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生命的追问(出书版)》作者:张海迪【完结】 > 生命的追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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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海迪 当前章节:15552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7:34

夜晚,在昏黄的小油灯下,妈妈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讲很多往事。(我们已经买不起鞋了,更买不起棉鞋,妈妈自己做了很多鞋,我的鞋则是我自己做的。)她给我讲,她小时候姥姥为了躲开日本鬼子,怎么带着她逃跑。也讲她中学时代的事,回忆她涂着口红的女老师,还有她那群各种调的女同学。她讲得更多的还是她在文工团的事,她和战友们怎么到火车上给志愿军演出,在演话剧《第二战场后方》的时候,为了扮演英国人,她怎么和女战友用阿莫尼亚染黄了头。还有,就是她多少次说过见到了**。妈妈还给我讲她读过的书,而我那时正没有书可读。她给我讲张恨水的小说,巴金的小说,冰心的散文,郭沫若的话剧,徐志摩的诗歌。她还常常给我讲她喜欢的林巧稚大夫。透过橘黄色的灯光,我长久地看着妈妈,她低着头,认真地纳着鞋底,她的表淡定沉静。她说话缓缓地,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让我全然忘了自己的伤感,觉得只要和妈妈在一起,不管生活多么苦,都是温暖的。

此前,我几乎没见过妈妈穿新衣裳,我得病之后,她就总穿中式罩衫,那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一直盼望妈妈能有一件像我朋友的妈妈穿的制服,很洋气的那一种。可妈妈却从不做那样的衣服,春节她却尽量给我和妹妹做新衣服。让妈妈穿一件好看的衣服成了我心底的愿望。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们离开了农村。在小县城我开始学画画,不久,我就试着画素描。有一天,我对妈妈说,妈妈,我给你画张像吧。妈妈很乐意当我的模特。她坐在那里几个小时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微笑。那时,她依然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式衣裳,可我却给她改了。在我的画里,妈妈穿着方格衬衣,外面是一件西装。只可惜,我那时刚学了几天,没有把想象的衣服画好,可妈妈看了却说,很好,真的很好,我终于穿上这么好看的外套了!那一刻,我的泪水流下来。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我从不愿意让妈妈看见我的泪水啊。多年以后,韩国邀请我去访问,并参加我的长篇小说韩文版式,他们也邀请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一起去。在那里我第一次在商店为妈妈买了漂亮的衣裳。

如今,妈妈已经老了,但是透过岁月朦胧的尘雾,我觉得她依然像我这张画里那么年轻,那么自信。亲爱的妈妈,虽然我一生经历了四十年的病痛,但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啊!蓝色的斑马

那一天,我变成了一只蓝色的斑马。

我曾经那样喜欢斑马,我几乎喜欢所有的动物。

我有一本很厚很大的书——《世界上的动物》。有一次我住医院,爸爸将那本彩色的大画册送给了我。爸爸说翻开这本书你就会走进一个动物园,就能认识各种动物,它们是你的朋友,也是人类的朋友。我喜欢那本书,我每天都要一页页地翻看,书里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动物,我在动物园里从没有见过,比如凶猛的美洲豹、善于奔跑的袋鼠、机智灵敏的金花鼠,整天无精打采的小懒猴……过去我只见过狐狸大象梅花鹿什么的。我和书里的动物成了朋友,一捧起那本画册我就会忘记疼痛,难挨的时光也仿佛过得快了许多。就在那本书里,我认识了斑马,在我翻开的画页上是一片金黄的草原,一群斑马正在轻松而悠闲地踱步,很晃眼的太阳照耀着它们身上黑白分明的条纹。那一页上写着:在非洲肯尼亚辽阔的原野上,生活着成群的斑马,斑马全身长着美丽的花纹……

10.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0)

那时,我很想去看看非洲的原野,看看那里的斑马。

可是自从那一天我变成了一只斑马,我就再也不愿想起斑马,我甚至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斑马……

有一天,我的朋友g从国外给我寄来一个邮包,里面是几本德语小说,g说那都是很好看的小说。我于是翻着厚厚的《德汉词典》和《杜登通用德语词典》开始读g认为好看的小说。其中有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叫格里高尔的人,有一天早晨醒来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格里高尔是在不安的睡梦中变成一只大甲虫的,那一页上写着:他仰卧着,那坚硬的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

我于是想起了斑马,我想起那一天,我是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变成斑马的,我为自己变成了一只斑马流下了眼泪。我也是躺在床上变成斑马的,与格里高尔不同的是,他是一个人躺在屋里,静静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大甲虫,而我变作斑马时,我的床的四周站满了人,站满了穿白衣、戴白帽、戴白口罩的医生。

我全身**裸地躺在一片洁白之中。

我在很多眼睛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斑马。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在别人面前脱光衣服,我已懂得了羞耻,而此时我却无法抗拒,无法挣扎。

