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也许双腿健康的人并不在意独自出门的快乐。那一定是令人无限神往的。想想吧，广阔的原野，浩瀚的大漠，任你纵横驰骋，或跃马扬鞭，或漫步行吟。你呼吸着清爽的旷野的空气，啜饮着甘洌的溪谷的泉水，沐浴着雨后的雾气，吮吸着漫山遍野鲜花的芬芳。你或信步河边，柳枝轻拂你的面颊，浪花溅湿你的裤脚；你或伫立高山之巅，白云盘桓在你的头顶，风儿摩挲着你的衣裙，你沉思着，而不觉已落日西斜，天空黯然，你高歌着，而不闻山谷里轰然的回响盖过了澎湃的松涛……没有人打扰你，也没有人关心你，一任自己的足迹遍布平原大泽，崇山峻岭，一路放飞你的思想，让它随风飘去，到天涯到海角，回到过去，奔向未来。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你属于你自己。
多少年，我总是冥思苦想，走是什么？其实列出的公式很简单：走等于双腿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的位置移动，我真的再也不能走了吗？我追问着……
有一天，我开始写硕士论文。我的视线沉入了玄奥古哲的经典著作，又在现当代的电子书籍里检索。从预“彼女无足而能涉”的《周易》，到论证“科学技术是人体器官功能的外化”的《文化战略》，我汲取着、品茗着人类智慧的汩汩清泉，让古今哲人博大的思维的雨露洇入我的知识的田野。我的视角从广阔的地平线转向了高楼林立的大都市，我的取景框里是涌动的人流，只见无数双脚杂沓而来，咸阳古道上尘土飞扬，繁华的南京路水泄不通。可是，在那层层叠叠的足迹之中，我分明看见了残疾人艰难行进的身影，那每一步都把汗水洒在地上，把沉重刻上心头……
我选择了《文化哲学视野里的残疾人问题》作为我研究的课题。
人类远祖第一次从树上下来，以双足落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除了走的冲动和**，他们一无所有。但正是这可贵的、创世纪的第一步，走出了今天辉煌灿烂的人类世界。有人说，是这第一步的动作开始了从猿到人的转变，而我却认为，这走第一步的冲动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认识的冲动，实践的冲动，是思想解放的前提，而思想解放则开启了人类解放的千钧闸门，从此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我沉思着，几百万年前的人类祖先，凭借着那微若萤火的智慧之光，以石破天惊的勇气和隐隐约约的希冀，冲破了无数阻挡他们的雄关险隘，走向了文明展的大道，今天，科学技术已经进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凭借这高度的智慧和有力的手段，残疾人为什么还要囿于狭小的圈子里，忍受孤独的悲哀呢？残疾人的思想解放在某些方面比肢体的解放更重要，思想的解放能使人更大限度地超越痛苦。一个人无论是躺在病床上，还是坐在轮椅里，思想仍能负载残疾的躯体到你所向往的地方去。重要的是怎样从自我萎缩的状态中觉醒，把希望和热注入生命，使自己成为具有创造精神的人，冲出去，走向社会，走向世界，踏着祖先开天辟地的第一步，我也将不可阻挡……
有一天，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组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北京拍摄一部专题片。我应承下来，却又有些犹豫，谁陪我同去呢？
我决定独自去北京。
爸爸妈妈赞许我的勇气，却又担心地一问再问，你自己行吗？
怎么不行？
我说，一个人不去尝试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9.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9）
票买好了，一张。
箱子收拾好了，一只。
出的日子到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像孩子一样快乐，如同小时候偷偷溜出家门去冒险。一路上五月的白杨树一棵棵飞速地向后闪过，时光在我的眼前不停地倒流、倒流……我追着一群鸭子满院子疯跑，绿色的草坪上白色的羽毛随风翻卷，我一边跑一边快乐地大笑……我尽地抛洒着童年的每一天，假如我知道我的一生只有五年的健康，我会每日奔跑，一刻不停；假如我知道我的腿只能有五年的时间感受疼痛，我会每天多跌几跤，来享受疼痛。
来到机场，各种手续很快办理完毕。在安检门口，我跟爸爸和朋友们告别，他们不能再往里走了，我回过头冲他们招手，我说回去吧，等我的电话。在拐弯处我又使劲回头看看，我看见爸爸正用大手抹着泪水，我不由得想起一支歌，歌的最后唱道，让我再看你一眼，看你那流满泪水的脸……
热的服务小姐将我送进宽敞的贵宾室，在这里候机的只有我自己。
忽然广播通知说，从温州来的飞机因那里天气不好，去北京的航班将延误一小时。没过十分钟，第二次广播又说，飞机将延误到两小时！这意味着正常的计划被打乱了。我顿时感到四周没有了依托，第一次独自飞行就受到挫折，且不说在北京接我的朋友们着急，我去厕所怎么办呢？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处处考验人，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人就有路。我这样想着，便安下心来，静静地体味一个人独自出门的感觉，一个人出门很孤独，一个人有时是需要孤独的。孤独使人心静，使人纯粹。人生有许多东西需要孤独地思考，孤独是一种意境。
