给我讲他在学校的事,惠太说他喜欢音乐,在学校经常指挥大家唱歌,还会吹竖笛,他有一支乳白色的雅马哈竖笛,声音很纯正很柔和。惠太会吹奏很多好听的歌,他有一摞歌本,有时他让我挑喜爱的歌,然后把那些歌吹给我听。我有时就听得入了迷,我特别喜欢听《海滨之歌》,那优美的旋律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也喜欢看惠太吹竖笛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睛时很动人,我于是就盯着他看。
几天后我现,每当我听惠太讲什么,或是听他吹竖笛时,望就会坐到一边去,他噘着嘴巴,还不时朝惠太翻一下白眼儿。我知道,望因为自己被冷落而生气了。我就赶忙跟他说话,跟他玩儿。
有一次望悄悄对我说,你真那么喜欢惠太吗?他在学校就爱逞能,你知道有好多女生给惠太写信呢。不过她们可太难看了,眼睛这样,鼻子这样。望说着,把自己的眼睛捏成三角眼,把自己的鼻子捅成朝天鼻,还露出鄙夷的神。
我笑起来,问他,那么望,有女孩子给你写信吗?望的脸有点儿红,他低下头,用几乎只能让他自己听见的声音说,有啊,不过比惠太的漂亮。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很想拥抱亲吻望,可我只是亲爱地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因为日本孩子不习惯亲吻。有时我躺在床上跟望说话,望跪在床边几乎把脸贴在我的鼻子尖儿上。我闻到一种男孩子热烘烘毛茸茸的气息。我很想吻吻望,我觉得望也一定想亲亲我的。
望常说,海迪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日本孩子对父母以外的大人一般不叫叔叔阿姨,而是直呼其名,并在名字后面加上桑,所以望就叫我海迪桑。
望喜欢中国,向往中国,他让我教他说中国话。我教他学会了一中文歌曲《我的朋友在哪里》。惠太也学会了,从此他们小哥俩每次上山来找我都唱着这支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北京,在上海,
我的朋友在这里。
朋友朋友让我们拉起手……
一次望问我,他的名字的读音用汉字怎么写。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望,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你会生气的。
16.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6)
望见我不说就一遍遍固执地追问。***
我说,我要是告诉你,你生气怎么办?
望说,我不生气。
我问,保证不生气吗?
望说,当然。
他还和我拉了钩。
我说,好吧,就在纸上写了望这个字的日语读音——のぞみ,然后在那三个字母下面注上汉字——孬糟米。
望问我,孬糟米的中国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就是坏的米!
望的脸刷地红了,噘起嘴巴说,坏的米呀!
那天下午望不太高兴,我使劲儿逗他,他也不笑,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他就拉着惠太下山回家了。我有点儿后悔给望的名字选了这样几个汉字,那天晚上我和妹妹翻了半天词典,想找到让望高兴的汉字注音,可我们直到睡着之前也没找到满意的字。
第二天早晨望没有来,下午望还是没有来,我给望的爷爷打电话,他说望回东京了。我有点不安,我想望一定生我的气了。我不知道回国前还能不能见到望。
不久我和妹妹去了金泽,我们回来时天正下着细细的小雨,汽车沿着盘山的小路向山顶开着,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浓绿,山风习习吹来,还夹着各种树木花草的清芳。忽然我听见山顶隐隐传来一阵歌声,仔细听听,是男孩子嘹亮的歌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北京,在上海,
我的朋友在这里。
……
哦,是惠太和望!
我连忙从车窗探出头去,向着山顶放声高喊:の——ぞ——み——
小鹿一样活泼奔来的望扑到我的面前,后面紧跟着累得大口喘息的惠太。我现望的眼睛亮闪闪的,他说,海迪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爸同意给我改名字啦!
什么?改名字?我惊异地看着他。
惠太告诉我,望回家就是为了让父亲改名字的。
望说,我不叫坏的米,我要叫好的米,海迪桑,你说我是好的米吗?
多么可爱的望!我紧紧地拥抱着望,吻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望,你是好的米!梦飞樱花之国
天高云淡。
清风又牵来一个美丽的秋天。
秋天是金黄的,是人们收获的季节。
我的长篇小说就是在秋天里完成的。
也是在秋天,我收到了日文版的长篇小说。
这是一本多么漂亮的书啊!
