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侠隐(出书版)》作者:张北海【完结】 > 侠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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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北海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4:41

蓝兰招手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罗便丞先生,"蓝田鬼笑地问,"您最近在忙什么?Cathy怎么没来?"

"不要提Cathy……她伤了我的心。"

蓝田大笑,"所以今天才找你。"他一指北房,"里面随你挑,找蓝兰给你介绍。"

"蓝田,你要我带小孩儿?"

"少缺德!"蓝兰斜着盯了他一眼,"我的同学还看不上你哪!"

"对不起,蓝兰,我的中文不好。"

白制服侍者送过来一瓶红酒,四个酒杯。蓝兰接过瓶子为每个人倒,再一一碰杯,"Cheers!"

"Cheers!"罗便丞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我想问一下,很多住家都搭这种棚子吗?"

"不少,"蓝兰抢着说,"让我再教你一句北京话,'天棚鱼缸石榴树',大的四合儿院都有。"

"是吗?……天棚,鱼缸,石榴树。"

蓝田忍不住笑,"下一句你怎么不教了?"

"你就是贫嘴!"蓝兰跟着笑。

罗便丞有点糊涂了。他看了兄妹一眼,又看了看李天然。李天然等了会儿,可是发现兄妹二人都不言语,只好接了下去,"下面一句,看你是老北京,还是新北平。"

罗便丞点点头。

"新北平……也不新了……反正,新的说法是,'电灯电话自来水',指的是,只有大户人家才有。"

"那老北京怎么说?"

"老北京下一句说,'先生肥狗胖丫头'。"

"什么意思?"

蓝田抢了过来,"以前大户人家,有钱请得起老师在家教课,所以是'先生',再又家里有钱,吃得好,所以狗也养得肥,丫头也胖……"他戏剧性地顿了顿,拍了拍他妹妹的肩膀,"就像我们家里这位。"

蓝兰假装气得要泼酒,瞪着她哥哥,"你还想找Rose?!"说着站了起来,顺手拉起了罗便丞,"走,去跳舞。"

李天然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我想先回去了,跟蓝兰说一声。"

蓝田也站了起来,陪他往前院走。

"你运动吗?"蓝田打量着李天然的身材。

天然说偶尔。

"网球?"

不打。

"游泳?"

可以。

"溜冰?"

马马虎虎。

"桥牌?"

不会。

"开飞机?"

李天然哈哈一声大笑。二人在大门口握手告别。

7.小跨院

他很快吃完老刘刚买回来的烧饼、果子、焦圈儿、甜豆浆,回房套上了马大夫那件短褂。

今天不用上班。天儿又好。他记得灯市口上有几家绸布庄,还有卖绒线的。找了过去,挑了几尺黑布,几斤黑毛线。大街上挺热闹。路上来往的人有说有笑,优哉游哉,连干活儿的都不急。

这儿的人真会过日子。他也优哉游哉地,顺着内务部街往南小街溜达过去。

他没再犹豫了,拍了拍虚掩的木门,轻轻喊了声,"关大娘?"

关巧红在院里喊他进来。他推开木门,看见关大娘正坐在正屋门前,跟老奶奶和徐太太剥栗子吃。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跟着关大娘上了西屋。

她先把手上几个栗子放在桌上,"尝点儿,徐太太刚买回来。"又端把凳子请李天然坐,"夹袍昨儿晚上给您赶出来了,正好天儿凉,您试试。"

李天然脱了短褂,接过来夹袍。

是该穿夹的了。他套上了新的藏青色衬绒夹袍,身上一下子暖和起来。从镜子里他看见关巧红在他后头上下打量,又绕到前头拉了拉领子,帮他系脖上的铜扣儿。

她今天穿的是他第一次来那天那一身儿,灰裤褂儿,绿滚边儿,还是没涂脂粉,清清爽爽,黑黑的头发还是结在后面,干干净净的白皮肤,光光滑滑的瓜子脸,黑黑亮亮的眼珠儿,只是那细长的手指,刚进屋,碰到他脖子有点儿凉凉的。

"还有几件活儿。"

"成。"

李天然打开了纸包,取出那几尺黑布,"手绢儿。"

"手绢儿?"她瞄了桌上的布一眼,有点儿迷糊,"黑手绢儿?"

