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侠隐(出书版)》作者:张北海【完结】 > 侠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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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北海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4:41

"别急……慢慢儿说……"

"六月,六月六号……您该记得,您也在场……师父传给了我掌门之剑,交给了我'太行山庄',晚上安排了师妹丹青和我的婚事……您还给了我们俩一人一副金镯子……"

"第三天您就回五台了。我们一家五口儿也就像往常一样过日子……练武,种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儿。九月底,已经八月初九了,我们那天刚吃完了晚饭,正围着桌子商量过节,谁去买月饼……师父上座,师母和二师兄一左一右,丹青跟我下座……天才黑没多久,二师兄正在说他就喜欢吃翻毛儿枣泥的……"

"第一枪打中了师父,就在我对桌,子弹穿进他的额头,眼睛上边,一枪就死了,紧接着十来枪,从我后边窗户那儿打了过来,我们没人来得及起身,师母倒了,丹心倒了,丹青也倒了,我也倒了,两个人进了屋,我身上,后背,头上,中了三枪,可是大师兄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另一个不认得,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嘴里咕哝了几句,我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日本话……"

"他们两个在屋里点了火就走了,一下子烧得很大,上头的大梁已经垮了下来,我不记得我趴在桌上有多久,反正衣服头发都着了,我滚下了地,打了几滚,弄灭了身上的火……"

德玖给天然倒了半杯酒。李天然没理会,两眼盯着桌上一闪一闪的油灯。

"我勉强还能动,全屋子都在烧,我去看了下师父他们,全都死了,师母,二师兄,丹青……我没时间拖他们出去,我自个儿也是连滚带爬才出的屋……"

他端起了茶杯灌了一大口酒,又就着油灯点了支烟,德玖始终没出声,只是从腰带解下来一根旱烟袋锅,又从一个小皮袋里掏出一撮烟丝填上,也就着油灯喷了几口,"所以,的确是你大师兄朱潜龙干的,没错?"

李天然半天半天才慢慢点头,"没错,是他……和那个小日本儿。"

德玖轻轻吐着旱烟。

"我不记得我在前院倒了有多久,反正再抬头看,庄上的房都在烧,正屋已经塌了,后院的火苗冒得老高,我当时没别的念头,只是不能就这么就死……

"您记得咱们庄子离大道有一里多路,附近也没别的人家,那一里多路,我是连走带爬,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候,反正一到公路,我就昏了过去……"

他喝了口酒,踩灭了手中的烟,又点了一支。

"我醒过来是在床上,一间白屋子,什么都是白的……这已经两天以后了……救我命的是马大夫……"他脸上显出了少许惨笑,"唉,师叔,您怎么想也想不到,我这条小命叫一位美国大夫给救了……马大夫,马凯大夫……"

"那会儿他是'西山孤儿院'的医生,正打城里回来,是他在车子里看见路边躺了个人……回北平太远,附近别说没医院,没别的大夫,连个房子都没有,他只好把我带到孤儿院,不是外科也只好自个儿动手,取出我身上那些子弹,又把伤口给缝上,只是我流血太多,是死是活,他当时也不敢说……"

李天然撩起了上衣,给师叔看他前胸后背上的疤,"身体总算不碍事,只是右边头上给烧得厉害,肉是合上了,烧的疤可去不掉……"

"怎么看不出来?"德玖又端起油灯往前凑,来来回回地看,伸手摸了摸。天然没直接回话,"我在孤儿院……您知道那儿有个孤儿院吧?"

"听说过。"

"就在咱们太行山庄西南边儿,往下走,离永定河不远。"

"哦。"

"我在孤儿院一住半年……还不止……民国十九年九月出事,过了年九月沈阳事变,又过了年夏天才去的美国。"

"什么?!"德玖突然插嘴。

"唉……"李天然叹了口气,"您别急,反正我跟着马大夫一家去了美国。"

"美国?"

"美国……越洋渡海去了美国……您总听说过美国吧?"

"别跟你师叔神气……"德玖喝了口酒,又点了袋烟,"开国之父华盛顿,林肯解放黑奴,现任总统罗斯福,还有个武打明星飞来伯……"他喷了几口烟,"你这小子真当我们老西儿都是土包子啊!"