坐在孤独之中，我想起以前和妹妹一起候机的景。我们坐在一起总会悄声地说个没完，等候的时间就会匆匆过去。此刻，妹妹不在我身边，此刻四周寂静无声，透过洁白的纱帘，可以看见外面灿烂的阳光。我于是回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很好的阳光照在北京中苏友谊医院的候诊大厅里，白色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九岁的我挤坐在一条长椅的头上，等候去找旅馆的妈妈回来。刚下火车，妈妈就背我来到医院了。我坐在那里渐渐疲倦，长椅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了我自己。墙上挂钟的黑色指针重叠在12上。大厅里空空荡荡，偶尔有人开门，弹簧门来回扇动，四周荡起空洞的回声。我实在累了，坐不住了，我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尿湿了。我很想哭，我躺在长椅上，枕着一只小包袱，那里面包着我来住院的东西。我记不起自己那时想什么，只记得泪水流进耳边的头根儿里，只记得我想狠狠地撕扯我的腿，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我……
机场的广播又响起来，登机的时间到了。我现自己脸上已是细雨纷纷，赶忙整理一下。我决定自己去厕所，厕所的门很重，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开，门口还有一层台阶，下去之后，我立刻想，我怎么出来呢？但是我还是出来了，轮椅的前轮很小，半个台阶也上不来，于是我就利用后面大轮越障的功能倒着出门，我成功了。一阵轻松，一阵喜悦。我冲到候机室门口，服务小姐正在找我。她们将我送到停机坪，一位身材高大的安全员自告奋勇地将我抱上飞机。系好安全带，飞机便起飞了。窗外是无垠的蓝天，飘渺着轻柔的白云，我想起那只自由自在的小鸟，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欢叫着穿过阳光金色的雨雾……
此刻我只想问自己一句话，你认识自己了吗？
在北京结束工作，我要独自返航了。
在都机场，提着大包小包、推着行李车的人们汇成一股川流不息的潮水向候机厅里涌去。我转着轮椅，随着人潮一起涌动。大厅里人们引颈顾盼，寻找着各自的检票口。巨大的人潮开始分流，像一条坦荡的大河流到了入海口，突然分成了无数条小河，人们向各自的检票口走去。我也在人群中匆匆向前走着，寻找着去济南的检票口。人们在我的身前、身后，在我的身边走着。此刻，我和周围的人们一样，我这样想着，心里忽然一阵激动，我真的和别人一样吗？是的，我和人们一样，我和他们一样独自走进候机大厅，独自办理乘机手续，独自旅行。我觉得我的脚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轻盈，仿佛小时候走过院子里的青草地，快乐的脚步一蹦一跳的，还一路唱着歌。此时我也真想唱一支歌。
10.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0）
在一扇玻璃门前，我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她穿一件粉红的衬衣，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咖啡色的裤子，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她向我走过来，哦，我笑了，我看清楚了，那正是我自己，我的背后是排成长龙等候办理乘机手续的人们。***
登机前的空隙使人感到单调，我于是就去逛商店，精美的景泰蓝、色彩古朴的唐三彩，还有各种珠宝、翡翠、字画，琳琅满目，令我目不暇接。我拿起漂亮的时装在身上仔细比试，拿起玩具汽车让它翻跟头，让电动火车在轨道上隆隆驶过……我在冷饮柜台前买了草莓冰淇淋，递钱找钱，真有意思。然后，我找了一个角落，打开冰淇淋，像很多在旅行中抓紧时间的人一样，我也打开一本书《不是我，而是风》，可是我没能读书，热的人们围过来跟我照相，让我签名。我跟人们愉快地聊天，跟他们互相问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时广播通知开始登机了……
我又一次独自坐在飞机上，这架飞机上的空中小姐知道我独自旅行也显出很惊奇的样子，于是对我更加热周到，并且争着问我为什么。面对健康美丽的空中小姐，我一时说不出更多的为什么。在健康人看来，重残者独自外出有许多不便和不可能，因为公共场所还没有更多的无障碍设施。联合国的国际残疾人年鼓励残疾人要与健康人平等地参与社会生活，而真正做到平等参与还有大量问题需要解决。残疾人克服自身障碍和公共障碍的道路将是漫长的。我多么希望残疾人兄弟姐妹能够早日冲破这些屏障，不但能拥有良好的生存环境，也能够获得展自己的机会。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残疾人兄弟姐妹能够有勇气独自飞行，让无奈的心绪随风而逝，让孤独的心灵照进光明，实现这一切还必须靠坚韧不拔的意志。
