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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海迪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7:34

她们从未离开,

穿过时光的隧道,

友谊的光芒依然灿烂。

我们读过的书,

还在沉默地述说,

我们唱过的歌,

还在天空中

久久低徊

……麻雀喜鹊和山雕

医生们围在我的床边,很多医生,他们拿着银白色的病历夹。高大明亮的窗子外面是很蓝的天。医生们一边问我,一边把我的回答记下来。你的嗓子疼吗?不疼。你的头疼吗?不疼。现在我摸你的脚你知道吗?不知道。这儿有感觉吗?我看见医生用细细的大头针在我的胸前划来划去。一点儿也没有吗?没有……他们每次都记下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呢?我不愿再回答。我听见窗子外面小鸟的叫声,唧唧咕咕,吱吱喳喳,是小麻雀,还是灰喜鹊呢?不,不是灰喜鹊,灰喜鹊的嗓子总像破了一样,出嚓嚓的声音,不好听,可是很特别。我看见过几只灰喜鹊,它们在高高的树上做了巢,每天早早晚晚都要在那里嚓嚓一阵。它们有时候三三两两,有时候又成群结队,最多的时候,树上停过七八只灰喜鹊。它们总是站在那些最高的树枝上,昂着头,翘着尾巴,一副高傲的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仰头看着它们,眼睛都看疼了,它们也不肯往下落一点。我很想仔细看看它们,和它们聊几句。虽然它们的嗓子难听,但那身灰色亮的羽毛,还有那张大嘴,我还是挺喜欢的。无论如何也比那些不起眼的小麻雀好看多了。小麻雀胆小,饶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可它们亲近人。一大早,它们就站在我窗外的树上,喋喋不休地争论个没完。有时候我会一下掀掉被子,冲出门去,撵它们走。小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一边在草丛里寻觅着小虫子,一边继续它们没完没了的争论。我追逐着它们,它们就忽地飞起来,又忽地落下,一忽儿落在墙根下,一忽儿又落在树杈上,就是不飞远。我光着双脚,追着小麻雀疯跑,可我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会齐刷刷地冲上天去,在空中绕一个圈子,又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冲它们高喊,讨厌!讨厌!它们根本不理我。我尖叫着,我想要是我会飞,早把它们撵到天涯海角去了。我听大人们说过天涯海角,爸爸妈妈见到自己从外地来的同志就爱说,大家分别后天涯海角的,见面太不容易了。天涯海角在哪里呢?

4.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4)

仿佛一片白云飘过,遮挡了我的视线,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雾里,这就是天涯海角吗?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长出翅膀了吗?小麻雀在哪儿?我忽然想念它们,虽然它们总是无拘无束,随随便便,可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晚上,它们都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天一亮,它们又来到我的窗外,用那种永远也唱不腻的单调的歌声把我叫醒。有时候,它们在院子里,在窗台上,在树枝上,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有几只还故意溜到我的脚边,歪着脑袋瞅着我的花布鞋,鸟儿都是这样歪着脑袋瞅人的。我故意伸出一只脚,在它们面前一左一右晃着我的花格布鞋,它们的脑袋随着我的鞋一左一右地来回扭动。我就笑了。动物园鸟馆里的那只山雕也是这样瞅着我的。那天我头上别着一个鲜艳的红蝴蝶结。我站在它的笼子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它。它全身披着坚硬得像盔甲一样的羽毛,两只尖利得像钢叉一样的爪子紧紧地抓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棍。它昂然地站着,头高傲不屈地扭向一侧,那弯曲有力的喙紧闭着,只有那只眼睛(我只能看见它的一只眼睛)忧伤失神地凝望着远方。你想什么呢,山雕?我想问它,是想念树林,想念高山吗?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远一点儿,再高一点儿呢?是天空,云朵,是遥远的地方。你是想去天涯海角吗?那你跟我一样。它忽然现了我,朝着我扭过头来,犀利的目光仿佛突然变得温和了,眼皮轻轻地眨了眨,紧闭的喙也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想告诉它那些淘气的小麻雀的事。喂,我轻轻地说,你知道……我又停住了,我想起来,它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粗粗的铁条从四面八方把它严严地围住了,它几乎不能展开巨大的翅膀。它孤零零的,每天这样。它的家在哪儿?一只小麻雀从铁笼前飞过,山雕的眼睛忽闪了两下,那尖利的钩一样的喙又动了动,立刻又紧紧地合上了。要是在外面,在广阔自由的天空,山雕是看不见小麻雀的,我的一本有关鸟的书上说,山雕总是停在陡峭的悬崖上观望,总是在高高的天空中翱翔。山雕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头向上昂起,翅膀呼啦啦地展开了,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大。我惊愕地盯着它,它在准备飞翔吗?它那么渴望、焦灼、愤怒地期待着什么,好像就要振翅飞起,直上云霄……突然,它飞起来了,像一道闪电,冲出铁笼,出欢笑般的声音,向天空直冲而去。我抬头仰望天空,强烈的阳光刺进我的眼睛,眼前黑蒙蒙的一片……

