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爸爸问我,要下乡了你想要什么?我说,爸爸我想要架手风琴。我说这话时,眼前是一片绿色的田野,花儿在盛开,蝴蝶在飞舞,我和妹妹并肩坐在枝叶茂密的大树下,我拉手风琴,妹妹轻声哼唱着,风儿吹着五彩的音符,飘洒在原野上。
又一天清晨,我们就坐在了卡车上,我穿着蓝色灯芯绒的裤子和妈妈为我织的红毛衣,我的腿边是我的小小的红色手风琴。黄色的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也吹散了我心中绿色的音乐之声。
18.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8)
我们流放的那个地方叫十八里铺,很像陕北民歌里的地名,离县城有二十里地,我们去的那个尚楼村离十八里铺还有八里地,那一带落后而贫穷,荒漠的土地泛着银灰色的碱霜。人们住着又破又矮的土房子,站在我面前的无论男女大都穿着黑色的又大又厚的棉袄和棉裤,无论男女头上都扎一块遮挡风沙的毛巾,男人的白毛巾上有两道蓝杠杠,女人的毛巾上是红花配绿叶。那里的男孩子肥大的棉裤腰一直提到光溜溜的胸口上,女孩子的胳膊上都挎着一桄正在编结的麦秸辫儿,灵巧的双手让人眼花缭乱,她们说,掐十桄草辫儿才挣一毛钱。
我和村里的孩子一眨眼儿就成了好朋友,他们喜欢挤在我的桌前看我满抽屉的家当,那些小手电、蜡笔、跳棋、药瓶,在他们看来样样新鲜。我的手风琴成了他们最稀罕的物件儿,他们挨个触摸琴键,我为他们拉动风箱,手风琴便出高低不同的音律,在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中,白色的琴键就变黑了。我教给他们玩儿指鼻子指眼睛的游戏,屋里的男孩子就一对对地互相指,谁指错了,他们就嘻嘻哈哈笑弯了腰。不一会儿,这事就引起了战争,燕春儿看着小五的脸,大喊了一声驴x,小五就跟他打起来,我叫他们别打,他们不听,他们在地上翻滚着,我的桌上立时就落了一层土。他们打完了拍拍身上的土,嘴里咕哝着日他娘,俩人就又好得搂着脖子围到我的桌边儿来。
我问孩子们为啥不上学。
他们说,玲玲姐,咱学屋的屋顶漏啦,今儿正拾掇着哩。
割完麦子有一天,我成了村里小学的小老师。
村里原来有位叫秋玲的女老师,她的爱人在济南当兵,有时她就搭汽车回济南,后来她就调到了济南。秋玲老师就像歌里唱的一样,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那一天秋玲老师来找我,她说我得去探亲,你到学屋帮我教课吧。她说,走,你先给他们上一课。我说我不敢,她说没事儿,你甭胆儿小,孩子们保证听你的。她说要不你就先教他们唱支歌儿。
这样我就坐在了讲台上。我们的学屋很简陋,三间破土房,四面黑土墙,真的是土凳子土台子,里面坐着土孩子。我教的歌是《大刀进行曲》,那些男孩子怎么也唱不齐,怎么教也跑调儿,我急得又想哭又想笑。那歌声引来很多过路的人,不一会儿就把破烂的学屋门严严实实堵住了。
我继续教唱歌:
前面是英勇的八路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军民团结勇敢前进……
孩子们最后喊的那声“杀——”,倒是很整齐。
当小老师的日子很难忘,我指挥孩子们用染布的朱黑把黑板染得黑上加黑。我找来报纸,让他们包一样的书皮儿。我给他们缝书包、补书包、订本子,给那些男孩子修剪像乱草一样的头。
夜晚,我在小油灯下改作业,因为没有田字格的本子,很多孩子就用黑的包装纸订本子,也有买白色粉莲纸订本子的。于是,这家的大人就得对孩子千叮咛万嘱咐,老师说的那些事儿,能用猪脑子记住的,就别往纸上写,省得瞎了粉莲纸。那些作业本要多乱有多乱,有的干脆不写作业,只画了些歪鼻子斜眼的印象派,画像一旁还歪歪扭扭写着打倒xxx,xxx是我儿……
说不清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那些调皮鬼懂得守纪律。只记得课堂里开始鸦雀无声时,一个多雨的季节来临了。上课时雷鸣闪电会突然在窗外爆响,雨水也从窗口屋顶和墙缝中蹦溅渗漏进来,打湿了孩子们的头衣裳和书本。孩子们常常对我说,玲玲姐,咱村儿里啥时候能有个红砖到顶的大学屋就好哩。
我那颗十五岁的心常常在油灯下感慨,尚楼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座红砖到顶、窗户明亮、桌椅整齐的大学屋,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受到良好的正规教育啊!
