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侠隐(出书版)》作者:张北海【完结】 > 侠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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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北海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4:41

两个人都换了身黑,都戴上了巧红给打的黑毛线帽。临出门,天然还教师叔怎么用黑手绢蒙脸。

雨还在那儿细细地下。德玖说,"天儿可真好,偷雨不偷雪。"天然暗中微笑。

他们出了门,没奔大街,沿着墙根儿出了王驸马胡同东口,慢慢走到城墙,再沿着墙根那条满是湿泥的土道南下。

已经是后半夜了,又是城墙根小路,黑乎乎的什么影子也没有。路西住家宅院,也没透出灯光。偶尔经过一杆街灯,也是孤零零的在细雨中暗暗亮着,几根雨丝儿给照得闪闪发光。挑担子串胡同,叫卖柿子萝卜的,也早就没影儿了。剩下的只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和那嘶嘶穿过树梢的阵阵西北风。路口伞形岗棚下头空无一人,连巡警都不知道哪儿躲着去了。

他们两条黑影极快地穿过朝阳门大街,立在暗角观察了片刻。没见守城门的士兵,也没一点动静。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竹竿巷,并肩站在那个卖烤白薯老头蹲的大门口。

李天然右肘一顶师叔,二人各掏出黑手绢,蒙住了下半边脸。土马路那边那座"一宇仓库",给背后城墙一罩,更是黑压压一片。库房北墙上头透气窗露出来的那片黄色暗光,也就更加显著。

"走!"天然一顶师叔,再两起两落,穿过土道,脚刚沾地,又矮身一跃,纵上了铁门,伸手一按门楣,身子动力没停,无声无息地翻进了仓库场地。

德玖后头紧跟着落下。

二人直奔那片暗光。李天然抬头查看,隐隐有两条电线伸了出来,一直通到围墙外那根电线杆。离地不过两个人高那两根电线,正在风雨中轻轻来回摇晃。他拉紧皮手套,纵身直拔跃起,伸出双手,一手一根,随着下坠的身体,清脆的"叭,叭"两声,将那两根电线给扯断。

库房里头立刻有了动静。二人没打招呼,同时跃上了铁皮房顶,平卧在那儿。

他们听见仓库铁门开了,再又看到一条死白的光线,上下左右扫射。

轻轻一声,"妈的!"

电棒在空中,地上,乱照。

"铁头,出来!"声音高了点儿。

轻微脚步声……"风有这么大?!"

又一道电光扫过他们头上,又一个人声,"有事儿?"

"你过来瞧……不太对劲儿!"两道光来回照了会儿,"叫他们起来,油灯给点上……我去后边儿绕绕,你前头去,有什么不对,喊一声……没事儿里头说……"

一道光进了库房,另一道光绕到了仓库后边夹道。德玖一按天然肩头,跟那道光下了房。

没几秒钟,天然听见了弱弱的"吭"一声,那道光也没了。他也下了房,绕到库房大门南边。大门虚掩着,里头有了亮光,还有个人影打着手电往外走。天然等那小子才一迈脚出了大门,抖出右臂,右手像把箝子似的卡住了他脖子,朝他下巴一挥左拳。

那小子连吭都没吭,就昏倒下去。电棒也给摔到泥里。

李天然捡了起来,看见德玖也绕了过来,二人略一点头,侧身闪进了库房。

一进大门就停着一辆卡车。他们在这边蹲下,望着前面沿着北墙隔出来的一排房间。里头有光,不怎么亮。

亮光一闪动,有个人举着一盏油灯出来,"快点儿,披件棉袍儿不就得了……"边说边朝着库房那头走过去。

德玖绕过卡车,跟了上去,一个箭步到了那小子身后,右手稳住了油灯,左臂一扣他脖子,又往回猛一带,再把那个瘫痪躯体轻轻摆在地上。

天然接着起来,绕过卡车,往那排房间走过去。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瞧见里头有个人,披了件大棉袍儿,也举着一盏灯,正迈脚出门。李天然一开电棒,一道极亮的电光直射在那小子脸上。

"老七?"

