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沿着回廊走过来。房子维持得很好。落地朱漆红柱,灰墙灰瓦水磨砖。他进了上房。客厅里看得出丽莎的影子。玻璃花瓶,英国烛台,欧洲镜框。现在女主人不在,也有鲜花。
他从马大夫和丽莎的卧室穿进了前边的小书房。非常简单。中间一张大躺椅,小茶几,电木烟碟,落地灯。窗前一张硬木书桌,绿罩台灯。两边墙上是书架,像是英文书多。中国书也不少,有些还是线装。关于北京的中英文著作一整排。他抽出一个大开本,是市政府刚出版的《旧都文物略》。他靠在躺椅上开了灯翻,蛮有意思,虽然讲的都是老玩意儿。不过里面倒是有内城六个区和外城五个区的街道图。
"沏茶吗?"刘妈在窗外头问。
"不用……"他合上了书,关了灯。
淡淡弯弯的新月,斜斜地高挂在还没全黑下来的天空。他叫刘妈去拿威士忌,再来点儿冰块,凉开水。
风很轻,白天的热气全给吹走了。他半靠在藤椅上抽着烟。胡同里的吆喝声一会儿一个,"山里红……""枣儿来……"
可是他就是静不下来,那张圆脸就是绕在脑子里不走。没名没姓,上哪儿去找?靠自个儿在大街上乱碰?已经一回北平就给他撞上了,再想去碰,那不成了守株待兔?还有,初一晚上会是谁来赴约?师叔?朱潜龙?……
马大夫十点多才回来,也没进房,陪他院里坐,说这个礼拜六有个朋友约他们吃饭,接着给自己倒了杯酒,加了点儿凉开水,"天然,你去了趟美国,倒是学会了威士忌加冰。"
两个人都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夜空那些越来越明亮的星星。半天,谁也没说话。蝉鸣好像静了一阵了。
"怎么发生的?"
李天然没转头,伸手从小桌上摸出一支烟卷儿点上,长长喷了一口……马姬信上多半没细说,剪报大概也很短。听马大夫口气,丽莎信上也没说什么……
"差五分九点。Maggie来接我。我刚关了加油站外面的灯。她车停在门口,人在办公室等我关车房的门。Pacific Coast Highway那一带,只有我们这家Standard……外边很黑,也没人,就这个时候,开进来一部车。我打手势说关了……先下来了三个人,朝着我走过来。我一开始以为是抢劫,可是马上就觉得不对。他们三个在车房门口堵住了我。车上又下来个人,进了办公室,里头还亮着,我瞧见那小子一进门就一拳打昏了Maggie,我才明白这四个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几个手上都没武器。我放了点儿心,可是知道要快……马大夫,您知道我,没十秒钟就把那三个给收拾了。我又急又气,手上重了点儿……后来才知道一个断了四根肋骨,一个下巴碎了,一个折了两条胳膊……
"我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蹲在地上……Maggie的裙子,衬裙,都已经给拆了下来……那小子听到我进门,随手拿起地上一罐机油朝我摔过来……我上去一手卡住他脖子,一手抄起了他大腿,也没多想,就把他从玻璃窗上给丢了出去……"
李天然停了下来。
"然后?"
"Maggie这才醒……拨电话叫警察。"
"然后?"