我的邻座是一位香港朋友，他知道我独自旅行，便讲了一大堆自立自强的语录。他热地与我攀谈着，突然飞机猛地颠簸了几下，失重让我感到心里没有底，高位截瘫的病人往往更惧怕失重感。以往遇到这种况，我会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而现在我只能自己镇定自己了。香港朋友很大度，一脸的镇静与安详。他扶住我的胳膊，一口慢悠悠的广东话说，没有关系啦，有一次我去伊朗遇到过比这厉害得多的颠簸。在这里不用怕，大陆驾驶员的技术是一流的啊！
飞机继续上上下下地颠簸，我不再惧怕，我想，也许这是对我本次独自飞行的考验。我甚至想好怎样穿上救生衣脱险。我想起一句话，对勇气的考验往往不是去死，而是要活。说这话的是十八世纪意大利戏剧家阿尔菲利。
不一会儿，我从窗口看到仿佛星河落到了大地上，无数星星在一片墨蓝中闪烁着，渐渐地，星星更加明亮起来，飞机终于在济南机场降落了。香港朋友要我珍藏好这次独自飞行的登机牌，他说，希望下一次还能看到你自己旅行。安全员将我抱下飞机，远远地我看见朋友们向我跑来。
嘿，胜利了！他们喊着，挥动着手中的鲜花。
我向他们奔去，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喜悦，觉得世界真好。
忽然，我想起有一次美国大使馆文化处打电话问我，是否能独自去美国访问，那时我的回答是no，我想现在我可以说，icangoeverywherebymyself！
面对生活，我这样想，即使翅膀断了，心也要飞翔！我的左手和右手
人的两只手都是有区别的，一般来说右手好像要比左手大一点，我的左手和右手的区别就更大一些。其实我很怕别人看到我的右手，它有些粗糙，手背上的血管凸起盘虬着，就像老人的手。我右手的几个关节处还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健康人的手掌会磨起茧，而我的茧在手背上，因为我坐着的时候习惯把手握起来，支撑身体右侧的重量，时间长了就磨起茧了。我的左手就好多了，皮肤要白皙一些，淡青色的血管隐藏在皮下，像年轻人的手，我喜欢看我的左手。小时候，有一次我用两手又勾又弯，在墙上照出各种动物影子，比如兔子、老鹰、狐狸，还有小鹿和马。爸爸看了就对妈妈说我的手很大很漂亮，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可那时候的孩子很少能拥有钢琴。过了很多年我才买了钢琴。我现我的手弹钢琴真的很有优势，一只手不用费力就可以弹八度呢。
11.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1）
平时我要用双手做很多事，先是处理自己的生活，残疾女性——特别是脊髓病患者要想自理生活是非常困难的，要想与健康女性一样干净整洁就更不容易了。***今天回想很多往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我十岁的时候还是一个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的孩子，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因为我连续几年做了三次大手术，脊椎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大小便也没有知觉，身上还有几块总也不能愈合的褥疮。父母上班时，我就躺在家里，妈妈回家我才能换尿布。我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活力，那是面对困苦最无可奈何的日子。我总是照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也举起镜子看看外面的景，尽管那是很狭小的，固定不变的一片天空，对我也是一种安慰，毕竟我用自己的方法看见了外面，那块蔚蓝色也让我对生活有了无限的向往。
后来我挣扎着坐起来，忍着疼痛尽可能坐的时间长一点，我要求自己坐着洗脸刷牙，我把床的四周收拾干净。我的手给了我希望。有一次妈妈看我穿裤子很困难就说，要为我做一条穿起来“方便”的。我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脸上热烘烘的，眼泪就要涌出来，可我心里不愿意，我想的是要像别的孩子一样。我低着头不让妈妈看见我的眼泪，我把线裤绒裤和灯芯绒裤子套起来，费力地穿好。健康的孩子可能几下就做好的事，我却要花很长时间。现在想来，孩子有很倔强的性格也许是件好事。
我能拥有今天的生活，真的很感谢我的双手，它们让我学会写字，在翻阅过一本本书之后，知识悄悄地改变了我的命运。十五岁在农村的时候，我曾经给很多乡亲针灸，治好了他们的病痛。我给那里的孩子们剪头缝书包。我还会编麦秸莛辫子。有一年我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到黄楼店供销社卖草辫，我用卖草辫儿的钱买了一块花格布，又自己裁剪，做了一件平方领紧袖口的衬衫。那在当时算是最时髦的衣服了。