很久很久,我想睁开眼睛,可是怎么也睁不开,我想伸手去揉揉眼睛,我的手却抬不起来。我想回忆点什么,山雕,铁笼,小麻雀,悬崖,森林,天涯海角……哦,天涯海角,雾海茫茫,小麻雀,山雕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想喊,喂——我的嘴动了动,我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还有双腿,为什么我不觉得疼,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呢?

医生还在不停地问我。这儿知道吗?这儿呢?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很热闹,我很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我和老奶奶和大黑狗

我曾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住过好几年,那是在一个小县城,大城市里的人们很少能拥有那么大的院子,它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大院子里的一排平房里只住了我们两家人和一只大黑狗。大院子里有很好的阳光,于是另一家人便在一大块空地上种了各种蔬菜,黄瓜、茄子、眉豆、西红柿、青辣椒。夏天,那一片就又红又绿又紫又橙,很是好看。欣欣向荣的鲜艳映衬着我们那座尖顶的红瓦屋,高大的门窗刷着天蓝色的油漆,就像彩色积木搭起的童话般的房子。

大院子里平时很安静,有时甚至静得让人感到世界很空漠。我喜欢在院子里看书。我坐在一棵大树下,那里阳光和煦,空气清新,树叶散着青嫩的气息。大黑狗是个看门狗,很听话,我看书的时候它便老实地趴在我的木轮椅旁边。有时书很枯燥,我抬起头,我很想跟人说话,可那会儿没有人跟我说话。太阳西下时,大院子里洒满金红的光芒。下班的人们回来,院子里才有了生机,大人们在井台上边压水边聊天儿,放学的孩子们嬉闹着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大黑狗于是也撒起欢来跟着东跑西窜。这景每天每天重复着。

5.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5)

其实白天大院子里并不是我一个人和大黑狗,还有隔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老奶奶双眼已经失明。她多数时间是呆在屋里,在一把旧圈椅里坐着,也有时就把圈椅搬到屋门口,一坐一个下午,没有一点儿声息,我于是就忘了她的存在,便以为大院子里只有我和大黑狗,其实大院子里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

有一天我又坐在大树下读书,我读的是德国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的《宇宙之谜》,那一章论述的是人类的生命过程,海克尔说,在大自然中生命的过程如同潺潺的流水,熊熊的火焰,阵阵的微风,崩塌的岩石……我不由得想起邻居老奶奶,我抬头向她望去,不远处老奶奶正坐在那把圈椅里,她双手将一根龙头拐杖拄在胸前,肌肉松弛的脸庞低垂着,微微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声息,仿佛睡着了,她总是这样安详宁静。她在想什么?她的意识之河是否还在流淌?我很想问问老奶奶她是否寂寞,是否孤独,是否……

奶奶您睡着了吗?我过去大声问。

没有,我不困。老奶奶说。

那您想什么呢?

我正想年轻时人家给我说媒哩。

我惊奇地瞪大眼睛,觉得眼前划过一道彩虹。

老奶奶仍然微闭着眼睛,她说那会儿给我说媒的可多哩,我那时脸儿白生生的,大辫子又黑又粗,走起路来在腰间一甩一甩的。我那会净使芝麻花要不就使鸡蛋清洗头,那头要多光亮就有多光亮。辫梢儿上还使那红线绳扎个五寸长的把子,我那时穿件花袄,腰身才两拃……

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回想的是她的少女时代。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其实老人的青春远比年轻人想象的更长久。

我依然每天在大院子里读书,在那棵绿色的大树下,我继续读《宇宙之谜》。常常读着,暮色的翅膀就遮住了夕阳。我读着书便又忘记了大院子里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一天我读到了很枯燥的一页,眼睛总是固执地停留在某一行,我于是抬起眼睛,我看见老奶奶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阳光里,一缕风吹拂着她银白银白的鬓。我将轮椅转到她身边,握住她有点凉的手,那手软软的,皮肤松懈,却温柔。我问老奶奶,您闷得慌不?

