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侠隐(出书版)》作者:张北海【完结】 > 侠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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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北海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4:41

"慢点,慢点……"李天然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怎么死了个做买卖的,惹出来这么些麻烦?"

"你不明白?"金士贻弹了弹烟灰,"羽田是个日本人,这种时候,又在北平,杀了个日本人还了得!"

李天然心里舒服极了,比饿了吃碗西红柿炸酱面还过瘾,只是又想细嚼慢咽,又想一口吞吃半碗,"这个我明白……可是遭偷遭抢,就算遭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你真不明白?!……"金士贻眯起了眼,"唉……南京没这么笨……也没这个种……"

李天然的瘾还没过够,"怎么会扯上燕子李三?"

"说的是啊!……奇就奇在这儿!侦缉队也说不上来……便衣查了这么久,连仓库的案子都没着落……还有,那个老酒鬼怎么知道的?啊?报上都没提……"

"会不会是有人在给燕子李三报仇?"李天然刚说完就觉得话说多了。

"替那么一个小偷儿报仇?"

"我只是乱猜,要不然诗里头提他干吗。"

"报仇倒是有可能……"他弹弹烟灰,"可是,李三给正法的时候,羽田还没来中国……这当中关系在哪儿?"

李天然觉得他的话还是说多了,给金士贻多添了个想法,只好再找句话来捅捅,"羽田没准儿不光是个日商吧?"

"那谁知道?!"金士贻弄熄了烟,起身回到他桌子,又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他脚才出门,小苏就过来问,"刚刚是怎么回事儿?"

李天然递给她那份小报,"三版,有首打油诗。"

小苏看完了,"怎么回事儿?"

"跟上礼拜死的那个日本人有点儿关系吧。"

"哦?……这种小报上的玩意儿也值得大惊小怪。"

"我可没大惊小怪。"

"燕子李三?……不是个飞贼吗?"

"好像是。"

"不早就给砍头了吗?"

"好像是。"

"这个羽田又是谁?"

"开了家东洋行。"

"那活该他死!"她带着报回了她办公桌。

李天然微微笑着回味这句话。羽田是谁,她也不知道,就凭他是个日本人,开了家东洋行,就说该死,真不知道看报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想……

房门开了,长贵过来交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里头一张便条:"今晚九时,马宅。蓝"。

他揣进了口袋,"小苏,快十二点了,请你吃午饭。"

"谢啦……我带了饭盒儿,厨房给热上了。"

李天然一个人离开了蓝宅。才迈出大门,扑面就来了一阵没头没脸的寒风黄沙,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戴上了墨镜。好在回家走的不是顶风。迎面过来的一个个路人,都缩着脖儿,弯着腰,女的还用手帕围巾蒙着脸。

幸亏小苏没答应出来吃,这么大的黄风。他都忘了北平冬天会这样。

满头满脸灰土地到了家,洗了半天。中午吃了两个烤馒头就咸菜,一壶龙井。又睡了会儿。下午天刚黑,风就停了。徐太太给他烙了两张猪油饼,一大碗片儿汤。

他一直耗到八点半才出门。心中还是有点嘀咕。显然蓝青峰找他是为了羽田的事。可是他哪儿做得不妥当?是没事先打招呼?还是事后没打招呼?

老刘开的门,陪他上了北房才下去。

屋里暖乎乎的。马大夫抽着烟斗,坐在蓝青峰对面小沙发上。咖啡桌上有瓶威士忌,几只杯子,和那份《晨报》跟《北京新闻》。蓝点点头,没起身。马大夫上来紧紧抱了天然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只接过了他的大衣。

没人言语。李天然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点了支烟,坐在长沙发上等。

是蓝青峰先开口,"从头说。"

李天然整理了一下记忆,很详细地把经过讲了一遍。蓝听完,半晌无语,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就没多问一句是什么情报?"

李天然没有答话,可是马大夫插嘴了。"青老……你是国仇,他是家恨。"

"我明白……"蓝青峰顿了顿,"只可惜了这么一个机会……"他瞄见天然在沙发上移动,"有什么话,你说。"

李天然犹豫了一下,"羽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蓝青峰反问了一句,注视着天然,"刚才你说你摘下了一条横区……再说说看,上头是哪几个字?"