他顿了顿,"耐脏……"就没接下去了,用手比了比,"差不多这么宽,四方的,打个边儿就成。先下下水。"他推开了黑布,"就这点儿料子,看能做几条就几条。"又在拆另一个纸包,"忘了先问你,会打毛线吗?"

"会是会,只是打不出什么花样儿。"

"用不着……一针一针那种就行,没花样儿。"

"平针?行。织什么?毛衣?背心儿?手套儿?"

"帽子。"

"没打过……有样子没有?"

这倒把他给问住了,"没样子……你见过他们溜冰的头上戴的那种?没帽檐儿,圆圆的包着头?"

"哦……像个瓜皮帽?"

他笑了,"差不多,再长点儿,拉下来可以盖着耳朵,不拉可以叠上去。"

"试试看吧,不成拆了再打。"她用手比了比他的头,一双黑眼珠直转溜,"哟嗬!压头压耳黑帽,黑手绢儿蒙脸,再穿身黑,绑上裤腿儿……这不成了小说里头说的夜行衣靠了?"

李天然一下子醒了过来。他微微一笑,面部表情也随着一动,"我喜欢黑的。"

他回家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可以给人机会联想?他在脑子里一再重复刚才那一幕。巧红一脸天真,应该只是无心无意地逗着玩。他稍微安了点儿心,可是还是提醒自己,往后连这种可以逗着玩的机会都不能给任何人。

"您真是穿什么都像样儿……"刘妈接过来他胳膊上搭的另一件夹袍,用手摸着,"关大娘的活儿可也做得真好。"

李天然不想再出门儿了。他又开始翻那些旧杂志。反正一个礼拜给它交一篇,不难打发。他决定以照片为主。挑几张他喜欢的,别处不常见的。这样也可以少写几个字。

照得好的,有意思的,可太多了。加州沙漠那张,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那张,纽约的时报广场,巴黎的咖啡馆,柏林的夜总会,黑人爵士乐队,美西偷搭火车的流浪汉……最后决定用的也是张老照片,可是实在过瘾,是电影《金刚》的剧照,大猩猩正在爬"帝国大厦"……他突然听见外头有阵声音,知道马大夫回来了。

他又抽了支烟才出他的房间。刘妈已经在大客厅预备了一壶茶。过了会儿,马大夫衔着烟斗进了屋。

"玩儿得好吗?"

"很好,谢谢。"马大夫坐了下来,等刘妈倒完了茶,"这儿没事了……"喝了一口,等她出了屋,"日本人可真多,每天游山都会碰上几拨儿。"他又喝了口茶,"山上叶子全红了,下了场雨,又掉了不少……他们租了个庄院,在樱桃沟,还记得吗?"

"记得……后山有块几丈高的大石头。"

"还在那儿……"马大夫点上了烟斗,"你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李天然讲了讲,几句话就交代完了。马大夫没言语,默默地喷着烟。李天然又等了一会儿,"我该找个房子了。"

"我这儿还不够舒服?"马大夫笑了起来,"也好……可是不用这么急,丽莎不是要过了年才回来?"

这找房子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刘妈耳朵。老刘也问说要不要他上茶馆去打听打听,看看东四一带有什么合适的。马大夫说不用了。等第二天下午李天然从报社回来,马大夫刚送走一位老太太病人,就把天然叫进了西屋诊室。

"我没记错,还是去年跟我提的,"马大夫洗完了手,"胡老爷公馆……就在东直门南小街附近……"

"什么房子?"

"算是个四合院,不过是个小跨院。胡家宅院很大,是他们花园里另外起的……你先过去看看……这位胡老爷子在我这儿看病,总有三年了吧……唉,都是富贵人得的富贵病……"

"有钱还分租?"

"富贵人除了得富贵病以外,还老是招惹些富贵麻烦……三年前吧,这位胡老爷,五十刚过,已经有了两房小的,突然在天桥看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大鼓妞儿。可是大太太说什么也不许这个唱大鼓的进门儿。胡老爷只好在他们家花园,紧靠着外院,又盖了一座小跨院,还另外开了个门……就这么,还是给接回来了……"

马大夫把桌子收拾好,"可是不到半年就跑了,到现在也不知道跟谁……老刘在茶馆儿里听说,是个南边来北京上大学的少爷……也有人说是天桥戏园子里一个武生……反正就打那会儿开始,胡老爷就有了胃病,我也多了个病人。"

"这位胡老爷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不干,早上遛鸟儿,晚上听戏,要不就和姨太太们抽烟打牌……他老太爷给他留下大把钱。"

"他老太爷又是干什么的?"

