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2）
那一会儿我很想给我那个小女伴儿写封信，我想告诉她，我找了一个戴眼镜的**者。
那时我的小女伴儿已经结婚，她找的是她部队的战友。她在信里告诉我，他也是一个**者，高高的个子，只是没有戴眼镜……长飘飘
一
在记忆中，
我还年轻。
在记忆中，
我依然长飘飘。
在记忆中，
红红的玫瑰还在盛开……
那时我有很长的头，很长的头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那时没有洗水，我只用碱面和肥皂洗头。我的长洁净却不光滑，更没有耀眼的光泽。我的长也不柔顺，甚至有些毛糙。用塑料梳子梳头，从头顶梳到梢，稍一用力，头就会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在黑暗中还能看见一颗颗淡蓝色的火花。我的长因为有静电显得毛蓬蓬的不听话。有一次妈妈出差特地为我买了一把牛角梳子。妈妈说用牛角梳子梳长就会滑顺，就不会冒火花了。我用牛角梳子，头果然就不冒火花了。
我那时喜欢长是因为我读了一些书，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古今中外的作家们总是不惜笔墨赞颂女性美丽的头。在中国作家的笔下，女性的头飘起来，像轻风像美云像黑色的火焰，披在肩上像青丝像瀑布像闪光的缎子。古代文学中形容美女的头多而乌亮，如同绿云纷扰。外国作家笔下的女性大多是金色的头，比如塞万提斯形容一个绝世美人时说，她把头都披散下来，那头真是叫太阳的光芒都要妒忌。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写道，她的光亮的头就像传说中的金羊毛。还有左拉在《小酒店》中形容的娜娜，她的头是金黄色的，像新鲜的荞麦的颜色，加上赭色的斑点，成为耀目的金冠。
那时，我曾经偷偷收集和临摹了一些中外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插图，我喜欢临摹中国古代仕女图，那些仕女的头往往刻画得非常细致，看着就让人想起“婵娟两鬓秋蝉翼”的诗句。我也喜欢外国画家描绘的女性，我尤其喜欢俄罗斯画家列宾的钢笔素描，我用白色透明纸描印过他画的女性。我那时没有碳素墨水，只能把墨汁灌进钢笔，描绘时稍一停顿，墨汁就凝固在笔尖上，所以描一幅画要聚精会神，不能停笔。我把那些描印的画像夹在书中就像十分珍爱的书签。我喜欢悄悄比着那些人物画像打扮自己，我希望自己很美，尽管我只能坐在轮椅上，我曾想我怎样才能更美，我也朦胧地想过更美以后为什么……
二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读书，冬天没有风的日子，院子里的阳光比屋里微弱的炉火要暖和。我读书时，看门的大黑狗就趴在我的木轮椅旁边，静静的，很久没有一点儿声息。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黑狗猛地跳起来，冲向大门口汪汪地叫着。它这样叫就是来了陌生人。门开了，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啊，是g！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g是我常常想念的朋友。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g常来看我，冒着风险给我送来很多书。g那时只有十七岁，g自己就很喜欢读书，他读过很多书。那时g曾对我说，每当你难过或者失望的时候，你就翻开一本书吧，看看那些历经磨难的人，或许你就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比他们要好得多，你就会看到某种希望……
在我的眼睛里g是英俊少年，g是我的偶像。我悄悄地喜欢g，喜欢他深沉的目光，g的眼睛很明亮，就像深蓝色天幕上闪光的星星。我喜欢他淡淡的微笑，他的微笑就像静静的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我在心里悄悄盼望自己能做g的同学。十四岁的我常在g面前脸红，我怕自己没有读懂g给我的书，我怕g问我什么我却不知道，总之，我怕g看不起我这个双腿残疾的女孩子。那天当我告别城市，g在车下握住我的手时，我流了很多眼泪，我说g我还能见到你吗。g点点头，他的手很凉，他更紧地握住我的手，g说我会给你写信……g真的给我写了信，g常常给我写信，我也常常给g写信。寒冷的冬天，在遥远的乡村，在那小土屋的窗口，望着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原野，我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怅惘，我悄悄地流泪，我更加急切地盼望快点儿收到g的信，那会儿对我来说g的信是一种依托。冰雪消融的时候，我终于盼来了骑自行车的邮递员，g来信了，还给我寄来了《苏联歌曲集》。那一天我觉得自己被幸福的阳光笼罩了……
13.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3）