我竭力垂下睫毛,像睡着一样,我的眼睛不敢看在我周围忙碌的人们,那一会儿我很想哭,很想钻进被子里没命地大声尖叫。可是自从住进医院,我从来没有大声叫过,也没有哭过。医生们总爱对妈妈夸奖我,他们说这个孩子很听话,不管做什么检查治疗都不哭不闹,她跟我们配合得很好。妈妈听着,眼圈就有点儿红,她就使劲儿搂住我,而那一会儿,我的全身就止不住地颤抖,就像站在大雪天里冻得抖,我的眼泪也颤悠悠地使劲儿往外涌,我想起那些很疼又很可怕的检查,医生把很粗的针扎进我的脖子后面的骨头缝里,或是扎进腰上的骨头缝里,从里面抽出一管管透明的水。其实当我经受那一切的时候,我总是想哭出来,我很想大声哭出来,可我使劲儿忍着,就是不哭,我怕医生笑我,我怕等在门外的妈妈听见我哭。我知道妈妈听见我哭,她也会哭。我害怕妈妈哭,因为我从未见她哭过,我永远也不想看见妈妈哭的样子……我这样想着,泪水就变成汗珠,从我的鼻子尖儿上,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不一会儿,我的头根儿就湿了。每次做完很疼的检查,我就没有力气,我就闭上眼睛,不想说一句话。我的湿漉漉的头堆在枕头上,我很想睡着,我忍受那一切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后来我就睡着了,当我醒来我总是现我的枕头上有一块块湿湿的印迹,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哭了。

我常常想不顾一切地大哭大叫,像所有的病孩子一样,他们不但大哭大叫,有的急了还咬医生,或是咬自己的爸爸妈妈。每当看到他们大哭大叫一阵,我的心里就会变得轻松一些,我就想下一次我也这样哭叫。我为什么不哭不叫呢?我想那样哭叫一阵一定比大笑一阵更快乐。我想我一定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尖叫,我要让整个医院走廊里的人都听见我的哭叫。

一位医生微笑着来到我的床边,他摸着我的头顶很亲切的样子。我抬眼望着他温和的笑脸,我的下颌开始微微颤,我想他又要为我做什么检查了。每次医生都是先摸摸我的头顶,夸奖我是个懂事的孩子,然后就要我好好听话,配合治疗。

我没有猜错。

医生又要给我做检查了。

医生说,这一次我们给你做斑马实验。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的定位诊断。

我问,什么是斑马实验呢?

医生说,就是用碘酒在你的全身和四肢画上像斑马一样的条纹,晾干,再用淀粉试剂涂抹,吃一片阿司匹林出汗之后,有些地方的斑纹就会变成蓝色的……

我低下头,不想再听下去,我又想哭,这次不是因为要忍受疼痛,而是我不愿意在人们面前脱光衣服,我想这比疼痛更可怕。

11.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1)

我不……我不做那种实验……我小声嘟哝着,我的脸热烘烘的,一定涨得很红。

你不是想快点治好病吗?医生问我。

我的泪水噼里啪啦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成一些灰色的星星。

你不是很听话吗?医生又说。

我抽泣着,那一会儿我很想大声哭叫,可我忍住了。我点点头,又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孩子。

很多医生来到我的床前,他们有的拿着银色的病历夹,有的拎着一只盛满各种药水瓶的白木箱。浓浓的酒精味儿在我的四周弥散开来。他们围在我的床边,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彼此小声说话,他们说一种我一点也听不懂的话,我说话时没有那种奇怪的卷舌音。

护士阿姨让我躺下,要我脱掉所有的衣服,脱掉白底蓝杠的病号服。我的双手使劲儿捂在胸前,可我的上衣还是被扯掉了,我又使劲儿拽住裤子的松紧带,我的手却被更多的手用力扯开了。于是我**裸地躺在孤独之中,我的喉咙紧,耳朵里一片空洞的回响,就像火车鸣着很长的汽笛声。

我想起了那片金色的热带草原,想起了那群美丽的斑马,它们在草地上悠闲地溜达着晒太阳,它们的脚下偶尔飞来活泼蹦跳的小鸟,小斑马就撒着欢跑起来,阳光下黑色和白色的斑纹格外耀眼……

我觉得冰凉的毛刷在我的胸前一道道地刷过,又一道道地划过胳膊,浓烈的碘酒味呛得我睁不开眼睛。终于,最后一道碘酒刷过我的脖子,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只斑马。