李天然笑了,似乎扫掉一些苦痛。可是他发现很不容易说清楚马大夫为什么把他带了去,还有,为什么他也就跟了去,而且一去将近五年。

他头几个月躺在病床上就一直在想,怎么向救他的马大夫一家人解释这一切。刚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光是求马大夫不去报警就已经费了些工夫。他最后决定只有全说清楚,全抖出来。好在马大夫是个外国人,就算不帮忙,也不至于把消息传到大师兄耳朵里。

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解释清楚他是谁,他师父是谁,中国江湖是怎么回事,"太行派"又是什么。又花了几天几夜来说服马大夫和丽莎,这种暗杀和仇杀,在中国武林是常有的事,而且当事人绝不会求助官方。自己的圈子,自己人料理。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王法不王法,民国不民国,都无关紧要。

马凯医生在路边抱起奄奄一息的李大寒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中国住了快二十年了。中国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他们虽然从来没碰见过像李大寒这种身上有功夫的武人,可是这类人物和故事,无论从小说,戏里,还是电影,连环图画,也都接触了不少,大略知道什么虬髯客、红线女、林冲、黄天霸、南侠北侠、十三妹之类的传奇,以及镖局镖客的传闻,甚至于因为刚好赶上时候,还从北京大小报上看到"燕子李三"这位民初京城侠盗的故事。可是他们也花了很久的时间,很大的努力,才接受李大寒也是这一类的人物。还是李大寒身子复元了之后,给他们稍微露了几手,才使他们真正信服。可是又过了好一阵才逐渐体会到,这种血仇的确不是官家可以管得了的。

然而马大夫他们究竟是美国人,又是教会派到中国来行医的。所以据他后来自己的坦白,他们午夜梦回,还是挣扎了很久。最后,明明知道李大寒的解释和要求,完全违反了他们的宗教信仰,道德标准,法律责任,甚至于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可是面对着李大寒,从不到一岁就成为孤儿,到这次再度死里逃生,而这个生命又是马大夫给他的,他们还是接受了。

李大寒休养了好几个月才算是复元。身体是不碍事了。暗地里试了几次拳脚,也都没有影响,只是右额头上的烧疤非常显著。院里的孤儿们还无所谓,尽管突然出现一个带伤带疤的大个子,小孩子们也私下编了不少故事,不过李大寒非常小心,几个月下来,小孩儿们也都习惯了。倒是在附近走动是个问题,会引起这一带村子里的人的猜疑。他因此尽量不出大门,只是在孤儿院里出个劳力,帮着干点活儿。他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没有大白之前,这个"西山孤儿院"是个相当理想的藏身所在。大师兄如果知道或怀疑他没死,再怎么找,再怎么打听,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更不会想到躲在外国人家里。

但是过了年之后,他虽然不知道师叔在哪儿,可是知道只要师叔得到消息,而且知道或猜到或假设,师门之中有人逃过这场灾难,那师叔必定会按照师父当年的安排,每逢阴历初一,前往西洋楼废墟赴约。

当然,大师兄一旦发现只有四具尸体的时候,也会前来赴约。可是,他倒真希望朱潜龙来,就地了结。在他随马大夫一家去美国之前,他曾前后赴约九次,而九次都是失望而归。

"那是民国二十年吧?……唉……我去了甘肃……"

李天然给二人添了点儿酒,自己喝了一口,"师叔,您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心情,悲痛,绝望……我尽往坏处想……您也许死了,大师兄远走高飞……而我可背了一身一辈子也讨不回来的血债……"

"你最后一次去,是哪年哪月?"

"我想想……我们是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初天津上的船,那应该是那年阴历五月初一,对了……阳历是六月四号,是个礼拜六……"

"那我还在甘肃……那会儿,我连师门遭劫的事都还没听说。"

李天然出国前最后一次赴约之后,也曾想到师叔人在江湖,师门血案和火烧山庄,很可能还没传到他耳里。他也只能这么去想。要不然更绝望了。

后来听马大夫说北京好几家报纸都有这个消息,但也只说是宛平县一个庄子起了火,死了一家姓顾的。如此而已。也没人再提,更没人理会。

那最后一次失望而回的第二天,李天然特意去了趟"太行山庄",发现庄子早已经给宛平县政府贴上了封条。土墙还在,里面没有任何房舍的痕迹,只是堆堆残瓦,处处废砾,朵朵野花,遍地杂草,一片荒凉。

"这位马大夫……你什么都跟他说了?"