g在一封信中说，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你，无论你在天涯在海角，我有很多话都想告诉你，有很多话，当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
从那以后是多少个期待的日子啊！
我多想知道g要对我说的话，我反复猜想g要对我说什么，可我却没有勇气问g。***我只能悄悄地在我的日记里问他。我的日记里一会儿春光明媚，一会儿又灰云密布。我曾写道，g，我多么想念你啊！
眼前的g还是像从前一样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上衣。他变得更加沉静，他站在我面前，还像过去那样对我微笑，但我却看出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忧郁。
一连几天，g每天都来陪我。他给我讲了几年来他在军马场那片荒原上的艰苦生活。
那天，g说海迪你知道吗，你比小时候健康了，也漂亮了，不再是那个病孩子……
我心中涌起欢乐的波澜，我很在乎他每一句赞美我的话，我像所有的女孩子有着可笑的虚荣，喜欢从别人的赞美中现和证明自己美的存在。
我对g说这些年鲁西北的太阳晒红了我的脸，经受了那里的风霜雨雪，我不再是一棵温室里的弱苗。
我等待g对我说的话，等待他好多年前就想对我说的话……
可是g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我常常在夜晚读书时走神儿，我总是猜想明天g会给我说什么，我也设想明天给他说什么，怎么说……我仿佛看见g站在我的身边，他伸手抚摸我的长，他说你的头多美啊！我因幸福而流下泪水，恍然间，我看见满山遍野红红的玫瑰花盛开了，我盼望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快快升起来。
脚步声。我已十分熟悉了g的脚步声。
每当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就觉得我的心跳得很响，我慌忙用手按在胸口上，尽量平静自己，想好昨晚准备对他说的话。可是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却不敢说了，我甚至不敢看他一眼，我是那样慌乱，我不知道自己给他说了什么，我说话时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我一遍遍问自己，你为什么难过？你究竟怎么了？
g坐在我的对面，还是只讲一些往事和他读过的书。他很喜欢讲述他在孤寂的荒原上读过的书。g是那种表凝重的人，他读的书也很凝重。他喜欢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g说这些作家都有过番茄的经历，都被流放或被罚苦役，但是他们却从未因此而放弃自己的信念，没有放弃关于人生的思考。g给我大段大段地讲述那些书中的节……
这就是g许多年来要对我说的一切吗？我望着他，终于我的泪水流下来，g注意到我的泪水，他问是不是不该给我讲这样的书？
我使劲摇头甩掉泪珠，我不敢说我被难以名状的痛苦困扰。我期待的话，他不说一句，而我准备好的那些话也一句说不出来。我只说这些书真好，它们让我非常感动，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读到这些书。
我仿佛听见g出深深的叹息。
一天傍晚，他推着我来到城外的河边，河水已经结冰，河岸上，树木干枯的枝条在寒风中簌簌抖，远处灰蒙蒙的云霭遮住了沉落的夕阳。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茫然，我很想流泪，却又说不清为什么。我们一起看着远方，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匆匆的，时间就一天天过去了。
g依然没有说什么。
我感到心灰意冷。
我觉得自己脸色苍白。
g问我的脸色怎么不好，要不要陪我去医院？
我那会儿很想冲他大叫。让他立刻走开！
最后一天晚上，g推我去看电影《奇普利安·波隆贝斯库》。
看完电影，他没有推我回家，雪地上洒满银白月光的夜晚，他推着我的木轮椅走了很远，后来就停在一棵落满白雪的大树下。他说我第一次看这么好的电影，他说其实悲剧才能打动人，在生活中真正的爱几乎都是以悲剧而告终的……
我哭了。
14.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4）
g轻轻地拥着我的肩头，把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他抚摸着我的长，他说你别哭，我最怕看见别人哭。
我说假如我能站起来……
g说海迪你知道吗？在我的印象中你永远都是站立着，在我的印象中你永远是美的，你看，你的头……
我无所顾忌地抽泣，我说我的头代表不了我的全部，我说其实我很明白，我等待的一切最终都将离我而去，因为我早已认识了命运……