我的头又湿了。

紧接着我的眼前一阵闪烁的白光,一位拿照相机的医生站在床头柜上,俯身为我拍照。

当这一切结束后,医生们拿起病历夹,拎起白色的木箱出去了,走廊里是一片轻轻的脚步声。

护士阿姨让我起来穿衣服,我看见我的全身都是蓝色的斑马纹,我请求阿姨带我去洗澡。阿姨说碘酒洗不掉,过些天可以慢慢挥掉。

我不再说话,穿好衣服重新躺下。

泪水顺着我耳边的丝流下来,我忽然很想大声哭喊,我不想做一个听话的孩子,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我不想再忍受这一切,我不愿当一个想哭却不能哭、想叫却不能叫的孩子,我要当一个想哭就使劲儿哭、想叫就使劲儿叫的孩子,我不愿变成一只斑马,我要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穿上漂亮的花裙子……

啊——

啊——

啊——

终于,我听见一个女孩子凄厉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高。

整个病房都激荡着刺耳的尖叫。

门猛地被打开了,一群护士飞跑到我的床前,她们要我别哭别叫别吵别闹,她们按住我猛撞床栏的脑袋,她们说你要听话,你要安静……

我跟她们对着干。我疯一样地叫着:

我不听话——

我不安静——

医生来了,握住我冰冷的手,让我靠在他的胸前,他说,孩子一切都会好的,你最好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我重又躺下。

我累极了。

医生护士走了,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又翻开了那本《世界上的动物》,我轻轻地读着:在非洲肯尼亚辽阔的原野上,生活着成群的斑马,斑马全身长着美丽的斑纹……

我看见那群斑马正在追逐游戏,一只蓝色的小斑马正向它们跑去,它的眼角还挂着闪亮的泪珠……那一刻阳光无比灿烂

那时候家里有很多书,爸爸的书架上桌子上都摆满了书,甚至床底下也堆满了书。当我学会了认字,我很快就不满足只翻看《小朋友》、《儿童文学》、《少年文艺》那样的杂志了。我开始读爸爸的那些书,虽然我那时读书还有些嗑嗑巴巴,却丝毫没有阻挡我读书的热。我想知道每一本书里的故事。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我现爸爸屋里的墙角堆放着一大摞灰蒙蒙的书,十几本摞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那不是出版的书,而是些油印的大本子。我很奇怪,忍不住想知道那些书里讲的是什么。我问爸爸要来一本,那书又大又厚,灰蒙蒙的纸张很粗糙,纸页上甚至能看见细碎的草屑。封皮上写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我于是问爸爸什么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爸爸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个人,是个苏联老头儿,他是一位演员,也是一位导演和表演艺术理论家。这些书是苏联专家在中国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理论的记录。我又问爸爸什么是表演理论。爸爸说就是演员怎样在舞台上演戏的道理。我立刻对那些书着了迷,我对爸爸说我也要读那些书。爸爸没有反对,那天他去上班,临走时将那摞书抱到了我的床前。

12.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2)

门被锁上了,我又开始打孤独的日子。但是有了书我就忘记了孤独。我靠在被子上把那沉重的油印本放在腿上,我一页页地翻着,一页页地读着,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舞台上,因为书里苏联专家总是说,现在你来到舞台上,你的内心开始回忆……有一页上他对一位女演员说:舞台下面坐满了观众,但是你必须忘掉观众。现在你走到窗前,你想象一下,此刻外面正是暴风骤雨,你的心被痛苦折磨着,你的两手抖,泪水从你的脸上流下来,你轻轻抽泣,终于你放声痛哭……

我于是就望着窗外想象大好的晴空顿时大雨倾盆。我想象自己很难过,我做出伤心抽泣的样子,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不知道那会儿我能为什么痛哭。虽然我的双腿麻木没有一点儿知觉,虽然我的臀部因为长满褥疮涂着呋喃西林软膏,贴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我每天都得喝像泥水一样的很苦的药汤,每天都得打b1、b12,可是我从不为那些事哭泣。我即便有什么难过的事要哭,也不在别人面前哭。假如我在别人面前忍不住要哭,我也只是鼻子头一酸,让眼泪静悄悄地流下来,没有一丝声息,别人也就不知道我在哭。我会很快地眨眨眼睫毛把泪水咽回去,或是用手背偷偷抹掉眼泪,用食指蹭掉鼻涕。我觉得越是无声的哭,心里就越是难过。我不在别人面前哭是因为我知道,我一哭大人们就会更加难过。其实我已会演戏,我会在别人面前心里难过而不哭泣。这是我忍了好多次才学会的。可是书里的苏联专家却教给女演员在很多人面前痛哭。我想这比我在别人面前拼命忍住眼泪要容易得多。

我重新望着窗外,想象外面天空灰暗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地上被砸起无数水泡,狂风中雨水汇成了河,河水汹涌地向远方奔流而去,渐渐地风声小了雨声小了,河水奔涌融汇到一片绿色的田野里。太阳出来了,天空碧蓝,白云飘荡,小鸟在飞翔。我穿着红色的雨靴,牵着妹妹的小手奔跑着。我们的身旁是一朵朵盛开的向日葵,向着太阳仰起金灿灿的笑脸,它们的叶子在风中舞着,就像一群孩子快乐拍手的巴掌。蜜蜂嗡嗡地唱着歌,美丽的蝴蝶跳起舞,翠绿的蜻蜓也飞来了。我和妹妹尽地奔跑尽地追逐尽地大笑……