"差不多,只是没提咱们这个初一密约。"

"他怎么想?"

"怎么想?"

"怎么打算……我是说,他救了你一命,也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也替你瞒着,也知道你这个仇是非报不可……"

李天然从活了过来到现在,也一直都在想这些问题。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自问自答。

马大夫是趁女儿马姬回美国上大学这个机会带了他一块儿走的。一开始说得非常有道理。美国有好大夫。尤其是洛杉矶有个好莱坞,永远有一大堆电影明星要修整仪容,所以那儿有一大堆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绝对可以把他右额头上的烧疤给去掉。

不过,李天然当时心里也感觉到,这一年多下来,马大夫他们是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他。伤养好了,一家三口还教他英文。他意识到马大夫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他离开中国一阵,躲一躲,远离是非之地,能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马大夫很诚恳地跟他说:

"大寒,我既没有资格要求你宽恕你的敌人,也没有能力说服你,要你接受,只有上帝可以作出裁决,更不要说惩罚。你还没到二十岁,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你想想,就算你报了这个仇,那之后呢?就算法律没找到你,也是一样,那之后呢?这个年代,你一身武艺又上哪儿去施展?现在连你们的镖行都没有了,你还能干什么?天桥卖技?去给遗老做护院?给新贵做打手?……跟我们去美国走一走吧,出去看看世界……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大,大过你们武林,大过你们中国……去看看,这不也是你们老说的跑江湖吗?"

绝望,走投无路,是在这种心情和处境之下,李天然才跟着马大夫一家人去了美国。

"师叔……我现在不叫'大寒'了,叫'天然'。"

出国手续全是马大夫给办的,李大寒非但没有身份,而且还是"太行山庄"血案中的关键人物,哪怕是在逃受害人。马大夫利用他们孤儿院里死了半年,年纪和大寒相近的一个"李天然"的水灾孤儿的证件,再通过他南京政府里的朋友的帮忙,弄到了一本护照。签证反而简单,就是在史都华·马凯医生的赞助下赴美留学。"太平洋大学"是他们教会办的,就在洛杉矶北边,靠山临海,而且和马姬同学。

"师叔,这么些年,我也只是在家跟着师父师母读书写字,在县里上了几年中学,也没念完,又在孤儿院里跟马大夫和丽莎和他们的女儿,学了几句英文,可是哪儿能这么去念美国的大学?我四年多上到大三已经不容易了……我跟您说,每一行都有个江湖,都不容易混,更别说混出头。学英文也好,学什么数学物理化学也好,就跟咱们练武一样,没十几二十年,见不出功夫来……"

"没错,只是如今,练武的……唉,别提这些了……那你怎么又不念完就跑回来了?"

"大概是我命不好……"他把洛杉矶的事说了一遍。连久闯江湖的太行刀德玖,听了都摇头叹息。

"大寒……呦!该习惯着叫你天然了……天然,这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话,你早没命了……"德玖站起来去洗脸盆那儿洗了把脸,又回来坐下,"天然,我问你,潜龙如此丧尽天良,你怎么看?"

李天然呆住了,半天答不上来。德玖轻轻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唉……怪不得你师父把太行派交给你……好,你我心里都有数,反正我跟你说,你师父没看错人,丹青她也没看错人……"他查了下怀表,"天快亮了,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李天然喝完了杯中的酒,"您先搬到我那儿。"

"那人家问起来,我算是你什么人?"

"就算是我远房九叔……"他等了等,看师叔没说不行,"王驸马胡同十二号,东直门南小街路东……可别敲大门儿,我在隔壁,是人家的小跨院儿,是个小红门儿。"

"好,就这么办,我现在先回庙……"德玖说着站了起来,"我看后天晚上吧?"

德玖披上了短袄,套上了鞋,正要下跪就给天然拦住了。

"掌门,后天见。"边说边伸出右手,朝桌上油灯一挥,"噗"的一声,屋子黑了下来。

他轻轻拉开房门,向外稍微张望,再一闪身,出了屋子。

10.无觅处

还不到八点,李天然给院子里说话声吵醒了。洗完弄完,他披了件睡袍,点了支烟,出了正屋。

院里没人。他进了西屋。师叔在那儿喝茶看报。

"这么大早儿?"