g说其实真正认识了命运的是我，他说其实我很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有些话我很想对你说，可又怕伤害你。他说我很想对你说我所渴望，你也渴望的那三个字，但是我不能不负责任。我现在没有资格，没有条件，我不能像欧文、傅立叶、圣西门他们空想一个什么……我这个人从小就受够了幻想的折磨，每当幻想破灭，回到现实，我都会加倍地痛苦。这些年我经受的东西太多了，我父亲没能等到平反，他走了，我哥哥更不幸，他疯了……而我自己来到一片荒原，我常想那里有阳光也许没有希望……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生活。说实话，这次来看你，我原想给你一些鼓励，但我现你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我在你面前感到惭愧，我不配再说什么……
g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很早以前的事儿，那时你还躺在病床上，有一天我去看你，我去厨房打水，看见你家的阿姨在洗衣裳，她重重地叹着气告诉我，她在洗你的尿布，她说海迪长大怎么办呢？她的腿什么也不知道了，整天躺在那里，身上到处是褥疮，可怜的孩子……阿姨撩起白围裙擦着眼睛，还不住地抽泣，她说她长大了怎么办……我那会儿只是紧紧攥起了拳头，我觉得自己喉咙紧，我赶紧逃命一样地跑下楼去，我不能再停留，否则我也会哭，尽管我从来不哭，我也会哭出来。我没有跟你告别就跑回了家，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敢去看你，我更怕看到那位善良的阿姨……可今天，你长大了，你这样坚强地生活着，还成了医生，海迪……
g说这句话就像轻轻的梦呓。
我还会给你写信。他说。
我说你不要给我写信，我不希望看到你的信。
他说我会记得你……
我说你不用记得我……
g走了。
我悄悄地哭泣，无助地绝望。我决心把g忘掉，就像我从不曾与他相识相知，就像大海中的两朵浪花，偶尔碰撞在一起，却又匆匆分离。
船，没有停泊，我又高高地升起帆。在心灵的暴风雨中，时光向后飘去……
三
风，从远方吹来，一次次吹绿我们的鲁西北大平原。
几年后有一天我乘上火车，一路飞奔到了北京。
在人民大会堂，人们认识了轮椅上的我，长飘飘的我。
我的面前是一束束的鲜花。
我的耳畔是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身边是热的人们。
中国人外国人。
记者，作家，诗人，很多人问我，你来北京之前就是这样的长头吗？
一位西方记者问我，我想中国六十年代曾出现过一个青年的榜样——雷锋，八十年代，中国需要一个青年做新的榜样，所以他们就训练和塑造了你，包括你的头，是吗？
他眯起蓝色的眼睛，狡黠地望着我。
我很想笑，我说我不知道谁曾经训练过我，除了我自己，许多年以来我一直训练自己学习各种知识，所以我今天能用英语回答你的问题。关于头，我一直是这样，我喜欢长飘飘……
我看见蓝眼睛的光芒暗淡下去，就像太阳升起来，星星隐没了。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总是注意我的长。
我说身体残疾了并不意味着就失去了创造美的权利。
我说越是残缺，越要美丽。
在那里，我拒绝摆姿势拍照。
我拒绝回答诱导式的提问。
我从一片绿色的大地上走来，
我的心如清澈的湖水一般明净。
我不会不高兴时假装高兴，我不会假装高兴心里其实不高兴。
15.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5）
于是有人开始指责我长长的头，我火烈烈的性格……
朋友们要我谦虚谨慎，并且要戒骄戒躁。***他们说你为什么这样桀骜不驯？你以为你是郝斯嘉吗？可你又没生着一对绿色的猫眼儿。那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我关上门，让眼泪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我住进了医院。
有一天，敬爱的康克清妈妈来医院看我。她为我带来了一大束美丽的红花，她告诉我那是朱德同志生前种下的芍药。康妈妈慈祥地望着我，握着我的手说海迪我送这花给你，是希望你像这花一样美丽。康妈妈又说我看你的头太长了，是不是剪一剪，她用手在耳边比划着长短。我想那长短剪出来一定像女游击队长。
康妈妈说着送给我两枚红色的闪着晶莹光芒的卡。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卡，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没有这么迷人的卡。我总是别着一对黑色的钢丝卡。当我十分珍爱地捧着那对卡时，我感到周围的人们热切期待的目光在注视着我，他们在等待我回答康妈妈我什么时候剪头。我没有说话。那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幅题为《月光》的油画，在蓝色朦胧的月光下，一位身穿白纱裙的长少女坐在洒满银辉的青石旁，她静静地沉思着，如同一座美丽的雕像。她有很长的头……我也想起了久违的g，那时g说我会记得你，哦，g，此时你在哪里，还记得那次你去看我，我每天都要细心地梳理我的长，我希望我在你面前很美……杂乱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缠绕着，我看见一群白色的鸟儿在我的心湖缓缓沉落着，出悠长的鸣叫……我的长，它属于我，它是我的头，也是我的思想……