忽然我觉得两行眼泪滚过我的面颊,滴落在我的手上,滴落在灰蒙蒙的书页上,我多么盼望到外面那一片绿色的天地里去啊!那一刻我的泪水奔流而出,止也止不住,我尽地流泪,尽地抽泣。那一刻,窗外的太阳正无比灿烂地照耀着大地……苹果酱,山酱

总也忘不了那一幅温暖的棕黄色的画面。

我记不清画面中的我那时是九岁还是十岁,是十岁还是九岁,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假如我九岁,妹妹就七岁半,我十岁,妹妹就八岁半。

那是夜晚,四周静静的。那时候我们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夏天的夜晚我们听蛐蛐或是纺织娘在窗外弹琴唱歌,冬天的晚上就听别人家的挂钟当当地回响,那钟声很悠远,我很怕夜晚听见那钟声,那声音听起来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有人要出远门了……

那个冬天的晚上悠远的钟声就在回响,我数着响了十下。

那会儿屋里所有的一切都罩着一层温暖的金黄,火炉还在熊熊地烧着,烟囱里不时出轰轰的声响。灯下妈妈正在为我织一件红色的毛衣,那原是妈妈的一件旧毛衣,妈妈拆洗后,把断线接好,再织成我的毛衣。妈妈聚精会神地一针上一针下织着,还不时挑下一针又补上一针,不一会儿就织出一组花。我看着,忽然现妈妈织毛衣的身影很美,就像我喜欢的一幅油画里的妈妈。那幅画里,一群黄头蓝眼睛的孩子围坐在一位黄头蓝眼睛的妈妈身边,那个妈妈手里就在织毛衣。她低垂着睫毛,微笑着,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坐在她身边的孩子有的托着下巴颏望着她,有的半张着嘴巴,像是入了神……

妈妈的一旁是坐在桌前写文件的爸爸,爸爸总喜欢叼着一只脖子弯弯的大烟斗,那形状就像一支滑稽的萨克斯管。爸爸说斯大林就喜欢叼一只这样的烟斗。爸爸的桌上有一包大众牌烟丝,每当他坐在桌前,他就开始抽烟斗,他将烟丝装进烟斗,用大拇指使劲按结实,嚓——,划一根火柴点燃,一缕淡蓝色的烟云在爸爸眼前缥缥缈缈升起,屋里就散出一种甜丝丝的味儿。

13.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3)

我和妹妹已在各自的小床上躺下,妈妈关好我们的屋门,又贴着门缝说,你们快点儿关灯睡觉别再说话已经快十一点了。***可我和妹妹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不敢大声说,我们就小声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群老鼠在啃白菜疙瘩,嚓嚓嚓……

黑暗中,传来妹妹的嚓嚓声:你说这烟味儿像什么?

我说像牛奶糖。

她说,咱们什么时候每天能吃一块牛奶糖就好了。

我说那要等到**。

为什么?

爸爸说到了**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听见妹妹像是爬起来,她伏在床边,嚓嚓声离我更近了一点儿。你说到那时候会怎么样呢?

我很喜欢给妹妹讲很多年以后的事,其实我自己也喜欢想将来的事,可我却说不清那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样,我总是使劲想,想着,我的眼前就出现一片五颜六色,一片亮光闪闪……后来我就到书里去寻找未来,书中的未来是那样美好而神奇。我对妹妹说那时到处都是彩色的房子,我们也会住一座房子,一座很漂亮的楼房,红的瓦白的墙,周围是绿色的花园。我们要是在一个地方住烦了,就让一辆汽车把房子拉走。这景是我从《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那本书里看到的。

还有呢?妹妹被深深吸引了。

我说到那时咱们就不用穿带补丁的衣裳了,不用等到过年也能穿新衣裳,那时候的衣服很结实,两个人使劲扯也扯不破。还有,你的布鞋也不用补了,因为那时候人们都穿皮鞋了。

再有呢?妹妹问,到了**咱们吃什么?

我说喝牛奶吃面包,面包里头夹果酱。

什么酱呢?