李天然没做声,借这短短一两秒钟,用眼一扫屋里,看还有没有别人。

"老七?干吗这么照--"天然一脚踢中了那个家伙的下裆,油灯哗啦一声粉碎在地上,着起了一小片火。那小子大棉袍儿也掉下来了,只剩下一身灰内裤,蹲在地上吭不出声。天然在他头上补了一脚,再用电筒朝屋里一照。一间空房,没一个人。

德玖过来,取下了蒙脸,"看样子就这四个。"

"师叔,麻烦您把他们全提到一块儿。"李天然也摘了蒙面,又用电筒在卡车四周来回照,看见靠墙水门汀地上,有几个工具箱,再旁边是个草绿色汽油桶。

他走了过去,转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推了推,很沉。他回头又照了照后头堆满了一个多人高,一排排,一箱箱货的库房。他顺着外边一条通道,边照边看,走到南端。大大小小货箱分成三排架叠在地上,其中两排紧靠着库墙。有铁箱,有木箱,堆得还算整齐。有些认出来里头装的是日用品。

他绕到了里边那条通道。师叔已经撬开了一个木箱,正在用手电照着查看。

"来瞧瞧……这才用得上四个人守……"德玖顺手撕开了里面一个黄色油纸包,露出来像是给烧干了的黑土,"大烟……倒是国货,像是这一带的,张家口,热河……"德玖又用电棒一指身后好几摞铁箱,"那边儿是'俄国红包','印度大土',也有高丽'白面儿'……"他再一照里边靠墙一排箱子,"我看这儿总该有几百万两银子的货……"

"师叔,您跟我来。"

他们绕回前头。两个人合力把那个大汽油桶给半摇半滚到通道口上。

靠墙那几间房已经在烧,冒着黑烟。

"得快。"李天然把桶盖子扭开,再把油桶给横倒在地。

汽油开始从桶口往外又冒又流。他用脚一推,那个铁桶就轱辘轱辘地向前面滚动过去,汽油也跟着一股股冒流出来。

李天然从皮夹克里掏出一盒洋火,递给师叔。

"掌门人请。"德玖退了半步。

李天然"滋"的一声划了一根火柴,往地上一丢。火苗顺着地上那片汽油烧过去。一下子一片火。旁边一排烟土木箱也跟着烧起来了,接着"轰"地一声,汽油桶也着了。

他们回到库房门口。水门汀上排着四条半死不活的肉体。德玖踢了踢其中两个,没一个动弹,"怎么打发他们?"

李天然想了想,"总该留个什么记号……"

他抬头看了看外边铁杆子围墙,还有里边上着锁的铁大门,"师叔,您先出去……"

他等师叔翻过了铁大门,再把那四个昏死过去的小子,一个个像是丢麻袋似的给丢过了铁大门。

完后他也跃过了围墙,和师叔一起,把四条肉体给并排摆在土马路正中间。

他们极快地穿进了竹竿巷。李天然在黑胡同里回头一看,那火苗已经从仓库上头好几个地方冒出来了。

14.卓府堂会

李天然觉得有点奇怪,一连三天,北平十几二十多份大大小小的早报晚报,就没有一家提到仓库大火这个消息。不管怎么说,就算没死人,也应该是件社会新闻吧?

他第二天就跟师叔闲逛了过去。一片焦土,只剩下几面破墙和几根铁柱子。可是显然消防队来过,还给铁大门贴上了封条。

直到十七号礼拜二,已经过了四天了,《新晚报》上才有了一小段报道:"本市--朝阳门内'一宇仓库'日前凌晨失火。警方消防人员抢救不及,库房及存货全部焚毁。据侨商'一宇公司'总裁羽田次郎先生称,'幸好库存不多,仅数十箱日常用品,损失约在两万元之下。'云云。"

德玖看了,捋着下巴胡子,沉默了一会儿,"这小子倒沉得住气,闷亏吃了就吃了……大寒,这几天小心点儿,多留点儿神……"他说他前天昨天,在东城西城泡了好几家茶馆,看到至少有两三拨儿人,全都是便衣,在到处查询,打听失火的事。天然说他也觉得有件事可疑,放火第二天,金士贻就已经提起了这件事。

当然,金主编是个报人,消息灵通。要不然就是金士贻认识羽田。可是又怎么样?一把火只烧出来这么一个结果,未免有点儿牛刀杀鸡。

星期五上班。李天然交了三篇稿。一篇介绍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一篇关于"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王爱德华八世和美国辛普森夫人。最后一篇是张《国家地理》上找来的照片,美西内华达州刚建成的"胡佛大水坝"。

金士贻边看边点头,"很好……"边示意请天然坐下,"你回来快两个月了,交了什么朋友?"