老奶奶说不,我不闷得慌,坐这儿就像坐在俺家村头的土堰儿上,我这眼前人来人往挺热闹。我那外头人儿迎娶我那天就挺热闹,我蒙着红盖头,穿着红袄红罗裙儿,那天去接我的是一辆大花轱辘车,套着一头骡子两匹马,那是腊月里,地上雪老厚,车轮子在我身后的路上轧了两道沟……

老奶奶讲得很缓慢,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她微微抬起头,迷蒙的目光里流连着悠远的岁月。那天我仿佛忽然明白了生命的另一种意义,我曾以为老奶奶坐在孤寂中只是默默地等待死亡的来临,再没有别的期盼。我也曾想她每天坐在黑暗和沉寂中心里该有多么苦恼烦闷。然而老奶奶却在阳光下平静从容地度过每一天。在她的眼前时针向后退去,以往的生活越来越近,她寻找回失去的时光,获得了新的慰藉和快乐。人的真正的生命是回忆中的生活,回忆中的生活是比现实更真实的生活,生命以记忆的方式永远延续。

后来有一天老奶奶病了,住进了医院,人们都说也许就不行了,也就是说老奶奶再也回不到大院子里来了。我很难过,当我独自在院子里时便很留恋有老奶奶、我和大黑狗的日子。我感到孤独,感到悲凉。我每天都向给老奶奶送饭的人询问病,一天家人说老奶奶又能吃饭了,一睁眼陈年老辈子的事儿又能说得明明白白,兴许立马就能出院了。

老奶奶真的又回到大院子里来了,我感慨她有极强的生命力,我更加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老奶奶依然常常晒太阳,低垂着头想她的心事。可是那个秋天她明显地衰老了,在院子里坐的时间短了。那天她对我说,我知道我能回来,我得来家里等他。老奶奶说那个秋天,就像现在这个时候,树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那天清早他走了。他会打铁,是个好铁匠。他穿了件夹袄背着个包袱,在门口,他说你别出大门儿啦,小孩子刚满月,等我挣了钱一准儿就回来,他说就是挣不着钱年下也一准儿回来。年下我给他做好了新大袄,他没回来,他就再也没回来……我年年都给他做新大袄他也不回来,这会儿不中哩,这眼啥也看不见啦,就是他回来我也看不清他是啥模样啦……

6.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6)

我轻轻抚摸老奶奶的手,她的手很凉,树上枯黄的叶子快落光了,天上飘下几丝深秋的雨。老奶奶忽然打了个冷战,手也轻轻颤抖了几下,她说今儿里我心里不好过,这几天又冷了,他咋还不回来哩?缓缓地,老奶奶眼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第二天老奶奶走了,家里人说老奶奶那天夜里自己摸索着打开了木柜子,翻出了她给她的外头人做的大袄,她说天冷了,她得给他送袄去。后来,她就抱着大袄睡着了,她的样子很安详。家里人说她一点儿也没受罪就走了……

大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大黑狗,那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白雪掩埋了老奶奶漫长而执著的期待。冥冥之中我的耳边仍常响起一个沉静又有点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讲述着一个永远也没有结尾的故事。

老奶奶的影子飘然远去,她的回忆却留在生命的绿叶上。

我在想,等我白苍苍的那一天,能回忆的是什么呢?孤独的碎片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变得孤独而忧郁。

那时正是我十六岁的季节。

我的孤独忧郁是因为我学会了吹口琴。

有一天,我在那遥远的乡村收到了一只小小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只漂亮的绿色的纸盒,纸盒里是一支精美的英雄牌口琴,口琴也是绿色的,覆盖着琴身的不锈钢片在阳光里亮闪闪的,我觉得它就像神话故事里的魔笛,从天而降落到我的手上。这支口琴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的礼物啊!寄口琴的是我的朋友,他在信中说,海迪,当你想念朋友的时候,就吹起这支口琴吧。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一遍遍地读他的信,我心中漾起温暖的波澜,周围也升起朦胧的幸福感,因为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开始夜以继日地练习吹口琴。

1——2——3——4——5——6——7——

我坐在小窗口不厌其烦地吹吸吹吸……

几天后我就能吹出所有我会唱的歌了,可是我的嘴唇也磨得渗出血。

村里的孩子们很喜欢我的口琴,他们也很羡慕我有一支口琴,我一吹口琴,他们就跑来围在我身边,他们说,玲玲姐,叫俺们也瞧瞧你那口琴吧。口琴在一只只小手上传递着,孩子们眼里闪着光。小五说,玲玲姐,俺也想吹吹口琴,俺们一人吹一下行不?

行,我说。孩子们就争着吹口琴。

小五憋足了劲儿在低音部猛一吹,忙问小伙伴儿,咋样,跟咱队里的老牛叫一样不?

福明把口琴堵在嘴上,猛地从低音滑到高音,孩子们就大笑起来,他们说那动静就像一条泥鳅钻进了水里。

新年在中音部使劲儿吹了两下,叫着,嘿,大汽车来啦!