有一天,一群孩子簇拥着一个腰背畸形的孩子来到我的桌前,他们说,玲玲姐,人家二罗锅还没见过你哩。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比我的桌子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他的脊背上鼓着一个大包,他的脸上却带着淳朴憨厚的微笑。他背着一只补了补丁的粗布大口袋,他热地说,玲玲姐,俺在外村就听说你搬来哩。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二罗锅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他家一到春天就断顿儿。二罗锅就得去要饭,所以他不能去上学。二罗锅说,他刚从外面要饭回来。他打开那只口袋,里面是一块块窝头和饼子。他说把这些干粮搁到房顶上晒晒吃,就能糊弄过去春天。他说俺家的粮囤里连一个棒子粒儿也扫不出来了,家里的狗都饿跑啦。二罗锅说他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能上学,再就是把自己的罗锅治好。他说要不俺还有啥奔头哩。
19.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19)
我让二罗锅去上学,我给他订了本子,教他写字儿。二罗锅就对我很感激,一天他挖一些鲜绿的野菜送到我的小窗前,他说玲玲姐,这菜叫老鸹筋,蒸窝窝可好吃哩。人家都说老鸹筋蒸窝窝,一咬一哆嗦……
我爱尚楼村的孩子,尚楼村的孩子也爱我。
我教孩子们学语文学算术,我也教孩子们喜爱音乐。
那年夏天,我把音乐课带到了村东头金线河的石桥上。夏日的金线河是最美的,河水微波荡漾,清澈见底,河岸两旁高高的堤坝上种满了蓖麻,宽厚的蓖麻叶连接成绿色的屏障,红红的夕阳映在河面上,那一刻河水就泛起灿烂的金光。孩子们一拉溜坐在桥栏杆上,悠荡着双腿,和我一起眺望远处美丽的晚霞,眺望村里蓝色的炊烟。我给孩子们唱歌,我唱《歌唱二小放牛郎》、《金瓶似的小山》、《鲜花献给**》,还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原野,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霹雳一声震乾坤,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无所顾忌地放声高唱,再高的音调也敢唱。我觉得自己是才旦卓玛,用今天的话说,就像一个“highc”之王。
村里的孩子常问我:玲玲姐,你在俺们这里住一辈子,还是住半辈子?我说,住半辈子,他们就会难过,就会眼泪汪汪。我说,住一辈子,他们就蹦着高地欢呼,就推着我的木轮椅在田野里没命地狂奔。
那时,十八里铺偶尔放一回电影,这消息总是由去那里赶集的人捎回来,他说,今儿个后晌,十八里铺一个好片儿,瞧瞧去不?《英雄儿女》,露头就打,一盘子打到底。赶集的人渲染着。于是太阳还老高,学屋里的孩子就啃着干粮,推着我的木轮椅上了路,他们说,玲玲姐,去早了给你占个好座位儿。记不清我们去十八里铺看过几回电影,反正《英雄儿女》看了不下五六回。在我们回村儿的路上,天上就撒满了星星。
又是一个春天来到了,我坐在马车上离开了生活了三年的尚楼村。村里的人送了我们很远,村里的孩子送了我们很远,信生叔家的大白狗一直把我们送到十八里铺公路的大堤上,惜别的泪水止也止不住,打湿了我的手背,打湿了我的衣裳。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树干移走了,根却永远留在那块土地上。
十几年后,我选择了文学创作的道路,我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记述少女时代在尚楼村的生活,于是我经历了很多艰难创作的日子,我写那片苍凉的土地给我的成熟,我写那里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给我的真,我写学屋里孩子们给我的快乐。后来,我的长篇小说在国内和国外出版了,在那些隆重的行会上,我说我感谢生活,感谢人民。
在人们的掌声里,我的眼前闪过书中描写的田野、耕牛、河堤、炊烟。耳畔又依稀听到书中的孩子们欢乐地叫喊,新老师来啦!