李天然微微苦笑。

"听说董事长跟你逛了趟长城。"

"是,就上个礼拜。"李天然觉得有点突然。

"真没想到蓝老有这份儿闲工夫。"

既然不像是问话,李天然也就没接下去,点了支烟,默默注视着老金那身新西装和大花领结。

"那场大火可烧得有点儿邪门儿。"

又来了,又不像是问话。他吹熄了火柴,"哪场大火?"

"哪场?仓库那场。"

"哦,那场。"他把半根焦棒丢进了桌上烟灰碟。

金士贻坐直了身子,"没听见什么吧?"

李天然笑了,"主编,烧火的事儿,还是您跟我说的……"他吐了口烟,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都还没上报。"

"没错儿,没错儿……我只是随便说说,"他看了看手表,"咱们这份儿画报虽然不是新闻性的,也总还沾了点儿边儿……你也算是一位编辑。"

好小子,就想这么打圆场?李天然弄熄了烟,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我没有干过记者,也没出去采访过,可是您要是觉得有这个需要,我也可以去试试。"

"不必了。"金士贻急忙挥手,"……对了,待会儿咱们五点走。"

"五点走?去哪儿?"

"你怎么忘了?卓家老太太的堂会,礼都送过去了。"……

李天然溜达着出了九条东口。一片青天,大太阳,凉凉的,空气又干又爽。北小街上有好些老年人在板凳上晒太阳。路上人挺多,挺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买了六串冰糖葫芦。山药蛋,荸荠,葡萄,各两串。

今天又提,第二次了。李天然觉得那天晚上留了个记号是留对了。谁着急,谁总有点儿关系。看样子老金是有点儿鬼。奇怪蓝青峰用了这么一个人……他进了家门。

"吃了吗?"

徐太太正在院里晒棉被。李天然把糖葫芦交给了她,说还没吃,"不用做了,出去买点儿什么吧。"

"客厅有个包儿,早上关大娘托我捎来的,说料子有剩,又给您做了一件……您想吃点儿什么?"

"看着办吧,九叔哪儿去了?"

"不知道,来的时候家里没人。"徐太太收起了糖葫芦,披了件棉袍,出了门。

沙发上那个纸包儿还绑着麻绳儿,他解了开来,包的是件阴丹士林布面儿丝棉袄,一排亮亮的铜扣子,穿上了身,又合适又舒服。

他双手插进口袋,觉得有样东西,是条乳白棉手绢儿。李天然心跳加快,脸也发热。

他点了支烟,半躺在沙发上,闻着柔软手帕那股淡香,觉得巧红也真够大胆的了。留下了他那条蓝的,回送了条白的。这要是再早几年,不就是后花园私订终身?……

他脑子有点乱,师父一家的事还没了,就惹上了这个……

"趁热……刚出炉!"徐太太院里一声喊,惊醒了李天然。他去了饭厅。徐太太已经把切成片儿的酱肘子和一堆火烧摆上了桌,还给他夹了一套。他咬了一大口。火烧还热着,肥的都化了。他叫徐太太坐下来一块儿吃。她客气了半天也没坐下,只包了两副回厨房。

他吃了三副。徐太太进屋给他那壶香片续上了开水。

"没什么事儿,早点儿回去吧,棉被待会儿我来收。"他取了两串山药蛋葫芦,把盘子一推,"这几串儿你带着,回去请老奶奶和关大娘吃……记得跟她提一声儿,丝绵袄我穿上身了。"

徐太太走了。他又喝了两杯茶,看见窗外开始夕照。好一阵没练了。他下了院子,脱了棉袄衬衫,光着脊梁,从头到尾走了趟拳,走得他浑身发热,浑身舒服,浑身肌肉发亮。这才收了棉被,拾起了衣服,进屋洗澡。

下一步该怎么走?盯羽田?怎么去盯?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前几天不是白跑了一趟"大陆饭店"?什么苗头也没有……李天然半躺在白瓷澡盆里,水盖到他那厚厚的胸脯,两条结结实实的膀子白里透红,松松懒懒地搭在盆边。

巧红除了没丹青的武艺,其他都挺像。说她弱,她又很强。说她强,她又很弱。丹青不错死得很惨,可是活着的时候,可比巧红有福气,谁都疼她。只是大师兄疼得过分,让她受不了。丹青不止一次偷偷跟他抱怨,"大师兄归大师兄,可是不能什么都是他对,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什么都得听他的……"

李天然选了套藏青西装,双排扣,再想到是去参加人家老太太的大寿,就挑了根深红浅红斜纹领带。最后又把巧红手做的那条白手绢塞进上衣左胸小口袋,只露出一小截白边儿。

他套上了风衣,到了九条。天开始暗了,长贵正在大门口送蓝兰上车。

"T. J.怎么不来看我?"