李天然刚才也念不出那第二个字,就掏出钢笔在他手掌上写下了"八纮一宇","像是他洋行的招牌……"他伸出了手,先给蓝青峰看,又给马大夫看。

蓝青峰"哼"了一声,冷冷微笑,"招牌没错,可是不是'一宇洋行'的,是他们天皇的招牌……"他注意到天然和马大夫都一脸疑问,"这是他们抄咱们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马大夫和天然同时"哦"了一声。

"羽田是日本特务,土肥原的左右手。"

李天然慢慢点着头,"那您是南京派来的?"

蓝青峰面无表情,也没回答。

"'蓝衣社'?"

蓝青峰这才微微一笑,"我?跟过冯玉祥……还扯得上'蓝衣社'?"

李天然无法再接下去问,只有等他们开口。

蓝似乎有点疲倦,将头靠在沙发背上,"马大夫,你不是也有话?"

马大夫握着早已经熄了的烟斗,抿了一口威士忌,"这些话天然早都听我说过了……当然,换了一个时空,还可以再说一次……"他两眼望着天然,"现在没有羽田了,再假设你也把朱潜龙给去掉了……之后呢?"

"之后再说。"

"这个世界上,可多的是羽田,多的是朱潜龙。"

李天然发现话题转到这里,有点奇怪,"我只能说,只做该做的。"

马大夫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提过你师父几句话,什么'行侠仗义',什么'平天下之不平'……这在你师父那个时代,还说得过去,可是……今天,日本人都打过来了。"

李天然非常不安。他不想顶撞马大夫,也不想在蓝青峰面前示弱,"我师父还有句话:'任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蓝青峰轻轻叹了口气,"天然,有件事你应该知道……昨天秦德纯找了我吃饭,完后还问起了你。"

李天然一愣。

"他说上个月收到了南京外交部一份公函,通知北平市政府,有位'李天然',给美国驱逐出境,现定居北平马凯医生家……"

李天然扫了马大夫一眼。

"这当然是例行公事。美国政府照会中国政府……只是市长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和你这个人。"

"您怎么说?"

"我只在公函范围内补充了几句……当然,也提了提你在我这儿做事……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市长必须关照警察局备案……就算你的前科是在美国。"

"我明白。"

"我可紧张了半天……我这一替你瞒,就成了你的共犯。"

李天然无话可说。这种忙你无法谢。

"好在暂时,这边还不会把你美国的案子联想到羽田身上……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可得更小心。"

"我知道。"

"从今以后,万一你出了什么事,马大夫,我,可都帮不上任何忙。"

"我知道。"

"人家封了你'侠隐',你可真得'隐'啊!"

李天然微微一笑。

"户口报了?"

"房东给报的。"

"好……"蓝青峰看了马大夫一眼,起身到门旁按了下电铃,"先就这样吧。"他回来拿起了酒杯,"我还没恭喜你……干得漂亮……你报了仇,也为国家除了一害。"

李天然急忙拿了酒杯站起来。马大夫也跟着起来。

"亏你想得出……'燕子李三'留得也漂亮,够他们瞎忙一阵了……"蓝青峰一口干掉。

李天然先回敬蓝青峰,再回敬马大夫。

老刘进屋说车来了。蓝青峰问天然,"送你回去?"天然说好,回身取了大衣,紧握着马大夫的手,"替我高兴。"

马大夫深深叹了口气,一把搂住了天然。

18.什刹海

德玖第二天傍晚回来了一趟,取了点儿钱就要走。天然赶紧交代了几句。德玖还是没说去哪儿。

连着几天,李天然每晚都是一个人在家。夜深人静,一支烟,半杯酒,他好好儿缕了一下最近的事儿。师叔像是摸到了点儿什么。

那天晚上在马大夫家的谈话,让他觉得好像马大夫跟蓝青峰成了一伙儿。就算蓝青峰不是南京派来的,也应该和二十九军有点儿关系。可是马大夫一个美国人,又在演一个什么角色?