"唉……"李天然?弄熄了手上的烟,喝了口酒,"来了两部警车,倒是很快……可是只看了一眼,也没问什么,就铐上了我的手……Maggie怎么说,怎么解释都没用……"
马大夫起身在院子里慢慢绕了两圈,回到小桌,一口喝完了他杯中的酒,"睡吧。"
李天然没动,还坐在那儿。
外边胡同传进来长长一声"夜壶--"
唉!那个日本圆脸,改天再提吧。
3.蓝公馆
短短几天,李天然的生活起居开始配合马大夫的日程。他每天去"协和",只有礼拜天休息。来家看病的不多,要预约。
所以,马大夫一起床,他也起床。两个人一块儿吃个早饭,然后一个去医院,一个出门儿上街。
李天然小时候也每年进城好几回,可是没在北京真正住过。他觉得现在看样子会待上一阵,倒是个机会,趁目前没什么事儿,至少先把内城外城走一走,把东西南北给摸个大概。三天工夫,他可真逛了不少大街和胡同。
他没去逛什么名胜古迹,什么雍和宫、北海、天坛、太庙、中山公园,他路过都没进去绕一下。他只是到处走,反正北平不大。师父早就跟他说过,"里九外七皇城四",就这么几座城门,只是提醒他别忘了北京人管崇文门叫哈德门,管阜成门叫平则门,而且门见门,三华里。
好在这几天秋高气爽没下雨,大小胡同里的黄土没变成一脚稀泥,所以碰到以前来过或听过的胡同,也进去绕绕。
他就这么走。饿了就找个小馆儿,叫上几十个羊肉饺子,要不就猪肉包子,韭菜盒子。馋了就再找个地儿来碗豆汁儿,牛骨髓油茶。碰见路摊儿上有卖脆枣儿、驴打滚儿、豌豆黄儿、半空儿的,也买来吃吃。都是几年没见着的好玩意儿。
这几天街上到处都是准备过八月节的气氛。东单、西单、灯市口、王府井,到处都摆着月饼、兔儿爷、菊花、供果。还有卖风筝的,卖蛐蛐儿的。他星期三那天在前门外果子市,实在忍不住,一口气买了一大堆沙果、蜜桃、石榴、葡萄、苹果,害得他雇了两部洋车回的家。
星期六那天,马大夫一早去了医院。李天然在屋里收拾了一下,挑出一大堆衣服交给刘妈去洗。老刘跟他说现在庙会改用阳历了。今儿二十六,逢六,白塔寺开庙,他想想算了,等东城这边儿的隆福寺吧。
他本来想上一下景山,从高处看看城,再去找马大夫,一块儿去吃个午饭。两个人比较好叫菜。这几天下来,一个人只能叫什么刀削面,最多一荤一素,再么就是炒肝儿、灌肠、奶酪什么的小吃。一个人上大酒缸也没多大意思。他昨天一时兴起,在前门外鲜鱼口的"都一处",也就只点了个烧麦,还有在外桥头上的"一条龙",也只吃了回包子。过瘾非常过瘾,可是这种时候多个人,可以叫几样儿他们的炒菜。
李天然刚上了哈德门大街就改变了主意,叫了部车。这回他懂得规矩了,讲好一毛五去大栅栏。下了车就直奔瑞蚨祥绸布庄。
他这天是来北平那天的打扮,米色西装,太阳眼镜。进门儿就说要买缎面儿。两个伙计跑过来招呼他上了二楼,又给他掸衣服,又给他倒茶。他觉得选起来太费事,就叫那位老山东师傅给挑两块缎料,做夹袍。藏青和古铜。然后也没问价钱,付了就走。
他出了店门,上车。直奔南小街烟袋胡同……心里头有点儿嘀咕,说是下礼拜,今儿才星期六。还不到四天。
木门还是半开着。他又有点儿尴尬,是叫还是不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关大娘?"
"哪位?"