我感慨那位叫黑井健的美术编辑理解了我的书。封面上,他用日本绘画特有的淡雅格调精心描出这样一幅水墨画: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秋的田野,收割过的土地泛着淡淡的棕黄,河边不远是一棵树冠浓郁的古槐,一位清秀挺拔的男青年正在树下拉着小提琴,他的脚下明净的河水随着优美的琴声在流淌。他的身后朦胧的青山遮不住就要升起的太阳……
这迷人的景色在哪里?
拉琴的青年他是谁?
在这个清晨琴声低诉着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断断续续写了五年。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故事用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还记得那天我开始写长篇小说,伏在桌前一摞雪白的稿纸上,我忽然感到困惑和茫然,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写这本书?谁要我写了吗?谁迫使我必须写了吗?我那时已是一个公众人物,此时我选择了文学之路,就如同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犁耙,我能义无反顾地在荒芜中开垦出一片文学的田园吗?
那个很冷的冬天,我告别了父母,离开了家。
我住进了一个偏远的招待所。
我像罚苦役,让自己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桌前,我握着笔,可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觉得,有的人天生就是作家,而有的人必须经过反复磨炼学习才能成为作家。我想我属于后一种人。我没有任何一点写作才能,我丧气地撕掉一页页纸。我荒凉的思想没有一丝绿色的消息,灰色的忧郁终日在我的身边游荡着。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焦灼的目光,我的视野里总是一片暗淡凋零的花朵。
17.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7)
我总在想小说是什么,什么是小说。***我该从哪里写起,我该写什么。一对闪亮的羽翼在我的眼前飞掠而过,我想起有一天,一缕清风悄悄穿过路边的冬青树丛,我挣开爸爸的大手,追着窸窸窣窣的风飞跑,我问爸爸为什么我追不上风。我又去追蝴蝶,一片片斑斓在我的眼前飞起来,融入一片蓝色。我摸摸自己的肩头,我问爸爸我的翅膀到哪儿去了。
我想起一个遥远的星期一的早晨,在一间白色的病房里,我被医生按在床上,那一会儿谁也不能让我安静下来,我大叫着,我的腿丢了!那会儿我想我的腿一定是被小矮人儿偷走了……
我想起护士推着四轮平车,送我去手术室,走廊一边是高大的玻璃窗,柔和的阳光射进来,我的眼前一片美丽的迷茫,我知道外面是很蓝的天,我很想猛地掀开白被单跳下四轮车,逃到外面藏起来……
我没能逃脱残疾的命运。
但是肢体残疾并不意味着心灵残疾,并不意味着因此就失掉了整个世界。
书桌上的稿子越堆越高,我越来越疲劳,也越来越放不下手中的笔了。
我的腿开始不停地抽搐,颤抖,我每天必须花费很多时间来控制这种抽搐和颤抖,否则我就一个字也写不成。我心烦意乱,焦虑不安。有一天我起高烧,我不停地咳嗽,因为胸背部肌群和腹部的肌群瘫痪,我必须弓起身体咳嗽,我使劲儿咳嗽着,直咳得眼前一片金星灿烂,我患了高位截瘫病人最危险的病——沉积性肺炎。
我终于躺倒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写下去。
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冬天很漫长……
一九八八年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我第一次出访日本。在飞机上,我和妹妹小雪并排坐在一起,我们的手也握在一起,我说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我常常梦想有一天早晨醒来,我会生出一对翅膀,像天使一样的白色翅膀,我总想飞得很远……
我看到妹妹的眼里盈满泪水,她使劲儿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次我在东京、京都、大分、爱知等地举行了日语演讲音乐会。我告诉朋友们我正在写一本长篇小说。音乐会结束后,热的朋友们拥到我身旁,他们说海迪桑,希望快点读到你写的书,愿你梦飞樱花之国。がんばでください(加油啊)!