"这还早?"

"徐太太来了?"

"来了,还买了烧饼果子,小焦油炸鬼,熬上了粥。"

李天然坐下来倒了杯茶。徐太太进屋问,"煎个蛋?"他看了看师叔,说好。再等她出去了才问,"有什么消息?"

德玖放下了报,摘了老花镜,"小日本儿又在演习……"

"我是说这两天您在外边儿听见什么。"

德玖半天没言语,闷声喝茶,"这事急不得。"

李天然知道师叔跟他一样急,只是不露而已。他也知道,虽然小时候跟着师父在外头跑过几趟,而且现在又是他在掌太行派之门,可是还是算是初入江湖,还有点儿嫩不说,北平他也不熟。爷儿俩不用说也都知道,这师门血债不光是掌门人的事,可是天然也明白师叔这句"这事急不得,急也没用"又是实话,又是门中长辈对年轻掌门的规劝。

他们初一在废墟碰了头,又在夜店深谈之后第三天,德玖住进了小跨院。

这么安静整齐的宅院,每天有人来伺候,德玖就说,"我这辈子也没享过这种福。"可是说是这么说,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德玖每隔一阵,就向掌门交代他干了些什么。

他搬进来第二天就一连好几天,每天一大早就去外面泡茶馆,有时候还先泡个澡堂子。德玖笑着说,"可真是里外一块儿涮。"

几天下来,不论上带楼带院的大茶馆,还是只有几把破椅子板凳的小茶馆,不论是一壶茶一袋烟独占一个雅座,还是跟几个人合用一个散座,他可见了不少人。李天然听了,更觉得自己没什么阅历。

有刚赶完早市的,有写字算命的,有提笼挂鸟儿的,买房卖地的,有车行里的,柜台上的,一大堆成天没事儿干的,一个比一个能说能聊,一个赛一个的嘴皮子。德玖说他连口都不必开,就听了乱七八糟一大堆琐事。谁做买卖赔了本儿啦,谁要租个四合房啦,谁又打了谁啦,谁要分家啦,谁家小子要娶谁家丫头啦,谁卖了镯子买烟土啦,谁要办个红白喜事儿啦,谁家夜里给人偷啦……

这样在东城西城跑了十几天也没听见什么要紧的。这还不算,德玖说他走了几趟天桥,还把他走得心情万分沉重。

德玖回忆他上回来的时候,奉军才入关,北京还叫北京,用的还是银元。可是就连那回,天桥几家他有过来往的镖局子都已经关门了。连有了三百多年历史的"会友镖局"都在民国十年关了张。几位有点交情的镖师镖头,也早就没镖可走了。不是给大户人家护院,就是给大商号看门。有的在天桥、隆福寺、白塔寺、护国寺的庙会下场子卖艺,有的弃武经商,开了茶馆饭庄,有的去跑单帮,闯关东,有的甚至于沦落到给巡警跑腿。

可是他说这回去天桥,可把他吓了一跳,刚在正阳门大街和珠市口拐角下了电车,就让黑乎乎的人群和灰土给吞了进去。

一鼻子臭味儿不说,沿街到处都是地摊儿,修皮鞋的,黏扇子的,锯碗儿的,剃头刮脸的,磨剪子磨刀的,卖估衣的,打竹帘子的,捏泥人儿的,吹糖人儿的,编柳条筐的,焊洋铁壶的……"也没人管,爱摆哪儿就摆哪儿!"

德玖感叹万分,什么"新世界","城南游艺园","水心亭",这些他从前逛过的场所全不见了。戏园子,说书馆,落子馆倒是跟从前差不多,只是一个个都更显得破破旧旧,"我在棚子口上瞄了瞄,里头黑乎乎的,那些大姑娘一身破破烂烂,扎根儿绸带子就上台……说是穿破不穿错……可也太寒碜了……"

"我倒是挑着看了几场耍把式的,有个崩铁链的气功不赖,还有个'弹弓张'打得也挺准。可是大部分都只说不练,全在那儿卖什么'大力丸'……场子上倒是挂着'以武会友'的布旗,也只是个招牌……没人上去比划。"