"姓李……来取大褂儿。"
门儿开了。关大娘一身白色单裤褂儿站在他面前,"呦,是李先生……"她微带笑容,清清爽爽的瓜子脸,没擦脂粉,黑黑的头发,亮亮的眼珠儿。耳垂上倒是多了副坠子,浅红的唇,满满的胸,"……里边儿请。"
进了大门,瞧见院子南角有位太太在屋檐下头生火,还有位老太太在旁边儿说话。关大娘给介绍,"这位是李先生,马大夫家的客人。"又扬了下她那挽着半截袖子的手臂,"孙老奶奶,徐太太。"
李天然朝着她们微微鞠了个躬,搞得这两位有点儿不知所措。关大娘立刻补了一句,"李先生来取活儿。"说着就赶快请他进了西屋。可是都清清楚楚听见那位徐太太,还是压低了嗓门儿,跟老奶奶说,"您瞧瞧,还是自个儿来取。"
他感觉到关大娘也略略有点儿不自在。她也没去张罗倒茶,也没请李天然坐,只是拉了拉她的小白褂儿,"一件儿好了,另一件还没缝袢扣儿。"
"那我先拿一件。"
关大娘伸手拉开了头顶上的灯,从长板桌上取了一件深蓝色大褂儿,"您试试……我替您拿这个包儿。"
李天然把瑞蚨祥的纸包交给了关大娘,顺手将摘下来的黑眼镜也给了她,脱了西装上衣,套上了那件蓝布大褂儿。
很合身,只是新打的袢扣有点儿紧。关大娘看他左扣右扣也袢不上脖子上那个,也没言语就过来帮他扣。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李天然更觉得关巧红的皮肤细,脸上线条干净分明。那双亮亮的黑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一眨一眨地盯着她两只正在忙的手,可是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颊微微泛红。
她扣上了,转身一指后面那张大镜子,"您站这儿瞧。"
李天然向前移了移,稍微瞄了一眼,"很好,我这就穿了走。"
"另一件明儿来取。"
"下过水没有?"他微微抬头问镜子里的巧红。
"下了。"她也朝着镜子回答。
他用手一指长板桌上的纸包,"有两块料子,再给做两件夹的。"
"天就凉了,做件夹的跟件棉的吧。"
"也成,你看着办吧……"说着就撩起了大褂,从后口袋取出皮夹,拿出几张钞票,"不能叫你先垫,还有别的活儿……"他把钱放在桌上,用把剪子压着,"还得再量吗?"
"不用了……夹袍儿做衬绒的吧?"
李天然点了点头,拿起了上衣,"另一件……我过两天再来。"
"待会儿……给您打个包儿。"
"不用,没几步路。"二人先后出了西屋。院里没人了,关大娘送到大门口,"袢扣儿用几天就松了。"
他微微欠身,"另一件不急,不用赶……"
"那您慢走。"她手扶着木门。
李天然没再回头,出了烟袋胡同,觉得太阳很晒,一摸上衣,发现墨镜忘了拿了。
他走慢了,犹豫了一下,真忘记了?……
进了家门,正在扫院子的老刘抬头,"今儿回来的早,吃了吗您?"
李天然这才想起还没吃中饭,一看表,都两点多了,"厨房里有什么?"
"给您打个卤吧?"
"成。"他回屋,放下上衣,也没脱大褂,靠在床上。他需要沉静一下。
前几天几乎霸占了他脑海的那张日本圆脸,这几天好像消失了。干吗今天就急着取大褂儿?回来快一个礼拜了,还没去想该干什么。离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师叔会不会出现还不知道。见不着又怎么办?城也逛得差不多了。还有,总不能老在马大夫家这么住下去吧?带回来那几百块美金又能用多久?怎么就这么急着去?又急着走?
吃完了打卤面,他回房闭了会儿眼。一阵蝉鸣把他吵醒。他下了院子,微微一笑。刘妈可真心细,已经给他摆上了,酒,冰,苏打,全套。
"好吧!"他坐在藤椅上,给自己配了杯威士忌。太阳已经斜得看不见了。天凉快了点儿。
刘妈可没马上就走,"这活儿……"
"挺好。"
前院有了声音,马大夫回来了,进了内院,看见李天然在那儿优哉游哉,"你倒真会享福……嘿!新大褂儿!"他也没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从医药包取出一条"骆驼"牌香烟,"同事送的,你拿去吧……"一口喝完,"我去洗个澡。"
四合院儿真是安静。李天然坐在那儿,像是身在山中野庙。这么小小一个院子,方方正正,天井那儿的树有槐有榆有枣,都有三四个人高,鱼缸里有鱼,花盆里有花。大门儿一关,外边什么杂音飞土都进不来。完全是个人的小天地。马大夫这幢两进四合院,虽然比不上王府宅院,可是大门也够厚够重。影壁,垂花门,配上那朱红的回廊走道,立柱横梁……对,过几天找房子也得找个小四合院儿。进出不打搅人,人也不打搅他。
马大夫下了正屋台阶,一身蓝白浴袍,"过了节可就没几天可以这么坐了……奇怪,阴历八月中了,蝉还在叫……"他绕着院子走了走,喂了喂鱼,"还没跟你说晚上去哪儿吃饭吧?"