两年后,我再一次出访日本,参加面向世界音乐会。那时我的书正在进行最后的修改,我带着厚厚一大本稿子来到盛岗、金泽、富山、长崎……我的书最后的修改是在卡尼达妇女村,在那里山顶的一座大木头房子里,我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页纸。秋天,我带着改好的书稿,也带着日本友人的美好谊,踏上了归途。
我并不知道,又一个病魔正在等待着我。
我在上海做了手术。有一天,护士要我接电话,电话是北京打来的,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说,海迪,你的长篇小说就要出版了。
我感到欣慰,一棵受过伤的树也为生活留下了果实。
我也实现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在逆境中耕耘出绿色。
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的签名售书仪式上,等待我签名的人们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还不懂事的孩子要我签名,她说我要珍藏你的书,将来送给孩子做礼物。一位残疾女性流着泪水将书捧给我,她说请你给我签个名吧,我天不亮就坐轮椅来排队了。人群中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爷,他买了好几本书,他说是带着心脏起搏器从医院里赶来的,他要买书送给他的孙子和孙女们。
在济南的签名售书活动也非常热烈,签名不一会儿,青年们便挤破了一节玻璃柜台,售书活动只好中断。我乘车回家,可是一大群青年飞跑着追赶汽车,一直追到我家里……
很快就有好几位日本朋友来信,要求翻译我的书,他们年龄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最年轻的才二十五岁。我给他们写信,我说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文学也没有国界,愿这本书架起我们友谊的桥梁。
日本最大的文艺出版社很快出版了这本书。我没有想到我会收到那么多日本读者的来信。日本儿童文学女作家城户典子写了很长的信,她说小说中的很多描写那么美,就像电影,她问,什么时候才能拍成电影呢?一位叫船户美和子的女青年在来信中非常关切地询问书中每一个人物的下落,她问我,海迪,你的主人公后来跟谁结婚了,我想一定是黎江吧。那么谭静呢?维嘉呢?美和子说我觉得你书中的人物就是我的朋友。横滨中央图书馆还把日文版小说录制成有声读物,以便让那些盲人朋友也能了解这部小说。
18.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8)
我翻开手中日文版小说,轻轻读着,恍惚间,我看见自己正漫步在树林里,我的头顶是一片粉红的云霞灿烂夺目,我的身边是落英缤纷飘飘洒洒,我走着,脚下是洁白松软的雪片,我听见自己哼出一支古典的旋律:さくら,さくら……(樱花呀,樱花呀……)别了,我的卡尼达大学
第二次去日本,我有近两个月的时间都住在卡尼达山顶的一幢别墅里,那是一座很大的木头房子。木头房子的主人是我的朋友弗卡茨先生。弗卡茨先生住在山下,他是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是我的忘年交朋友。弗卡茨先生一头齐耳的银,还有一脸银白色的络腮胡子。他身材高大,风度儒雅,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我刚来时,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每隔几天就要到山上来看我,他们每次都要给我和妹妹带很多吃的东西,水晶米、中国饺子、鲜橙汁、牛肉、生鱼片……弗卡茨先生每次也给我带来很多书,比如《日本历史》、《日本文学史》、《日本美术全集》、《日本的花卉》……弗卡茨先生还给我买来好几本最新的日汉词典和汉日词典。后来,当我要离开卡尼达时,我才现,这幢房子里已经像个小小的图书馆了。
我喜欢读弗卡茨先生为我挑选的书,我每天都要拼命读书,我尽量用最短的时间学习更多的知识。我记了好几本笔记,一有问题我就向弗卡茨先生请教。弗卡茨先生是一位非常热诚恳的老师,他总是倾尽全力为我解答问题。弗卡茨先生的日语今天的年轻人听起来有些难懂,所以我们的交谈总要借助英语,这样的谈话对于我也就有了更多的趣味——借助西方语理解东方文化。
弗卡茨先生对中国有一种特殊的感。他说,小时候我曾在中国的大连上学,那时候一位中国同学常邀我去他家吃饭。冬天,中国的东北很冷。我的同学家里很穷,可他的母亲却那么热,每次我一进门她就说,来,快到炕上来暖和。她总是给我一大碗热粥,给自己的孩子一小碗。善良的中国母亲给予我的温暖,我永生也不会忘记。
弗卡茨先生说、海迪,你住在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
我对弗卡茨先生说,我在这里读了很多书,我想这是我的卡尼达大学,您就是这所大学的教授。
弗卡茨先生激动地拥抱着我的肩膀,他说卡尼达大学能有你这个留学生我多么高兴啊!