不错,蓝老的忙已经帮了不少了。又能守住羽田的事,又是一件大忙。小忙更不用说了,那晚回家路上,还给他介绍了一个山西票号,劝他早点儿把钱存进去。

李天然觉得也是。摆在家里夜长梦多。放进票号,也比银行强。不但可以随时取拿,而且要金子给金子,要银子给银子,要法币折成法币,要美钞都成。何况这家"怡顺和"王掌柜的又是蓝青峰老乡。

他留了五条在家,其余的全存了进去,连折子都没立。

他还趁这个机会,把马大夫的钱也给还了。马大夫笑着说,"肮脏的钱,一转手就干净了。"

李天然难得花了这么些时间料理生活琐事。他买了些家具,把西屋给收拾成一间客房兼书房。十二号礼拜六下午,他看着有好太阳,又没风没土,就去逛了下隆福寺,还在二院买了件半新不旧的猞猁皮袍。

逛的人挺多。前殿卖古玩珠宝的尤其热闹。他懒得去挤,就捡了个摊子吃了碗炒肝儿。

他顺着庙旁夹道走。还是那么挤。人杂不说,鸟市又吵,好像有翅膀的全在叫。他懒得再逛了,打算回家,突然心一跳。

就在前头一排小吃摊儿上,巧红一个人在那儿低着头喝豆汁儿。

他慢慢走了过去。还没到,她已经觉察了,抬头一笑。

李天然看她喝完了,站在旁边等她起来。

他们都没说话,挤在逛庙会的中间,一前一后出了庙门,上了东四北大街。

"您刚买的?什么皮?"

天然翻开了大襟给她看。

她伸手摸了摸,"真好。"

"你没买什么?"

关巧红摇摇头,"就来逛逛,趁天儿好。"

他注意到巧红今天一身不松不紧的蓝布棉袄棉裤,扎着裤脚儿,一双黑绒布鞋,手上抓了个布钱包儿,头发打了个鬏儿,别着根银钗。

"急着回去吗?"李天然在东四牌楼下头等着过街的时候问了一句。

巧红没说话。他们过了朝阳门大街,顺着人行道慢慢走。太阳已经偏西了。

"没什么急事儿,找个地方坐会儿。"

关巧红还是垂着头走路,没说话。

"找个清静点儿的……"

她还是没说话。

"叮当……"就在他们前头,一辆北上的电车停了下来,正有一两个人上下。李天然也没言语,轻轻一挽巧红右肘,往前赶了两步,拖她上去了。

他付了钱。车上有的是位子。两个人并排坐下。过了两站,关巧红才开口,"上哪儿去?"

李天然看了看窗外,已经过了六条,"看哪儿清静……"关巧红也没再问,偏着身子,朝着外头街上看。电车就这么停停走走,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地在鼓楼那儿转弯。

"下车吧,什刹海这时候准没什么人。"

他们下了车回头走,拐进了一条斜街。胡同里很静,只有两个小孩在地上弹球儿。

他们出了胡同,上了一座微微拱起的小石桥。两个人在桥头上住了脚。

后海没什么看头,全成了水田。前海在夕阳之下,平平亮亮的一片,连个皱纹都没有。这里,那里,立着浮着几株黑黄枯萎的残荷。一片萧条。

他们下了桥,沿着堤岸向北遛过去。岸边垂柳的叶子全掉光了。最后几道晚霞,穿过了遥远的西山乱峰,射了过来,更显得空旷死寂的后海一片凄凉。

"冷的话,这儿有现成的皮统子。"

"不冷。"

他们慢慢溜达着。一家家临海的茶棚和土道西边的酒肆,全都关着。天可黑了下来。风也冷了。李天然正想回头,似乎看见前面路左树影之中有点亮光。到了跟前,发现是家馆子,还开着。

"进去歇会儿。"

里头挺干净,有十好几张方桌子。只有一桌有三个客人。粉墙上贴着两张黄底黑字大纸条:"和菜一元六味","时菜一角起"。他选了个临窗方桌,跟伙计要了一碟炸花生,一碟煮毛豆,又抬头问巧红,"喝一杯?"巧红露出一丝笑容,"成。"就又叫了半斤清河老白干儿。

"来过这儿吗?"