孩子们一个个研究着口琴,他们问我,玲玲姐,这物件儿真邪乎,咋就能吹出这么好的音儿哩?

那只口琴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

我为孩子们吹口琴,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小鸟在前边带路》、《山里的孩子心爱山》、《歌唱二小放牛郎》……后来我身边拥来了更多的人来听我吹口琴,每天晚上村里的姑娘们便围坐在我的小桌旁,借着小油灯橘黄色的光,一边掐草辫,一边听我吹口琴,她们还跟着口琴哼着她们会唱的歌。孩子们只能挤在小窗外听我吹口琴,他们对姑娘们能坐在屋里有些愤愤不平。后来,一到晚上,孩子们就来推我到村北的场院里去吹口琴,他们说,谁叫那些大闺女不让俺们进屋哩?

乡村秋天的夜晚实在美丽,墨蓝的天空缀满银星,风儿轻轻拂着,带着成熟迷人的气息。我在草垛旁为孩子们吹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

我把歌词唱给孩子们,他们感动得泪光莹莹,小五说,玲玲姐,这歌儿唱得咋就像咱村儿老辈子的事儿哩?

又一天,我的另一位十八岁的朋友给我寄来了一摞书,里面有一本《苏联歌曲集》。那本书旧了,纸页已经有些黄,有的书页已经破碎。他说,时间像风无地将绿色掠走,而美好的旋律却永远回响在我们的心中。我翻开那本书,吹起口琴,耳畔就响起低沉舒缓的旋律,我立刻被那些歌曲吸引住了。《我亲爱的好姑娘》、《绿色的头巾》、《山楂树》……

7.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7)

忽然,我很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吹口琴。***我于是让孩子们去割草,孩子们一哄而散。小土屋里只剩下我自己。我继续吹口琴,一遍一遍地吹着《山楂树》,后来我现两行泪水正从我的脸上滚落,我觉得空气中弥漫起伤感的雾。在那旋律中,我仿佛又看见下乡时跟朋友们告别时的景,人群中有他,还有他,我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一会儿我说不出话,我的泪水像晴空里下起暴雨,从此我们将永远分别,从此我们将永远也见不到彼此了……

在口琴颤巍巍的旋律中,我仿佛看见送我口琴的他正从远处向我跑来,他穿着白衬衣。他穿过金色的田野,来到我的小窗前,他长久地对我微笑着,他说,我等你来信……

我也恍惚看见送我《苏联歌曲集》的朋友向我走来,他像过去一样,永远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军上衣,他表永远严峻地望着我,像过去一样问,我给你的书读完了么?

当琴声消失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便融进了远处那片金黄的树林里。

我开始感到莫名的伤感,我常常悄悄地流泪。在热闹的人群中只要想起他们中的一个,我便会加倍地感到孤独。我想念他,我也想念他,我说不清自己更想念他们中的哪一个。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在我的心中升起,可我却不知道我期待的是什么。我有时欢欣,有时怅惘,有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那期待仿佛把每一天都拖得很长很长……我很想给他和他写信,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遥远的地方怎样喜欢那支口琴和那本歌曲集。我也想说,我是怎样地想念他们。我真的铺下信纸,我尽量将每个字写得漂亮整齐。我写了一封封信,却又将那些信撕得粉碎,我浪费了很多信纸。后来,我终于给他们都寄了信,那些信中并不是我的真心话,信中没有一句想念的话,我在信里抄了大段大段的**语录。我说希望他们做蓝天上勇敢的鹰,随时迎接暴风雨的考验。

我继续吹口琴,继续孤独忧郁,继续为思念流泪。我的小窗口常常飘出《山楂树》的乐曲——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放射出光芒。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闪亮,

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哦,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放……

有一天孩子们推我去十八里铺赶集,我们穿过收获的田野,穿过茂密的林场,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停下的时候,我就在树下吹起口琴,琴声在金黄的原野上飘荡。孩子们在地里打滚嬉戏。攒足了劲儿,便又爬起来,推着我的木轮椅猛跑一阵。赶完集,我们没有回家,孩子们又推我到大河边去看夕阳,我在晚风里吹口琴,在我的琴声中,天空变得幽蓝,星星升起来。孩子们又推我去公社看电影。

我们看完电影《地下游击队》,回到村里已是大半夜了,村里的狗都敛了声息。回到小土屋,我点亮小油灯,看见桌上漂亮的口琴盒,我赶忙掏口袋,猛然现我的方格外套的口袋空空的,我又掏另一只,我的两只口袋都是空空的,啊,我的口琴丢了,我的口琴……我哭起来,那一刻仿佛我的心被谁摘走了,我只顾难过,只顾流泪,不知道孩子们什么时候悄悄地溜出了屋门。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为口琴哭泣。

孩子们出现在我的小窗口。

小五问我,玲玲姐,你哭的啥?