再后来，我就能做更多的事了，一年又一年之后，我开始觉得很困难的事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成了日常最平凡的事，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的残疾。我有洗衣机，可有些衣服我还是用手洗，比如冬天的毛衣，夏天的衬衫。我喜欢收拾家，能够着的地方都要擦干净。前两年我还能拖地，有时会把整个屋子都拖一遍，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是看着整齐干净的房间却很高兴，也许健康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事，而对我却意味着真正的快乐——我的精神解放了。
我的左手和右手帮我创造着健康人想象不到的生活，我转着轮椅行走，只要是平坦的地方我都能去。我能收拾家，做饭洗碗、晾晒衣物、拉窗帘浇花，转动电动缝纫机做针线。我能给客人开门，也能给客人冲茶煮咖啡。我的双手让我有机会尝试和摸索原本不可能的一切，尽量像健康人一样生活。我的手更是我的工具，它帮我写字、打字、画画。我的手是友谊的桥梁，它们握过很多人的手，代我向人们传达着友爱。我握过老人的手，孩子的手，青年们的手，还有残疾人兄弟姐妹的手。很多和我握过手的人都说，海迪，你的手真有劲儿啊！其实这是锻炼的结果，还有我对人们自内心的热。熟悉的朋友都说我的手很像我父亲的手，和他握手总会感受到一种温暖和真诚。
说到左手和右手，我想起恩格斯说过的话，人脱离动物界，最初是从手开始的。人从直立行走开始，解放了自己的双手，让手从事劳动和创造，思维、语、感等等从此产生了，由此诞生了具有现代意义的人类。为了从事复杂的劳动和创造，人的两只手也产生了分工，因为这样可以更方便地处理各种事。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的大脑也生了变化，大脑的两个半球也形成了分工，各个部分具有了自己独立的职责，使得思维、语和感等等更加丰富、复杂，同时也使得手更加灵巧了。啊，原来决定人能不能成为一个人的，竟然是人的手！人的手也决定着人的未来，因为人的进化归根到底还是来自手的使用。
12.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2）
我想，一个人即使终生都在轮椅上生活，但只要有顽强的精神，不屈的意志和勤劳的手，就能克服重重困难，创造自己向往和理想的生活。***
转眼新的一年又要到了，在此，我想握住每一位朋友的手，对你们说——新年快乐！我的朋友——瓦尔特
一
我想我忘不了瓦尔特，我不会忘记瓦尔特了。
我说的瓦尔特，不是前南斯拉夫电影里的那位英雄瓦尔特，而是一把手枪。准确地说瓦尔特是一把气手枪，那个炎热的夏天，它曾经与我相伴了整整两个月。对我来说那是最难忘的日子。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一把枪有什么关系，我的身边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打枪的事都生在电视电影里。我从小并不喜欢看打仗的电影，也许女孩子没有几个喜欢枪战片的，她们可能只喜欢枪战片里的英雄，而不喜欢枪，更不要说自己去打枪了。
一般说来女性都是惧怕枪的，我曾在好几部中外影片里看过这样的景：面对敌人或坏人，一个女人迫不得已举起了枪，镜头里她的面部恐惧，举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不敢扣扳机，就是她学过打枪，那一会儿也不会开枪了。最后她被逼急了，终于扣动了扳机，但是，却没能击中目标，惊恐中她又开枪，一阵乱射，她打中了，敌人或坏人死了，她却吓得瘫坐在那里，尖叫或是哭泣……
过去我只是偶尔地想到过枪，我设想过假如在战争年代，我会去打仗吗？我想我会，而且我会很勇敢，在迷漫的硝烟中，骑在马背上，一边追赶敌人一边开枪射击……可这仅仅是我的想象，想象不是现实。我的现实存在并没有战争，而且我只能坐在轮椅上。但是那一天我却真的举起了一把枪——一把运动手枪……
二
秋的天空像湖水一样湛蓝，树叶开始变得多姿多彩，淡绿金黄火红十分热闹，草坪上一只只白色灰色或带雨点儿斑的鸽子，悠闲地踱着步子，高高低低咕咕叫着唱歌似的。路边的花坛里姹紫嫣红，芍药月季菊花串红玫瑰竞相开放。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季节，是一九九四年九月的北京，第六届远东及南太平洋地区残疾人运动会就要在这里举行。
远南是指从巴基斯坦以东、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的亚洲、大洋洲和太平洋区域内的国家和一些岛国，远南运动会共有四十二个国家和地区的两千多名残疾人运动员参与。中国残疾人体育代表团有六百名运动员，我是其中的一员。我参加的是女子气手枪40x10米的射击比赛，我带着我的朋友瓦尔特来到北京。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我选择了气手枪，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尝试。在健康人看来，我被疾病剥夺了自由，只能终生在轮椅上生活，可我觉得残疾可以剥夺一个人的行动自由，却不能限制他的心去飞翔。在想象中我总是跑得飞快，我能追上骏马，追上白云，就像科幻片里的超人……