于是我说,一个作家永远不能丢掉与人民的联系。
去年有一天,尚楼村的党支书带着原来的团支书来看我,他们都是当年学屋里留着月牙头的孩子。他们带来了香油和鸡蛋,也带来了全村人的问候。他们讲了很多村里的事儿,讲了那里可喜的变化,也讲了让人忧虑的况。他们说,玲玲姐,咱村里的学屋得好好建设建设,因为没钱盖学屋,四年级五年级的孩子只能到外村去上学,那一回外村的学屋见咱村儿的孩子没拿钱,硬是不让咱听课,你说这是不是欺负人?他们说,等咱村儿啥时有了大学屋,咱一准儿让刘楼李庄王庄的、让肖营段屯罗屯的都到咱尚楼来念书。
泪水涌进眼里,我的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我们的党支书看看团支书很感慨地对我说,玲玲姐,咱没有文化真不中,俺俩那时当兵好好地为啥后来就回来啦?还不是因为没文化?那会儿人家那些能写会抄的都提了干部当了官儿,可俺们没文化的……唉,没有文化真不中。说啥咱也得造个好学屋,造个红砖到顶的大学屋。
这句话总是在我的耳边回响,在我的心头萦绕。
它是孩子们的,也是我的一个梦想。
20.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20)
今天,我终于能够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实现这个愿望了。
我向希望工程捐款五万元,帮助尚楼村建小学。那些天,我给自己的想象插上翅膀,我仿佛看见在人们的一片欢乐声中,一间间红砖到顶的房子平地而起,我仿佛看见身背书包的孩子们蹦蹦跳跳拥进学校,坐在了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我希望孩子们能在这里度过幸福的童年,更希望他们奋努力地学习,从这里走进令人神往的知识海洋。
二十四年前我是一棵小树,
二十四年后
我长成了大树。
此时,
生命告诉我,
树高千尺忘不了根。初一到十五
刚进腊月,家里就热闹起来,隔三差五,尚楼村的乡亲们就三三两两来串亲戚。我爸爸妈妈各兄弟姐妹六个,可那些亲戚大多在外省,特别是爸爸家里几个姐妹都是当年打过长江去的,后来就留在了南方,于是因为路远就好多年才见一回面。而我们当年下放的尚楼村离济南才几百里地,说来也不近,大清早坐汽车,中午头里才能来到。尽管如此,每到过年乡亲们总是不忘我们这家远门儿亲戚。爸爸妈妈说,我们也不能疏远了这些乡亲,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比我们真正的亲戚还要亲。在村里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乡亲们总是对爸爸说,老张哥,甭怕,在这里只要有咱吃的,就有你这一家子吃的。爸爸说,尚楼的乡亲们最仗义,尚楼的乡亲们最厚道。后来我出了一盒歌带,里面选了一歌叫《父老乡亲》,歌里面唱道: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
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
胡子里藏满故事,
憨笑中带着乡音……
我觉得那支歌很能表达我对那段生活的怀念之。
每当春节临近,我就盼着村里来人。而乡亲们也是一进腊月就开始打点行装来我家。二十多年前他们得从村里坐马车驴车或拉车子到城里,再搭汽车到济南。这会儿十八里铺就有汽车直通济南了。乡亲们来看我们时总要仔细叙述这一路上的事儿,他们说得很重复,很嗦,但又说得有滋有味儿。就说村西头信生叔家的婶婶吧,她一见面就说,咦呀,俺早想来啦,多想你这一家子人啵。嘿,这不,好不容易盼到年下啦,你信生叔有事儿来不了,我说你去不了我去,我就来啦。大清早我挎着大嘟噜小提溜就上了路,路上的人儿就问,干啥呀,这早儿就慌慌着上十八里铺,今儿里又不是个集。我说非得赶集才上十八里铺呀?人家就猜着了,说知道啦知道啦,准是去看老张哥那家人吧,那就替俺捎个好,都捎到。我就说放心呗,准捎到。一路上汽车呜呜地开,俺说着话想着事儿就到啦。你说这会儿多好,那会儿你们去咱村,油漆马道(油漆马道就是柏油马路)还不通哩……
我喜欢这重复,我喜欢这嗦,我听得有滋有味儿。
信生叔家的婶婶走时总爱掉眼泪,她一遍遍地说,你看看,咱这会儿也不能一块过年啦。我忙说,我一定再回村里和你们一起过年。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回村里去过年,从小到大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春节还是在我们尚楼村。城里人过春节是大年三十儿,初一初二热闹到初三,在村里过年却是进了腊月就热闹,又从初一到十五。
还记得我们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村里的小姐妹家里再穷,也要扯块花布做件花褂子,可我和妹妹那一年却没让爸爸妈妈给我们买新衣裳,我们知道家里很困难,我和妹妹说我们不要新的,我们洗洗旧的就行。其实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空落落的,**辣的泪珠也硬憋在眼眶里。那一会儿我就怕妈妈夸我们懂事儿,如果她一夸奖,我的泪珠准会滚出来。妈妈说,我们总会好起来,明年春节一定给你们买新衣裳。她又说,信生叔家的奶奶说,初一让你们到她家过年,去吧,有春青姑姑领着一定很热闹。
大年三十早上,我和妹妹决定洗洗我们的旧衣裳,那是墨绿色的灯芯绒外套,平方领、明口袋,样子很一般。那时就兴这样子。我和妹妹的衣裳总是一模一样,每逢过年妈妈就买一块布,从中间一分为二做两件。妈妈见我们要洗衣服赶忙说,这几天天不好,总下雪,你们这么厚的衣服今天洗了明天也干不了,再说灯芯绒刚洗了也不好看,我看就晾一晾,再用刷子刷一刷,实在脏的地方就用酒精棉球擦一擦。那一年我们那里下了很大的雪,那天大雪封住了我们的门,爸爸和妹妹用铁锨铲了半天屋里才重见天日。天阴得灰,很重的云好像就聚在我们的头顶,洗了衣服真的很难干。可我们觉得穿一件不洗的衣服过年就不像过年。妹妹追着我直问怎么办怎么办。我于是告诉她一个大胆的主意,她听了,猛地把眼睛瞪得像一对鹌鹑蛋,她有点儿结巴地问,这……这事儿行……行吗?