我听出妹妹快流口水了。那一会儿我真希望能给她变出一瓶果酱来。我想起我躺在医院里吃的果酱,有苹果酱,还有山楂酱。那一天我做了手术,妈妈为我买来两瓶果酱,我说要给妹妹留一瓶,妈妈说她也给妹妹买了两瓶,我才肯吃果酱。我没有面包,我把果酱抹在馒头上,我想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果酱了。我很快就把果酱吃完了。那天爸爸带妹妹来看我,我才知道妈妈没有给妹妹买果酱。妹妹很羡慕我一个人吃了两瓶果酱,她说我什么时候能尝尝果酱就好了。后来她常问我:你说果酱是什么样儿?是不是把苹果什么的像捣蒜一样砸成酱呢?我于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形容果酱的样子,果酱的味道。看得出妹妹更喜欢山楂酱。她说山楂酱红红的一定很好看,酸酸的一定很好吃。

妹妹说到了**的那一天,她一定要上街多买几瓶山楂酱。

她又问到那时要什么就有什么,那穷人也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我绞尽脑汁,使劲儿回想听爸爸说过的和从书里看到的事,我说到那时就没有穷人了,没有无产阶级,也没有资产阶级了。

妹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她说没有无产阶级,也没有资产阶级,那还剩下什么人呢?

我说反正大家都是好人。世界上都是好人。比方说你走到哪里,人们都很有礼貌,都不吵架,也没有小偷,因为所有的财富都是大家的。我说到那时候世界就变成一个大花园,到处都是幸福的人们,到处都是和平鸽……

**真好!妹妹悄声感慨着。

为了让妹妹看到未来,我打开手电筒,找出图画本和蜡笔,画了一幅画。画面上,已经长大的妹妹穿着漂亮的裙子,手里领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胸前抱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蓝天上金光灿烂的太阳照耀着她们。我用蜡笔重重涂抹出一片绿色的田野,那里有几台红色的拖拉机,上面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衣、蓝色的背带裤,脖子上还搭着白毛巾。田野的远处是城市,一幢幢楼房耸入云端。有的楼顶上停着飞机,有的楼顶是花园。一旁还有一座座工厂,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

我把画和手电筒递给妹妹,她看着,立刻被那幅画迷住了,她说**多美啊!她说她要把那张画带到学校去,让她的同学也看看。她问我那个抱和平鸽的小女孩儿是谁。

14.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4)

我说那是你的孩子。***

妹妹哧哧地笑了,她问:那时我就多大了呢?

可能就像咱们的妈妈一样大了。

妹妹说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多好啊,好比现在我睡着了。再睁开眼睛就到了**。

我说那你就快点儿闭上眼睛吧。

妹妹不再说话,很快我就听见了她轻轻的酣睡声。

可我却睡不着,我掀开窗帘的一角,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二、三、四、五……恍然间,我看见我和妹妹都长成了大人,我们穿着花裙子一路疯跑,街道上川流的车辆闪闪光,我们跑进无人商店,抱了一堆东西又跑出来。在一个巨大的喷水池旁边,正在演出芭蕾舞,水柱向上喷涌,开放出美丽的白花,穿白纱裙的女孩子围着水花快乐地旋转起来。我和妹妹继续跑,我们在一幢漂亮的楼房前敲门,开门的是妈妈,她还是这样年轻美丽。我们跑进屋里,爸爸正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前读报纸,桌上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盘子,盘子里盛满了红红绿绿,屋里飘散着一阵阵香喷喷的味道。我很想使劲儿看清那些红红绿绿,可我的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芭蕾仙子

很快我就要过十岁的生日了。

那天爸爸说,等我过生日的那一天,要送我一份最特别最美好的礼物。

任凭我一再撒赖地追问,爸爸也不肯告诉我那件礼物是什么。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我想或许爸爸要送我好看的书包?不,我早已不能上学了,我已经病了好几年……或许是一盒水彩?爸爸知道我在病床上多么喜欢画画,可是前几天他刚刚给我买了一盒十二色的蜡笔……再或许爸爸会送我有趣的书?在无数遍猜想之后我开始盼望从爸爸手里接过一大摞书,我想那些书里一定有最好看的故事。

终于,我盼到了生日的这一天,是秋天。

晚上,爸爸下班刚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大叫起来,爸爸快给我的礼物!

爸爸来到我的床前,妈妈也跟过来,他们的脸上漾着同样的笑容。

可是爸爸却是两手空空来到我面前。

我嚷着,爸爸,你说过要送我礼物,我要我的礼物……

爸爸笑了,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儿,递到我的手上。

我问,这就是给我的礼物吗?

爸爸点点头。

我把那纸片儿举到眼前,啊,原来是一张票!我感到了意外的惊喜,我问,爸爸你要带我去看电影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家门了,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

爸爸说,不是带你去看电影,是带你去看一场芭蕾舞。

哦,芭蕾舞!