李天然摇摇头。马大夫坐了下来,倒了酒,加了点苏打水,"是个老朋友,我算是他们的家庭医生……姓蓝,叫蓝青峰,听过这个人吗?"
天然摇摇头。马大夫喝了一口,取出了烟斗,"老西儿,五台人,十七岁参加了山西的辛亥革命,完后去日本念书……早稻田……完后跑了趟欧洲。回来闲了几年,认识了冯玉祥……那会儿冯在北京当陆军检阅使……蓝去给他做少校参谋,一直干到上校,干到北伐成功。冯将军给蒋先生请去了南京……他这才退下来,没跟去。冯玉祥很欣赏他,临走升他少将,算是个礼吧……哈,只干了一天少将就退伍了……在天津开办了家'华北实业公司'……纱厂,面粉厂,水泥厂,轮胎厂……他说是从衣食住行开始……老天,才不过八年,蓝董事长成了一位民族企业家……"
李天然蛮有兴趣地听,也没打岔儿。马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上了烟斗,"你大概觉得奇怪,给你介绍这么一号人物……我想你总得找件事做……"马大夫喝了口酒,"他那家公司今年初在北平办了个周刊,《燕京画报》……我在想,你过去看看……"
天然抿了口威士忌,看看也好,好歹是件正式工作,总比给人看家护院儿强。
二人快七点动身。马大夫换了身灰西装,绿领结。李天然还是那套,只多了条红色斜纹领带。过二道门的时候,马大夫把车匙给了天然,"你开。"
李天然上了干面胡同,"怎么走?"
"已经走西口了,上哈德门大街,接东四,他们住九条。"
大街上还很热闹,也许是快过节了,也许是天儿好。一进九条就安静了下来,一阵阵蝉鸣传进车内,"奇怪,都快中秋了,还在叫……"马大夫伸手一指,"三十号。"
东四九条三十号蓝公馆坐北朝南。大门口两尊石狮子,两棵大榆树。李天然把车紧靠着北边灰墙停。大门没敲就开了。一位灰衫听差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也没绕回廊,直跨内院上了北房。李天然觉得院子暗了下来,抬头发现上面搭着天篷。
正屋门口台阶上等着他们的那个人,看起来四十左右,个子不高,长方脸,唇上短须,笔直地站在那儿。
马大夫先上了两旁摆着好几盆菊花的台阶,给他们介绍。
都进了客厅。李天然立刻感觉到这是个有钱人家。家具摆设有中有西,有新有旧。很讲究,可是不过分。不豪华,可是有气派。
"今天晚上老班给我们做了几道扬州菜。"蓝青峰等上过了茶才开口,带点山西口音,"希望你们胃口好,本来是为六个人准备的,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吃……"
李天然不知道他指的都是谁,没有做声。马大夫掏出了烟斗,"怎么回事?"
"蓝田不知道哪儿去了……刚才又听杨妈说,蓝兰临时给同学拉去看电影,招呼也没打……萧秘书赶不回来……"蓝青峰一身打扮也是有中有西,浅灰西装裤,深灰中式短褂,"哦……"顺手指了指马大夫身后,"喝酒自己来。"
马大夫起身走到酒柜。
"李先生回来多久了?"
"不到一个礼拜……二十一号回的北平。"
"前几天马大夫提起了你。令师我也久闻。"
李天然微微点头,心中觉得非常坦然。既然姓蓝的如此直爽,就希望此人可靠。
马大夫回来给了天然一杯威士忌加冰,坐到原来的小沙发上,"有什么消息没有?"
"唉……就糟在有……丰台撤了,这你知道……我才又听说,刚上任的川越大使,就这几天,正在跟张群谈判,还一再坚持广田那三个原则。"
"那这边这个冀察政务委员会怎么办?"
"就摆在那儿吧……反正也不过是南京东京之间一个暂时妥协。"
"你怎么打算?"
蓝青峰没有立刻回答。喝了口茶,"日本二月政变之后,我已经开始把北平的业务转去了天津……这儿我只打算留个画报。"
"你觉得北平不保?"
"我看北平天津,河北绥远察哈尔,都不保……天津租界还可以暂时躲一躲……美国有什么消息?"