21.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21)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年夜饭,爸爸在门口放了一阵鞭炮,村里便到处都响起鞭炮声,有炮仗、大麻雷子,也有二踢脚,那一阵整个世界噼噼啪啪轰轰隆隆,从地下到天上,那声音很像正在放映一部打仗的电影,那种电影的末尾总会有一个人高喊冲啊,于是嘹亮的军号吹响了,再就是这种响动,很快红旗飘扬,我们就胜利了。***那时刻很激动人心,我们村的鞭炮声也很激动人心,只是没有嘹亮的号角声。我们那一带人很会做鞭炮,那鞭炮一放震天价响,不像我们过去在城里过年,爸爸买的是浏阳鞭炮,那种鞭炮很小,红艳艳的一大串,就像湖南人爱吃的红辣椒。那声音很清脆,很辣,但不震人心。我们那里的人说,过年放炮仗,听的就是响,不响那算啥,响了才能忽隆忽隆穷气,来年过得好!
穷气忽隆了好一阵,村里恢复了夜的宁静。爸爸妈妈去睡了,我和妹妹便开始行动:我们脱下灯芯绒外套按到水里慌不迭地又搓又刷,洗净了,我们便又使劲儿拧了再拧。接着,我们赶忙脱了棉袄,脱了衬衣,穿上了又湿又凉的衣裳,那一会儿我们的上牙碰下牙,说不出是冷是热是激动。然后我们并肩坐在床上,靠在糊了报纸的土墙上,蒙上被子,罩子灯的火苗闪着橘红的光。我和妹妹挨个打喷嚏。我们要用身体把衣裳烘干,我们要干干净净过初一。
这就是我告诉妹妹的主意。
那时外面很冷。
我们十五岁和十三岁的身体很冷。
我们十五岁和十三岁的青春很热。
我们用被子捂住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衣裳变得温乎乎的,像是出了一身汗。我们窸窸窣窣地抖,我们嘁嘁喳喳地说了很多话,说着那些话就忘了穿着湿衣裳。我们讲自个读过的书,我给妹妹讲了一个叫加丽亚的苏联女孩子爱上一个中国雕塑家的故事。妹妹给我讲了一个王子爱上一个美人鱼的童话。当她讲到美人鱼变成了泡沫,我摸摸衣服说,快了,我的前胸有点儿干了。妹妹说,我也是,我的背上也有点儿干了。
我们继续焐衣裳,继续抖,继续说话。我说夏天过了麦收有一天,家里来了个说媒的,媒婆要给我说个好过主,她说那家里有堂屋,有东屋有西屋,有他爹有他娘,两口猪两只羊,还有一架织布机……妹妹捂着嘴哧哧地笑弯了腰。后来我说起村里那个十五岁的小媳妇妹妹不笑了,我们不由得为她的命运叹息了好一阵。愣了好一会儿,妹妹又问,你的干点儿了吗?我这才又想起湿衣裳,背上干了,胸前干了,袖窝干了,可是领子口袋一点儿也不干。这时远处又传来阵阵鞭炮声,马蹄表快五点了,罩子灯忽闪着油也快干了。我说咱们睡一会儿吧,今天还得上信生奶奶家过年呢!
一阵热闹的鞭炮在耳边炸响,我和妹妹睁开蒙的眼睛。
天亮了。
我们忽然想起湿衣裳,一摸还有些湿,尤其领子和口袋潮乎乎的。我们还是很高兴,赶紧把那潮乎乎套在棉袄上,回头看看,土墙上的报纸烂了两个洞,洞的四周还洇着一圈淡灰色的水渍。我们用棉油皂洗脸,我和妹妹都梳了五股的辫子,镜子里的我们很整洁很快乐。
大年初一天不蓝,也没有太阳,只有被大雪染白了的村庄,可这齐脚脖的雪和凛冽的寒风丝毫也没有减退贫穷中的美丽和热。男人们成伙子地串门儿拜年,我们的土屋里挤满了人。他们抽烟叶子,卷纸喇叭烟,光跟爸爸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光景。不一会儿我就坐在蓝色的烟雾里了。我的眼睛直流泪,我的嗓子直痒痒。就在这时,信生奶奶的女儿春青姑领着村西头一大伙儿花红柳绿的姑娘,吱吱喳喳嘻嘻哈哈挤进了我的屋门,改妹、玉仙、爱莲、瑞光……她们穿着鲜艳的花棉袄,每个人的脖子上还系着一块方格花围巾。
咦,玲妹妹过年过得好啵,没叫老鼠咬不?
姑娘们像商量好一样,齐声问我。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玲妹妹,走,俺们来推你喝酒去哩!春青姑说。
22.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22)
其实春青姑才二十三四岁,只是因为辈分大,姑娘们就叫她春青姑。***春青姑人长得俊俏,见过大世面。她的大哥在郑州是个大干部,她坐火车去过好几回,村里的姑娘唯一坐过火车、逛过大城市的就是春青姑,于是姑娘们对她又多了几分敬重。
走走,咱这伙子上俺家里喝酒去!春青姑又嚷嚷。
喝酒去?