"好像也不干什么……可是人家可有个好弟弟……是个太监。"

马大夫在诊室门口喊了老刘进来,叫他陪着去看胡老爷的房子,说去过电话了,又说路不算近,开他车过去。

李天然开着老福特出了九条东口。南小街没电车也挺挤。老刘一边在旁指路,一边说胡老爷给唱大鼓的盖的小院子,已经给封了好几年了,现在要租出去,大概是家产坐吃山空,给折腾得差不多了。

他们刚过陆军医院,老刘就说拐弯儿,进了王驸马胡同,立刻瞧见前头一座大宅院门前站着一位中年人。李天然才靠墙停了车,这个人就上来招呼。老刘在车里小声儿说,这是胡老爷的管家,姓孙,外头人都管他叫孙总管。

二人下了车。孙总管两步抢上来一哈腰,"李少爷?我们老爷吩咐过了……请这边儿走……"

他们没进大宅门。孙总管半侧身领着又往前走了十几二十来步,到了一个小点儿的红门,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

一穿过大门洞就进了前院,南边一排倒座。院子正当中一个大鱼缸,有半个人高。北面台阶两旁各一个大花盆,可是空的,没花儿没树,东西北房的门窗大开着,白粉墙红柱子,回廊地上湿湿的,像是刚洒过水,就这么一进院子。老刘说他在这儿等,孙总管陪着进各屋去看。

房子看得出来才给清理过,至少把封了几年的气味全给洗刷干净了。东房西房里头还有几件红木桌椅。北房比较完整,中式西式家具都有。正房后头的卧室非常宽畅,中间一座大铜床,还有帐子,新的。再里边是间蛮大的西式洗手间。

"这北屋后头是哪儿?"

"后边儿是花园儿。"

"从这边儿过得去吗?"

"呃……本来正房西边儿墙上有道门儿通,现在给钉上了。"

"那这个跨院儿四周都是什么?"

"后边儿、北边儿是花园儿,再过去是西颂年胡同,也是后门儿。您刚才进来的大门儿在王驸马胡同儿上。跨院东边儿是个小胡同儿,扁担胡同儿。我们这座宅院儿三面儿临街。"

"出去看看。"

他们出了大门。李天然叫他们在门口等,自己一个人绕着外墙走。花园里的树不少,也挺高。扁担胡同的确很窄,跟烟袋胡同差不多。紧靠着这小胡同的东房有三面窗,都比人高。拐角有根电线杆,不知道晚上有多亮,能照多远。

李天然很喜欢。倒不是房子有多好,而是位置好,尤其后边接个大花园,必要的时候,他有好几个地方进出。

他一直走到西颂年。看上去跟王驸马差不多。这个时候,胡同里没什么人。一眼看过去,左右两边也不像有什么大杂院。他原路回去,跟孙总管打听了一下。大门有外国锁。暖气电灯自来水都现成。要检查一下,好几年没开了。

他回去路上问老刘,这样一个也算是独门独院的房子,每月得多少钱。老刘不敢说,猜也不敢猜。回家问,马大夫也搞不清楚,只是叫他别急,让他去问问看。

当天晚上,马大夫告诉他,"每月三十五。"李天然也不管行情对不对,叫马大夫立刻挂电话,说他要了。

这一下子李天然可忙了起来。第二天下了班又自个儿敲门去看了一次。回到干面胡同,找来了老刘和刘妈,交代他们办点儿货,什么枕头棉被褥子,茶壶茶杯茶碗,筷子盘子碟子,还有厨房要用的,反正是,住家过日子需要些什么,都叫他们给准备,再给想想别的。

他自己也跑了几趟王府井和西单,买了些毛巾胰子什么的。他又向马大夫借了一百元。

马大夫在旁边瞧着好玩,"天然,你这几天像是小孩儿等着过年。"

礼拜三那天,马大夫抽空陪着他去胡公馆签了一年的租约。胡老爷竟然一身长袍马褂。李天然发现他才五十几就已经老成这个德性,一脸没劲儿,眼睛都睁不开,大概是还没抽足了烟。