我曾在画报上看过芭蕾舞的剧照,我羡慕芭蕾舞演员那修长有力的腿,喜欢她们穿着白纱裙轻盈的舞姿。去看芭蕾舞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啊。我感激爸爸给了我这样的快乐。爸爸说这是古巴国家芭蕾舞团的访华演出,只有两张票,所以留妈妈看家。

匆匆吃过饭,爸爸就背我出了家门,剧院离家很远,我不住地担心会开演,爸爸加快了脚步,我看到路旁的电线杆很快就闪过去一根。当我们赶到剧场,开幕铃已经响过,灯光忽然暗下来。爸爸刚安置我坐好,紫红色的帷幕就徐徐拉开了。我的眼睛紧紧盯着舞台,那里的风景多么美啊!暗蓝色的天幕下,幽蓝的湖水泛着闪亮的微波,柔和的月光照耀着远处寂静的森林,一个美丽哀伤的故事就从这里悄悄传开了……

随着大提琴忧伤缓慢的旋律,一只洁白的天鹅飞落到湖畔,看得出那是一只受了伤的天鹅,湖水中倒映出它的身影。哀婉的旋律中,天鹅向天空伸出无力的双翅,眼睛里流露出对蓝天的无限向往和依恋,它要死了,从此,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多么美丽,没有人知道它的美丽将永远消失……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天空告别,它多么留恋天空给予它的快乐吟唱和自由的飞翔啊!天鹅缓缓地倒下去……

台下爆出热烈的掌声,我没有为天鹅之死鼓掌,多么可怜的天鹅呀!我心里默默想着,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忽然一阵明丽欢快的乐曲又奏响了,一群穿白纱裙的芭蕾仙子跳起了快乐的舞蹈,她们舒展双臂,双腿活泼地跳跃着,舞姿是那样轻盈优美,我注意到那些芭蕾仙子的脚,她们穿着白色的舞鞋,足尖挺立,那紧绷的肌肉显示出坚韧和力量。我被那一双双灵活的腿吸引着,被那一双双穿着白色舞鞋的脚吸引着。我在想,这些芭蕾仙子为什么能够这样站立?我想起在医院,每次医生检查我的紧紧绷起的双脚,说我的脚足下垂,我都会难过,都会悄悄流泪。我想我再也不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走路了,更不能像她们一样去奔跑……可那时我没有看过芭蕾舞,我不知道我有一双像芭蕾舞演员的脚,于是我快乐起来,我觉得我的心就要跳出喉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的啊,我现了一个秘密,我长了一双芭蕾仙子的脚!

15.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5)

最后一幕演出结束了,可爱的芭蕾仙子们一次次来到舞台前谢幕,我使劲儿向她们挥手,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我只能在心里对她们说再见……

爸爸背我刚回到家,我便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我的脚长得跟那些芭蕾仙子的脚一样。***我说,假如我也有一双那么漂亮的舞鞋该多好啊!我说等我的病好了,我也去跳芭蕾舞,我不跳天鹅之死,我要让天鹅活着……

妈妈来到我的床边,轻轻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妈妈说那你从明天开始就要更加刻苦地锻炼身体,活动腿活动脚,等你的病好了我就送你去苏联,去找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有睡着,在后来的很多夜晚我都是很久睡不着,我总是回想那些美丽的芭蕾仙子,回想她们轻盈活泼的舞姿,回想她们足尖挺立的脚。我这样想着,就看见自己变成了芭蕾仙子,我穿着洁白的纱裙,头上戴着一圈白色的花环,我的脚上穿着闪着银光的白缎子舞鞋。我的身体是那样轻盈,仿佛轻轻一跳就能飞起来,我的足尖立在地上,我开始旋转,不停地旋转,我听到了台下的掌声……

后来有一天妈妈送我一本杂志,那上面有一幅苏联芭蕾舞大师乌兰诺娃的照片,她是那样美丽,我对那本杂志爱不释手,我无数次看过乌兰诺娃的照片,有时候看着,我就觉得她的眼睛眨动起来,像天空一样蓝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她微笑着,是对我微笑,我仿佛听见她在跟我说话,她说我能听懂的话,就像我看过的外国电影里的女演员一样,她说中国话,她说你快来吧,你一定快点儿来……

早上我醒来,在阳光里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辫,我比着乌兰诺娃的照片将编好的辫子盘在头上,就像戴了一只花环。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欢乐,我拼命地活动腿,拼命地活动脚,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站起来了。

在一场狂风暴雨之后我就十五岁了,有一天我离开了城市,离开了那个曾给我无限遐想的剧院。我们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那里没有电灯,夜晚我总是在昏暗的小油灯下读书。我庆幸自己偷偷带来一些书,有些是藏在枕头套里带来的。我将那本印有乌兰诺娃照片的杂志也带来了,经过了无数次的翻看,那本杂志已经破烂不堪,唯有乌兰诺娃那对美丽的眼睛依然明亮。在小油灯橘黄色光芒的照耀下,乌兰诺娃似乎更美了。我望着她,忽然一个朦胧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在那静静的夜里,我又看见自己变成了芭蕾仙子……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一天,我来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摄影棚,在这里,我和上海芭蕾舞团的女演员共同拍摄一部音乐电视。天幕上洒下蓝色的光,四周是一片蓝色的朦胧。我穿着洁白的长裙,穿着银白色的舞鞋,在我的身旁是一群洁白的芭蕾仙子,我的轮椅旋转着,芭蕾仙子们旋转着,我的四周仿佛盛开着一簇簇洁白的花。那一会儿我心里只回荡着一个遥远的声音,她说你快来吧,你一定快点儿来……爸爸,让我们干杯