我说,我再也没有口琴了……

小五说,玲玲姐,你别哭了。

我说,我就哭。

玲玲姐,你那口琴俺们给你找着啦,给。

小五说着,将闪亮的口琴递进来。

看着手中的口琴,我有好一会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轻轻吹一下,哦,是口琴好听的声音。

孩子们咧开嘴巴嘻嘻地笑起来。

我也笑了。

福明说,玲玲姐,瞧瞧,你又高兴了不?

孩子们拥进屋里,围在我的身旁七嘴八舌嚷嚷着。

8.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8)

新年说,玲玲姐,你那口琴昨夜里俺们就给你找着啦,俺们一气儿找到黄楼店,你那口琴就掉在路边儿上,亮晃晃的,差点儿就掉到沟里啦。***

小五说,俺这伙子都说啦,要是找不着,俺们就挨村儿敲着脸盆儿喊喊,谁拾着了,就让谁给你送回来。

我搂着孩子们哭了。我说我还要为他们吹口琴,吹他们喜欢的歌。

孩子们推我来到田野上,我又吹起口琴,在悠扬的琴声里,我的孤独像碎片随着阵阵轻风向远方飘去……

不久前,当年那山楂树下的两青年一起来看我。

桌上是盛开的鲜花,杯中是浓浓的葡萄酒。

我讲起那支口琴,讲起那本《苏联歌曲集》,还有我那时给他们写的信。

我们大笑不止。

送我口琴的朋友说,我们已从春天走到了秋天,但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春天的美丽。

送我歌曲集的朋友说,来,为我们青年时代所有的一切干杯!翅膀

有一天,一位美国矫形专家不远万里专程来找我。他是一位真诚热的白老人。他说,我一定要为你制作一副支架,让你重新站起来。他还说,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站在台上为人们唱歌。

老人的想象曾是我小时候多少次梦见的景,可现在我早已对这个梦失去了热,我知道我的病多么严重,依靠支架站起来不是根本的方法。可我却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位美国老人的一片诚心。他盯着我的眼睛,充满自信地说,letmetry。(让我试试吧。)

接下来他和一些神经学专家为我的身体进行了各种物理诊断,脊髓的病变部位,脊椎的受损程度和侧弯状态,躯干和双腿肌肉的麻痹萎缩况。老人细致地记录了那一切,他说,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但是我们都要有信心。他又说,你应该耐心等待,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我将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材料为你做这个支架。

老人回国了。

我开始等待,我常常想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支架呢?我真的能重新站起来吗?过去我曾多少次热切地盼望过站起来啊。我的思绪飘忽着,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村里的孩子们快乐地欢呼,那遥远的欢呼,从遥远的记忆中飘来,在我的回想中,那欢呼清晰起来,咱玲玲姐站起来啦……

那一切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还记得,那时刚来到村里,我的身边常常聚满了热的乡亲,他们对我的病总是议论纷纷,他们为我着急,也为我想各种办法。

燕春家的奶奶说,我看这病不当紧,不误吃不误喝的,就是腿不管事儿。我寻思着来到咱这方地上,吃点儿五谷杂粮,兴许就能好起来。

孩子们是最替我着急的。

小五说,玲玲姐,你使使劲儿,看看能站起来不?

福明就问,玲玲姐,你那腿这不跟俺们一样吗,咋就站不起来哩?

有一天,孩子们叫来了村里的万事通大章兴。

据说,大章兴上过几天中学,能看懂老厚一本的书,很有学问。大章兴年过四十还是个光棍儿,那是因为他家里太穷。他那破土房里住着他和他那瞎眼的娘。可是大章兴的炕头上却摆着一拉溜书。有线装本的《本草纲目》,有民间验方,更多的是《怎样养猪》、《鸡病的预防》、《棉铃虫的防治》什么的。大章兴说那老书是他家的宝物,那年他盘新炕时,从旧炕洞里扒出一个泥罐儿,里面就装着这本书,他说估计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大章兴说那些关于科学的书是他下山西带回来的。因为大章兴有了这么多书,村里的人便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谁家的鸡病了猪病了,便会抱来,让他给断断(断断就是看看)得了啥病。大章兴古道热肠从不拒绝,总是一边问病,一边认真地翻书。有一回,燕春家的奶奶抱着老母鸡去找大章兴断病,断完病,大章兴说,恐怕是鸡白痢,要不就是鸡瘟。燕春家的奶奶问他,大章兴你说能治好不?大章兴就说,从科学的角度说,兴许能好,也兴许好不了,这叫一分为二。大章兴给了燕春家的奶奶一个小药瓶说,我看给这鸡灌点儿藿香正气水儿吧。燕春家的奶奶满心感激地抱着老母鸡走了。后来老母鸡被灌了大半瓶藿香正气水却还是死了。于是燕春奶奶说,人家大章兴就是懂得多,人家一开始就说,兴许能好,也兴许好不了。说得多实诚,不像有些人油嘴滑舌,净说好听的哄得人高兴……