马大夫说去看看他新家。两个人进了小跨院。李天然发现大花盆儿里给栽上了树,认不出是什么,倒是有半个多人高。大鱼缸里有了水,还没鱼。厨房感觉上很齐全,油盐酱醋都有瓶有罐儿,灶边一大筐煤球儿。马大夫说一个人住,最好再弄个小电炉,生火太麻烦。

到了西屋,饭桌上很显眼地摆着三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得很漂亮,还有彩色丝带。李天然就知道是马大夫送的。

"这是你北平第一个家……嘿!是你自个儿的第一个家。我要是不送点什么,丽莎、马姬,会怪我一辈子……我知道你用得上,只希望你喜欢。"

三个大盒小盒装的是个美国咖啡壶,全套英国蓝白瓷的糖杯奶杯咖啡杯碟。

李天然非常喜欢,非常高兴,非常感动……

第二天礼拜四,马大夫一早去了协和,他也去报社晃了一圈。金主编和小苏都在。这还是他来了之后第二次见到金士贻。他给了他们新地址,说找到房子了。金士贻没提他头篇稿子,也没提昨天他给小苏那两篇,只是坚持为他乔迁请客。李天然说等他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下午不到半小时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又给了老刘和刘妈每人十元。

他先打发老刘上胡同口去给叫辆车,又请刘妈给他找个合适的人,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可是不住在家里。

李天然就这么住进自个儿的房子了。他随身也没什么东西,只多了几件大褂和夹袍。他每个房间走了走,开了灯,关了灯。回到正屋,想喝杯酒,可是什么酒也没有。想喝杯茶,可是没火,是需要个电炉。他半躺在绿色丝绒沙发上抽着烟,想想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应该有个冰箱,附近总有送冰的。还有,刘妈给他找到人之前,家里总要有点可以放几天的吃的。还有,应该看看这一带的情形。

他出了家门先往东走。一过扁担胡同就到了蒋家胡同,再过两条小街就到了城墙根。他又往北走。不远就是朝阳学校,占地不小。过去是东直门大街,挺热闹,车不少,进城出城的都有。他路过一家五金行,买了个电炉,完后顺着南小街下来。这才又发现王驸马胡同对街就是十二条。

李天然很满意。这一带除了学校医院之外全是住家。倒是有好几个大杂院儿,可是打门口儿经过,并不觉得有多杂多乱。

这么绕了一大圈儿,回家插上了新电炉,坐上了水,可是找了半天才找到茶叶。他沏了一壶,搬到院里坐,天有点儿凉了,可是凉得挺舒服,尤其是披着夹袍。正在愁晚上吃什么,门铃突然响了。

是蓝兰,扶着一辆自行车。

"T. J.,我是头一个吗?"

"你是。"

李天然帮她把自行车抬进了大门,靠在门洞墙上。蓝兰一身学生装,美国学校那种学生打扮。白色尖领棉毛衣,蓝白格子褶裙,刚过膝盖。白短袜,白短鞋。一根银色丝带扎住了后面的黑发。她一进大门就从自行车前筐子里取出一个大纸盒,又把背着的一捆纸卷交给了天然。二人进了北屋,他把东西放在沙发上。

"先带我参观。"蓝兰非常兴奋,到处在看。他领着她走了一圈。

"院子里还少几盆花儿。这个客厅应该挂窗帘儿,睡房也该挂……还有,席梦思铜床还勉强,可是那个化妆台太女人味儿,得换……"

"我两个钟头前才搬进来……还有,要不是我刚买回来一个电炉,你现在连茶都没得喝。"

蓝兰还在左看右看这间北房,过了一会儿才好像想了起来,"快打开看,是我爸送你的。"伸手从沙发上拿起了那捆纸卷递给了他,"先拆这个。"

他一看就知道是字画。打了开来,果然是。陈半丁的春夏秋冬四副花卉。

"谢谢蓝老伯……可是没挂钩儿。"

"我带着哪!送礼送到家!"她从还背着的小皮包里掏出来四个铜钩,"待会儿我帮你,再看下一个包。"

不很轻,大概是杯子。打了开来,果然是。一套八个玻璃杯,四高四矮,没有花纹,底厚杯沉。

"这一套算是我和哥哥送你的……先挂画儿,完了出去吃饭,it's on me!"