在某种意义上讲，一个失去健康的人也许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我只进行了两个月的训练就来参加国际比赛了。
我能行吗？
我多少次地问自己。
你能行吗？
朋友们也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重要的是我要去尝试。
生活在轮椅上，你就必须去尝试着做一切，哪怕在健康人看来是很容易就能做成的事，对于坐在轮椅上的人也要尝试着做，一次、两次……或许你要尝试无数遍才能完成你想做的事：试着坐在轮椅上，开始你很可能要从床上摔下来，重重地摔下来，摔破胳膊，摔破了腿，甚至摔破了鼻子，鲜血直流……你疼痛，懊恼，沮丧，无奈，继而反抗，变得无比勇敢坚强：一次，又一次，你可以转着轮椅行走了。我想这仅仅是开始。当你明确地知道自己将永远生活在轮椅上，就必须学会最大限度地料理自己，还要学会打扫卫生，洗衣服晾衣服，将自己装扮得清清爽爽，让自己有信心活着，让人们喜欢与你交往，你比健康人还整洁还漂亮。然后转着轮椅去跟父母交谈，去找朋友们聚会……你走进了人们中间，充满信心地继续尝试，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做成了，你又去尝试做那些力所不能及的事，这可能是极艰难的，而很多人就是在这样极艰难困境中获得了成功。
13.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3）
尝试着去做不可能的事，回眸时，或许你会现，在这个途中你得到了很高的精神愉悦。***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会感到欣慰，因为努力超越的本身就是胜利。
我已经尝试了好多年，我总是忘记自己超越艰难时的痛苦，我的记忆里盛满了胜利的美酒。
三
我第一次见到瓦尔特是六月的一天。那天我来到一个运动竞技学校，开始参加气手枪射击训练。
一切从零开始。
学校为我派来一位优秀的射击教练，还是全国十佳射击教练。我还记得那天我的教练来找我的景。我的教练高大魁梧，英俊沉稳，一脸的严肃认真，他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箱子。他很有气势地坐在我对面，盯着我，我有点儿怕他，那种战士怕长的感觉。不过我现教练也有点儿怕我，他说让我来给你这个大名人当教练，我还真有点儿诚惶诚恐呢。我笑了，我说这里没有什么名人，只有刚来的运动员。
我对教练毕恭毕敬，表示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到底，并且争取好成绩。教练露出很感动的样子，他说海迪，你先别说你是不是能参加比赛，要知道我们只有两个月的训练时间，我们一个射击运动员一般要练好几年才能参加国际比赛。所以到九月，你要是能有勇气去赛场就够了不起的了。
我说那我们就上课吧。
教练开始给我上第一课，他说你得先认识一下什么是气手枪。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箱子的锁，掀开盒盖儿，里面躺着一把很漂亮的气手枪，乌黑精致的枪管，配着棕色的木把手，这让我猛然间想起一些美国的西部片，《太阳浴血记》什么的，那些影片中的牛仔就握着这种形状的枪，在旷野山谷与对手搏击厮杀。
我拿起枪，忍不住叫起来，这么重啊！
这枪握在手里都沉甸甸的，举起来会怎样呢？
我听见教练说，这可是一把不同寻常的枪，是德国制造的瓦尔特。
多有趣的名字啊，我说一部电影里的英雄就叫瓦尔特。
教练说它也是英雄。
英雄？只因为它也叫瓦尔特吗？
我看着枪把手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各种形状的不干胶标记，教练告诉我那都是瓦尔特参加各种比赛的纪念贴。我仔细读着那上面的英文：北京亚运会射击比赛，德国慕尼黑国际射击锦标赛……
教练又说，这支枪可是奥运冠军许海峰用过的。
我很惊奇，也很高兴，我说，你要我用奥运冠军的枪进行训练吗？
教练不理会我的惊奇，那神好像觉得我有点儿大惊小怪。
我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我从没见过瓦尔特能不稀罕吗？
教练依然是很严肃的表，我悄悄地想，怪不得有人说教练员是冷血动物啊……
教练开始指导我举枪做瞄准动作，他要我平伸胳膊，保持稳定。可我的手却一个劲儿地抖，就像筛糠，更像帕金森病的患者控制不住的颤抖。教练说一个好的射击运动员先要有良好的身体平衡能力和手臂的稳定性，要做到这一点只有苦练苦练再苦练。
来，你先打几枪，找找感觉吧。
教练在一旁说着，就教给我怎样装子弹，怎样扣动扳机。
我在靶位前举起枪，屏气静心，眯起眼睛，瞄准前方十米处靶纸的中心，10环在哪里呀？透过眼镜片，我觉得靶纸中央是一个黑洞，我根本看不见10环，更不要说打在10环上了。我觉得一层冷汗立刻从前额冒出来。在两个月的训练中，我能打一个10环吗？我忽然有点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技术要求很高的运动项目。