弗卡茨先生是一位非常认真的老人,第二天他又给我送来了很多书,还给我送来一张他为我制定的学习日程表。弗卡茨先生以更大的热为我讲课,有时讲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我十分感动,也十分担心他的身体,他毕竟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啊!弗卡茨先生每次都是自己开车来,通往山顶的路很陡,下过雨后更是危险。可弗卡茨先生每次都是很准时地敲响我的屋门。有一天午后,下着的雨,我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鲜绿的草坪,等待弗卡茨先生的汽车喇叭声。他打电话说无论下多大的雨也要来为我上课。两点整,我看到远远的山路上走来一个撑着雨伞的人影,雨中那人走得很慢,很小心,红色的雨伞摇摇晃晃,我仔细看看,高高的个子,伞下是被映红的银……啊,是弗卡茨先生!
我惊奇,我感动,我转着轮椅迎过去,我的泪水涌出来。弗卡茨先生却说,海迪,坚强的人是不能掉眼泪的。他又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就像散步一样上山来了。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那些日子,弗卡茨先生给我讲过《古事记》、《源氏物语》、《万叶集》、《枕草子》……还教我学习日本的俳句,背诵日本著名文学家松尾芭蕉的“清泷散波青松叶”、“梅香四溢日出山路”的佳句。弗卡茨先生说,海迪,当你学习日本文化的时候,你应该感到中国的伟大,因为日本的文化是从中国传进来的。那时候,弗卡茨先生常常把我的课堂搬到大自然中去。我的屋后有一块绿草如茵的山坡,山坡下是湛蓝的大海。在这里隔海相望,可以隐约看见美丽的伊豆半岛。弗卡茨先生说如果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在这里远眺偶尔还能看见富士山的朦胧。弗卡茨先生喜欢在这里给我讲俳句,他说,人在大自然中学习,精神才会清新高雅,思想才会辽阔深远。
19.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19)
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弗卡茨先生和夫人一起来看我和妹妹,他们脸上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夫人一手提着一只精美的漆饭盒,一手拎着一个紫罗兰色的鼓鼓囊囊的日本包袱。她将饭盒放在桌上,黑色描金的盒子有好几层。弗卡茨先生说,今天我和夫人和你们一起度周末,因此夫人特意准备了一些传统日本料理;又说,包袱里的东西吃过饭再看。当夫人掀开一层层漆盒时,我和妹妹忍不住欢呼起来,多漂亮的午饭啊!一只白瓷盘里摆着橘黄色的生鱼片,配上绿色的竹叶,就像秋天里的花。另一只白瓷盘里摆着一块块黑玉般光滑的魔芋糕,盘子四周拼着用红藻褐藻做的透明的琼脂,晶莹剔透,如同珍珠玛瑙一般。一只长方形的盘子里卧着一只火红的大龙虾,一旁配着淡绿色的芥末酱。还有一盘摆放整齐浇了红色辣油的芝麻豆腐……那绚丽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夫人请我和妹妹品尝,可我们谁也不忍心用筷子去碰那些艺术品……
吃过饭,弗卡茨先生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意的样子。他说,海迪,今天我和夫人要给你讲讲日本的能剧。说着他打开那只紫色的包袱,原来里面是几本很厚的书,还有一个脸色苍白没有表的假面具。那些书有《古代的能剧》、《日本的假面具》、《日本民俗艺术概论》……弗卡茨先生滔滔不绝地介绍说,能剧是日本的传统戏剧。日本人看能剧可能与中国人看京剧差不多。能剧起源古老,多表现神和人的灵魂,分为梦幻能和现实能。表演能剧时一般要戴面具,说着,弗卡茨先生戴上那个假面具,翻开一本能剧的书,一边为我讲解,一边与夫人一起唱起了里面的谣曲。他们一唱一和很是热闹。那曲调在我听来古里古怪,而且节奏非常缓慢。这使我想起京剧,我不太喜欢看京剧,我喜欢看歌剧话剧或是越剧。我曾试着看京剧,喜欢京剧,可我至今也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部古装戏,为此我很惭愧。我想我不喜欢京剧是因为我的性格决定的。平时,妈妈总批评我说话速度太快,像打机关枪。朋友们则笑我做事总是急火火的,就像追赶末班车。每当看到京剧里的帝王将相上场,我就开始着急,他们穿着蟒袍,端着玉带,慢腾腾地踱着步,一句话要拖着腔曲里拐弯儿唱半天,于是我就着急。可我不敢说不喜欢京剧,我怕人们说我不喜欢国粹。这会儿,我也不敢说我不喜欢能剧,这是日本的国粹啊!