康妈妈走了，临走时亲吻了我，这使我轻松了许多。
但是，我看出一些人的失望和震惊。
我没能轻松，在后来的一些天，有关的同志曾几次打电话到医院，询问我是否剪了头，是不是准备剪，什么时候剪。
我沉默着。
我希望人们接受我的长。
我相信将来会有更多的长少女。
我收到了数不清的来信，数不清的女孩子给我写信，还有的寄来照片。有的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你，我也把辫儿松散开了，让乌黑光滑的长垂在肩上，走起路来让风儿将长轻轻拂起，我就觉得自己充满了朝气，充满了活力。还有的女孩子说我们班的同学都说我长得像你，特别是梳着像你一样的长，我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你，你看我像不像？照片上的女孩子长飘飘，脸上漾着轻松快乐的微笑。
有一些信却让我十分不安，信里的女孩子说，自从我在电视里看见你，我也梳起像你一样的长，可我们老师却批评我留长。我不服气，我说海迪姐姐不是长头吗？我们的老师这才没话说了……
医生来了，轻轻对我说，有关同志又来电话催问你的头……
我还是沉默着。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错了吗？
我错在哪里？
过去我已那样。
现在我该怎样？
将来我又该怎样？
那个阴沉的下午，我靠在苏式结构的窗前，春天细小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仿佛一支轻缓的琴曲低徊在耳畔。渐渐地窗外的雨大起来，一片迷将外面的绿色树影遮没了，我看见自己坐在一只棕黄色的摇椅里，我的腿上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有些黄了，它是一本旧了的书吗？我的双手叠放在书页上，我手上的皮肤苍白而松懈，隐隐露着青色盘虬的血管。我低垂着眼睛，却没有读书，疲倦已使我睁不开眼睛，我的眼睛藏在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里，我的长已经变得银白，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一个银色的结。我轻轻摇摇头，轻轻地说我已经八十岁了，时间真快……春天的早晨，我的长飘飞在霞光里，那是多美的时光啊！还有那满山遍野的红玫瑰，我恍惚听见g说，在我的印象里你总是站立着……g，在你的眼里我是美的吗？一个又一个秋天，我的头就悄悄落满了白霜……
16.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6）
我感到泪水成串滴落在我的手上，我那样凝神很久。***
我依然固执己见，我依然没有剪头的举动，我依然坚守自己美的世界。
那天去人民大会堂参加活动，临走前有关同志又问我头怎么办，他说最好还是……
我无，我向一位女友要来一块鲜艳漂亮的手绢儿，将长系在脑后。
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在进入会议大厅的一瞬间，我悄悄扯下了那块手绢儿……
四
我就要离开北京了，我将回到自己偏远的家。
我们的团省委书记来看我，他说组织上考虑让你回去担任团省委副书记。
我回想着小说中的共青团的干部的形象，我想起那个乌克兰团中央委员丽达，她穿着条子布的衬衫，下面是蓝色的粗布短裙，晒黑了的脸衬着蓬松的短……
我喜欢共青团的干部，他们总是充满朝气和活力。
我摇摇头，我说我还是希望留在创作室。
那时我仅仅是一个空头作家。我刚刚调到创作室。我不知道我将写什么，我也不懂怎样写。一想到写作，我就仿佛进入了茫茫黑夜，但我已决心去寻找那颗美丽的星星，抬头仰望，它在我的眼前是那样遥远，却又忽隐忽现不肯离去，我觉得那颗星星与我的距离或许要以光年计算。
但是，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漫长的追寻之路。
我没有当团省委副书记。
我依然长飘飘。
我的长在我当作家的头几年的盛夏挥着特殊作用。在我一遍遍又苦又累又写又撕的日子里，没有知觉的身体不能排汗，我感到异常闷热，伏在桌上，鼻子尖儿上不停地滴下晶亮的汗珠，汗珠迸溅在面前的稿纸上，字迹洇成了蓝色的水花。我寻求排热的方法，我冲到水池边，将长浸湿，披在肩上，再猛吹电扇，我的长湿漉漉，我的肩头垂下黑色的瀑布，我的笔端却流淌着另一股思想的清泉……
那些天每当我手中的笔触及往事，我的眼前就会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总是急于辨认那个影子，可我又怕认出他，我曾想忘掉他，可这些年我真的忘掉他了吗？终于在我的笔下，g又一次走近了我……