我在手臂的颤抖中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射击馆里炸响。
我赶忙问，几环？
教练朝天看看，笑了，他说你的子弹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我有点儿着急，我说我明明瞄的是10环……
教练说，射击一定要先把心稳定下来，我们还是一步一步地来吧。
四
14.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4）
那是一个挥汗如雨的夏天。
每天早晨八点，我就来到射击馆，射击馆是一座白色的两层楼房，它的四周是绿色的草坪，这里看起来虽然美丽而安静，但却感受不到一点儿诗画意。一进射击馆，大家便各就各位开始训练，伸展手臂，活动腰部，做深呼吸。这里没有笑声，更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气手枪和气步枪单调的击声。教练说一个运动员要参加国际比赛，要训练好多年，一个人获得冠军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的努力，很多运动员苦练十几年都没有得过冠军，有的甚至直到退役连重大比赛都没有参加过。可他们为此所付出的汗水人们并不知道。射击太苦太累了。你看看他们吧。教练指一指在我不远处进行训练的气步枪运动员，他们训练时要穿厚厚的皮衣，再热的天里面也要穿上线衣。休息时，我看见他们费力地脱下皮衣，再脱下线衣，使劲拧着，一滴滴晶亮的汗水落到地上……
我觉得自己严肃起来，不想再说话，更不想笑了。
艰苦的基础训练开始了。
举枪，
瞄准，
放下，
举枪，
瞄准……
在教练的口令声中，我一次次举枪又放下，每天单调而重复地训练着。上午，举枪练习三百多下，每次举枪时间保持三十秒，我总是多延长几秒钟。几天下来，我的胳膊已经疼痛得抬不起来，肌肉又热又疼又紧张，晚上甚至疼得睡不着觉。我想尽办法解除疼痛，把胳膊浸在很烫的水里，用绷带紧紧缠绕胳膊。我想起那些忍受酷刑的英雄，那一会儿我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很伟大，他们所受的酷刑不知要比这痛苦多少倍。
我继续坚持着。
真正的痛苦和欢乐都来自灵与肉的永不休止的搏斗。意志薄弱的人没有顽强的韧力战胜自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忍耐**的苦痛，最后成为一个软弱的躯壳。而对于品格坚强的人来说，宁可**毁灭，也不让精神倒塌，一生在与困境的搏斗中收获果实，至死方休。
一天，教练给我送来一本厚厚的《射击运动学》，翻开书，我立刻被吸引了，书里有射击技术要求和标准，还有一大堆射击运动员心理分析。我着迷地读着，教练跟我说什么，我都没听见。过去我从不知道射击运动还有这么多理论。射击对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求很高，运动员要克服绪急躁、沮丧等弱点，因为一点细微的心理波动都会影响比赛成绩。
我觉得自己很容易就读懂了这本书，我想只要努力按照书中的要求去做，也许很快就能打出好成绩。我感到一阵轻松。果然，我打出的子弹渐渐从四周向靶心聚拢了。十多天之后，我已经打了很多8环、9环，甚至还有10环。我继续一遍遍地重复着举枪，瞄准，扣扳机的动作。那天我对教练说再这样机械地练下去，我或许会变成一个robot（机器人）。教练说射击运动员的动作就要像机器人，机械而准确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一天下雨，教练要我在宿舍里练习动作，我的胳膊疼痛难忍，却还是坚持一次次抬起胳膊，举起枪。忽然，屋里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我看见墙角一只小老鼠正在慌慌忙忙地啃纸箱，我大声呵斥，它却毫不理会，我于是装好子弹，举起枪，瞄准那个小黑影，我扣动了扳机，啪——那只小老鼠立刻不动了。啊，我打中了这个小东西！
门开了，教练跑进来，他说他听见了枪响，他有些惊慌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高兴地对他说，我把一只小老鼠打死了……
你……你怎么能在宿舍里打枪啊？
教练大声吼起来。
我没想到教练起火来。他又吼道，你怎么能用枪打老鼠呢？
我觉得他根本不必那么大的火，我也对他大声吼着，我不用枪打，你要我跑去提它吗？
当然，后来我承认了错误，我说我不该在宿舍里开枪打老鼠。教练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你其实打得很准，可是这仅仅是开始，更难的日子在后边呢。
15.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5）
五