好不容易到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唱完了几页纸,我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一些。怎么样?有意思吧?弗卡茨先生回头问我,他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我赶忙点点头说,もちろん,おもしろいですね(当然,有意思极了)。可我心里却想这一会儿多么漫长啊!这时弗卡茨夫人说,海迪,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晚上,我们请你和妹妹去看能剧,你看我把票带来了。
啊!我觉得脑袋像是猛然胀大了,明天我要去听一晚上慢慢悠悠的能剧吗?我宁愿在家里读书。可是我不能不去,我怎么能拒绝这两位老人的满腔热呢?我装作高兴的样子接过戏票,票价很贵,四千日元一张。于是我说了一串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第二天下午刚刚四点钟,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就来接我和妹妹了。他们穿着礼服,就像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宴会。我和妹妹也穿上了漂亮的衣裙。弗卡茨夫人把我的轮椅推到汽车旁,打开后备箱,指着一摞盒饭说,你看,我把晚饭都带好了。我们早点去,一边吃饭,一边等着开演。那会儿我很想笑,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曾训导我不要在公共场合吃东西。
我们来到一个公园,弗卡茨先生说能剧就在这里演出。在一大块绿色的草坪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椅子,这个露天剧场大约能容纳上千人。很多人已经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坐下。我现观众大部分是满头银的老人,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头染得金红。他们有的在聊天儿,有的在吃盒饭。我们也吃起盒饭,有紫菜卷、炸虾、樱粘糕,还有一种叫明太子的鱼子……
20.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20)
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露天剧场。***戏台搭在一个古建筑前面,舞台背景画着一棵苍老的松树。弗卡茨先生告诉我,右前方的柱子叫配角柱,配角演员在这里表演,左前方叫目标柱,是演员们的目标。后面靠右边的柱子叫笛柱,笛师和鼓师在那里伴奏。左边靠悬桥的柱子叫主角柱,主角必须在这里开始表演。弗卡茨先生说今天的剧目是《山姥》。
夕阳落下去,天空收敛起最后一片霞光,夜幕垂下来,雪亮的灯光照耀着舞台。演出开始了,音乐响起,笛子吹出忧伤的曲调,伴唱的人慢悠悠、颤巍巍地哼唱,时高时低,唱了很久还不见主角上来。我开始不耐烦,看看四周,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儿骚动,有些人站起来,七十多岁的弗卡茨夫人也站起来,翘向悬桥那儿张望,她欣喜地说,啊,来啦!
