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对着瓶子喝了几口,今天是来探听我吗?何必跑这么老远来打听?"我看不怎么妙。"
"红军给赶到了陕北,听说了吧?"
天然点了点头。
"委员长的'安内攘外',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天然又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看?"
李天然沉默了会儿,摇摇头,"这种国家大事,我搞不懂……反正,管你什么政策,成功就对,失败就错。"
蓝青峰笑了,"原来你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那我不知道……我是这么看,谁赢谁讲话。"
两个人吃完了,四处走动了一会儿。蓝青峰又开了两瓶,"我没见过你师父,可是听冯玉祥提过几次……顾大侠顾剑霜,武林尊称'太行剑'的是吧?"
李天然点点头。他知道马大夫也说了。
"你们侠义道,还有绿林道,我年轻时候见过几位……可是说来惭愧,我还从来没见过会功夫的露两手……"
原来费了这么大劲儿来到这个山洼子,是要我露两手……李天然看了看他坐的草地四周,看到左脚跟前儿土里半埋着一个核桃般大的石子儿,就挖了出来,擦了擦,圆圆的,又掂了掂,重量还可以,再用眼睛一瞄草地上躺着的空啤酒瓶。蓝青峰会意,拿起了空瓶,站了起来,向前方上空用力抛出去。李天然仍坐在草地上不动,两眼注视着瓶子升空,把小石子儿换到了右手,身不摇,肩不动,只一振手腕--微微一声"嗖",小石子儿在十几步外二十来尺空中追上刚要下降的酒瓶,"啪"一声给打成碎片,散落下来。
"好!"蓝青峰轻轻一喊。
他偏头看了一下李天然,"练这么一手功夫,得几年?"
李天然陷入了阵阵回忆,"暗器好像是十岁那年开始练的……"
蓝青峰弯身从皮背包里取出一把铁灰色手枪。李天然一愣,呆呆望着。蓝查了下弹夹,开了保险,右手紧握着枪把,左手往回一拉,上了膛,也用眼睛一瞄另一个空瓶。李天然面无表情,捡了起来,坐在地上又一振腕,把瓶子丢到差不多高度。蓝青峰举起右臂,稍微一瞄,一扣扳机,"砰"--酒瓶给打得粉碎。山谷里响了两声回音,惊飞起十好几只麻雀。
"好!"李天然也轻轻一喊。
那两头毛驴一惊,仰着头叫了几声,跺了几下脚,喘了几口气,又低头吃草了。
"这是把Colt.45,半自动……"蓝青峰抚摸着枪膛,"是位美国上校送给我们冯先生的。我离开部队的时候,他又送给了我……看不出这把手枪有二十多年历史了吧?还参加过欧战……"他用左手反握着枪,伸出给天然,"要不要试试?"
李天然又一呆,仰头盯着面前那把手枪,犹豫了几秒钟才慢慢起身,接了过来,握在手中,又注视了好几秒钟。
他四处张望,往前走了几步,盯着看二十几步外那段陡陡斜斜,大半倒垮的城墙,用左手一指,"从下边儿数,第三个垛口儿左边儿夹着一块发白的石头……"
蓝青峰摘下了墨镜,找了一会儿,才看见那块拳头大的白石头,脸上浮起一丝怀疑的笑容--
"砰!"
又有十来只麻雀惊飞乱叫。蓝青峰在谷中回音还在那儿飘荡的时候,往前抢了几步,仔细查看城墙头倒数第三个垛口。白石头没了。他戴上了墨镜,把白围巾撩到肩后,转身到了天然面前,接过了手枪,扣上了保险,声音有点激动,"天然,天然……你真是天生的!"
李天然没有说话,坐回草地,仰头灌了几口啤酒。蓝也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你哪儿学的?"
"美国……马大夫女儿有个同学,山上有个小别墅。我们在那儿度过假……就打过三回……不难……"
"老天!你已经一身功夫了,现在枪又打得这么准……老天……"
"唉……"李天然深深叹了口气,"我师父一家四口全毁在这个玩意儿上……太行南北,山左山右,谁不知道'太行剑'顾剑霜?谁不敬畏太行派掌门?结果?四十年的武艺,一个子弹就完了!"