正像教练说的，我的训练遇到了更大的困难。进入七月以后，天气又热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人们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电扇和空调，而射击馆内却不能随意吹电扇，因为风向和风速会影响子弹的速度和弹道的准确。我每天只能在难耐的闷热中坚持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眼镜片不时被遮得迷迷蒙蒙，更多的汗水从鬓边流下来，t恤衫每天湿乎乎的，一拧就能拧出水。还有晚上聚集在身边的大蚊虫，它们猖狂地嗡嗡叫着，不时趁机叮人一口，皮肤上就鼓起一个包。我必须在自己的脚边喷洒灭蚊药，浓烈的药味儿在熏蚊子的同时，也把我这位枪手熏得头昏脑涨。我知道我不能退缩，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体育运动是锤炼意志的最残酷的方式！
那天早晨，我按时来到射击馆，教练见到我笑了，他很少这么温和地笑，他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咱们去比赛，你打了328环。
才328环呀。我有点儿丧气。
教练说，到时如果真能打328环也算奇迹了。
时间匆匆在枪声中闪过。
我已经训练了一个月，七月十五日这一天，我第一次打出了一个360环。40子弹，10一组，四组平均9环！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我对教练说，照这样练下去，再过一个月就会打出更好的成绩。可教练并不乐观，他说今后每上一环都会难上加难，对射击的精确度要求会越来越高，对运动员的心理稳定性和心理承受力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我的行动很快就证明了教练的预，自从打了一个360环之后，我的成绩就开始不稳定，假如我感觉到有陌生人站在身后，我就开始慌乱，手就开始抖，于是我就打7环，6环，5环，那一天我甚至还打了一个3环！我竭力克制自己，摒弃害怕出错的念头，可是越想就越打不好。我变得急躁、烦恼、沮丧……这天夜里，躺在床上，我觉得灰心丧气，我的眼前总是闪过打满弹孔的靶纸，那些弹孔很分散，就像一张芝麻饼。
什么时候才能打一个10环？我还能打一个10环吗？那一会儿我觉得胳膊更加疼痛难忍了。
有一天，我因为打了一串7环和8环，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是我过去从没想到的，我没想到自己会在困难面前掉眼泪，可那会儿眼泪却怎么也不听话。我恨自己，恨不听话的瓦尔特。教练批评我急躁，他说你太急躁，要知道越急就越……
我能听出教练在尽力克制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可我却不顾一切地跟他吵冲他叫，我满脸是泪却还说我没急躁，我没有……
教练的脸色青，把手指关节掰得格格响，也许他心中的火山就要爆了，可他还是忍住了，他说其实每个运动员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射击运动员的心理训练有时比技术训练还要难。有的人平时打得很好，一到赛场就挥失常，越着急就越打不好，最后败下阵来。有些运动员一连几天都会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痛苦不堪，但是最后很多人还是重新振作起来，默默地投入训练。教练说你必须用更顽强的意志，继续坚持……
我重新调整自己的绪，平和自己的心境，在教练的指导下研究着打出每一子弹，上午、下午、晚上……在不间断的训练中，我的成绩开始上升。一天我打出了365环，40子弹平均每9。1环！这时表一贯严肃的教练，脸上也漾起了掩饰不住的笑容，他甚至握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行，海迪你真行，你还真行哩……
我说我要争取370环。
体育就是要一次次冲破人的能力的极限。冲破极限的代价就是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对残疾人运动员更是如此。我的胳膊磨破了，整天贴着橡皮膏，腰部的皮肤也在轮椅扶手上硌出了血，血迹渗透了运动衣。我在酷热中汗流如雨。每打一枪都要长时间屏住气息，于是脑缺氧，接着头痛头昏头晕恶心，我想躺下，我觉得自己再也起不来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真的躺了好几天，虚弱乏力，耳边仿佛总有啪啪的枪响……哦，运动员都是用自己的生命为国争光的，当一个运动员就要尝遍所有痛苦的滋味儿。
16.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6）
我爬起来，又一次举起枪，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下来……
终于，有一天我打出了371环！40子弹，平均每9。2环。
那一刻我十分平静，而我的教练却有些激动，他使劲儿拍拍我的肩头，他说海迪，你打出了一个健康运动员要训练一年才能达到的成绩……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已经是秋天了，墨蓝的天空很高远，回宿舍的路上，我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这么轻松。好像长久套着自己的一副沉重枷锁突然被人打开，我被解放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飞吧，尽地去飞吧……我觉得那会儿我真的飞起来了，我的精神展开了翅膀……