我十一岁的时候曾经很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子,因为那段时间我总是胆小怕事,总是爱哭鼻子,我怎么也忍不住掉眼泪,我因为管不住自己而自卑,我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而自卑。我想假如我是个男孩子就不会这么爱流泪了。有一天我为了管住自己,就对着镜子剪掉了长长的辫儿,又嘁哩喀喳把头剪得短短的,镜子里的我真的变成了一个男孩子的模样,我的短毛蓬蓬的,像个刺猬。可是在后来的一些天,剪了男孩子头的我却照样害怕,照样哭鼻子。

讲述这件事,我必须回到那个夏天。在这之前我喜欢夏天,喜欢夏天的浓绿,喜欢夏天的阵雨,喜欢雨后美丽的彩虹。可是那年夏天刚刚来临,一场灰色的风暴就猛然席卷了中国大地,紧接着世界就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张可怕的报纸,那张报纸整整一版都是向爸爸猛烈开火的文章,那黑色的大字标题高喊打倒爸爸,说爸爸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修正主义分子!在看到那张报纸的一刹那,我就起抖来,我从没有像那天一样害怕,从没有像那天一样全身簌簌抖。过去医生给我做手术,我都没有害怕。我好像听见人们在高喊打倒爸爸,那口号越喊越响……我的心嗵嗵地跳得很急,好像就要从我的喉咙里逃出来。我就像一只胆战心惊的兔子缩在墙角,闭紧眼睛,双手使劲儿捂住耳朵,我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就变成了坏人,我不知道我那会儿应该相信谁,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区分好人和坏人。我不知道生活中会生什么,又觉得可怕的事正在生。我在不时炸响的雷声里不住地抖,我在一阵阵狂风暴雨中无助地哭泣……

16.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6)

那是一串颤抖的日子。

有一天,爸爸回来了。我像平时一样跟他说话,我装模作样,竭力镇静自己。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电影里那些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他们能很镇静地应付各种形而不慌乱,就像出色的演员。可我不是一个好演员,我在爸爸面前感到心虚,我的下巴颏不住地颤,说话也显得底气不足,软弱无力。

爸爸,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坏人?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爸爸,我为什么觉得这么冷……爸爸,我多么希望你说——那可怕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多想问爸爸,我多想听见爸爸的回答。

我的泪水盈满眼眶,我不敢抬头看爸爸。

吃饭了,爸爸像往常一样来到桌前,拖过椅子在我的对面坐下,从提兜里掏出几个烧饼,还有一包用绿荷叶包着的熟肉。爸爸往烧饼里夹了肉递给我和妹妹,自己并不吃,只是看着我们吃。我能感到爸爸疼爱的目光,我想说,爸爸,你也吃吧。可我说不出话,我的泪水滚落到烧饼上。

爸爸找来一瓶酒,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下去。过去我从没见爸爸这样大口喝酒。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其实我很想说,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更怕说错了什么。爸爸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我很害怕,我怕爸爸喝醉,我真恨不得替爸爸喝了那瓶酒。我的面前弥漫着烈性白酒刺鼻的气息,我想如果我把这酒喝下去,准会辣得使劲儿咳嗽,然后嗓子疼。我悄悄地想,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我就能替爸爸喝酒,爸爸就会好过一些。其实爸爸也希望我是男孩子,自从人们向爸爸猛烈开火以来,爸爸好几次都摸着我的脑袋说,你要是男孩子我就放心了……

我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呢?

我听见了自己的叹息。

我想起妈妈曾送我一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妈妈总说卓娅就像男孩子一样勇敢。卓娅小时候连一只小老鼠都害怕,后来在战争中她锻炼得坚强起来,她英勇地与德国鬼子作战,被捕后任凭敌人严刑拷打,她却始终不屈,直到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妈妈还说她准备给我和妹妹改名字,一个叫卓娅,一个叫舒拉。我喜欢《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我一遍遍地看过书中卓娅的照片,照片上卓娅梳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她的脖子上套着一根法西斯的绞索,她的目光却无所畏惧。

我多想变成一个男孩子啊!