风微微在吹。蓝青峰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这还不说,靠功夫吃饭的人,给这个玩意儿给搞得……如今连饭都没得吃了……"李天然呆呆地遥望着天空,目送着又一群野雁南飞。太阳开始偏西。
"我知道,时代变了……"蓝静静地说,"我都不敢相信今天还有你们这种人……"他又在摸手中的枪,"唉……你大概是最后一批了……"他取出了弹夹,一并放进背包,"该往回走了。"
李天然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闷。
他们喝完了剩下的啤酒,清理了下草地上的东西,到树后解了个手,上了毛驴。
在一步一颠的毛驴上,他逼自己一层一层剥掉离他太远的事。他没时间去担忧日军大演习,也没心情来感叹时代变了。他有眼前的急事未了。他知道今天是个机会,那张画报就在他夹克里。不用马大夫再提,他也看得出来蓝青峰认识人多。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没什么别人可以托……二人无语地下了驴,上了车。
"听说你碰见你师叔了。"
"是……半个月前……"果然,马大夫和蓝经常来往。他决定只要蓝青峰不提,他也不提是怎么碰头的。
"跟你住?"
"是。"
"早知道的话,今儿约他一块儿来。"
"他上通州去了。"
蓝青峰"哦"了一声。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很好开,只是路不怎么平,没法开快。西下的太阳从汽车后窗,穿过扬起来的黄土,直照进来。
李天然瞧见前头有棵大柳树,慢了下来,停在路边树下,熄了火,摇下了窗。
蓝青峰看了他一眼。天然也没言语,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画报,递给了蓝,"后排左边儿第二个,那个圆脸日本人,您认得吗?"
蓝摘下了墨镜,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是其中之一,是他和……我大师兄下的手。"
蓝青峰仔细看了遍,轻轻"哼"了一声,"既然能出席签署《航空协定》……也许是驻屯军的,也许是领事馆的,也许是财团的,日方出资的是'满洲航空株式会社'……也可能是关东军……你确定是他?这么些年?就凭这么一张黑乎乎的照片?"
"就是他。"
"应该不难查,至少叫什么,干什么……"蓝还了画报,"我给你问问。"
"那顺便打听一下朱潜龙……"
二人静静坐在车里,遥望着远远几缕炊烟。半天,半天,蓝青峰才慢慢开口,"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找到了你的仇家,那个日本小子和那个姓朱的……也把他们给干掉了……你知道这会闹出多大的案子吗?今天今日……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就可以杀人了事?"
李天然感觉出蓝青峰这些问话的走向。他知道很难跟外人说清楚,可是还是说了,"蓝老伯,"他平静地回答,"这是我们江湖上的事……"
"哦……"
"只能照我们江湖规矩来办。"
蓝青峰点点头,"我明白,报仇是你们的江湖规矩,可是在我们社会,这是法律的事……"他顿了顿,"听过施剑翘这个人吗?"
李天然隐隐有点印象,可是不记得是谁,只好摇头。
"上个月刚给特赦……来了北平。"
"哦,对了,报上提过。"
"天大的案子……"
"哦?"
"去年十一月……你还没回来……就在天津一所佛堂,施剑翘三枪打死了那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干过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传芳。"
"哦?"
"她父亲也是军人,叫孙传芳给宰了,民国十四年吧……施剑翘那会儿才二十岁……反正,做女儿的从此就一心一意为父报仇……等了十年,给她报成了。"
李天然一下子明白了……真要说的是他。
"她不是你们江湖上的人。她有家有子有女……官司打了一年多,上过天津地方法院,河北高等法院……总而言之,社会舆论同情她,可怜这位孝女……结果,本来应该死刑,至少无期徒刑,最后,今年初,给判了七年有期……可是,就上个月,施剑翘又给国民政府特赦……"
李天然点了支烟,喷出长长一缕,静静等着听。
"我提这些是想说明两件事……第一,不管她多有道理,也不管社会有多同情,还是得经过法院审判。第二,她给特赦跟这一切都无关……她给特赦是因为她的家世。"
"家里干什么?"
"她父亲叫施从滨,做过济南镇守使,还干过军长……不过特赦不是因为她这位爸爸……她有位更了不起的叔叔。"
"谁?"