那一次g走了以后，我更加奋地读书，我常常一边读书，一边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滴落在书页上。有时我索性让自己尽抽泣。我想努力忘掉g，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天，我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活动着g的影子，他给我的沉静的微笑，他习惯稍作停顿的讲述，他悠缓的吸烟动作，他偶尔回眸注视我的瞬间……我听见他问我，你还记得那时我寄给你的《苏联歌曲集》吗？我听见我悄声唱那本书里的歌：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哥萨克啊，勇敢的鹰，你为什么今天又和我会面，为什么扰乱我的心……我每时每刻都能听见g说，我会记得你，我会记得你……
我恨自己的软弱，我狠狠地谴责自己，我读英雄史诗，我让自己坚强，可那一本本书却仿佛是一片沼泽，让我深深地陷进去：爱是这样难以驾驭，这样难以捉摸，爱使残暴者变得温良，理智者变得身不由己……
我无地惩罚自己，我夜以继日地翻译美国的《世界犬类百科全书》。书中有一百八十四种名犬，德国刚毛犬、日本秋田犬、苏格兰牧羊犬、西藏猎犬……我将那些犬的名称、产地、身高、体重、毛色、特点、翻译、归纳、整理、校对、抄写、再校对，我把自己埋在一堆稿纸里，半个多月就过去了。当我把厚厚一摞稿子送走，我的双脚已浮肿得穿不进棉鞋。我疲惫不堪，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那天晚上，g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飘远了，仿佛他乘了一只船，我看见他的身后一片蔚蓝，还有一群白色的飞鸟……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的已是中午的太阳。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啊，是g的来信，又是那熟悉的笔迹。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冷静，我默默地拿起信，就像拿着一块冰冷的石片儿，我心中已没有任何热，我的热早已化成空气中的尘埃。我的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拿起他的信就会微微抖。我想起电影里有人将某人的来信根本不打开就撕成碎片，再抛向窗外……
17.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7）
我想撕碎他的信。
我轻轻撕开一个裂口。
我想狠狠地撕成碎片。
可我的手却悄悄动作，与我的心意相违背，我的手终于轻轻抽出了信纸……
我将信展现在眼前。
我后悔极了。
g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我却始终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我在荒原上的那段时间太漫长了，你很难想象那里的孤寂，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里。那还是夏天，我们那里大部分知青都回家了，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同学。有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电闪雷鸣，一声声霹雳仿佛要把地球劈成两半，我从未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刻，雷声中，那位女同学敲开了我的屋门，她被吓坏了……后来……后来我的心一直很糟，总想跟谁打一架……那些日子，我常独自坐在一片灰云笼罩的天空下，荒原上刮着风，吹倒了衰败的枯草，灰色的鸟低低掠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这就是生活，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摆脱命运的安排。我写到这里你也许能明白，我是怀着一种多么复杂的心去看你的……从你那里回来，我开始重新振作自己，我要投入新的生活，阳光下总会找到希望吧。现在我正努力复习功课，准备高考……
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凡自强不息者终能得救！
我再也没有给g写信。
五
当我写出一堆小说初稿时，已是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共青团中央全会在北京召开了。
那一天会议休息时，我静静地坐在会场，忽然有人轻轻拍拍我的肩头，回过头，现是一位高大魁梧，英姿勃勃的军官，仔细一看我不由得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是g！
是你，我叫起来，g怎么会是你！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说g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为什么不理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念你，只是我再也收不到你的信……