喝酒去本应是男人的事儿,可春青姑却分明在拽我的棉袄袖。
喝酒去?想着这话,我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姑娘们推我冲出蓝色的烟雾,外面洁白的雪让人神清气爽,姑娘们的说笑声在空旷的洁白中格外清脆响亮,那踩着雪地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我想起啃绿皮大萝卜的滋味儿。
酒席摆在春青姑家的西屋里,那是她的闺房,屋里有架织布机,炕头上有个大木柜,春青姑让我看过,那里面是她织的花格布,也有她做的绣花鞋。这会儿,屋中间摆了一张没上漆的八仙桌,周遭放着几个没上漆的长条凳。
都坐下,都坐下。春青姑热地招呼大家,硬要自己去端菜拿酒。
于是我和七八个姑娘就挤坐在桌旁。
不一会儿酒席就摆好了,桌上摆了几只大海碗,有的碗里满满的汤面上漂着一层闪亮的香油花儿,冒出一个个金黄的炸丸子,有的碗里满满的汤面上浮着白花花的肥肉片儿和一节节葱段儿。桌上还放着高粱秸编的小浅筐,里面装满炸面鱼儿、山芋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
酒来啦!春青姑吆喝着,她一手用衣襟儿兜来一些小小的青瓷酒杯,一手还拿来一把高脖儿青瓷酒壶,自己也在桌旁落了座。她说咱一人一个酒瓯,今儿里谁都得喝。她管酒杯叫酒瓯。她又说,咱谁也别作假,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过年哩咱高兴。说着,她拿起青瓷酒壶给每个人都斟了酒,还说咱得斟得满满的。酒瓯斟满了,春青姑端了一杯站起来,她说,来,咱干喽!
姑娘们爽快地端着酒瓯也站起来。
我端起酒杯却有点犹豫。我不会喝酒,更没喝过白酒,过去逢年过节爸爸只让我和妹妹喝一点儿樱桃白兰地,那酒很黏很稠,深红,像咳嗽糖浆。
都得干喽!春青姑又了命令,并且猛一仰头,干了。
我学她的样子,将酒杯端到嘴边,猛一仰头,我觉得立刻有一条火龙打着滚儿冲进我的喉咙,又摇头摆尾游到我的胸口,我像后来很多俗不可耐的电影里初次喝酒的女的一样,被那火辣辣呛得流眼泪,直咳嗽。
咱接着干!春青姑又端起酒瓯。
我不记得我们干了多少杯,反正后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秋千上,耳旁的风呼呼响,我的脖子根儿软,我的眼睛蒙蒙。我听见姑娘们大笑,听见春青姑说,要干咱得一块儿干!
后来春青姑搂着我的肩膀说,玲妹妹,今儿里在咱这里过年高兴不?你得高兴,别看咱没啥好……好吃的,咱……咱的心意都在这酒里啦。七个碟子八个碗那是人家城里人的酒席,等……等咱过好了,咱也炸肉合子打肉火烧……咱……咱也吃香油果子拌黄瓜……
我好像哭了,我使劲儿地抽鼻子,我的眼睛更蒙了,我听到了一片细细的哭声,还听见春青姑说,咋,过年哩哭的啥?来……咱这伙子……再……干……
我第一次醉了,从初一昏昏沉沉到初五。
我们那里管初五叫破五,初五城里人已经上了班开了工,可村里的人却又在忙着过正月十五。姑娘们说,正月十五要推我上街看灯。她们说到那天咱这儿满村儿都是灯,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看看街筒子两旁的一座座土房子,光秃秃的门脸儿,我实在想象不出这里会有什么好看的灯,这里谁家有盏罩子灯就很了不起了。
正月十五那天,姑娘们刚吃罢晚饭便来推我去看灯,改妹说看完街上的灯,还要推我到村西地里看大章兴他们放云灯放起火。
姑娘们推我出了家门,外面又是月黑头,天上没星星,却有一缕细细飘渺的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刚来到村里的东西路口,改妹便指着远处快乐地叫起来,嘿,你这伙子快瞧瞧,点灯啦!
23.生命的追问 第一辑(23)
我新奇地向路两旁张望,一时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路中央的地上闪烁起几颗星星,很快更多的星星闪烁起来,原来那是一盏盏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放了灯,那是用白菜疙瘩或萝卜疙瘩掏个坑,倒上棉籽油,续上灯捻儿做的灯。***那一盏盏灯黄莹莹的,远没有大红灯笼那么喜庆,可那长长的一拉溜金色的光芒却汇成了一条神奇的灯河。在这灯河旁没有欢笑,没有孩子们的喧闹,人们只是静静地望着这条灯河在春的夜晚缓缓地从东向西或从西向东奔流。渐渐地,灯河一节一节地断开,最后又变成几颗星星消失在一片迷蒙的夜色里。
走,快看云灯,看起火去哩!