蓝青峰沉默了片刻,"你去过中山公园?"
"刚去过。"
"没看见'公理战胜'石牌坊那边有两尊铜像?"
"哦……金主编跟我提了,还没去。"
"其中之一就是施剑翘的叔父,叫施从云,前清新军第二十镇营长,驻守海淀滦州……我的老长官冯玉祥是他的营附,为了响应武昌十月革命,一块儿搞了个'滦州起义',建立了一个'北方革命军政府'……施从云做总司令,冯玉祥当他的总参谋长,可是给袁世凯压下去了,几个头头,只有冯玉祥劫后余生……"
李天然还是觉得要说到他头上,只是感到蓝青峰这个弯儿,绕得太远了。
"主要靠冯玉祥在南京替她游说,请政府照顾烈士遗族……何况孙传芳又不是什么英雄伟人,只不过是一个应运而生的北洋军阀……就这样,枪杀孙传芳的施剑翘就给特赦了。"
李天然有点明白了。
"这说明了什么?"
李天然没有言语,把烟蒂弹了出去。
"其一,时代变了,多么有理由杀人,也要接受法律制裁。其二,顾大侠顾剑霜,不论他在你们江湖上多有名气,多了不起,本领多大,武功多高,干了多少痛快事,他……他究竟不是搞起义革命殉国的烈士……"
李天然完全明白了。
"所以,你想,就算你得了手,你怎么下场?"
"下场?"李天然哈哈一笑,"他们得先逮住了我!"
"你以为北平警察都是废物?"
"那倒不是……可是您再反过来看,朱潜龙他们杀了我师父一家四口,六年了,到现在不还是逍遥法外?"
蓝青峰深深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而且朱潜龙也不是孙传芳。"
"当然不是……"蓝在思索……过了片刻,"施剑翘不是江湖上的人,可是你是……"
李天然发现蓝青峰转了话题,隐隐觉得他又抓到了什么。
"你们江湖有你们的世界,这个我明白,可是……要是你们那个侠义江湖,你们那个武林世界,跟我们这个世间江湖,我们这个凡人世界……要是有一天这两个世界碰到了一块儿,你又怎么办?"
"还是照我们江湖规矩办。"
蓝青峰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车窗摇上,"走吧,天黑了不好开。"
等车子上了土公路,蓝才喃喃自语,"唉,一打起仗来,什么规矩都没了……"
12.一宇洋行
这几天报上全是日本进兵绥远和全国声援傅作义抗战的新闻。
李天然心中烦闷得不得了。蓝青峰那边没有任何下文。师叔去通州快一个礼拜了,也没消息。前天晚上去找马大夫吃饭,也没聊出什么结果。马大夫倒是提起,要是再一年两年也没苗头,他又怎么办?就这么无头无绪地干等?还是无头无绪地乱找?李天然也答不上来。
倒是一个多月下来,他和蓝家上下的人都搞得挺熟。蓝田住校很少回家,可是蓝兰家里住也很少准时回家。高中只剩下半年了,老爹已经托人在美国申请大学,所以她每天下午三点放学也不回来,不是去看电影,就是去同学家听唱片,经常晚饭也不回家吃。他们也就不常碰头,可是碰上了,总是一块吃吃喝喝聊聊。李天然觉得家里没个大人,小孩儿就会这样儿,没什么顾忌。
星期四早上,他照常去上班,没什么事也得去坐坐。今天相当冷,他进了西厢房,瞧见小苏披了件棉袍在看报,尽管屋里头有暖气。金主编正在说电话。他挂起了风衣,给自个儿倒了杯茶。
桌上有个牛皮纸信封:"李天然亲启"。
他心猛跳了两下。
刚拿起来,那边儿小苏就说,"萧秘书一早儿送过来的。"李天然点点头,撕了开来。心还在跳。
先是一张便条:"照片乃冀察政务委员会提供。随附资料,仅供吾弟参阅。朱某情况待查。"
李天然面色没有变化,至少他觉得金主编和小苏都没在注意他,可是他的心快跳到喉咙上了。
他翻到下页,一张白信纸,钢笔正楷:
羽田次郎,汉名金旭东。明治三十三年(光绪二十六年)生于广岛。幼年生活不详。大正五年(民国五年),只身抵达东北,经头山满介绍入黑龙会。曾任马贼白胡子军事顾问,亦曾负责南满铁路警卫。传闻参与皇姑屯事件。后转移阵地到华北。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年)在天津日租界成立"一宇公司",由关东军包庇进行特殊私运贸易。同年,在北平西单西二条胡同口开设"一宇洋行",并在朝阳门内竹竿巷东口城墙根设有货仓,营业以日本杂货为名,烟土交易为实。羽田现以日本侨商身份对外。目前暂代平津日本商会秘书。住址不详,但"大陆饭店"有其长期包房。
他又重复看了一遍,尽量克制自己,可是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喝了两口茶来平静自己。
他点了支烟,起来走到金士贻桌前,"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想早点儿走。"
金主编点点头,顺手将烟灰碟往前推了推,靠回椅背,"密斯脱李,去过堂会吗?"