他上去扶着车门,发现蓝兰又是一身成熟的打扮,尤其是她那两片鲜红的唇,"老天……这是上哪儿去?"

"我一个同学订婚。"

李天然一惊,显然脸色上露了出来,"订婚?"

"没听过吗?"蓝兰隔着车门微笑,用手一撩天然的风衣,"你又是上哪儿去?"

"代表你爸爸去个堂会。"

"是吗?……"她进了后座。李天然替她关门,她用手一挡,"Call me."然后自己带上了门。

李天然目送着汽车红色尾灯在扬起的灰土中消失,进了大门。中学就订婚?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己不也是二十岁就成家了?师妹不才十八?不就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还没进办公室,金士贻就边穿着黑呢大衣边出了房间,"走吧。"二人在西口叫了两部洋车。

街上的铺子早都上了灯。路人还不少,车子也很挤,尤其碰上电车有人上下。他们那两部洋车一前一后,慢慢穿过了铁狮子胡同,顺着皇城根奔西。

才上了新街口,两部车都慢了下来。前头乱成一片,喇叭声,招呼声,叫骂声,好几个警察指挥交通也不管用。金士贻在前边车上回头大喊,"这儿下!过不去!"

北大街上塞满了车,走道上全是人,都是没事来看热闹的。进了板桥头条,也不见好,只是人没那么杂了,可是一个个马弁,卫兵,听差,车夫,跟班,一批批拜寿听戏的,还是把这条胡同给挤得满满的。

路灯全亮着。李天然老远就瞧见卓府那朱红大门上挂满了彩灯,"可真够气派。"

"等你进去看看。这是以前的昆王府。七进院子,还有大花园儿。卓老太爷甲午那年接过来的,又花了二十几万两银子在上头……"他们还没上大门石阶,已经有位认得金士贻的知宾过来招呼了,引着二人进了院子,接过了他们的大衣,给了张收条儿。

"寿堂在二院。我早上行过礼了……"金士贻四处张望,"你怎么样?"

"还得磕头?"

"可以不必……人这么多。不在乎你一个。你也不认识,反正寿礼上头有你的片子……"他让着一个个客人往里头走,"戏台搭在三院儿,下午四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喜欢听戏,可就别错过……有言菊朋的《击鼓骂曹》,还有全本儿《龙凤呈祥》……张君秋,马连良,程砚秋,杨小楼,郝寿臣,李多奎儿他们全来了……"有人跟他招呼,他摇了摇手,"本来还有梅老板儿余老板儿的《打渔杀家》,可惜两位都不在北平……"他住了脚,跟一对夫妇握手。李天然在旁边等着。

"对不住,有些人就不介绍了……你是打算跟着我走,还是自个儿去逛?"

"我看你去忙你的,我逛我的吧。"

"成,就这么办……哦,流水席设在东院儿……还有,花园儿里头有洋乐队……"又有个人手拉着一位少妇在喊他。金士贻招了下手,转头说,"那我就不管你啦。"

李天然慢慢挤进了二院。到处挂着寿幛。正房前头,回廊下面,院子里边,站满了拜寿的。有的等着进去,有的刚出来。有的在那儿凑热闹。声音又杂又吵。什么打扮都有。长袍,皮统,军装,西装,和服,旗衫,露肩,还有几位全身燕尾服。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先去哪儿。好几个小孩儿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三院锣鼓声阵阵传了过来。

"李先生!"

李天然觉得非常意外,回头,"啊,罗便丞!"

罗便丞那一头棕色卷发,招引了不少眼光。他躲过好几个人,上来握手,"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你的北平话有点儿味道了。"

"吃了没有?"