逛天桥的人也变了,可是他也说不上来这种变是好是坏。有西装革履的少爷,有奶妈跟着的小姐,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看见两个童子军……

"全变了……连票号银号都在卖什么'航空奖券'。能叫我想起从前那会儿天桥的,是在地摊儿上喝的那碗牛骨髓油茶,跟'一条龙'吃的那笼猪肉白菜馅儿包子。"

十几天下来,德玖说他一个熟人也没见着。跟几个练武的打听没几年前还有点名气的一位镖师,也都只回说,好像有这么个人。哪儿去了?不知道。

"这事急不得……"过了会儿,德玖又补了一句,"急也没用。"

"我明白。"李天然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他这次刚回北平就在西四牌楼那儿瞄到那张日本圆脸之后,他和马大夫谈过几次。一次比一次失望。他们也只能推测,这个圆脸多半是个日本浪人。只有这种人才会跟一个武林败类混在一块儿。而且只有朱潜龙这种为非作歹,给赶出师门的武林败类,嫉和妒燃烧成恨,又自知无法凭真功夫来发泄,才会勾结一个异族败类,以洋枪子弹来暗杀自己师父一家。

那张日本圆脸,那张六年前近死之刹那最后瞄见的日本圆脸,是如此之熟悉,又如此之陌生。西四牌楼一闪而过之后,李天然每次上街,只要经过像是一家日本洋行,就会进去绕绕,探两眼。可是,一个多月下来,那张日本圆脸,就像天上一团云朵一样,早就不知道给风吹到哪儿去了。

李天然在师叔一搬进来就约了马大夫过来吃饭,让他们两个见面。那天晚上,三个人喝着白干儿,各抽各的烟,聊到半夜。德玖有点激动,正式感谢马大夫拯救了他们太行派第三代掌门……

"还有什么?"李天然添了些茶。

"没什么了……"德玖喝了口,"哦,倒是听说西城那边儿这几年不很安静……有批人,不像是什么地痞流氓,是玩儿大的,搞烟土走私……天桥那边儿的白面儿房子,全靠他们。"

"哦?"

"咳……要不是咱们眼前有事未了,倒是可以去会会这批小子。"

李天然心里无限感触,这么大年纪了,听到有人为非作歹,他老人家那股行侠仗义的作风就自然地流露出来。

门口一声咳嗽,徐太太探了半个身子问晚上想吃什么。李天然看看师叔。德玖笑了,"刚喝过粥,吃了烧饼果子,两个鸡子儿……我说就吃面条儿吧。"

徐太太走了,他接了下去,"天然,你这个日子可太好过了,菜有人买,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扫……"

"您饶了我吧,"天然也笑了,"日子好歹总得过……我该去上班儿了,"说着站了起来,"哦,先跟我去个地方。"

德玖等天然换了身衣服,一块儿出的门。

还不到十点,天很好,路上挺热闹。他们溜达着朝南走。刚过了内务部街,德玖仰头看了看一道墙后头几棵大树,"天可真凉了,枣树叶子全都没了,那边儿那棵核桃树的叶子,也快落干净了……"

"是啊,咱们这就是去给您做件丝绵袍儿。"

二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窄窄的烟袋胡同,再右拐到了那扇半掩着的木头门。

"关大娘!"

"李先生?"关大娘的声音从院里过来,"自个儿进来吧!"

李天然推开了门。德玖后头跟着迈了进去。

"先请屋里坐,我这就好……"关巧红正蹲在她西屋门口檐下,就着一个大脸盆洗头。老奶奶在旁边提了把水壶给她冲。她一偏头,看见了德玖,"呦,还有客人!"就急忙拧干了长长乌黑的头发,用条毛巾给包住,站了起来。

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夹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儿贴着肉,"真对不住,太不像样儿了……"说着就跑进了屋。

李天然他们等到里头说了声"请进来吧"才进去。屋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关巧红已经穿上了一件白短褂。李天然给介绍说是他"九叔",麻烦她也给做件丝绵袍儿。

"我看今天有好太阳,又没风,才洗头,就叫您给碰上了……"关巧红越说越不好意思,说得李天然也有点不太自在。他只好打了个岔,"小心着凉。"

德玖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言语。

"全好了,本来还说请徐太太给您捎去,"她的声音平静了点儿,"过来试试……"

李天然脱了皮夹克,套上了新棉袍,一下子全身暖和了起来,也就没再脱。等关大娘给德玖量了量身子,李天然跟她借了个包袱皮儿,把另一件棉袍和丝绵袍儿和穿来的夹克给包上,再又塞给她二十块钱,就和师叔离开了。

"她的活儿不错。"

"人也不错。"

天然没接下去。

可是德玖又说了,"人好就好。"

天然还是没接下去。等二人上了朝阳门南小街,他才问,"您打算上哪儿去?"