黑暗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于是人们热闹起来,成群结伙纷纷向村西头拥去。
村里人说造云灯是个技术活,非大章兴不可。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描述过我们村的能人大章兴。大章兴不但会修抽水机磨面机,还会比着书本给鸡鸭猪狗看病。除此之外他还会做云灯,村里只有他会做云灯,云灯点着就往天上飞。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人家大章兴这么能,真应该吃国库粮上北京,应该过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
我们赶到了村西的麦地里,那里已经聚集了早来的人。黑影里看不清大章兴在忙活啥,只听见他不停地吩咐助手:这儿再糊块粉莲纸,小心漏风……这块儿再绕一道子铁丝儿……等不迭的孩子们直叫:大章兴,大章兴,你得迂磨到啥时候啊!大章兴,麻利地放了吧,这会儿来风哩……大章兴不急不躁只说,你这伙子嚷嚷啥,这是科学懂不?你当是像你们屙个屎蛋子那么简单啊?拉屎蛋儿你还得蹲一会儿哩。
终于,大章兴的云灯收拾好了。
点火!他叫道。
他高高地举起一只像鸟笼子一样的纸笼子,帮手的就划着了火柴,伸到纸笼子下面,纸笼子里面猛地闪现一团金黄,随即轻飘飘地飞升起来,从人们的头顶颤颤地掠过,一团朦胧的火似的。
云灯!云灯!
人群沸腾了,人们欢呼,打呼哨,孩子们叫喊着一窝蜂地跑去追赶越飞越高的云灯。
咱说吧,人家大章兴真该吃国库粮……人群里又出一串啧啧的感慨。
忽然,空中火光一闪,云灯烧着了,一团火球像流星似的,划过黑暗栽到地里。人们出集体的叹息。
孩子们跑回来了,大章兴又开始带领孩子们放起火。起火又叫钻天猴儿,是在一个炮仗一样的纸筒边上裹上一根长长的麦秸莛子,放起火时用手轻轻捏住炮仗的腰,点燃,这时炮仗的尾巴就会喷出一溜火花,咝咝地叫着从人们手中挣脱,飞上天去,在空中还要炸出一个响儿。村里的孩子们都爱把起火拿到这里来放,好看看谁的起火飞得高、炸得响,于是天空中就得热闹好一阵儿。
当夜空中最后一颗火星熄灭,正月十五就过完了。但是,我们那里的节日还远远没有完,正月十六人们要起个大早到麦地里去踏青,也就是踩麦子,人们说踩踩麦子心明眼亮。而麦子也越踩越旺相。过完十六,信生叔家的奶奶就开始忙着晒黄豆,她说,说话就到二月二了,龙抬头哩,得赶紧炒蝎子爪儿……
此刻,外面瑞雪纷飞,转眼又是春节了。洁白的雪花急急飘落,好像也在盼望春节快些到来。透过城市的窗口,我的心飞向我们的尚楼村,乡亲们一定又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了。我恍然看见信生叔家的奶奶又在灶上忙活,拉风箱烧旺火,掀开大笼屉,那蒸腾的白雾一样的热气下面是一个个暄腾腾的堆满红枣的花糕。我还看见信生叔家的婶婶又从那条遥远的小路上走来,她穿着海昌蓝的布衫,脸上喜盈盈的,走得很急,胳膊弯儿里依然挎着大嘟噜小提溜……
1.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
假如我能站起来吻你
世界该多美啊
青春,你是一支难忘的歌
又是南风吹来,又是麦穗金黄。***
每当这个成熟的季节,我的思绪总会禁不住飞出城市的窗口,飘向鲁西北大平原,那是我从少女时代开始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那时在下乡的人流中,我还是一个面色苍白病弱的女孩子,十几年,那里的阳光晒红了我的脸庞,晒红了我的胳膊。那是我生命最鲜活的岁月,是我人生最丰富的岁月。生活已将我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播撒在那里了。我常说鲁西北是我的第二故乡。
还记得那一年我们搬家去农村的前夕,我始终沉浸在一种不安和小姑娘特有的伤感之中。我和妹妹将随爸爸妈妈一起流放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我看来这是一场悲剧的开始,这似乎就意味着我们一切都完了!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倚在窗口悄悄为爸爸妈妈流泪,我曾期待他们不再被批斗,我曾期待喧嚣的生活能够恢复安宁,可是经过漫长的等待,他们却被流放他乡,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我为妹妹流泪,她将离开心爱的学校,她跑了很多地方,恳求了很多人才分到家门口的第三中学,为的是下课的间隙能够回家看看我。可是今后,她再也听不到那所学校熟悉的钟声了。我也为自己难过,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希望了。人们说我们去的那一带很难找医生。
我漫无边际地想象着我们将要前往的目的地,过去在小说中读过的那些悲惨的流放者的形象,还有那荒凉广漠的流放地,不时片片断断地闪现在我的眼前,使我不安的心又平添了几丝迷惘。就在我们离开城市的那个灰暗的早晨,爸爸将我抱上绿色卡车的那一刻,我哭得多么绝望啊!但我那时却不知道,那辆绿色的卡车从此改变了我这个城市女孩子的生活。
我们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新的家,家里的一切都杂乱无序。傍晚,我坐在毛糙糙的床板上,打量从未见过的用高粱秸苫盖的屋顶。爸爸带着妹妹去挑水,妈妈在门外费力地引燃炉子,一股股浓烟在暮色中随风飘散开来,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我纷乱的思绪。从城市到农村,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我们住进又矮又黑的小土屋,我们突然没有了电灯,突然没有了自来水……我觉得那一会儿,我的心就像一颗从高处扔下的石子儿,掉进黑洞洞的深渊,不知洞有多深,也不知心将落在哪里。