李天然摇头,弹了下烟灰。
"十月初七是卓家老太太七十九大寿……"他翻着桌上的日历,"初七,初七……这月二十号。下礼拜五。我们收到两份帖子,一份给董事长,一份给咱们画报……呃……"他顿了顿,"我和卓家有点儿关系,我一定去,也代表画报……可是董事长说他无法抽身,请你代劳……"
李天然听他以董事长的名义提出,就点头说好。
"密斯脱李,这个机会难得……如今,就算在北平,也没几个人家有这个谱儿了……"
李天然心里很急,把烟卷儿在烟灰碟里弄熄了。
"你有事儿先走,堂会那天咱们一块儿去。礼不用愁,公司和画报会去料理。"
李天然点点头表示听到,也表示告辞。他回桌取了牛皮纸信封,拿了风衣。向房门走。金主编朝他背影说,"有好戏。梅老板儿去了上海,可是有张君秋,马连良,李多奎儿,金少山……"
他在九条西口叫了部车去西单。天阴得很厉害,风也刮起来了,有点儿要下雨的样子。他心还在猛跳。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了点儿具体的消息。他也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只是知道非得先去看看不可。
李天然在西单北大街"哈尔飞戏院"门前下的车,也没问就顺手给了拉车的一元钞票。那小子直在那儿谢。
他拉起了大衣领子,慢慢朝北走。路上车子很挤很吵,人也都在赶。有些铺子在上窗,地摊儿也在收。空中飞着几滴雨丝儿。
他一过了白庙胡同就瞧见斜对街的西二条,左右扫了一眼。"一宇洋行"就在胡同口南边儿。
很窄小的店面。窗板已经给上上了,只留着一扇紧闭的店门。门框上头是黑底白字的"一宇洋行"横匾,左右各悬着两条木牌,也是黑底白字,一边是"日用杂货",一边是"价廉物美"。在对街看,几个字像是给涂改过。等他过了北大街才看清楚。"日用杂货"的"用"字,叫人用红漆在上头写了个"本"字,变成了"日本杂货"。另一个木牌也给人添了两个"不"字,变成了"价不廉物不美"。天然心想,多半是最近那些宣传抵制日货的学生干的。
他没进去,继续朝北走。这西单北大街他回来后至少走过三次,可是就是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家日本洋行。他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住,避着风点了支烟,偏头望着那扇门。没人出入。
对上了面就对上了面。认出来就认出来。他转身往回走,在洋行门口丢掉烟卷儿,推门进去。
里边光线不很亮,只有屋顶上挂下来三盏灯。店房窄窄长长的,像是一般铺子的一半。门里边一个小伙计见他一进门就赶紧上来要接大衣,给他伸手止住。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中年店员,灰棉袍,胳膊肘儿架在玻璃台面上,见有人进店,直起了身子,满脸笑容地招呼,"喜欢什么……言语一声儿……"李天然没有回答,略略点头,边走边看。
中间玻璃柜台下边,两边墙上一层层架子上,什么都有,还真不少。牙膏,牙粉,牙刷,香皂,毛巾,剃刀,香水,花露水,毛线,布料,针口……全都是东洋杂货。
绕了两圈,就店房尽头有道紧关着的木头门。李天然买了一小盒仁丹。
羽田已经是可以上报的富商,怎么会在这儿看店?反正知道他这儿有这么个窝就是了。他在店门口拦了部车,随手把那盒仁丹丢进了阴沟,跟拉车的说去朝阳门。