"想去通州走走。"

"通州?"

"去看看,说不准儿住上几天。"

李天然掏出来三十块钱,递给师叔,"您先拿着。"

"用不了这些。"德玖只取了张五元的。

"总得吃得住吧。"

"吃没几个钱……住?五台山来的,还怕哪个庙不给个地儿睡?"

李天然目送着师叔消失在大街人群里头,背着大包袱去了蓝府。

他老远就瞧见大门口前榆树下头停了部黑汽车。大概是蓝青峰回北平了。车子漆黑明亮,是部Packard。长贵正在那儿清洗,看见了李天然,弯腰笑着问候了一声。

他进了西厢房办公室,瞧见金主编在那头向他招手。正埋头写什么的小苏,抬头招呼,"这是打哪儿来?嘿!新棉袍儿!"

李天然微笑点头,过去先把包袱放在他椅子上。

"好些朋友都在跟我打听'木子'是谁。"金士贻一身灰西装,红蓝领带。靠着椅背,满脸笑容,"怎么样?高兴吧?"

"非常高兴。"李天然站在老金桌前微微一笑。

"你那些照片儿都好极了……"金主编弹了一下烟灰,"有这么精彩的图片儿,文章不妨再短点儿。"

"成,再短点儿就是了……"他等了几秒钟,发现金士贻没别的话了,就回他桌上,又把包袱移到地上,坐了下来。小苏过来给了他杯茶和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薪水……对了,刚才问你也不理人。你是打哪儿来?还是上哪儿去?背了这么大个包袱?"

"打裁缝那儿来,待会儿家里去。"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上次一句话没回好,惹得她生气,还赔了不是。可是他再看,脸蛋胖胖的小苏还带着笑容,就补了一句,"做了几件棉袍儿。"

"挺像样儿的。"

李天然看她微笑着回她桌,放了点儿心,喝了口茶,把薪水袋摆在一边,掏了支烟点上,随便翻着面前一叠画报。上星期交了五篇,暂时不用愁。

短点儿更好办……"围棋圣手吴清源返国"……师叔像是听到了什么,要不干吗去通州?……"(本市)某七爷妻在沪提起离婚,条件索回妆奁费三万元"……他老人家这一个多月下来究竟探听出来些什么?……"本市开演伟大影片《仲夏夜之梦》之两幕"……就算瞄到了日本圆脸,又表示什么?……"(本市)羡慕世运代表一球员之某女士,见报我国代表远征柏林结果,全军覆没,竟怒而改嫁某文学家,谓弃武就文"……至少表示这小子没死,而且还在北平……"梅兰芳由津返平"……北平究竟有多少日本人?……"天寒了,近来,天气渐冷,已到深秋时候,夜间非毛毡不暖,晨起风冷如剪,偶尔不慎,感冒至易,是以居家出门,应备虎标万金油,八卦丹等良药,以防不虞"……巧红是比丹青丰满一点儿,那乌黑长长的头发……"余汉谋代表蒋委员长为朱执信先生铜像行奠基礼"……那湿湿贴肉的白坎肩儿……"鲁迅所遗之家属:弟建人,子海婴,夫人许广平"……那鼓鼓的胸脯……"双十节宋哲元委员长在北平南苑举行阅兵礼"……那黑黑的腋毛……"冀察当局和日本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那--

什嘛?!他立刻翻回上一页,又再细看这句说明上面那张照片。

前排站着五个人,后排站着六个人。是后排左二那张日本圆脸吸住了他。

他足足看了三分钟。只见上半身。西装。可是那张圆脸!

是他吗?是他!绝对是他!