我最难过的是突然离开了城市里的好朋友。那是一群充满热、纯真快乐的女孩子,她们是妹妹的同学,妹妹的同学个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她们每天早晨来找妹妹上学时,都要在我的床边坐一会儿,有的为了多陪我一会儿,就将自己的早饭包到手绢里带来,坐在我的床边,一边啃着馒头咸菜,一边讲着昨天今天和未来。放学后,她们又背着书包围坐到我的床前,争着把学校里有趣的事儿讲给我听。那常常是女孩子千篇一律的话题:谁跟谁好啦,谁跟谁不好啦。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幻想,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在一起秘密读书,十四五岁的我们如饥似渴地读着被说成是毒草的《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在和平的日子里》、《开不败的花朵》……我们被鼓舞,我们被激动,我们崇敬书中那些为革命事业英勇献身的烈士,在日记中写下向他们学习的誓。我们读爱故事,我们为主人公的命运感慨叹息,却又对爱似懂非懂。
那一天,我对朋友们说我们今后不能在一起读书了,我宣布了我们去农村的消息,女孩子们的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表笼罩在沉重的悲切之中,每天都有在我的床边悄悄掉眼泪的,每天都有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到了那里一定来信啊!我们互相留赠礼物,最多是照片和日记本,朋友们在给我的本子上写下她们由衷的祝愿:
愿你在广阔天地里经风雨见世面,做一只勇敢的海燕!
希望你在三大革命运动的洪流中锤炼一颗为人民服务的红心!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2.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2)
终于我们所有的家具都搬上了卡车,终于我们要握手告别了,我们互相说再见,我们彼此泣不成声。女孩子的泪水,女孩子的悲伤,是世界上最能打动人的。汽车开动的一刹那,女孩子们一片呜咽,如同一支无伴奏合唱队唱起悲怆的乐章,让人心碎,让人哀伤。汽车奔驰着,一只无形的手剪断了我和城市的联系,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远远地拉开了我们与城市的距离。卡车颠簸着,太阳就向西落下去,几百里路在我看来就如同走过了万水千山。
当我独自坐在乡村小土屋的窗口,便禁不住想念朋友,泪水也禁不住流下来。于是,我从这里放飞了一只只信使,让它们飞到朋友手中,倾诉我在新环境里生活的景。我说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对这里的一切都还不适应。我放飞信使,更盼望有信使飞来。我在窗口盼啊,盼过很久,在没有信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荒岛上,便忍不住深切悲哀。有一天我一下收到了,十几封信,我的手在抖,心在颤抖,手中的信纸也像被风吹得沙沙颤抖的树叶,在内心孤独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友更宝贵的啊。写信的女孩子们在抽泣,读信的我在抽泣。女孩子们说,自从你走了,我们放学后又来到你的家门口,可那门上贴了封条,我们一伙人在门口哭了很久。于是,我捧着信也哭了很久,我多想再见到朋友们啊!
后来有一天,妹妹推着我到十八里铺看知识青年演节目,那是我们公社的驻地,在路上我们现了邮电所,我说我们给济南的朋友打个电话吧,我说我想念朋友,妹妹说她也想念同学,于是我们来到邮电所。接线员是个热的小伙子,听说我们是从城里来落户的,他就很耐心地帮我们接电话。他不断将接线插头塞进面前的总机里,并且不断喂喂地呼叫着济南、济南,这呼叫使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守在一个硝烟弥漫的前沿阵地上。不知他喊了多久,电话终于接通了。我和妹妹抢着说,那边的朋友也一个个抢着说,我们流了很多泪水,时间就飞快地过去了。我们恋恋不舍地放下话机,刚擦干泪水,接线员就递给我一页账单,三块八,他说。我和妹妹大吃一惊,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多么大的巨款啊!我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才凑够了电话费,那是我攒了很久想买一条红围巾的钱。虽然不能去买红围巾,但是回到村里我的心却好多了,这个电话使我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寄托,我只想等什么时候存了钱,还去十八里铺打电话。