刚过了"北京饭店",风中雨点儿大了些。沿街好些铺户在赶着收幌子,路边儿行人的脚步更快了。东长安街柏油马路一片湿湿亮亮的。拉车的慢跑着,偏头问说要不要下雨布大帘儿。李天然伸头看了看天。南边乌云很黑很厚,北边天还有点亮。再看没多远了,雨布又脏又黏,就说不用了,快点儿拉就成。拉车的说下雨地滑,快点儿拉要加钱。李天然在城门口下的车。要三毛,给了五毛。
他翻起了大衣领子,沿着城墙根一条没名字的土道往南走。细雨还在飘,还没走到竹竿巷,头发见湿,满脚是泥。
可是他看见了那幢洋铁皮顶的仓库。
还算新。灰砖墙,灰色洋铁皮库顶,总有十来个房间那么长,四五间宽,两个多人高。它没依着城墙建造,完全独立。四周留着一条窄走道。再外头就是一溜铁杆子围墙和一个铁大门。只有进口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尽头是库房大门,紧关着,上面钉着一块牌子:"一宇仓库"。李天然脚没停,过了竹竿巷,又折回来。走了没三步,突然看见仓库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披着棉大衣的汉子,手中提着一个空的红花大脸盆儿。那小子三步两步跑过土道,进了竹竿巷。李天然止步,找了个屋檐,像是在躲雨,一面掏出了根烟点上。
没一会儿,那小子又捧着装满了什么玩意儿的大脸盆儿奔了回去,关铁门之前,扫了天然一眼,再转身进了仓库,上了库门。
李天然慢慢也走进了竹杆巷,注意到胡同口里第一个门口上蹲着一个小老头儿,在炉子上烤白薯。他走了过去,"劳您驾,给个带点儿焦的。"
"成……就好。"
老头儿总有六十了。光着头,可是一脸几天没剃的胡子。一身破棉袄棉裤。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用把铁叉子拨弄着炉筒子里铁丝架子上一个个白薯,"这两个就好,一大堆儿烤熟了的,刚叫对过儿全给买了……"
一大脸盆儿的烤白薯,那里头至少也该有三五个人……"您每天这儿摆?"
"不介,下雨天儿才蹲这儿。"
李天然等的时候,抽着烟,瞄着对街,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北边屋檐下头透气眼里伸出来几条电线,一直接到土道路边那根电线杆上。库房东边上头立着一个烟筒,可是没在冒烟。
他丢了烟蒂,伸手接过来用小半张旧报纸衬着的烤白薯。带焦,带蜜汁儿。他咬了一口,很烫,可是烤得够透够甜够松,"不赖,栗子味儿!"
"可不是嘛。"老头儿笑了。
"有对面儿这么个好主顾,一买一脸盆儿,还串什么胡同儿?"
"人家不常来……几天见不着人。"
李天然几口就吃完了,给了一毛钱。老头儿直谢,说用不了。李天然又掏出那包烟,递给老头儿。
"呦嗬!洋烟!抽不惯。"
"他们货车停哪儿?"
"货车?哦……开进库房。"
奇怪?"一宇洋行"这么小一个店面,竟然有这么一座仓库,还用了少说也该有十个人……总该有十个吧?守库房的,上下货的,司机,看店的……
雨还是滴滴答答的,可是朝阳门大街上全湿了。他头发也早就湿了,一双泥鞋在马路上一踩一个泥脚印。他拐上了北小街。路上一下子没什么人了。他慢步走着,点了支烟,也不去理会雨……倒是个不错的安排,"日本杂货为名,烟土交易为实",仓库里头主要是什么,可想而知了……可不是嘛,货从关外来,要不然直接在大沽口上岸,由天津上火车运到北平。日本杂货去了洋行,完全公开。烟土私下进了大烟馆儿和白面儿房子……
还没走过两条胡同,他慢了下来,看看表,还早,不到两点。也不饿,去给师叔取棉袍儿去吧。他转身回头走,又过了朝阳门大街,上了南小街。
"李先生!"