这句话算是在问马大夫和李天然两个人。李天然没有做声。马大夫说,"就糟在没有。"
李天然还是没有反应。蓝青峰面带苦笑地站了起来,"吃吧。"就叫门口伺候的听差去招呼厨房。
是有几道扬州菜。煮干丝,清炖狮子头。可是也有板鸭肴肉,干炸里脊,栗子白菜,锅塌大虾。
三个人打发掉一小坛温得刚好的花雕。回到客厅,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壶茶。蓝青峰等他们两位分别洗了手,喝了口茶,才问李天然,"我们《燕京画报》需要一位英文编辑,有兴趣吗?"
李天然也坦白回答,"有,可是没做过。"
蓝微微一笑,"我也是头一回办报。我们那位主编金士贻先生,没来之前,也没做过。"
天下没这么容易就谋上个职位的吧?这就算雇了?李天然知道是马大夫事先打过招呼,可是……"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接受了。"
"好,那就下礼拜一开始,先试两个月,薪酬每月三十。两个月后,如果双方都同意做下去,则每月五十元,合适吗?"
李天然点点头。蓝又接下去,"你还没看过我们的画报,北平第一家……待会儿带几本回去……还有,办公室就在西厢房。"
"爸!"房门口传来清脆的一声,"我回来了。"
三个人都转头。一个白衫裙,白短袜,白皮鞋,一身全白的小女孩儿跨进了门,"啊呀!马大夫,您好!"上来和站起来的马大夫吻吻面颊,再转身弯下去亲了亲蓝青峰的额头。
李天然站了起来。
"过来见见李先生,刚从美国回来,也刚进我们画报……李先生,我女儿蓝兰。"
都坐下了。听差的过来给小姐上了杯茶,蓝兰举起了茶杯,"Welcome back!"
"Thank you."
"好极了……"马大夫笑了,"请我们的英文编辑给翻译一下。"
大伙儿全都笑了。李天然猜蓝兰大概十六七岁。一副大小姐的派头,而且是洋派大小姐的派头。打扮不用说了,一切举止动作,连笑起来都和美国女孩儿差不多。
"蓝兰是丽莎的学生,"马大夫看着她,可是话是说给李天然听的。李"哦?"了一声。
"What?李先生认识Mrs. Mckay?"
李天然微笑点头。
蓝青峰很舒服地靠在沙发上,"还没开学。这两个多月简直玩儿疯了。"
"爸!现在不玩儿,等上课才玩儿?而且我也没玩儿疯!"她渐渐收回了夸张的语气,"爸,我该怎么称呼这位李先生?"
"李先生不就很好吗?"
"不好,不好。生人才叫先生。他是家里的朋友,又是马大夫家的朋友……"
她眼珠儿转来转去,"可是他又不老,总不能叫他李伯伯李叔叔,可是又不大不小,又不能叫他李哥哥李弟弟……"她笑得说不下去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蓝青峰满脸笑容。
"让我想想……好,姓李……"她抬头盯着他,"叫什么?"
"天然,李天然。"
"李天然……天然李……Tian?Jan Lee……好……我有了……"她一下子坐直,"T.J.,以后就叫你T. J.,什么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都不对劲儿!"
马大夫看了看表,"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T. J.。"
蓝兰高兴地拍手。
"蓝兰!"她父亲沉住气喊了一声,"够了!"
他们出了客厅,下了台阶。马大夫抬着头问,"你们搭篷了?"
"唉,都是他们两个吵着要的……"蓝青峰在经过西厢房的时候,叫听差的进去取画报,"在这儿上班……"他接过一叠画报,递给了天然,伸手拉着蓝兰,一直送他们出了大门,看他们上车。
李天然发动了福特,刚开始走,突然后边一声大喊,"Bye, T. J.!"他轻轻一敲喇叭。
4.燕京画报
李天然一早就听见马大夫在外面打发老刘上胡同口去买吃的。他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又赖了会儿床才去浴室。
他出了北屋,看见马大夫在院里喝咖啡看报。他站在台阶上抬头张望。天空显得特别远,颜色深蓝,飘着朵朵白云。太阳穿过那几棵枣树斜射进来。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清凉干净的空气,"Morning."