g坐在我身旁，g说他已被派到驻东欧一个国家的使馆工作，明天就走了。他说所以我一定要来看看你。g说你看起来很好，你的长很漂亮，像那时一样。
我说，我不再年轻了。
g笑了，他说你怎么学得伤感起来，不过人多一点伤感或许更美丽。可你是坚强的，人们说你是保尔·柯察金。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我说我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
开会的铃声响起。
g站起来，他说我下午再来看你。
会议继续进行。
我当选为团中央委员。
散会后，我去了理室，我请理师剪去我的长。
理师迟疑着，他说海迪你的头多好啊，你为什么要剪掉，现在街上很多姑娘都是这样的长。
我说那我更要剪去。我比划着长短。
理师说你为什么剪短头，你在人们的印象中……
我说物质在不停地运动，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美也是。
那天下午散会后，回到房间，我看见床头橱上放着一只精美的礼品盒，盒子上还别着一封信，是g留下的，他说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了，我走了，到了莱茵河畔我就给你写信……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我跑到王府井为你买了一条漂亮的带，是蓝颜色的。我想夏天到来时，你扎上一定好看，蓝色你会喜欢，像天空，像大海，像童年……
泪水涌出来，从我的心底……
我给g打电话，我说，我已不需要带了，不管它像天空像大海像童年……就在刚才我剪了短……
g问我你剪了什么型，像谁？
我说或许像丽达，那时你说过你喜欢丽达，不喜欢冬妮娅，你说丽达勇敢，而冬妮娅只是漂亮……
g说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长，永远……
我说那么再见了，友谊不朽……
我轻轻，轻轻地放下话机。
我的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蓝色的视野，天空是那样蔚蓝。我打开手中的纸盒，抽出一根蓝色的带，带长长的，闪着华丽的光芒，我恍然看见自己穿一身白色长裙，长上束着蓝色的带，在一片绿色的田野上迎风飞跑，渐渐地，蓝色的带散开了……
18.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8）
从高高的楼层的窗口向外望去，四处是一片正在兴建的楼房，远远近近，不时有焊接的火光在闪烁，原来我已置身在沸腾的生活之中。我把手伸向窗外，蓝色的带在空中起舞，我松开手，那蓝色快乐地舞着，缓缓地消逝在空中，如同我记忆的河奔向远方……钢琴课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讲述这件事。
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买了一架钢琴，琴是紫红色的，闪着宁静的光。它靠在墙边，像一只神秘的宝箱。掀开琴盖，欢乐立刻在我心里流淌，白色的键像鸽子，黑色的键像燕子，当我的手从它们身上轻轻抚过，它们就出一片欢悦的和鸣。我喜欢钢琴，是因为一个很早的记忆，那时我们幼儿园的教室里有一架钢琴，平时它被锁着，老师把钢琴的钥匙挂在墙上，钥匙在窗外照进的太阳里闪着金灿灿的光。只有开联欢会或是六一儿童节，老师才会打开钢琴，请一位身穿白裙的大班的女孩子为我们弹琴。我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她有一对大而黑的眼睛，她在我们面前毫不胆怯地扑闪着又长又黑的睫毛。她的装束也让我们羡慕，她的白裙子下摆打了很多褶，如同美丽的伞。两条同样洁白的裙带在她的腰际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坐在琴凳上，背对着我们，只见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快地划过，一阵轻盈快乐的风就飘荡起来。她像一个天使，我这会儿想，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天使。她像一个精灵，我这会儿想，其实我那时也不知道什么是精灵。我那时觉得她像童话里美丽的公主。钢琴曲结束了，我们为那个美丽的公主热鼓掌。她回转身眨眨黑眼睛，对我们微微一笑，很高傲的样子。她走后，老师把钢琴锁上，将钥匙重又挂在墙上。
后来，上课时，我的眼睛总是被那把闪光的钢琴钥匙吸引，我常常望着它呆想，我想假如我摘下钥匙，打开琴盖，尽地弹一支我喜欢的琴曲该多好啊！一次，教室里没有人，我走近了那把钥匙，我的眼睛被它的光芒迷惑，我要弹钢琴，我也要弹钢琴，我这样想着，就爬到椅子上，我摘下金钥匙。在我的手心里，那长长的钥匙沉甸甸的。我的手有点颤，我颤的手打开了锁，终于我掀开了琴盖，我用小小的食指轻轻按压白色的琴键，它们出喑哑的叮咚。我多想和那个孩子一样奏出好听的琴声啊！我的双手在琴键上急切地寻找，那美妙的音符藏到哪儿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老师来到我的身旁，她轻轻摸摸我的头顶。我抬头望着她，老师没有责备我，她慈爱地微笑着，她说，孩子，如果喜欢你就弹吧。我赶忙低下头，我觉得我的脸很热，眼睛也很热……