他刚过了前拐胡同,就听见后头这么清清脆脆的一声。
他心猛跳了两下,转身,果然是巧红,一身蓝色棉袄棉裤,一双胶皮雨靴,撑着把油伞。
"真有闲工夫,冒着雨溜达。"她走近了几步。
李天然伸手一接空中飘的几丝雨点,"这叫什么雨。"
关巧红还是把伞撑了过来,"这不叫雨叫什么?看您的头发,不都全湿了?"
"我来。"他顺手接过来伞。她没拒绝。两个人共顶着油伞往下走。
"正打算上你那儿……给九叔取棉袍儿……"
雨下起来了,风也刮起来了,不但斜打到他们下腿,落在地上的雨水还溅回来。伞不太好撑,也不怎么管用……"上那儿躲躲吧。"他瞧见前边有个小馆子。
他们两个快跑了几步,冲进了店门。门口正有个伙计在盖锅。李天然收起了伞,抖了抖。关巧红用她手上拿着的一块包袱皮擦着脸。
店里头就两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客人也没有,也没亮灯,比外头还暗。他们选了靠里边那张,离门口炉子远点儿。
这个连招牌都没挂的馆子就只卖面,一点儿卤菜,和东路西路烧酒。他看了巧红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就叫了两碗羊杂面,一碟豆腐干儿,和四两通州烧酒。
小伙计先给他们端来一盏带罩煤油灯,"您包涵点儿,一大早儿就停电,说是中午来,现在都两点多了……"临走死盯了关巧红一眼。
巧红说她刚去前拐胡同去给人家送衣服。她酒喝得很爽快,李天然也乐得这么喝。不必敬,也不必劝。可是面才吃了一半,两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那个伙计和掌灶的师傅在店门口一直盯着他们两个看,还不时咬着耳朵说话,还笑出声儿。
关巧红放下了筷子,深深吐了口气。他也放下了筷子,从口袋摸出了几毛钱,摆在桌上,"咱们走吧。"
雨还在下,小了点儿。他撑着伞,觉察出身旁巧红还在用那块花布抹眼睛。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在雾般的雨中静静行走。
他们一直到西总布胡同才回头。雨又小了点儿。路上多了些人。
二人无语地到了她的胡同口。李天然停了下来,她也住了脚。
"巧红……"他顿了顿,发觉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听我说,你谁也不依,谁也不靠。你干你的活儿,你过你的日子……谁的气也不用去受。"
两个人站在空空的行人道上。罩在他们头上那把油伞,罩住了雨水,罩住了外面的一切,圈出来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空间。关巧红那双已经带点红肿的眼睛,刷地一下子流下来几串泪珠。
李天然看见她用的那块包袱皮已经全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条蓝手绢,递给了她。关巧红接了过来,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
"再走会儿?"
关巧红轻轻摇了摇头,突然有点儿脸红,"没事儿……您回去吧……伞您带着,我两步路就到家……"
他还是把油伞交给了巧红,偏头看了看天,伸手接了接空中飘着的雨丝,又一张手,"这叫什么雨?"
她脸上浮起了笑容,"这不叫雨叫什么?"