李天然找了个凳子。蓝兰递一卷,他挂一卷,就挂在北墙。她站在那儿指点,一会儿秋不正,一会儿春再左边点儿,搞了半天,她才满意。他下了凳子,退了几步看,也很满意。

天刚黑,南小街上还有不少人,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还没上门,可是都上了灯。二人慢慢走着。蓝兰说不远,就在北小街上,一过东直门大街就到。说是家俄国餐厅。她同学凯莎玲家里开的,叫"凯莎玲"。

餐厅是座红砖小洋楼,就在俄国教堂胡同口。客人不少,也很吵。领班认得蓝兰,带他们上楼。二楼地方不大,只有三张桌子,两张有人。他们入座。领班点上了蜡,说凯莎玲的父亲正在厨房忙,她跟母亲姐姐弟弟出去了。又说今天的虾好。

虾炸得非常好。刚吃完,凯莎玲的父亲,还戴着厨师白帽,系着白围裙,出来看蓝兰,又叫侍者上咖啡的时候送一盘奶油栗子粉。蓝兰一副主人派头,替天然点了一杯白兰地。自己继续喝着剩下的小半杯白酒。

她说她们毕业班明年全要离开了。十几个外国学生全回国上大学,剩下几个中国学生也都要去美国念书,连凯莎玲这种白俄都要去美国。

她的声音表情都有点伤感,两眼空空,"人生难道就是这样?相聚一场,欢欢乐乐,然后曲终人散?"

李天然无话可说,抿着白兰地,注视着一闪一闪的烛光,"是,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原路走回家,俄国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不声不响地亮着。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蓝兰几次想要说话,可是又没说,最后问他要不要再去北京饭店坐坐。李天然看看她,没回答,只是开了大门,把自行车提了出来,又陪她走回九条。

8.圆明园废墟

刘妈非常勤快,第三天就领了个人来见他,竟然是和关大娘一个院儿的徐太太。

李天然一开始觉得不太合适。说生不生,说熟不熟。又想了想,这么也好,至少可靠,而且虽然五十出头了,身子还很健,又是一双大脚。这么就说好了。每天大早来家干活儿,逢十休息,每月五元。

礼拜一上班,他又查了下月份牌儿,农历九月初一是十月十五,还有三天。他坐在办公桌,盘算着还有什么事该办。苏小姐过来给他端了杯茶,又递过来前天出的《燕京画报》,"您可真沉得住气。"然后就不言语了,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他这才发现他的东西登出来了,三版左下角,照片蛮清楚,文字草草看过去也没什么改动,只是"试航"下面多了个"木子"笔名。他朝着小苏微笑点头。

"就没别的话了?"

"都是人家的玩意儿……"他耸耸肩,"我只是抄抄……"

"那也得懂点儿英文才行!"

"说的也是……只不过没什么好吹的。"

"谁叫你吹?!"小苏一赌气,转身回她桌上看报去了。

李天然立刻发现他的话有点儿冲。人家一番好意过来说话,就给他这么一句给顶了回去。他想了想,拿起了钢笔在稿纸上写了"无心得罪,有心赔罪"八个大字,起身走了过去,把那张纸放在埋头看报的小苏面前,"该剐该杀,明天再说,我得先走……"就出了西厢房。

他在路上再又警告自己往后要注意。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否则,还没打听出来人家的下落,自己早已亮在明处。

他先回家。迈进了大门,心里突然产生一阵阵温暖舒服的感觉,马大夫不提,他也没想到,这个小四合院还真是他第一个自己的家。再又看到徐太太已经在厨房生了火,更使他感到回家了。

徐太太炸了锅酱,一听说饿了,赶紧给切面。他叫徐太太一块儿吃,她说什么也不肯上桌儿,说老奶奶和关大娘在家等着她回去。李天然听了,叫她等会儿一块儿走。

从王驸马胡同到她们小杂院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个人慢慢晃荡,走了几乎半个小时。他叫徐太太这几天把家给弄齐全,看缺什么短什么,就全给补上。他能想到的,就是买个小冰箱,再去给找个送冰的。