不久，我病了。
医院的病房里，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明媚的阳光，躺在病床上，望着洁白的墙壁，我常想起那把挂在教室墙上的金晃晃的钥匙。我想念那架钢琴，想念那个穿白裙子的会弹钢琴的公主。那时，我们大多数女孩子家里都没有钢琴，我的梦中从没有出现过钢琴，它只出现在我的冥想之中。
而那个冬天，我拥有了钢琴，拥有了能够开启它的金钥匙。像童年一样，我坐在了钢琴旁，不同的是，那时我是坐在琴凳上，而现在我却坐在轮椅里。我苍白的手指在一个个琴键上迟疑着，一支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如同河流急急淌过。
我知道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
尽管已经太晚，我也要去寻找。
y就在这时来到我的身边。
y是我朋友的朋友，y也是我朋友的同学。他们毕业于同一个音乐学院。y风度儒雅，表沉静，在藏青色的毛衣和浓密的络腮胡须的衬托下，y的脸色有点苍白。y说他正在写一部歌剧，每天都很累。y对我说，钢琴课，重要的是你要先学钢琴课。y给我带来了儿童们学的《汤普森钢琴基础教程》。他翻开了第一页，他白皙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
followme。y说。
我照他的样子做了。
手，y说，我想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没有感觉。
19.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19）
y十分耐心地给我演示，他说你的手不要压琴键，这是钢琴，不是管风琴。你必须弹钢琴，而不是压钢琴，你必须使你的手指有力量。让我们想想自由落体的感觉。
y抬起手臂让它慵懒地落下，他的手指像一群疲倦的少女卧在雪白的大理石上。
我反复按y的要求练习。
y说很好，你还可以做得更好。y说，当你抬起手臂时，你可以想象一颗流星闪着美丽的光芒，划过蓝色的夜幕，它落下来，落到我们的星球上，落到我们的键盘上……
于是，蓝色的星星升起又落下。
y给我带来了他为我选编的《拜尔》教程。
钢琴课一度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天当我流畅地弹奏出一支钢琴曲时，我忽然看见了那个穿白裙的女孩子，当她回转身，我看见那竟是我在对自己微笑。我真希望y能看见那个童年的我在微笑。那会儿，我忽然很想念y。我很想对y说，我很想念你。我听见我的心那会儿跳得很快。哦，y，这真奇怪。我这样想。
一个雨天，是春天的雨。窗外的树缀满了鲜绿。y来了。他为我带来了一本新的琴谱。他问我是否喜欢塞内维尔的《乡愁》。当一支潺湲温暖的琴曲在春天的雨中漾开，我觉得温暖的泪水也从我的心底涌上来。那一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那种思乡的愁绪更美的存在了。我想这琴声假如变成物质或许就是一张棕黄而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什么？我恍若看见一个怅然的人影，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一片的雨中，在一棵孤独的树下，在一条呜咽的小河旁……我看见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我听见了他不平静的呼吸。
眨眨眼睛，我看见我身边的y正在这样凝视我，久久地，我也凝视他。过去我从未这样长久地注视过y的眼睛，我甚至描述不清他的眼睛的形状。那时他的眼睛在我只是一种感觉，他的眼睛融在他的整体的英姿和洒脱中。我从未想过他的眼睛对我意味着什么。而此时，y的目光充满了温，如同窗外绿色的雨天。我的心里盛满了感动，y，假如我那时就认识你该多好啊！我轻轻地说，我的声音或许只有我自己听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说出了这句话。
海迪，我也曾这样想……
y的声音有些颤，他轻轻拿起我的一只手。
我看见自己穿着洁白的裙子，我爬上椅子，从墙上摘下那把闪光的钥匙，阳光里我向y跑来。我说，y，假如时光能倒流，我从没有病多好……
y握紧了我的手，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y说，海迪，这些天我觉得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也总想多为你做些什么……
我松开y的手。我说，y，你最好什么也别说。你知道坐在轮椅里的每一天是多么痛苦，而你的琴声告诉我，无论我的痛苦怎样加倍，无论我面对的残疾是怎样一片荒原，生活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的琴声给了我那么多快乐……