他又抓了把雨丝,再一张手给她看,"这叫天上洒下来的云。"
关巧红笑了,"您真是外国住久了,"也伸手在空中抓了把雨丝,也张开了手,"这天上洒下来的云,我们管它叫雨……"
然后又把伞塞回他手上,转身跑进了烟袋胡同。
13.火烧仓库
李天然望着巧红一身蓝的丰满背影消失在小胡同里,又撑着油伞站了会儿,才往家走。
没过几个胡同,就觉得好在有把伞。
他进了院子,瞄见徐太太在厨房里生火。他上了台阶,脱了湿湿的大衣,顺手把油伞立在房门口,进了北屋。
洗完弄完,他换了身便衣,绕着回廊走到厨房门口,跟徐太太说,天儿不好,早点儿回去。徐太太说还不到五点,火都生了,雨也没停,就给他用鸡子儿炒了一大盘儿馒头,弄了碗肉片儿汤。
雨还在那儿滴滴答答,不大,也不停。天可黑了下来。李天然吃完回屋,取了他那把黑洋伞,给了徐太太。
他找出来马大夫送他的威士忌,倒了小半杯,斜靠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北墙那四幅陈半丁的春夏秋冬,抿着酒……秋天回的北平,现在都立冬了,至少有了个名字,不再光是一张圆脸了,还有了两处三处地址……墙边暖气吱吱地响了起来,漏出一丝蒸气。
下午那碗面可真吃得窝囊。他明白,像巧红这么一个年轻寡妇,这种身段,这种长相,什么事儿不干,就上个街,买个菜,就已经会招来一大堆眼睛和闲话,那再跟个大男人一块儿……寡妇好欺,刘妈不就提过,南北小街上的人,不是管她们那个小杂院叫寡妇院儿吗?他回想当时,真想好好儿教训那两个伙计一顿,可是又怎么样?这么大一个北平,就这么两个浑蛋?从小就听大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知道包不包括这种人间羞辱?这算是件小事吧?没流血,没死人,还是因为是巧红?而且他当时在场?好在临分手,她心情好了一点儿,给了他把伞,还逗了他一句……他突然想到,往后说话可真要小心,怎么连"天上洒下来的云"这么肉麻的话都出了口……
他似乎觉得房顶上轻轻一声瓦响。
他慢慢坐直,沉住气,又听了会儿。没有动静,只是雨声和风声。他添了点儿酒,正要举杯,上头又是微微"吧"的一声。他听清楚了,有人。
他起身进了睡房,没开灯,摸黑找出那顶帽子,套上皮夹克,轻轻打开了后窗。外边后花园一片漆黑,只听得见滴滴地雨落枝叶之声,他扶着窗沿,屏着气,等了一两秒钟,翻身进了花园。
他沿着他家后墙摸到了围墙,矮身一跃,上去了,再从墙头上了他北房屋顶。墙角那棵枣树虽然叶子全掉了,可是大大小小的树枝还是遮住了房顶一角。他一动不动,伏在瓦上,在黑暗之中细细张望。只有雨水滴答,北风阵阵。他弯着上身在小跨院上巡绕了一圈。没人。他下了房,进了东边的扁担胡同。路口上的街灯也不亮了,黑黑一片。
一声微弱凄凉的"夜壶--",不知道从哪儿飘了过来。
他上了王驸马胡同,还是没人。回到了大门口,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弹了出去,摸出钥匙开门,进了前院。
正屋的灯还亮着,一切静静的。他上了台阶,一推北屋的门,手一停。
师叔正在沙发上脱他布鞋,抬头微微一笑,"不错,师父没白教你。"
李天然进了屋,深深舒了一口气,过去一口干掉他那小半杯威士忌,摘了帽子坐下,"您在试我?"
"倒也不是……没你钥匙,又这么晚了……"德玖光着脚站了起来,"我去换身衣服。"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布鞋和沙发背上搭着的棉袄。
天然也进他房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完后带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回到客厅。师叔还没出来,他又取了个酒杯摆在矮桌上,点了支烟。
"你这儿可真讲究,还有暖气……"德玖换了身灰白裤褂过来,"可得烧不少煤吧?"
"都是房东家里大锅炉烧的,有暖气管通过来,算在房租里头……"他给师叔倒了点儿酒,"您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德玖一仰头干了,"没干好事,成天抽大烟。"
李天然没言语,替二人添了酒。
"通州可真完了……有个殷汝耕成天在那儿为非作歹不说,街上到处都是大烟馆儿,白面儿房子……泡了这么些天,没听到什么要紧的……那个日本小子,连个名儿也没有……也没听人提朱潜龙……可是我也没问……"
李天然还是没说话,再等等。
"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个庙安身,他们一听我是五台山来的,巴结我还来不及……"德玖取出了几片烟叶,"关东叶子,通州买的……"搓搓揉揉,塞进了烟袋锅儿,用洋火点上,连喷了好几口,"可是……"又喷了几口,"可是,在烟馆儿里头泡,也听了些话……"
李天然有点等不及了,冒了一句,"跟咱们的事儿有关系没有?"
德玖一下子沉了脸,"这是掌门人在问话?"
李天然吓坏了,赶紧起身,正要下跪,就给师叔伸手拦住,"坐……"
"我听来的事儿,跟咱们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反正通州的烟馆儿,还有这儿天桥一带,听说连西郊,从海淀到南口……大部分的烟土买卖全在日本浪人和高丽棒子手里……这些不听也知道,可是又听说里边儿还有伙中国人,地盘儿就在北平……"
"哦……"
"带头儿老大还是个警察。"
"哦?"