李天然摇摇头。

"你知道还有盘餐吗?流水席我去看了,挤不上去,十几张大圆桌都坐得满满的,还有人在外边等……我看去吃点外国玩意儿吧。"

"外国玩意儿?"李天然大笑,"由你来说,应该是你们家的玩意儿。"

两个人身材差不多,都高过四周的人半个头,很引人注意。他们顺着回廊,绕过一堆堆宾客,进了三院。里头黑压压一片,不光是上头搭着棚,台前坐满了一排排听戏的。好几位胸前别朵红花的招待正忙着穿来穿去,给刚进来的人找位子。正屋几间房的隔扇全给拆下来了,里边坐着听的大半是女宾。李天然不是那么懂戏,可是也听出来正在唱《武家坡》。

"中国还有太多事儿我搞不懂,京戏是其中之一。"

李天然在人群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太谦虚了。"罗便丞哈哈大笑,立刻发现有人瞪他,才压低了声音,"该骂。"

盘餐设在大花园。罗便丞带着他从四院一道门进去。

李天然一进园子就感到这是另一个世界。而且跨了一个时代。

花园总有好几亩地。北头有座小楼。沿着围墙还有长廊。全都挂着灯笼,还吊着一串串彩色小灯泡儿。传统设计的大花园真是美。有林树,花丛,草坪,假山,小溪,湖石,路径。中间一个比他住的小跨院还大的池塘,水面上躺着半枯不枯的荷叶。塘中跨过一座木桥,连着一个水心亭,也挂满了彩灯。里面正有个人在弹钢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拨弄着大提琴伴奏。客人一圈圈,一堆堆,有的围着草地上几个炭火盆暖手说话,有的坐在桌边用餐。轻轻的刀叉声倒是没有扰乱水亭那边飘过来的《蓝色多瑙河》。这里的客人没二院三院多,可是比较突出。大都是年轻点儿的,大都是洋装。长裙子多,就连这儿的旗袍儿都有点儿洋味儿。

"是老师叫我来的……见见世面。你呢?"

"代表我们董事长。"

他们随便吃着随便拿的炸虾、鸡腿、烤牛肉,喝着红酒,在优美的乐声和清凉的夜晚园中用餐。

"如果城外没有日本坦克的话,我的胃口会更好。"

李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下午刚从南苑那边回来,去看他们的演习,今天晚上……"他看了看手表,"就是现在,他们又开始实弹演习!"

"会出事儿吗?"

"会出事吗?"罗便丞夸张地反问,"你们中国人可真沉得住气。"

李天然只好点头,"那倒是我们中国人的本事……"刚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被前面十几步外草坪上一批正在谈笑的人给吸引住了。首先入目的是金士贻。

罗便丞边吃边四处张望,还没有注意到李天然的眼神,"你看看这些光光亮亮的露肩,露背,露膀,露腿……蒋夫人的'新生活运动',好像还没有打进卓府……"他这才发现李天然在盯着他背后,也回头看过去,"耶稣基督!"

李天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也许我应该过去访问一下。"

"什嘛?"

"正对着我们,高高瘦瘦的……你知道他是谁?"

李天然继续盯着那批人,摇摇头。

"他叫山本,我在东京见过他。现在是日本旅游协会主席……可是听我的日本同行说,他还是日本一流剑道。"

山本不山本,他没时间去想。那边有四个男的跟一个穿和服的女的。是站在这位山本和金士贻中间那个,让他的心差点跳出来。就看到半个侧面,可是那张圆脸,半边儿也认得出来。

"我陪你去。"他突然转头对罗便丞说。

他们起身过去。金士贻首先看见他们,跟山本耳语了一下,就上来迎接,"好极了,还有罗先生。"他搀着二人往回走。"山本先生,舒女士,羽田先生,让我介绍两位朋友,一位同事,一位同行。"

那几个人微微散开欠身,都没有伸手。

李天然觉得自己出奇地镇静。

罗便丞点点头,"山本先生还记得我?真是谢谢……请问您这次来中国和北平,是公是私?"

"也是公,也是私。"山本一张洁白清瘦的脸,合身的体服,英俊温雅。北京话可比罗便丞的漂亮多了。

"我当然不便问您的私事……"罗便丞掏出了记事本和钢笔,"可是公的性质是哪一方面?"