"Morning.Beautiful day."马大夫指了下桌上的咖啡壶,"自己来。"
李天然过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
"我要去西山住几天,"马大夫放下了报,"德国医院一位朋友在那儿租了个庄院,说丽莎不在,约我去过中秋……你要去,我跟他们说一声。"
"不去了……明天开始上班。"
"那你一个人过节?"
"过节?我几年没过了。"
"好吧……我吃完动身,礼拜天回来。"
刘妈给他们上了马蹄烧饼和果子,还有酱肉。马大夫吃了两副,李天然三副。剩下一副,也是两个人分了。李天然添了杯咖啡,点了支烟,"马大夫,我也许看见了那个日本小子。"
马大夫一惊,"你是说……"
"回来第二天逛街,就在西四牌楼附近……绝对是他……那张圆脸我忘不了……"
"然后?"
"没有然后……就那一次,就那么一眼……"他顿了顿,"是命也好,是运也好,反正叫我给碰上了。"
马大夫皱起了眉头,"我那年回来,也替你打听过,可是没名没姓,只知道是个日本人,也无从打听起……不过我倒问起过朱潜龙。"
李天然猛一抬头,看着马大夫,没有言语。
"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天然沉默了一会儿,"不急,六年都过去了……至少有一个在北平,还活着。"
"天然,"马大夫站了起来,"别忘了这是北平,也别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到处都是日本特务,可别乱来,"说着就朝外院叫老刘上胡同口去叫部洋车,再回头对着李天然,"可别乱来……我该去换衣服了。"
李天然微微一笑,"放心。"这还是六年多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听见大师兄朱潜龙的名字。
他送马大夫上了车,回到内院跟刘妈说今儿在家吃,不必张罗,有什么吃什么,又说还是院里坐,给泡壶茶。
除了东屋罩下来窄窄一片影子之外,整个院子给太阳照得发白,晒在身上挺舒服。李天然喝着茶,慢慢翻着《燕京画报》。
是按日期叠着的。每期像报纸那样两大张,对折起来,不过四页。创刊号是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四日,星期六。第一期第一页封面,除了一大堆公司商号的新年祝辞和创刊贺词之外,上方正中间是一幅旗衫美女全身照。下面两行说明:"北平之花唐凤仪小姐近影","北平燕京照相馆摄赠"。
广告可真多,不止三分之一。好像什么广告都有,而且平津两地都有。什么"美国鱼肝油,德国维他命","头痛圣药--虎标头痛粉","鲸鱼羊毛线","柯达六一六/六二○镜箱","味之素","天厨味精","'奇异牌'收音机","西门子电器","大长城香烟"……妙的是,旁边又有则"赠送科学戒烟新法"广告……还有什么"北平花柳病诊疗所",还有"中原公司大减价,平津三店同时举行",还有"'双妹'老牌雪花膏,爽身粉,茉莉香,花露水",还有"交通银行",还介绍说它"资本收足一千万元,前清光绪三十三年成立"……
内容还相当丰富,有文章,照片,图片,画片,全都是娱乐消遣性的。即使有关时人时事,也都涉及社会名流,像"汉口巨商陈仙老捐赠古物二千余件,价值四十万余元予湖北省书画助赈会……",当然附加陈仙老的照片。要不然就是以照片报道社交际会,或仪式典礼,像"女青年会合唱团演出","扶轮社慈善茶舞","欧美同学会九名常任理事","中苏文化协会,中国美术会,中国文艺社,在京合办'苏联镌版艺术展览'"。连河北省主席就职,都是以一排三张照片为主,文字只不过一行说明:"宋哲元在保定就职河北省主席。宋氏在保定下车时与欢迎者寒暄(右),召集所属训话(中),在操场对民众团体演说(左)。图中→所指为宋氏。"果然,图右宋哲元脑袋上一个黑黑的箭头……
有国画:"乾隆御题清丁观鹏摹宋人绘《渔父乐》"(中国借与伦敦中国艺术展者),
有明星:"火车中阅报之影星胡蝶女士",
有京戏:"坤伶红云霞之《得意缘》剧照",竟然还有一张照片是"德籍女票雍竹君演坐宫时上装留影",
有舞蹈:"日本宝冢少女歌舞团之两舞星",
有摄影:《裸女》(美,保罗西顿),
有艺术:《少女出浴》(油画,孙炳南),
有时人素描:"即将回任之驻法公使顾维钧",
有运动:"北平冰运健将丁亦鸣与周国淑女士",
有风云人物:"我国女飞行家李霞卿女士在檀香山参观美国军用飞机场与我国驻火奴鲁鲁梅总领事及美空军司令麦丹路等合影"……