9.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9)

大章兴的威信就是在“科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那天,大章兴坐在我的桌子对面。听说大章兴要给我断断病,村里便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小伙子们嬉笑着问他,大章兴,你行吗?人家城里人啥洋医生没瞧过哩?

也有的说,别瞎嚷嚷,说不定人家大章兴就能断出是啥病,要真那样,就得给他传名,说不定人家有一天就调到北京上海哈尔滨烟台……

大章兴一脸沉静,全然不理会旁人的说道。他要我伸出右手,还在手腕下垫了一本书。他说,我得先给你搭搭脉。他将三个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轮流抬起又按下。

又有人说,你这神神道道的干啥,像真事儿似的。

大章兴却一脸的严肃沉静,他说,这叫寸关尺,上焦中焦下焦就在这儿,懂不?

屋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大章兴说,左手。

我换了一只手。

我周围是孩子们一双双新奇的眼睛,他们不停地问,大章兴,咋样儿,人家玲玲姐得的是啥病呀?你咋不语哩?

大章兴并不回答,继续神专注地搭脉,之后又看看我的脸,说,看看舌苔……

病断完了,大章兴卷了根纸烟,蹲在长条凳上。在人们热切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这脉象有点弱,得吃点儿好的补养补养。这腿不管事儿的毛病,我看是血脉不通,这就好比一根电线断了,你说电不通了,这灯泡还能亮不?我看,治这病关键是想个啥法子把这断了的血脉接上。

人们纷纷点头赞许,大章兴继续说,我看这第一步得先吃点儿舒经活血片儿,让筋脉疏通喽。第二步再吃点鸡蛋皮儿,听说那玩意儿补钙,吃了骨头结实,骨头结实人站着才能撑架。最后这一步就得靠自己使劲儿啦,他说你得常扶着桌子演习演习,说不准哪天就能走了,也说不准还是这样,这啥事都得一分为二。

自从大章兴给我断了病,村里的人们便开始热心地关注这事儿的进展。我托人上公社卫生院买了一瓶舒经活血片。一日三次一次三片儿。孩子们给我送来一大堆鸡蛋皮儿。那天,小五给他娘要鸡蛋,他娘骂他是馋鬼托生的。小五就告诉他娘,我是给俺玲玲姐送去哩。小五他娘不骂了,赶忙从鸡窝里掏出刚下的鸡蛋塞到小五手里。小五走到半道上把鸡蛋捅了个窟窿,仰起脖子把蛋清蛋黄嘬了个干净,然后跑来把鸡蛋皮儿送给我。

小五在街筒子里喝鸡蛋的事儿让他婶子告诉了他娘,于是小五回家刚进门就叫他娘狠狠抡了一扫帚。她又骂小五没出息,是馋鬼托生的……

后来小五的邻居福明把这事儿告诉了我,我直觉得对不起小五,让他为了我挨打。小五却说,玲玲姐,只要你吃了鸡蛋皮能管事儿,俺挨顿扫帚疙瘩算个啥?

几场南风刮过,田野里的麦子就一片金黄了。

开镰了。

一大清早,人们就拿着镰刀拎着水罐到地里去。路过我的小窗口总有人热心地问我,咋样,你那腿这会儿有点儿动静了不?

我每天都扶着桌子试着站起来。我想我不能让人们失望,更不能让孩子们失望。可我的腿依旧麻木,依旧不听话。有一天,我忽然想,或许我把腿上捆上木夹板就能站起来了。我把这个主意告诉孩子们,小五说这回准行。接着他便跑去找村里的木匠,向他要来一堆长长短短的木头片儿。村东头的新年跑回家给他娘要来了粗布绑腿,福明给他姐姐要来一捆子刚刚纺出的棉线。

那是一个多么激动的时刻啊!