一进她们大门,连老奶奶都兴奋地拖着小脚,下院子来迎接。关大娘也替徐太太高兴。每月休息好几天,又不是从天没亮做到半夜,就伺候一个人,就能拿五块钱,实在比在别人家干老妈子强多了。可是李天然总觉得关巧红隐隐地有点不大自在。他意识到她的心,本来简简单单地做裁缝,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他老妈子一个杂院儿里头住的。

他不想多留,取了手绢和帽子,试也没试就离开了。只是提了句,钱要是够,再给做件棉袍和丝绵袍。

他决定不去多想。晚上马大夫过来看他,带了两瓶威士忌,说正屋东西两壁,还该挂点什么,又说他家里有好几幅病人送的水彩,叫他有空去挑几张。马大夫兴致很好,两杯酒之后,拉他上"东来顺"吃涮锅。

回家已经九点多了。他洗洗弄弄,去各屋查看了一遍,关上了灯和门,回到睡房,躺在床上养神。

十一点左右,他起身戴上了刚打好的黑帽子,将帽檐拉到眉毛,又将黑手绢斜着叠成一个三角,再按照他西部片里看来的那些抢匪劫盗的做法,从鼻梁那儿蒙住了下半截脸,又在后头把手绢打了个结。他看了下镜子,藏青棉短褂,藏青工人裤,黑袜子,黑胶鞋,黑手套,全身漆黑深蓝,只露着两只黑眼珠。

他关上了睡房的灯,带上了门,在院里仰头稍微观望,就从北屋蹿上了房。

他伏在瓦上一动不动,只用眼睛四处扫瞄。夜空又黑又静,无星无月,可是带点风。偶尔飘过来一阵微弱的吆喝声。

他从扁担胡同下房,一个人影也没有。那盏路灯也不亮。他摸黑走了十来步,矮身一跃,上了胡家花园那一人多高的砖墙。

这还是李天然第一次在京城深更半夜翻墙上房。他很小心,也不想走远,只是出来探探,再试试他这身夜行衣靠。关大娘倒是眼尖心细。

他在胡家宅院上头绕了一圈。花园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树枝在响。院子里各屋的人都睡了,门窗关得紧紧的,只有一间下房还亮着,在院子上空冒出一小片暗暗的光。他在西屋上头看见一辆空洋车,慢慢地在王驸马胡同往西走。李天然屏住气,趴在瓦上,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浅绿荧光时针和分针几乎重叠在十二。

他一下子全身发热。

也许不那么紧要,可是他躺回床上还有点嘀咕。好在我有个夜光表,我先击掌就是了。这才安心入睡。

之后两天他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去逛街,买点家里用的东西。

可是他从来没布置过家,只是听马大夫和蓝兰都说墙上该挂点儿什么,就去了趟琉璃厂。结果在一家什么斋的铺子里看到一副对联儿。掌柜的说是溥伒写的海淀:

云外楼台楼外塔

水中树影树中山

裱得挺好,价钱也还可以,十八元。

接着又上了马大夫家挑了两幅水彩,都镶好了框,一幅画的是北海白塔,一幅是骆驼队进西直门。是个外国人画的。

摆设什么的,可就麻烦了。他不懂古玩,买了几样必需的茶具,烟具,文具之后,就只在护国寺地摊儿上买了几件半新不旧,也用得着的小玩意儿。香炉,蜡烛台什么的。还买了两个种水仙的花盆儿。他又在王府井大街一家拍卖行看上了一座欧式穿衣镜。可是那个伙计一个子儿也不肯少,说六百就六百。只好不买。就只抱了个电风扇回家。

小跨院慢慢给他收拾得有点人味儿了。

礼拜三下班临走的时候,他跟小苏说他明天有事,可能后天也不来。苏小姐只是像没事儿似的点了点头。

十五号那天下午,李天然去灯市口那家自行车店租了车,背着帆布包上了大街。

他刚骑上去,还在人行道上,一声喇叭响让他抬起了头。几步路前头,一辆黑汽车差点儿撞上一辆洋车。司机伸出头来大骂。可是拉车的也偏头回了一句,"吹胡子瞪眼儿的干吗?有能耐打东洋去!"然后双手把着车弓子,没事儿似的,慢慢拉着那辆空车走了。

李天然看看没出什么事,就没再注意,只是听到汽车一上挡加油,顺便瞄了一眼。

是蓝田和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只是短短一瞥,又只是上半身的上半截,他突然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可是立刻又觉得可笑。才回来没几天,就只见过这么几个人,或许是时髦人士的打扮都差不多,看起来眼熟。他没再去想,原路骑去了海淀,还是住进了"平安客栈",还是那间西屋。