偶尔还出现一两则外国影坛消息,也是一两句而已:"华纳影片公司现已与黛丽娥解约"。李天然念了半天,也搞不清这位"黛丽娥"究竟是好莱坞哪位女明星。
不过最使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莫名其妙的,是每期的"曲线消息",像"(津)某二小姐,闻其爱人行将来津赛马,终日喜形于色";"(平)某四爷有纳名舞女莎菲为小星说";"(平)某二爷之少姨奶奶日前在某舞厅遗失手提包一只,内有数百元及绣名手绢一方,闻为一名小C者抢去,以作纪念云"……妈的!大概只有其他某某某,才知道这几个某某某是谁--
"听老刘说您还没吃饭哪!"刘妈突然一句话,把李天然从画报世界中喊回来。
"还不饿,干脆再晚点儿,早点儿吃晚饭。"他发现刘妈胳膊上搭着一件蓝布大褂。
"南小街儿上瞧见了关大娘,说这件儿也好了。"
"就这件大褂儿?"他的心好像多跳了两下。
"就这件儿……夹的还早着呢……给您挂屋里去。"
李天然静了下来。很好,没提太阳眼镜,没交给刘妈一块儿捎回来。
这天晚上他睡得比较早,第二天起得也比较早。吃完了早饭,他从衣橱取出一条灰色西装裤,一件蓝衬衫,外面套上那件蓝布大褂儿。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很大了,还不到九点。他出门朝东往南小街走。
他没再犹豫,在虚掩的木门口叫了声,"关大娘。"过了会儿,又叫了一声。
"呦,是李先生。"清清脆脆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过来。他转身,看见关巧红刚拐过小胡同那个弯儿,朝他走过来。还是那么干净清爽,蓝布包头,洗得快发白的蓝布旗袍儿,白袜子黑布鞋,左胳膊上挎着一个小菜篮儿。
李天然微微欠身,"我那副黑眼镜儿是不是落在你这儿了?"
"好像是……"她上来侧身推开了木门,跨了进去。李天然后面跟着,院子没人,又跟进了西屋。
关巧红把篮子放在方桌上,从个茶盘里拿起了那副黑眼镜,"是这个吧?"
他说就是,接了过来,"夹袍儿?"
"少个绒里儿,明儿上隆福寺去看看,给您挑一块儿。"
"不急……对了,顺便找几个铜纽扣儿。"
"那还要等隆福寺……这儿没有现成的。"
"麻烦你了。"他告了别,才要转身出屋,关巧红伸手从篮儿里捡出一个蜜桃,塞到他手上,"刚买回来,您尝尝……"再跟着送他出了大门。
拐那个弯儿的时候,他戴上了太阳镜,眼角瞄见巧红还站在门口。
他出了烟袋胡同,咬了口桃儿。很甜,熟的刚好,汁儿也多,流得他满手都是。他沿着南小街往北走,还没到朝阳门大街就吃完了,手有点儿黏。在三条胡同口儿上,看见有家药铺门口摆了桶茶。一个拉车的刚喝完。他接过大碗也倒了点儿茶,喝了两口,又冲了冲手。
街上人不少。有的赶着办节货,有的坐着蹲着晒太阳。两旁一溜溜灰灰矮矮的瓦房,给大太阳一照,显得有点儿老旧。北平好像永远是这个样儿,永远像是个上了点儿年纪的人,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李天然快十点到的九条蓝府。白天看得清楚。一座屋宇式暗红色大门。门外几棵大树。里头的树也看得见。灰砖砌的墙,还带点装饰。大门西边有个车房门。他上了三个台阶,红门上钉着一对大钢环,可是旁边门框上又装了电铃。他按了一下。
开门儿的是那个看起来快五十的听差,还是那身灰大褂,"李先生,这边儿请……"他半侧着身在前头引路,穿过前院,走进过道。西厢房的门半开着,听差的轻敲了两下。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来了。"
"苏小姐,李先生到了。"
一位脸圆圆的小姑娘开了门,"李先生,您好。"白衬衫,黑裙子,言语形态一点也不忸怩。
李天然给请进了屋。厢房不小。一进门,左右两旁各有一座屏风。他们从中间穿过去。屋子尽头一张桌子后面一个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我们的金主编……呦!您是李天然李先生吧?"苏小姐突然才问。
李天然说是。他摘了墨镜。
"失礼,失礼,李先生,我们该大门口儿上接您……这边儿坐……"二人握手。金主编带他绕到北边那扇屏风后面,"我们的会客室……请……"二人在小沙发上入坐。苏小姐上了两杯茶。
金士贻看起来也有四十了,脸白白的,有点清瘦,唇上一撇短须。一身整齐的蓝西服,灰白领带,比天然矮一个头。
"听说您刚回国?"