"私事也可以回答,不过拜访老友,游山玩水……至于公事,中日最近通航,我来华北观察一下运作情况。"

李天然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只是礼貌地听。可是眼角一直圈住羽田,发现羽田也只是站在那里礼貌地听,似乎没有觉察出天然的目光。

山本的神态明白表明访问结束,同身边那位舒女士一点头,就离开了。羽田和金士贻立刻尾随着走去,连再见都没说。

李天然看着他们走了十几步,低声对罗便丞说,"不陪你了。"

罗便丞有点诧异,可是只补了一句,"保持联络。"

天然不想让罗便丞看出他的目的,更不能叫前边那伙儿人看见,就先只用眼睛跟随着羽田。

他移动了几次脚步,绕过了两堆人,在一排松树下头,借着点烟,瞄见那伙人送山本和舒女士到了北端那座小楼,似乎是在告别。他一支烟抽完了,山本和那个女的才进去。羽田和金士贻回头走过来,上了一条小径,消失在一群群宾客之中。

他跟了过去。小径尽头是道小门。他们两个像是已经出了园子。

四院的人少了一点儿,都像是挤不进三院听戏的人在谈话,还有一阵阵麻将声。李天然心中有点发急,羽田他们一晃眼就不见了。他左推右让,穿过了响着锣鼓的三院。这两个小子没这份儿闲工夫听戏吧?他穿过了二院到大门口。有不少客人正在离开,几个门房忙着叫车子,喊司机,取大衣,领赏。也不见羽田。

他出了大门。胡同很亮。一部部汽车挤着洋车,有的进来,有的出去,各种喇叭声,乱成一片。也不见羽田。

妈的!他心中骂了自己一句,慢慢往回走,更仔细地搜查四周人群。一张熟脸也没有。罗便丞也不见了。

不是有七进院子吗?他继续搜过去。

五院比较静,东房一排门都关着。穿院子走都闻得见一股子大烟味儿。他只在门洞瞄了下六院。屋里灯挺亮,好像都是女客,院子里一群丫头在说笑。他没进去。

他只有认了,再又安慰自己,盯上了又怎么样?当场宰了他?还是跟着人家车子回去了再杀?三院戏台上正在"劝千岁……",进了二院,廊上一阵爽朗的女人笑声使他转移了视线。

"密斯脱李!过来!"又是金士贻,在东屋门口一小圈人当中招呼他,"再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回廊上头的灯挺亮。他看到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可是没有羽田。

女的一身闪闪亮亮浅红中袖旗袍,蓬松的长发。他觉得有点面熟。快到跟前才想起来,是车里跟蓝田一块儿那个。

"李天然李先生,我们画报的英文编辑,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这位是我们的卓公子,卓世礼公子,今天这个堂会就是给我们少爷的祖母大人办的。"

李天然觉得这位少爷的年纪和他差不多,个儿比他矮点儿,也胖点儿。手握得倒是很紧。穿的可是一身长袍马褂。

"这位小姐是我们的北平之花,唐凤仪女士。"

她先伸的手。无名指上一枚豌豆大的金刚钻。手很柔软,冰凉……对了,还上过画报封面。

"这位是杨先生。我们卓少爷的副理。"二人握手。李天然立刻觉察出这小子练过武。卓少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瞄着天然结实的身子,"李先生喜欢运动?"

"打打撞球。"

"谁有烟?"唐凤仪没在问谁,可是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眨眨地望着天然。

后边杨副理"咔"地一声打开了一个金烟盒。唐凤仪也不看,取了一支。"咔"地又一声,打火机响了。

"幸会。"卓世礼板着脸,说完转身。

唐凤仪朝着李天然头上轻轻喷了长长一缕烟,慢慢跟着回身,"幸会。"声音有点沙,非常嗲。

金士贻有点尴尬,"我得去陪陪。"转身追了上去。在回廊尽头拐弯的时候,那位杨副理偏着头,上下打量了李天然一眼。

15.羽田宅

德玖一连三天没回家,也没留话。李天然心里很急,倒不是怕师叔出事,而是急着找他商量,跟他说面对面见到了羽田。

他怎么想也觉得羽田没认出他是谁,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本人当年也只是从眼角瞄了那张圆脸几秒钟而已。当然,他是受害人,这种血的记忆一烙永存。