我就要站起来了。

福明放下棉线,就慌慌着叫人们来看看。

小五赶忙拦住他,小五说,现在这事儿谁也不能告诉旁人,等会儿,等咱玲玲姐站起来,站住了,咱再叫人来看,到那时候,准保让他们惊得眼珠子瞪得像酒瓯。

孩子们忙活起来,他们帮我在腿上敷上木板,又缠上一层层布带子,我的腿被绑得像木棍儿一样,直挺挺的。我让孩子们扶我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又搀又架,我便摇摇晃晃站起来。那一会儿我觉得头很晕,眼前一切仿佛都向一边倒,我使劲儿坚持着,我希望我能多站一会儿,我希望孩子们能高兴……

10.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0)

嘿,玲玲姐,你还真行哩。***小五说。

站起来啦,咱玲玲姐站起来啦!

屋里的孩子欢呼起来。

新年,快,快去叫大章兴他们来瞧瞧。福明嚷着,新年就蹦着跳着蹿出门去。

我使劲儿坚持着,坚持着,我的前额出了很多冷汗,我觉得眼前一切晃得更厉害了。忽然,我很恶心,嘭,随着一声闷响,我猛地向前仆倒在地上,我的眼前立刻飞起无数金星,一股热流从鼻子里冒出来。

屋里的孩子们惊呆了,站在那里老半天不知所措,回过神来才又手忙脚乱地扶我坐起来。我被摔得很疼,眼泪就在我的眼眶里打转,可我忍住了。我不能让孩子们失望,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热心。我擦去鼻子流出的血,刚想对他们说不要紧没关系,他们却互相吵起来。

小五的脸涨得通红,他问,你们他娘的是谁先松的手啊?

不是俺,不是俺。

孩子们纷纷争辩着。

福明愤愤地说,呸,还不是大章兴给戳捣的呀,要不人家玲玲姐咋能摔得冒血哩?

我说,这事儿谁也不怪,就怪我自己,谁叫我得了这个病呢?

我看着直挺挺的双腿,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孩子们围过来,他们的眼圈红红的。

燕春说,玲玲姐,你不能走路啥要紧哩?你想去哪儿,只要语一声,俺们推你去不就中啦。

小五说,玲玲姐,往后俺们这伙子就当你的腿,你叫俺们干啥俺们就去干啥……

福明一听赶忙撇嘴,他说小五,你瞧你吹得多好听,要是人家玲玲姐叫你跳粪坑你跳不?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可是眼里却分明还有泪水在流淌。哦,可亲可爱的孩子们,我该怎样感谢你们呢?我这样想。

在那块绿色的大地上,我渐渐淡忘了重新站起来的梦想。我坐在木轮椅里给孩子们当老师,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中,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后来,孩子们常推着我的木轮椅去外村给人看病,乡村的土路上,雪后的大平原,都留下了木轮椅深深的印辙,我想那就是我青春的脚步啊!

每当孩子们推我奔跑时,我总觉得自己在飞翔,就像鸽子有一对白色的翅膀,它载着我的心,我的快乐,我的理想……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hello,haidi!

哦,是那位美国老人。

听得出他很高兴,他说,海迪,我很快就来给你送支架,支架做得很漂亮,我相信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他又说,ofcourse,youcannotrunwithitshelp。ontheroadofsciencewestillhavealongwaytogo。(当然,它还不能帮助你奔跑,在科学的道路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说,无论怎样,我的精神都会永远奔跑着……湖畔的结构

我赶往湖畔,因为湖的召唤。

我转着轮椅,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我的双手走到这里已经磨起了血泡,皮下渗出了血迹。我的手常被轮子的铁圈磨破,缠上纱布才能继续再走。这次我竟然忘了带着纱布,我已走得精疲力竭。湖畔很远,我穿过大片红色的郁金香,我穿过白色的大风车,有风,不大,白色的风车缓缓地转动,我停留在白色的风车下,一群女孩子正在风车下练习舞蹈,她们白色的纱裙在红色的郁金香的花丛中起起伏伏。没有音乐的伴奏,伴着风伴着舞的,是女孩子们自己唱出的和声。我出神地望着她们,竟忘记湖畔之约。忽然风大起来,白色的风车急急地转动,撩乱了我的长,掀起女孩子的纱裙,她们惊呼着跑向红色的郁金香花丛的深处。我的轮椅孤零零地在风中继续往湖畔走去。我为什么要去湖畔?他说你一定要去,其实我不想去,他说你必须来,他说我在湖畔的一块黑色留板那儿等你。他说留板不远处有一只小船。