我曾在窗口看见过大院子里的男孩子们打架,那个场面很激动人心。他们中间总有一个先给对方一拳,接着他们便抱成一团扭滚在地上,直搅得他们被笼罩在一片腾起的尘雾里。后来他们站起来,尘雾落下去,他们有的鼻子出了血,有的被打成了乌眼儿鸡,我奇怪的是,他们狠狠地打了一架,却还继续在一起打弹弓,做飞机模型。

我也见过大院子里的女孩子打架,其实确切地说她们不是打架,而是吵架。开战时女孩子们站成两排,先是一对一地吵,互相揭短,索赔东西,后来就一排对一排地吵,她们的声音很尖,吵得很快,很让人喘不过气来。比方说,她们会一口气说一大串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直到涨红了脸才换一口气。我还见过另一种女孩子吵架,两个人一个很凶,一个很弱,很凶的女孩子吵起架来声音越来越高,很弱的女孩子声音就越来越低。后来弱女孩儿就嘤嘤地哭起来,站在那里用两只胳膊轮流擦眼泪,那些同弱者的女孩子这时就会过来,陪着一起掉泪,或是拉起弱者的手把她领走。每次看到女孩子吵架,我都感到羞愧。

再比如男孩子和女孩子画画的内容也不一样,男孩子们喜欢画飞机画大炮画坦克,而女孩子们却热衷于画向日葵画房子画小鸟。

还有电影里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也不一样,比如小兵张嘎想的是给亲人报仇,还要解放全中国,可是那个扎一根大辫子的玉英就知道说,嘎子哥等胜利了你还住我们家吧……

我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掉了辫子。

17.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7)

那天晚上,爸爸直到很晚才回来。他来到我的床前,看见我剪短了的头,先是一愣,然后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爸爸没有说话。我知道爸爸很喜欢我的长辫儿,每到节日爸爸都要为我买来好看的绸带……

我不知道给爸爸说什么,我沉默着,耳朵里一片轰响。

仿佛很久。

我听见爸爸说,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劳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开始抽泣……

爸爸说,你一定要坚强,要带妹妹好好生活……

爸爸递给我一个纸包,我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语录牌,红色的木牌上黄色的油漆写着工整的字迹: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爸爸说这是他特意为我做的。他将语录牌钉在我的床头上。

爸爸说,无论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爸爸是好人……

我说,爸—爸—我—知—道。

我抽泣着。

那一会儿我特别恨自己,为什么我剪成男孩子的头却还是忍不住眼泪。我攥紧冰凉的手,我觉得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可泪水却依然不住地涌流。

我让妹妹拿来一瓶酒,斟了满满一杯,递给爸爸。

我也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我举起酒杯,刺鼻的酒精味儿在眼前弥散着。

我说爸爸,我们等你回来。

我觉得一股又辣又烫的东西冲进了我的喉咙。

爸爸紧紧搂着我,他的大手使劲儿摩挲着我短短的头。我也紧紧拥抱着爸爸。我说,爸爸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啊!

我感到爸爸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上,爸爸说,其实你比男孩子更勇敢更懂事……树高千尺忘不了根

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是一个风沙弥漫的日子。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差一点儿十五岁。

二十四年前的这一天不满十五岁的我坐在一辆破旧的卡车上,车上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还有我们几件不像样的家具和零乱的锅碗瓢勺儿。卡车载着我们渡过黄河,便顶着风沙向西奔驰而去,我们的目的地是鲁西北的一个贫穷的小村子。那里是爸爸的流放地。我揉着哭红的眼睛和哭红眼睛的妹妹靠在一起,回头望着远去的城市,心中很茫然。在这之前爸爸妈妈总是挨斗,总是让我们心惊胆战,家里没有过安宁的日子。后来有一天爸爸回家显得很高兴,他告诉我们,他被解放了!我和妹妹立刻拥抱着欢呼起来,这意味着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我和妹妹用平时积攒的钱买来了刷墙粉,趁爸爸妈妈不在家,妹妹约了一大帮同学爬高上低,一个下午把家里的四壁刷得雪白。妹妹擦了桌椅,我们还收拾了各自的小床,屋里好几年都没有这样干净整齐,我们累得满身是汗,我们的心期待着爸爸妈妈的快乐和惊奇。

天很晚爸爸妈妈才回来,他们被雪亮的墙壁映得眯起眼睛,我现爸爸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他的笑明显是做出来的。我注意到爸爸妈妈手里拎回来的几件奇怪的东西:爸爸拎着一个钉鞋撑和一把小铁锤,妈妈拎着一捆蓑衣、几个草帽和两双高筒胶靴。爸爸说几天以后我们就要搬家,离开这里去农村,从此,我们将生活在那里。爸爸说他和妈妈都得当农民,他也许要当钉鞋匠。妈妈说,不管怎样咱们也要好好活下去。我和妹妹看着刚刷好的屋子,忍不住哭了。我们哭了很久,晚上躺在被子里还在哭。我们留恋这个家,留恋这里的朋友,后来妹妹跑到我身边,我们趴在枕头上,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在黑暗中望着窗外。天正下着沙沙的小雨,细密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又积聚着流下来,就像一道道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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