堂会回来那天晚上,他激动得喝了半瓶威士忌,躺在黑黑的卧室,无法入睡……还是睡了?一个个影像,一幕幕呈现眼前。师父,师母,二师兄,师妹,就在他床头。他也身在其中。没有声音,可是又很清楚听见他们说说笑笑。他不想再看下去,这么多次了,就知道下一幕是什么。想止住又止不住。一阵乱枪,师父额头上的血。师母他们,还有丹青,都张着嘴,像是在喊,可是又没声音,全叫大火给埋起来了。他无法入睡,还是睡了?就这么几颗子弹,就这么几秒钟,四个人没了,他也完了……

他还是无法入睡。还是睡了?怎么没有人?没有路?怎么又饥又渴?怎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是我吗?浑身裹着襁褓,等着妈妈的奶水……是这种饥渴吗……

师叔几天没见不说,金主编也是一连几天没来上班。李天然礼拜一礼拜二都没见着他。问小苏也不知道。她倒是掏出来一个小本儿,说是母校朝阳女中在为绥远大克百灵庙的傅作义官兵募款。李天然捐了十元。

他本来只觉得金士贻有点儿不顺眼,可是领教了他在堂会上那副德性,开始感到厌恶。不管怎么样,他知道现在更不能从金士贻那儿打听羽田了,而且根本就不能在他面前说任何话。

金士贻直到礼拜三才露面,问李天然堂会上玩儿得好不好。他没再提羽田他们,只是笑眯眯地说他打了几圈儿麻将,小赢两百元,"有不少人打听你是谁,还有位周博士要我介绍。"

"周博士?"李天然想不出是谁。

"北平欧美同学会会长,他想拉所有留学生入会。"

李天然心中苦笑,大学也没念完,还有案在身,"再说吧。"

电话响了,小苏接的,扭头,握着话筒偷偷地笑,"说是找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罗便丞约他下午三点在北京饭店酒吧见。

李天然放下了电话,看看表,才十一点,跟金主编说有事,就走了。

他上了东四大街,也不知道去哪儿,一直走过了六条才拦了部洋车到西单。

他还是在哈尔飞戏院下的车。这回他更小心,已经正式对上面了。

他在西单菜市场拐角找了家临街的馆子,叫了十个羊肉包子和碗白菜豆腐汤。

他偏头就看得见"一宇洋行"店门。慢慢吃,又叫了壶茶,一直泡了快两个钟头。伙计没赶,他也觉得不好再这么坐下去了。这么些时候,就只看到两个女的进去。

他付了钱出门,可是没往大街走,绕过了菜市场,串了几条大大小小弯弯曲曲的小胡同,差点儿迷路,才上了西长安街。他尽量放慢脚步溜达。天阴了下来,凉下来点儿。街边,胡同,和人家院子里的树,都秃得差不多了。除了故宫之外,露出来的全是灰黑灰黑一片矮房。他突然觉得北平老旧不堪。

就这么慢走闲走,还是早到了十几分钟。饭店有点冷清,酒吧里头就只是罗便丞一个人在张小沙发上等他。他坐了下来,叫了杯威士忌加冰。

"拜托你一件事,往后不能再说'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了。"

罗便丞大笑,"什嘛?!……我以为那是你的全名。"李天然也笑了,"有事找我?"

罗便丞半天没说话,闷闷喝酒,最后忍不住了,"你知道我中午是和谁吃的饭?"

"肯定是位女士。"李天然瞄了下他一身漂亮的灰西装。

"那肯定是,不过女士也有仙女巫女之分。"

"那肯定是位仙女。"

"那你也肯定对了……"罗便丞脸上浮起了神秘的鬼笑,"那天晚上你跑掉了之后,我在伊甸园里遇见了夏娃。"

李天然开始有点儿烦他这样卖关子,就逗了他一句,"显然还咬了一口她给你的苹果。"

罗便丞脸色又变了,慢慢摇头,"遗憾的是,她已经订婚了。"

李天然不好再开玩笑,也不想再问,等他自己说。半天,半天,罗便丞才开口,"我还没有告诉你她是谁。"

"没有。"

"Teresa."

"Teresa?"

"Teresa Tang."

"Teresa Tang?"

"Teresa Tang……唐凤仪。"

李天然一下愣住了。这个圈子可真小,不知道蓝田知不知道,"跟谁?"