我看见一个脸上带着一副忧伤面具,穿一件大厚袍的人缓缓地走上悬桥,他唱好几句才走一步,慢吞吞的像个蜗牛。我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就支持不住了。可我身边的人们脸上露出更加激动的神,还不停地鼓掌。后来,那个主角来到台上又是慢慢地唱,后面的人出像中国人喊劳动号子的声音为他伴唱。主角便拿了一把扫帚舞起来,像是扇风生火的样子。弗卡茨夫人不停地在我耳边感叹着,すぼらしい(好看)。
弗卡茨先生责任心很强,他在这里也不忘给我讲课。他告诉我,像《山姥》这种鬼戏,演出时一定要戴面具,因为能剧不强调喜怒哀乐的流露,它不是通过剧的展赢得观众,而是通过舞台再现美的意识,在台上哭和笑会破坏美感。能剧强调的是一种日本恬淡的美。
在戏的最后,主角来到台前点燃了一大盆松枝,在晚风里,熊熊的火焰卷着黑烟向空中飞升而去,仿佛灵魂归天了。人们站起来长时间地鼓掌。演员一再谢幕。我看见弗卡茨夫人不停地用小手绢擦眼泪。
在回家的路上,弗卡茨先生一边开车一边问我,怎么样?过些天我们再来看新的剧目吧。我不好意思说不来,但我想下一次我一定找个什么借口谢绝。我觉得今天对我来说仿佛一日长于百年。
我没有再去看能剧。
我埋头在一本本书里。
不觉中就到了秋天。
卡尼达的秋天美丽如画,从落地窗向外望去,山上的枫叶一片金黄,一片火红。山后的海湾更加蔚蓝,头顶的天空更加明净。回国的日子到了。临走前,我和妹妹把屋里收拾得干净又整洁,我把读过的书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抚摸着那一本本厚厚的书,我感到恋恋不舍。望着窗外,仿佛又看见弗卡茨先生在迷蒙的雨中走来,又看见他坐在我对面翻开了厚厚的书……
泪水涌出来,一个声音在我的心中回响:
别了,我的卡尼达大学,
别了,我的弗卡茨教授。
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心中的祈盼,愿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卡尼达大学留学生海迪。我把它镶嵌在我的小镜子背面,摆放在我平时读书的桌上。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来送行,看到我的留,两位老人紧紧拥抱着我,泪水在他们脸上流淌,一串串滴落在我的头上。弗卡茨先生摘下自己黑色的英国呢帽,戴在我头上,他嗓音哽咽地说,海迪,你一定要再来,我们还在一起学习……
弗卡茨夫人一直抽泣着,她从自己毛衣上取下一枚银色的缀满珍珠的胸针给我别上,擦着泪水说,下一次,我们还要一起去看能剧……
我说我会想念你们,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飞机高高地升起,卡尼达离我远去。
后来,弗卡茨先生和夫人不断给我写信,他们希望我去日本留学,并给我联系了学校,还要为我提供担保。他们更盼望我的长篇小说早日在日本出版。
那时,我因患癌症做了手术,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弗卡茨先生和夫人,我只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时间匆匆,又是两年过去了。
有一天弗卡茨先生打电话来,他说,海迪,我在今天《朝日新闻》的第一版,看到你的长篇小说在日本出版了,我和夫人都为你高兴呢!
21.生命的追问 第五辑(21)
在此之前,我给弗卡茨先生和夫人写信说,我已在国内获得了哲学硕士学位,可是我依然常常想念我的卡尼达大学……不朽的人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2月14日这一天了,人节,这是多么浪漫而美丽的节日啊。***电视里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甚至少男少女都在买礼物,芬芳的玫瑰、香甜的巧克力……有一个人在花店定了一个999朵玫瑰的花束,他很自豪地笑着,我想收到这花的女孩儿也一定会非常高兴,她一定认为他就是自己的人。忽然又想起一部糟糕的电视剧,一个男人对来人指着身边一个妖艳俗气的女孩儿说,这是我的人!于是我立刻换了一个频道,并且回忆起那个镜头就想让我的小狗去咬那个男的一口!
从少女时代我就觉得人这个词很神秘,很美妙,我很想知道我的人是谁,我也想知道什么才是人?我的人在哪里?那时的每一天都是朦胧的,充满了焦灼不安,还有自己内心想象的快乐。很多个夜晚都是捧着一本书,轻轻读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句子,慢慢闭上眼睛,然后就是奇怪的梦境,有人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我能闻到他的气息,他的气息很迷人,我看见他的眼睛,于是就想起暗夜里的星光。我在那样的梦里不愿醒来,因为睁开眼睛,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我从来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谁。他也许是普希金的诗里的欧根·奥涅金、屠格涅夫小说里那个伤感的人,也许是列宾油画里那个忧郁的人。就这样很多春天和秋天就在我的生命里远去了。
我的生活中曾经出现过一些人,我越来越经常地想起他们,童年我在风中奔跑,有一个男孩儿总爱追着我跑,他有一对大大的黑眼睛,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也会想起我的少女时代,想起那个坐在我的病床边为我读书的少年,他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低垂着头和黑黑的睫毛。他的微笑淡淡的,让人想起树叶青青的味道。我也怀念青年时代,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喜欢在世界上游走,他说海迪,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那里刻下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