他进了客栈就没再出去。晚饭也是打发伙计叫了碗面在屋里吃的。九点,他开始准备,跟大前天晚上夜行的装扮一样。只是因为天冷,又更阴了一点,上身多了件黑皮夹克。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前两天买的一支手电筒,试了试,插进了裤口袋。十点,他吹熄了油灯,闪身出了屋门,轻轻带上,在黑暗之中观察片刻。

有几间屋子还透着亮,也还听得见前头柜台那边传过来的人声。可是他没再犹豫,吸了口气,蹿上了房。

海淀正街上还有好几家铺子没关门,灯光挺亮,不时还有部汽车呼的一声飞过他的面前。他在街这边等了等,过了马路,顺着朝北的那条大道走去。燕京大学校园的灯光老远就看得见。路上偶尔还碰到一双双,一对对的学生。他不去理会,正常稳步地走他的路。

天很黑,也有点湿,像是要下雨。过了燕京没一会儿就瞧见了清华校舍远远的亮光。他这才开始注意看路。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三岔口,上了折向西北那条。又走了一会儿,拐进了小土路。再没多久,他摸黑绕过一堆残石,进入了野地。

四周很暗,云很低很厚,只是天边一角偶尔透出一小片惨白,使他勉强分辨出三步之内的乱石、苇草和洼地。他不敢用他带来的电棒,只好慢慢一步步迈。鞋早就湿了。无所谓,只要不踩进泥沼就好。

他几乎撞到那根石柱,用手摸了摸,盘算了一下方向,找到了上回坐的那块石头。可是他没停,又朝前走了二十几步,在另一个不到半个人高的石座那儿打住。他看了看表,浅绿时针说是十一点零五。石头座很潮,他就蹲在旁边,四周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风声有点凄凉。他耐心沉住气地等,也不敢抽烟。

他知道这么黑没有必要,可是还是掏出那条黑手绢,蒙上了下半截脸,又把帽檐拉到眉毛。就算五步之内认不清,可是万一来的不是师叔……是朱潜龙反而简单了,就此了断……可是要是万一是别人,误打误撞地来了个全不相干的别人……那还是不能就这么露相露脸……

他一身黑地蹲在黑夜之中,觉得整个这档子事,这个背了六年的血债,最后怎么个了法,就跟这片漆黑荒野一样渺茫。五年前来过那么多回,一无收获。那今夜呢?他尽力不去多想,就知道越是去想,那前景就越像这黑夜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再看表已经差十分十二点。他感到心在跳,再一次用尽目力四周查看。

唉……六年了……还会有人赴这个约吗?师叔和大师兄说不定早都死了……再看表,还差三分。

他眼不眨地注视着那浅绿荧光分针慢慢移到了十二。

他深深吸了口气,"啪"地一声轻轻一击掌。然后从一数起……八、九、十。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掌声。

他的心快跳出来了。

再又数到十,这回稍微多用了点力,"啪"!……八、九、十--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他偏偏头,好像从他右上方过来。

李天然的心快炸了。他尽力沉住气,眼睛向掌声方向搜过去,心中慢慢数到十,回击了一掌,站了起来,往前一跃,压低了嗓子,"哪位?"

"什么人?"

声音有点沙。

李天然不再迟疑,"师叔?"

对方稍微停顿片刻,"再不回话,我可要动手了。"

李天然觉得暗中人影一闪。他本能地倒错半步。一道白光照亮了他上半身,逼得他眼睛睁不开。

"师叔?是我,大寒。"

他打开电棒,上下左右一扫,伸手拉下蒙脸。

他的电棒也找到了对象。

是个矮小的老头。

模样儿有点熟,他还不敢认,往前跨了一步。

下巴一撇短胡,清瘦的脸,两眼有神。这才把记忆中的师叔和面前的老头对上,"师叔?德玖师叔?"

小老头也用电棒上下照了照天然,"大寒?"