也有一丝隐隐的伤感涌上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再也不会参加体育训练，也再不能承受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了。运动会结束后，我将回到文学的原野上继续耕作，而这两个月的训练却让我又一次认识了自己，认识了生命的有限和无限，还有人的蓬勃的创造力。
六
艰苦的日子并没有在这个晚上结束。几天后，我来到北京国际射击场做适应性训练。那一天训练休息时，两位身体健壮的男运动员来到我的身旁，他们热地向我问好。看着他们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奥运会射击冠军许海峰和王义夫。他们关切地询问我的训练况。许海峰热心地帮我校正手枪的扳机，王义夫为我的枪换了一只小一点的二氧化碳气罐。国家射击队总教练张恒同志也来看我，他给我最后的训练提出了一些建议和指导。
大赛临近，可我的成绩却徘徊在350环左右。我又开始急躁，我抱怨这里场地的光线太暗，抱怨换了气罐的枪太轻，我觉得枪的扳机突然变得不灵活……总之，所有的一切都不尽如人意。那会儿我很想扔下枪，逃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希望我从来都不知道气手枪这种东西，也从来不认识瓦尔特。
我做深呼吸，放松紧张的肌肉，尽量使自己轻松，但这一切无济于事。面对严峻的考验，我已不认识从前那个坚强的我了，那个我在病痛和困难面前从没有这样悲观失望。我责备自己为什么在体育竞技面前变得如此脆弱？我用思考和笔记来分析自己，我问自己怕什么？是怕失败吗？失败又怎样？应该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我问自己是否虚荣，面对死亡都不惧怕的我会惧怕失败的心境吗？在过去的生活中，我所经历的失败还少吗？
我们很多人都是体育爱好者，在赛场上，每当看到运动员在竞技中获胜，人们便会群振奋，为他的胜利欢呼，而他一旦失败，人们便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人们只看到了运动员顽强的一面，却看不到运动员心理脆弱的一面。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体育训练之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从我的心中升起，我觉得优秀的运动员是真正的英雄，许海峰、王义夫、郎平……
七
九月四日上午十点，我来到赛场，刚进场地，大批记者就围上来，采访、摄影、拍照，刺眼的光芒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烁。避开那一切，我来到自己的位置上，让自己的心保持平静，认真做着赛前准备。按比赛规则，我要在一小时十五分钟打完40子弹。
在这里，在射击场一切都需要安静，这里甚至不允许人们为运动员鼓掌，更不允许欢呼。这是射击比赛与其他竞技项目不同的地方。相比之下，球类比赛是最热闹的，观众总是向运动员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们欢呼敲鼓，他们摇旗呐喊……而这里除了断断续续的枪声，仿佛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
我开始打预射子弹。五子弹有两个10环，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于是我要求换正式比赛的靶纸。我不断调整自己，放弃一切杂念，9环、9环、10环……分数在向上累加，我的胳膊开始微微颤抖，我的手开始不听话，我觉得自己就要支撑不住了，我放下枪。我想起许海峰说他在八四年奥运会比赛的最后几枪，就是出来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才打好的。可是当我停了片刻，再一次举起枪扣动扳机时，却打了一个5环！
17.生命的追问 第三辑（17）
顿时，我的绪落到了黑暗的低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有10子弹。我几次举起枪，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我的手指的肌肉因为紧张，已经变得僵直，我的手已不是我的手了，它不听我的指挥了。我再一次放下枪，镇定自己。射击运动员就是这样，一边比赛，一边当自己的心理医生。
只剩下最后一子弹了，我听见身后看台上的人们在悄声低语。
我举起枪，
放下来，
再举枪，
又放下，
我第九次举起枪来。
啪——
9环！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人们拥上来，给我鲜花，跟我握手……
挤出射击场，外面的阳光很好，树叶的淡绿中夹杂着金黄的闪光，一群白色的鸽子飞过天空，我长久地仰着头，望着晴空，望着云朵，望着太阳，我让泪水流到喉咙里，我不愿让人们看见我的眼泪，就像小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