"一点儿不错,我也觉得奇怪……听他们说,这帮子人凑在一块儿没几年,成气候也没几年,可是圈子里头像是有了点儿名,叫什么'黑龙门'……好像也没几个人……有人说有八个,又有人说还没六个……"
"'黑龙门'?"李天然念了一遍,摇了摇头。他回北平这两个月来,还没听谁提过这个名字……当然,马大夫,蓝青峰他们不在圈子里,不会知道,也沾不上边儿,可是连老北京金士贻也没听他提起来过。
"记得上回跟你说的,这几年西城有了个什么帮,不像是群流氓混混儿,说是把天桥四霸都给收拾了?……别就是同一伙儿人吧?"
天然"哼"了一声,"也许就是……"他皱着眉头,"可是跟日本人一块儿搞?"
"那你再听,下午在通州,正打算回北平,有部卡车在我待的那个烟馆儿下货。我溜了上去,天黑进的朝阳门,我没敢躲在后头,一上大街就下了车……好,那辆卡车一左拐,进了条小胡同,没走多远就--"
"就进了城墙根上一座仓库?"李天然一愣。
"呦?"德玖惊讶地一扬眉毛。
"'一宇仓库'?"
"呦?!"
李天然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师叔。他真是服了,又有点儿惭愧。老人家可是凭自个儿的闯劲儿得来的消息。自己呢?到目前为止,一半是靠机运,一半靠蓝青峰。而且因此还欠了人家一笔人情债。
"原来是这个德性。"德玖没抬头,就着灯细看画报上那张照片,"大寒,咱们爷儿俩这几天可都没白跑……这羽田次郎,这金……金旭东,有了这个主儿,我看潜龙也躲不到哪儿去……"他又查了下那张信纸,"你瞧,这个浪人羽田是'黑龙会'的,北平这儿又冒出来一个'黑龙门'……这有点儿巧吧?"
天然也在这么想……其实,他远在孤儿院里养伤的时候就曾想到些事。这几年在美国,夜深人静,也一再想,大师兄是那种绝不向谁低头的人。身为大弟子而未能掌门,已经是奇耻。多年相处而得不到师妹的身心,更是大辱。师父全家灭门惨死,正是他咽不下这两口气。再以朱潜龙的为人个性,和他那一身本领,更是绝对不会安分守己,肯定要去闯出点儿什么。好,现在"太行派"是没他份儿了,还是他的死对头,那这种想做老大的,只能自立门户……至于"黑龙会"和"黑龙门"是不是巧合,那难是难说,可是,考虑到浪人羽田是"黑龙会"出身,朱潜龙的"潜"字,又含有点秘密的味道,"潜龙"像是一条人不知,鬼不觉的"黑龙",那就不但合情,而且合理了……
"太巧了……只是您说老大是个警察,那我可无法想像,朱潜龙肯去干这么个差事儿。"
德玖闷声不响,靠在那儿抽他的旱烟。
"师叔,您给打个主意。"
"远点儿来看……"德玖喷了几口烟,"咱们爷儿俩还都站在暗处……那个日本浪人,对他来说很不巧,对你来说很走运,一回北平就叫你给碰上了……他算是站在明处……那潜龙,不管他人还在不在北平,也不管他是不是还跟羽田一伙儿,他人都在暗处……"他喝了口酒,"好,再回头看咱们俩。你倒是有个好掩护,你也不叫大寒了,你出国多年才回来,你的模样儿都变了,变得连我一眼都没认出来,那你算是身在暗处……那我?只有潜龙认得出来,碰见了我,也知道他日子到了,要不然,我也身在暗处……你搞清楚了没?"
李天然点点头,抿了口酒,示意师叔接着说。
"火……既可烧毁万物,亦可照明。"
李天然两眼注视着手中的酒,脸上渐渐浮起浅浅一丝微笑,轻轻点头,"先挑了他们这个窝……很好,再等着瞧,暗处变明,明处变亮……好,就这么办!"他举起酒杯一敬师叔,仰头干掉,"咱们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