"卓十一。"

"卓……"李天然没有听懂。

"卓家的小儿子,卓世礼……他排行十一,大伙儿都叫他卓十一。"

老天!订了婚不说,人家又是卓家小公子,住在王府大院儿的十一少,女的又不管是谁封的"北平之花",而你这小子,穷光蛋不说,还是个黄毛绿眼的异族……"老朋友,听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罗便丞自嘲地叹了口气,"理智当然也如此告诉我,可是……"

李天然除了惊讶才几天他就这么昏头,又非常同情。两个人半天都没说话。李天然想了想,打破了沉默,"晚上有事儿没有?"

罗便丞闷闷摇头。

"好,我陪你喝酒。"他举杯喝了一口,"酒正是为了这个才给发明出来的……头痛吃药,心痛喝酒,中外一样。"

李天然说不出为什么也想醉一醉。

罗便丞心情好了一点。二人继续喝,一直喝到五点多。酒吧的人多了起来,也开始吵了。罗便丞建议上屋顶花园。李天然不想多在北京饭店混,就说带他去吃烤肉,又说这种天气刚好。可是去哪儿吃?东来顺固然很近,人一定很挤。他记得在北新桥西大街看到一个"涮,烤"的招牌,可以去试试。

他们又耗到六点多才离开。刚走出饭店,就开过来一辆乳色De Soto。

"我跟'美孚'一个朋友借的,总不能坐洋车去接我的夏娃吧,"罗便丞绕过去进了右边座位,"你带路,你开。"

很静的车,很滑的挡。他从东长安街上了王府井,向北开,再从交道口上了北新桥。收音机正在播一段什么戏,很吵。李天然偏头发现罗便丞在靠着车窗打盹儿,就把它关了。

还不到七点,不少铺子都上了门。大街上显得冷冷清清。他老远就瞧见了前头对街两盏贼亮的煤气灯。他慢了下来,等东边来的电车过去。

"叮当"一声过去了,他正打算在街中间掉头,东边那头又过来一部汽车,挺快。他只好一踩挡稍等。

那辆汽车刷地一下从他左边飞驰过去。就这么一刹那,对街煤气灯光扫过了黑车后座两个人,男的只露个后脑勺儿,没看见脸。可是旁边那个女的,面对着这边,是那个姓舒的。

他回头看了下罗便丞,还在那儿轻轻打呼儿,就没再多想,轻踩油门,掉了个头,跟了上去。

西大街上没车。他不敢跟得太近。尾随到了鼓楼东大街,前头那部拐进了南锣鼓巷,一直快到了尽头地安门东,才又拐进了条小胡同。

李天然没敢跟进去,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车灯。

他瞄见那辆车在里头不远路北一个宅院前边停了下来,车灯还亮着,倒进了门。

小胡同暗了下来。他隐隐看见那个门口前头有几棵树。

这是谁的家?不会是山本。金士贻住东城。舒女士?羽田?反正值得来探探,总有点儿关系……

他在饭馆儿门口停了车,摇醒了罗便丞。

"怎么?已经到了?"

李天然下了车才看见大门上头有块横匾"顺天府"。门两旁白区黑字两个布条儿,一个"烤",一个"涮",给上头煤气灯一照,刺眼极了。

他们迈进了大门。有两个小伙计上来招呼,领着二人穿过了前院。

是个两进四合院,内院上头还搭着棚。北房有个二楼。院子当中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火盆,上头架着铁炙子,缝中不时冒出一缕缕烟。火炉子旁边有两条长板凳和一堆松柴。

李天然这才发现罗便丞来了北平这么些时候,还没吃过烤肉。也难怪,头一回在这儿过冬。

人不怎么挤,可是东西北房都有客人,多半都在屋里头涮。伙计给他们在西屋找了个座。李天然先叫了半斤汾酒。

"吃这个非喝白干儿不可,你行吗?"

罗便丞说行。李天然叫他褪了上衣,解开领带和领扣,卷起袖子,"准备流汗吧!"

天然夹了十来片儿粉红带白的羊肉放在碗里,佐料儿只是点儿酱油,拌了拌,才放上大把葱丝儿和香菜。罗便丞一样样照着做。

他带罗便丞下了院子,站在火盆那儿,教他先用大筷子把葱丝和香菜放在炙子上垫底,再把羊肉拨到上头,翻了翻,六七成熟,再把碗里的汁儿往上一浇,再又拨弄了两下。烤得肉"嗞嗞"冒着烟。李天然一下子全捞进了碗,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另一只立在地上,"来,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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