李天然关了手电筒,往前迈了三步,叫了声"师叔!"跪了下去。

老头儿也关了手电筒,搀起了李天然,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在黑暗之中紧紧抱着,谁也没说话。许久,许久,老头儿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低着头,"掌门,太行派二代弟子德玖拜。"

李天然一阵恐慌,扶起了师叔,在暗夜里盯了面前黑影片刻,"您来了多久?"

"半个钟头吧。"

"好在是一家人……"李天然感到惭愧,"就一点儿什么也没听见……您在哪儿?"

"后边破石头门上头。"

李天然抬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那您知道我在哪儿蹲吗?"

德玖没接下去,拉着天然走到石阶旁边,伸手摸了摸,有点湿,可是还是坐了下去,"我没瞧见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儿躲着,也不知道谁会来……咱先别去管这些了,要紧的是,咱爷儿俩这回碰头了……我问你,"他拉天然坐下,"这回是你头次来?"

"不是……出了事以后,我来过总有十次……您哪?"

"我?这回是连着五个月五次。"

"您是说您以前来过?"李天然心头一震,"真就没碰上?"

"是啊……来过……三年多前,那回也来了有半年多。"

李天然心头又是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真是阴错阳差。他紧紧握着师叔的手。云好像薄了点儿,斜斜天边呈现出大片淡白,勾出了废墟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面前的师叔身影,也可稍微辨认出少许。他有太多的话,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十九年九月出的事?"

"是。"

"那是出了事之后……我看……一年多快两年我才听说……我那会儿正在甘肃。一听说就赶了过来。话传得很不清楚……反正那回我赴了七次约,谁也没碰见……"

李天然心中算了算,十九、二十、二十一,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那他已经在美国了。

"……这边儿也没人知道内情,只听说从火堆里捡到了四条烧焦的尸首,两男两女,也不知道是谁活了下来……这回是过了年……可是也不知道会碰见谁……你哪?……"

"这回还是头一次……我上个月才回的北平。"

"好,这都先别去管了。这次能碰上可真……唉!"德玖顿了顿,"要不是你师父当年有这个安排,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上哪儿去找谁。"

李天然也叹了口气,"说的是……要是没这个安排,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该上哪儿去找您……可是……"他突然有点紧张,"可是,大师兄也知道这个初一约会……不知道他来过没有……"

"不知道,我上回来了七次,这回五次,都没碰见他。"

"我上回……我看,四年多前吧,一共来过九次,也没遇上他。"

"好!"德玖一拍大腿,"至少他还没咱们爷儿俩的消息,也不知道咱们今儿晚上碰上头了……很好,这些待会儿再聊……你在哪儿落脚?"

"海淀,平安客栈。"

"好……我这回住在西边一个庙里,不太方便。咱们上你那儿去说话……这儿别待太久。"

"这就走吧。"李天然先站了起来,扶起了师叔。

9.夜店

两个人没再言语,一前一后在野地奔走,从小土路上了小公路。

二人脚步慢了,就像任何夜归村民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并肩经过了还亮着灯的燕大校园,一直走到海淀正街。

李天然左右看了看。大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就只剩下几盏静静发亮的路灯。

他用手示意,二人过了正街,顺着路边走了一段,拐进了那条小横街。再用手示意,前头路东大门上给盏煤油灯照着的"平安客栈"木牌,蹿上了房。德玖也紧跟着上了房。

内院黑黑的。他们趴在瓦上等了会儿。没声音,没动静,只听见远远几声狗叫。

李天然这才下了房,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德玖随着飘身而下,也进了客房。李天然在暗中一按师叔肩头,示意先别走动。

他摸到床前,拿了条棉被,虚搭在窗沿上,把窗户遮住。这才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拉过来两把椅子,请师叔把有点湿的棉袄给宽了,鞋给脱了,再从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中取出一瓶威士忌。

"外国酒行吗?"他开了瓶,倒了半茶杯。

"行。"德玖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那盏闪闪的油灯,一小团黄黄暗暗的火光,只照亮了桌面和二人的脸。李天然玩弄着手中的酒杯,面带苦笑,望着对面师叔那张苍老的脸,"该从哪儿说起?"

"待会儿……让我先好好儿看看你……"德玖举起了油灯,又把头往前凑了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儿?路上我还真不敢认……"

李天然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气,"我先说吧……"他掏出烟卷儿。德玖摇摇头。他自己就着油灯点上了,"那年您走了之后,没三个月就出了事……"声音有点抖,他把才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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