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这张相片上下左右找了找,除了"冀察当局和日本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这个说明之外,下边还有一行字:"前排左二,宋哲元委员长。左三,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堀内干城",和一小段报道:"中日双方于十月十七日在北平签署《中日华北航空协定》,并于二十三日合组惠通公司,负责华北航运,资金五百四十万元,中日各半。"

李天然又看了一遍。没有,报道没有提到任何其他名字。他翻到头版,是上礼拜十月三十一号星期六那期。

他弄熄了烟,不由自主地看了金主编一眼,真想马上冲过去问他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上面都是谁,尤其后排左二那个日本圆脸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种正式场合出现……

他全身发热,深深吸了几口气,连着喝了几口茶,又点了支烟,心跳平静了下来。

好,先不找金主编打听。这小子有点儿轻浮,有点儿贫嘴。反正现在确知日本圆脸在北平就好办了。才不过两个多礼拜前的事,总能打听出来。

电话铃声使他一震。他看见小苏接了,嗯了几声就朝他一喊,"李先生,电话。"

李天然拿起电话,"喂,哪位?"

"我是蓝董事长的萧秘书,董事长说明天不上班儿,没事儿的话,想约您见个面儿。"

"明天?成,几点?"

"早上十点。"

"在哪儿?"

"麻烦您来九条。"

"好,我十点来。"

李天然挂上了电话,弄熄了烟,靠回椅背,有点纳闷儿。能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董事长主动来约?

他把《燕京画报》那一页撕了下来,叠上,跟薪水袋,香烟洋火,一块儿揣进了棉袍。

11.长城试枪

星期天一早蛮凉的,太阳出来好一会儿才暖和了一点儿。今儿徐太太不过来。本来说是逢十,没三天就改成星期天休息。

李天然自己随便弄了点儿东西吃,穿了条卡其裤,长袖蓝棉运动衣和黑皮夹克,下边一双白色网球鞋。出门之前带上了那一页的《燕京画报》。

他不知道蓝青峰有什么事找他。也许就是说说话。可是又为什么这么早?

蓝青峰正在大门口那部Packard前头跟长贵说话。李天然眼睛一亮。蓝老竟然如此潇洒的打扮。一条灰色法兰绒西裤,黑皮鞋,开领蓝衬衫,黑棉袄,大银扣,脖子上绕着长长一条白丝围巾,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拐杖,腰板儿笔直地站在那儿。

"咱们走,你开。"蓝青峰等他一到了跟前就上了车。李天然坐进驾驶位,掏出来墨镜戴上,发动了车,上了挡,慢慢朝着东四大街开,"怎么走?"

"出城,走西直门。"蓝青峰也戴上了太阳眼镜。

大街上车子很多,人也很多。有好些老头老太太坐在背风墙边晒太阳。李天然不快不慢地绕过鼓楼,什刹海,顺着轨道,躲着电车,拐上了新街口。

城门给塞住了。他挤在汽车、洋车、板车、自行车中间等。听街边看热闹的人说,前头有部日本卡车撞了个推车的。等吧!李天然点了支烟。才抽两口,前边儿车开始动了。

他们出了城,都没说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过了海淀。蓝青峰这才指着一条岔路说,"往西北旺开。"

这儿已经非常乡下了。大道两旁一排排柳树,过去就是田野。也不知道种的都是些什么,反正早都给收了割了。剩下的是一片一片黄土。路上没什么人,偶尔绕过一辆骡车。农地上也没人,只是远远的右前方,从地面上扬起了好大一片沙土,遮住了半边天。微微阵阵"隆,隆"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过来。蓝青峰叫他停下来。

"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他在车内用手杖头一指遥远前方上空像乌云似的一片尘土。

李天然摇摇头,点了支烟。

"日本华北驻屯军大演习。"

"哦?"李天然注视了一会儿,"离城这么近?"

"已经搞了一个多礼拜了……步兵,骑兵,坦克……还是实弹……在向二十九军示威。"

"哦?"

"南苑那边也在演习,石景山那边也有……都是以攻打北平为目标……"蓝青峰舒了口气,"走吧。"

就这么一条土路,可是李天然过了西北旺之后还是问了一句,"咱们去哪儿?"

"南口。"

"那怎么不走清河,沙河?"