我在风中向前走着,我的手一定浸出了血,我已这样走了好多年。其实,我真的不该到湖畔来,那一次见到他并不是在湖畔,是在河边,夕阳很红,河水也就很红,波光闪闪,那金红的光晃着人的眼睛。河中间一群姑娘正在摸河蚌,摸螺蛳,她们的裤腿儿高高卷起,她们的笑声传到岸边。他站在我身边,他说怎么样,我们也到河里去吧。你可以摸到河水。我仰头望着他,我们?你是说我们?我的心猛然跳得很急,他说我们,就是我们……他抱起我向河中心趟过去,我仰头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云。我的长拖在水里,我的裙子也拖在水里,我将一只手臂垂下,我感到温和的水流在我的指间淌过,还有活泼的小鱼……我能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在他的有力的怀抱里,我忽然很想对他说一句话,一句能充分表达我的思想的话。我绞尽脑汁,一时却觉得我的词汇是那么匮乏,我只想对他说一句话。终于我没能排出那些词汇的秩序,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

11.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1)

天黑下来,林阴路上铺满了雪,月光洒下来,淡淡的,泛着蓝色的光。***他推着我的轮椅,他说你看树叶全都落光了,他说你是否记得夏天?我说我喜欢夏天的蜻蜓,它飞起来那么轻盈,没有一点重量。我说我的胳膊每天都很疼,我总是感到病的沉重。我的轮椅在雪地里辗过,我们的身后留下清晰的印痕。我又想对他说一句话,我只想说一句,我努力排列那句话里的词汇,尽量使它们符合逻辑,但我是徒劳的,那一会儿我脑海里只游动着一个个毫无秩序的分子。月光下,我抬头望着他,我觉得我的声音哑,那句话已说不出来。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重重地压了压。他说过了今年就是一九七九年啦!我说是吗?那我们就回家吧。他忽然说你怎么穿一只棉鞋就出来啦,我看见我的一只脚光着,摸一摸已经冰凉。我开始抽泣,我想我永远也不能说那句话,永远也不能……

湖畔很美,翠绿的柳阴下有白色的长椅,我沿着湖畔寻找,寻找黑色的留板,寻找他的身影。潮水碧绿,泛着文静的涟漪,一群白色的鸽子在草坪上猛然飞起,我的眼前一片缭乱。我继续向前走着,我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终于,我看到了黑色的留板,乌黑的板面没有一丝粉笔写过的痕迹。四周没有人影,一只孤独的小木船被一根绳儿拴在一棵树上。小船轻轻摇着,像是快睡着了。我拿起白色的粉笔在黑色的留板上写着,我想这正是我想说的那句话,很久以前的那些词汇终于排出了秩序,粉笔末和我的眼泪一起坠落,一起随风飘去。黑色的留板白色的大字十分清晰:

假如我能站起来吻你,世界该多美啊!

我放下粉笔,又转起轮椅,青青的草地上留下我手上的血滴,星星点点,一片殷红。湖中碧绿的涟漪一圈圈散去……

我醒了,我现自己伏在桌上。此时正是深夜,远远的钟摆轻轻地敲着:当——当——当——爱的故事

有一好听的英文歌,我很喜欢:wheredoibegintotellthestoryofhowgreatalovecanbe……

也许正像歌中唱的,谁也不知道爱的故事从哪里开始讲起,谁也不知道爱究竟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我们身旁。其实每个女孩子在少女时代就开始了对爱的向往和憧憬。

我也是。

那时朦朦胧胧的我常跟我的小女伴儿们讨论爱,我们争论的问题总是——爱到底是什么?

爱就是爱!有的说。

那爱是什么?

爱就是在一起很要好,一起走路时会牵着手,还会一起去看电影,还有星期天会一起去公园。

不对,爱就是晚上可以一起去散步。

再后来呢?

我们很认真很激动地争论,可是再后来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我们觉得四周很温暖,每一个日子都很可爱,太阳可爱,月亮可爱,星星也可爱,还有地上盛开的花朵和空中飞翔的小鸟。我总是想唱歌儿,我总觉得我心中有一朵美丽的花儿正在静悄悄地开放。

一天,我的一个小女伴儿又问我,海迪海迪,你说咱们长大了会怎么样?她的美丽的眼睛盯着我,很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

什么会怎么样?

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他对我很好那该怎么办呢?

我说那就一起去公园,坐在一个长椅上,然后他说我爱你,或是你说我爱你,真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你没看《叶尔绍夫兄弟》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不过冬妮娅和保尔是在屋里说这话的。对了,你去公园一定得穿连衣裙,书里的女孩子都穿连衣裙……

对,电影里也是这样。我的小女伴儿说。

我问她,可是你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想想说,高高的个子,戴一副眼镜,他得是个**者……

我觉得那会儿她的眼睛很明亮。

多年以后,他千里迢迢来到我身边,当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的小女伴儿的话:高高的个子,戴一副眼镜,他得是个**者……于是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笑得止也止不住,他没有笑,他本来就不爱笑。见我笑个没完没了,他终于也忍不住了,他问我,你笑什么?我说不笑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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