我说，y，现在和今后，我只希望你做我的好朋友。y，再弹一遍《乡愁》吧。
那是一个伤感的下午，从此淡灰色的雾霭就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尽量不让自己沉溺在某种幻想之中，我知道幻想折磨人是因为幻想注定会破灭，幻想是美的化身，是绚丽而轻幻的泡沫，它负载不起人生沉重的寄托。
我开始害怕听见y的叩门声，我害怕和y并肩坐在钢琴旁。我现y变得沉默，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y说他的歌剧已近尾声。
我更加勤奋地练习弹奏y给我的每一份作业，一段一段地弹奏，然后连接，终于我能完整地弹奏《乡愁》了。
那一天，我给y弹奏《乡愁》，我尽量好地表现我的手，表现那琴曲中纷飞的愁绪。可我的手却变得那么笨拙，《乡愁》被我弹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仿佛一个异乡人在远方伤心地抽泣。我在y面前心慌意乱，我的泪水总是忍不住流下来，我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尽地哭泣。因为我知道这是y最后一次来给我上钢琴课了，今后他不会来了，y已办理好手续去法国留学。y说，其实过去我并不特别想走，而现在我觉得音乐对于我是多么重要，每当我看到你坐在轮椅上弹琴，我就想我应该去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y说，海迪，我很高兴，无论怎样你毕竟能弹奏这支琴曲了……
20.生命的追问 第二辑（20）
我慌得自己泪眼迷蒙。
y说，海迪，你将是我永远的《乡愁》……
我很想紧紧地拥抱y。
可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
我说，y，虽然我心中爱的火焰已化成了永恒的灰烬，但这爱或许会因此更加美丽。无论它让我多么痛苦，美也依然存在。
y送了我一件礼物，那是他用过的节拍器，y说它听起来就像心的跳动，就像激的澎湃。
我也送给y一件礼物，那是我的钢琴的另一把钥匙。
我常常想念y。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y的思念日日加深。y常寄来明信片，那上面有奇丽的异国风光和他亲切的话语。偶尔y也打来电话，他越来越多地说，海迪我多么想念你。我说，y，我也想念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y说，我想快了，也许就是今年的夏天，那时候我的论文就完成了。我说y，时间的隧道多么漫长啊！y说，海迪，别忘了你的钢琴课……
春天展开绿色的翅膀向着远方飞去。
夏天到了。
我盼望y的归来。
可是y却没有回来。
不久，我知道y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y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他死于一次车祸。
泪如雨下。
我掀开琴盖。
《乡愁》的旋律重又响起，我仿佛觉得y就坐在我身边。我想起那个春天绿色的下午，想起y深的目光，想起y因激动而颤的手……
y，我爱你，我一遍遍地说。
y你没有离去。
节拍器在响。
我听见了y的心跳。
然后是《乡愁》永不绵绝的诉说：
……一条叫木木的狗
有一次去一个海滨城市，那里很美，蔚蓝色的海深深地吸引着我，还有阳光下金色的沙滩。那座城市有我的一个朋友，他有一辆蓝色的轿车。那天，他说要带我去海边。他指着蓝色的轿车对我说，就坐在我旁边吧。我就坐在他旁边了。我说，你把车窗打开。车窗玻璃落下来，很温和的风吹拂着一切。我扯下扎头的丝带，让有点儿拳曲的头在风中飘动。
汽车开动了，在一条青色的柏油路上，那是一条很幽静的路，记忆中，路上只奔驰着这一辆车。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苍翠葱茏，形成一个美丽的拱形。我觉得车在一条绿色的长廊中穿行。在我居住的城市很少看到这么浓重的绿色，这绿色很让人心旷神怡。
他点燃一支烟，把车开得飞快。
我给他讲过去的事，小时候我们那群人的笑话。我说着，他还没笑，我就笑了，笑得说不下去，我把笑声无所顾忌地随风抛洒。
后来，穿出绿色的长廊，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芒，我眯起眼睛，午后的阳光把蓝色的海面镀上一层金光。我说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是灿烂辉煌。
他很少说话，又继续开车，后来绕了几圈蜿蜒的山路，蓝色的车开到了一个高高的悬崖上。从那儿向下俯瞰，一片蔚蓝，我有点儿恐惧，我说下面是万丈深渊了吧。
他终于说话了，他问我，咱们小时候，你想到过这一天吗？
我说，坐在你的车里吗？没有。那时候谁家有沙都会让我惊奇半天，还有留声机，钢琴，我以为谁家有那一切就是资本家。那时候我们的家多清贫啊，什么也没有，桌子椅子都是公家的。而你现在居然有了汽车，有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