"才一个礼拜。"
"我们董事长说先看看……"
"画报就你们两位?"
"就我们二位……现在三位了。"金士贻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盒敬烟。李天然取了一支,金主编擦了根洋火替他点,"抽完了,我带您走一圈儿……"
西厢房原来是留给蓝府客人住的,现在改成了办公室。里面一共四张办公桌。最里头那张是主编的。中间靠窗并排着两张空着,再过来挨着屏风那张是苏小姐的。房间北边有道小门,是洗手间,附带澡盆。小门靠墙左边几层书架和一个档案柜,右边一张长方木桌,上头摆着一大堆报纸杂志,一叠叠照片。后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和五张美女封面,都认不出是谁。一道屏风挡住了接待室。另一道后头堆满了文具用品,还有个小电炉。桌上都有台电话,可是金主编说,画报就一个号码,有电话全响,通常是苏小姐先接。
绕完了一圈,金士贻说,"这就是燕京画报社,总部兼编辑部。"又指那两张空桌,"随便你用哪个,随便移动,只要不碍路……还有,需要什么,找苏小姐……啊呀,还没给您介绍……这位是苏静宜苏小姐……"
苏小姐站起来鞠了个躬。
"我们的业务副理。"
"什么业务副理!跑腿儿打杂儿!"
"小苏,劳驾,给订个桌子,'来今雨轩',就十二点吧……你也一块儿去。"
"我不去了……待会儿要上印刷厂。"
金士贻也没接下去。他们回到接待室坐。
"有时候也跑跑印刷厂……"金主编又敬烟。李说不了。
"您府上哪里?"
"通州。"其实李天然根本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只不过从小跟着师父一家说北京话,后来护照上的"李天然"也注明是河北省通县,就这样就成了河北人了,尽管他都没去过通州。
金士贻可是道地的北京人。这个,他说,再加上念北大的时候受到新文学运动的影响,还发表过一些白话散文,是蓝青峰找他来当主编的原因。不过,他自己也承认,做了主编之后,文章反而回到"五四"之前了。
他说是介绍《燕京画报》,但也只提了一下画报是"华北实业公司"下面一个小小尝试,才开办了八个多月,只销平津两地,每期各一千多份,业务归公司北平办事处管,薪水也由他们发。
天然很少看北平报纸。这六年他又根本不在这儿。金主编提的什么《晨报》、《世界日报》、《民言报》、《北平晚报》、《导报》、《北京时报》、《新中国报》,他大半听都没听过。
可是最使他惊讶的是听金士贻说,北洋时期,有一大堆不肖文人记者,专为骗钱,办了三百多家通讯社和小报。他看李天然不懂,就解释说,"这些小报每天就一大张,专抄上海《申报》和天津《益世报》,只留一个社论篇幅。山东那位出钱,这篇社论就捧山东。山西那位出钱,就捧山西。新疆那位出钱,就捧新疆。每天就印一百份儿,全都只寄给出钱的主儿。这些土包子可乐了……好嘛!京城报纸都说山东、山西、新疆当局的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