几场南风吹来,小窗后绿色的麦田飞快地泛起了金色的波浪,割麦子的季节到了,那是村里人最忙的几天,姑娘们是割麦子的好手。清晨,她们拿着镰刀,拎着水罐,提着饭篮子到麦地里去,从我的窗前经过,总要亲热地给我打招呼。爱莲、改梅、春青、玉仙、瑞光……她们探进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问我,玲妹妹,你干啥哩,瞧的啥书?有的问,你在屋里憋着闷得慌不?她们说,下了晌俺们就来找你玩儿。歇晌时,她们给我采来地头上好看的花儿,她们将黄色和紫色的花插在褐色的陶罐里,摆在我的窗台上,在蓝天和金色麦田的映衬下,就像一幅美丽的静物画。
晚上,姑娘们喜欢聚拢在我的小土屋里,她们亲昵地挤坐在床边和长凳上,有的掐辫子,有的纳鞋底。改梅说,你这里多好,这罩子灯多亮堂。要是俺家也有这罩子灯,那一晚上得多干老些活。春青说,你靠住在这里点灯熬油,看这么些书,你也给俺们讲讲这书里到底说了些啥。
我望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书,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同样是女孩子却有着不同的命运。桌上的书里讲的是一个苏联少女,通过艰苦的自学,明了链霉素,使世界上的肺结核患者获得了新生。而眼前,在这偏远的乡村,却有这样一群女孩子,她们从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们心灵手巧,她们勤劳善良,我真希望能把所有读过的书都讲给她们听,我真希望让她们知道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事。我给她们讲天文讲地理,我告诉她们地球是圆的,我说苏联人和美国人已经登上了月球,中国的人造卫星也已经上天了。我给她们拉起手风琴,不会读书的姑娘们却会唱很多好听的歌:《北风吹》、《**来到咱农庄》、《谁不说俺家乡好》、《太阳出来照四方》……
3.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3)
割完麦子,村里的姑娘们推着木轮椅带我到地里看她们锄地浇水,歇工时她们在一棵大柳树上拴了个秋千,她们挨个儿坐在秋千上悠荡,风儿将她们的长辫子悠起来,将她们的花布衫鼓起来,将她们欢乐的笑声飘起来。后来她们让我荡秋千,她们说别怕别怕就推着秋千,让我高高地飞起来,我尽地大笑,尽地大叫,那一刻,大地、蓝天,整个世界也融入了我们的欢笑里。
夏天的晚上,姑娘们又推我来到村南头的小河旁,河边栽着一排排古老的垂柳,柔软的枝条拖在水里,将河面遮得影影绰绰,神神秘秘。姑娘们下河去洗澡,要我当哨兵,帮她们看着衣裳,瞭望着男人。只听见一阵嘻嘻哈哈,河中心便升起一个个美丽的身影。月亮泛起淡蓝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姑娘们的身影浮在一片静谧的朦胧之中。我望着她们,就想起古老神话中那些到河里沐浴的仙女,姑娘们是那样纯洁、那样友爱,她们互相搓背、互相洗长。在我的眼睛里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隐藏在贫穷里的美丽世界。
秋天到了,姑娘们推我到场院里剥玉米。碧蓝的天空下,我们坐在一片耀眼的金黄里,姑娘们一边手里不停地忙活着,一边唧唧喳喳地酝酿着等交了粮食,卖了麦秸辫儿买件啥衣裳。我说我掐的草辫儿也卖了钱,姑娘们说那咱们一块儿去扯件人造棉的花布衫,穿在身上飘飘的那该多风光。后来我们就去黄楼店供销社扯花布,在这之前,姑娘们给我送来了一捧淡紫的芝麻花,她们说,你就使这洗头吧,一准儿让你那辫子又光又亮又滑溜。她们还给我的无名指戴上用麦秸秆精心编制的草戒指。戒指编得很精致,有方的有圆的,戴在手上闪闪光。我们戴着草戒指,一路说笑着来到供销社,我们围在用红砖垒起的柜台前,姑娘们仔细翻看着仅有的两卷素花人造棉,扯在身上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她们热烈地议论着,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喜鹊都飞到了我耳边。终于,我们买了各自心爱的东西,姑娘们都扯了花布,有的还买了青松牌的香胰子。
回到村里,我自告奋勇为姑娘们裁衣裳,她们要我一律裁成平方领,一律都做卡袖的,她们说咱也学一回城里人。衣裳做好了,她们穿上一边互相打量着,一边又说又闹。玉仙说瑞光,你穿上就像个洋学生,小心让哪个知青相中喽。瑞光羞红了脸,直说呸呸呸。我们村里有四个男知青。村里的姑娘爱听他们讲话,也爱悄悄议论他们,还给他们取外号。她们说城里人多好,个个有文化,还问我,要是你,你能相中哪一个?冬天,在一个白雪铺满大地的日子里,村西头的爱莲出嫁了,自行车驮着她,驮着她的花包袱过了金线河的石桥。她嫁给了河对岸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因为她也没有文化。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明链霉素的苏联少女……
漫长寒冷的冬天,白雪覆盖的大平原空旷而沉寂,每当坐在小窗口,我依然想念城市里的那群女孩子,依然望眼欲穿地盼望从城市飞来的信使,我也依然常常放飞信使。我用冻得红的手给朋友们写信,给她们描述这里的生活,但是,我不再诉说孤独,我告诉朋友们,我在这里结识了一群淳朴的乡村女孩子,跟她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要做的和该做的事太多了。我说在这里我懂得了,如果我们心中有一颗星星,不仅要让它给自己带来光明,还要将它举出窗外,照亮黑夜,照亮他人。
光阴荏苒,青春的岁月在黎明和日落的时候悄悄溜走。偶一回,我仿佛又看见那群和我一起秘密读书的城市女孩子,那群在小土屋里和我一起唱歌的乡村女孩子。
在我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