"这么走是来看看他们演习。"

李天然没再问了。他们又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那个破破旧旧的小镇阳坊,也没停,也没慢下来,穿城而过。李天然觉得这位蓝青峰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董事长。

南口不比阳坊大到哪儿去,只不过因为有条京张铁路经过这儿到青龙桥,再奔张家口,所以大街上多了几家饭庄客栈。蓝青峰叫天然把车停在路口一家"天寿山饭店"门前。

门口等着一个人,像是掌柜的,跟蓝青峰打了个招呼,再一挥手。李天然从反视镜中看见后头有个十来岁小子,牵着两头土色毛驴儿过来。

蓝下了车,"后头有个背包儿。"李天然摇上车窗,也下了,到后车厢取出一个皮背包。

"咱们上驴吧……"蓝青峰跨上了头一匹。李天然背上了包,刚骑上,蓝青峰那头已经笃笃地往前走了。

李天然小时候跟师父来过这儿,不过是从西直门站搭火车上青龙桥。他也走过南口、居庸关、八达岭几个关口,可是没多少印象。今天,骑着颠颠的毛驴儿,他才看清楚前面是一层层高山峻岭,有尖有秃,有陡有斜,树不多,不时可以瞄见一段段一截截半垮不垮的城墙,偶尔依着山脊露出来一两座望楼。

天气非常好,蓝天很高,清凉干净,太阳照在身上挺舒服,阵阵微风,顺的时候听得见远远传过来一声声微弱的火车笛鸣。

两头驴一前一后,沿着一条碎石子小道,慢慢往高处爬。下了一个小山谷,又顺着一个秃坡骑了快半小时,蓝青峰才把他的驴稳住,前后左右扫了一眼,"就这儿吧。"

李天然实在看不出这一带有什么特别。前面不远的山头上是一截沿着很陡的山坡脊梁升起来有一丈多高的城墙。倒垮得很厉害,高处转角有个敌台和一些垛口。再过去是一层比一层高的山峰,灰灰绿绿的,并不出色。回头看也是一起一伏的山岭,不见丝毫人烟。他们下驴的一片斜地上稀稀落落长了些杂草,几棵一两个人高的树,几丛灌木。石头缝之间流动着一股浅之又浅的溪水,不时反射出闪闪日光。有几只鸟在飞在叫。

蓝青峰把口缰拴在小溪旁一棵矮树上。李天然跟着下驴照做。二人伸了伸手脚。太阳很大,微风带点凉。碧蓝天空难以觉察地浮着几朵淡淡的白云。两头毛驴低头静静喝着溪水。

他们找了一块还算平的草地坐下。蓝要过来背包,取出两大瓶"玉泉山啤酒",一条用蜡纸包着的卤牛腱和四个馒头,再掏出来一把万能刀,先用它开了啤酒,又用它来切牛肉。

"背了老半天,原来是这些玩意儿。"李天然仰头灌了几口啤酒。

"没叫你白背吧!"蓝也喝了两口,然后用酒瓶一挥,"这一带你熟不熟?"

"不太熟。"

"我们打南口过来,正前方那座山偏东就是居庸关,再翻几层山就是北口八达岭。这三道城墙是守北京的内长城……"他又喝了两口,"外长城的关口可多啦,光是这一带,往西是张家口,东边没多远是古北口,当年戚继光在那儿练过兵……再往东还有喜峰口,冷口,一直到山海关。"

"您都去过?"

蓝青峰点点头,边吃边说,"差不多,还有我们山西那边的娘子关,平型关,雁门关,就是那个'赵家天子杨家将'那个雁门关……都去过。再往西,甘肃也去过,可是玉门关,阳关,早就没了,最多一两个土堆,就只剩下了一个嘉峪关……"

这些地方李天然可全没去过。十二岁那年跟师父跑过好几个省,可是那几次是跟着师父去料理些事情,不是游山玩水。他突然觉得,等目前的事给了了之后,应该独自一人,大江南北跑上几年。

"这些年在美国,听说过这儿的长城抗战没有?"

"听到过一点儿,电影院里也看过一些新闻纪录片,像喜峰口的大刀队,还有什么'塘沽协定',美国报上也都登过。"

"最近一两年的事儿呢?"

"马大夫给我说了说,报上也看了些。"

两个人静了下来,慢慢地吃,望着乱峰,蓝天,白云。

"那你怎么看?我是说华北今天这个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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