"没。"

"我是说什刹海。"

"就五月节那会儿,逛过集市,前海。"

小伙计先上了花生毛豆白干儿。李天然又点了过油肉、糟溜鱼片、拌黄瓜和半斤葱花饼。

"哦……"李天然提壶倒酒,"还没谢你给做的手绢儿。"

"把您的弄脏了,不另外做怎么行。"

李天然发现他不问话,巧红也就不说话。两杯下去还是这样。静静地吃,静静地喝,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怎么不说话?"

"嗯……"

"怎么回事儿?"

"我没……没这么跟人出来过……"

他一开始没听懂,过了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看她面颊泛红,不知道是那几杯老酒,还是害臊。

"不是一块儿吃过面吗?"

"那不算,那是躲雨……也没吃完。"

李天然忍不住微笑。大概是出了点儿声音,巧红的脸更红了。他赶紧收住,转了话题,"我也总有二十年没来这儿了……"他转头望着窗外黑黑一片。

"二十年?"

"小时候,五岁还是六岁,跟我师父来过一趟。"

"师父?什么师父?"

李天然一下子也愣住了,"教我功课的师父。"

"那是你老师。教你手艺的才是你师父……"她开始偷偷地笑,"除非你小时候当过和尚。"

李天然也跟着笑了。

伙计送上了菜和饼。两个人都静了下来吃。

他不时偷偷地看对桌的巧红。脸真有点儿像丹青。个儿也差不多。只是身上多点儿肉。逗起人来可跟丹青一样,抽不冷子冒出一句,叫你哭笑不得。看模样,岁数也小点儿。丹青属猪,那巧红不属老鼠就属牛。他心中叹了口气,这么年轻就守寡。可是又想,丹青没满二十就死了,还是新婚……

"那你不属鸡就属狗。"

李天然一愣。

"你不是说你二十年没来了?上回来不是才五岁还是六岁?"

"好像是吧……"他心里头一下子很乱。

"哪儿能好像又属鸡又属狗的!"

李天然尽量保持镇静,"我不知道我哪年生……"他注意到巧红听了,脸上有了点儿变化,"谁是我爹,我娘,也不知道……我是我师父师母领过来带大的。"

巧红回看着他,眼圈儿发红,"我以为就我命苦……"尾音慢慢拖到没声了,才举杯喝了一口白干儿。

李天然静静看着她。

"我儿子属羊……在的话,今年六岁了……"

他静静喝酒。

"也许那天晚上我要是也去了,许就没事儿了……可是我没去,就他们爷儿俩去听野戏……说是我儿子睡了,他爹背着他回家,就在大街上,一部汽车打后边儿上来,一滑,就把他们俩给撞飞了……"

李天然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汽车停都没停……问县里,警察说是日本军车,他们管不着。问宪兵队,又说没这回事儿……怎么没这回事儿,一大一小死了两个人!"

"这是多久以前?"

"前年立秋……"一滴泪珠掉进了她手中酒杯,"属羊,都快四岁了……"

"在哪儿出的事儿?"

"就在通州大街上。"她仰头干掉杯中的酒,又伸出了酒杯。

李天然给她添了,也给自己添了,"通州的家呢?"

"家?……"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我们本来有个小客栈。出了事儿没一个月,他大哥,给了我五十个袁大头,就把我赶出来了……"

"后来呢?"

"亏得徐太太在通州的儿子,劝我来这儿陪他妈住。"

"客栈呢?"

"客栈?"巧红惨笑了几声,"早成了大烟馆儿啦!"她顿了顿,抿了口酒,"连店名儿都给改了……现在听说叫什么'夜来香'……"

李天然微微苦笑,"本来呢?"

"不跟你说……"巧红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了你会笑我……"

"我不笑你。"

"'悦来店'。"

可是声音低得天然差点儿没听见。等明白了过来,还是笑出了声,"像是你给取的名儿。"

"嗯……"她脸上又一红,"连环图画儿上看来的。"

李天然忍住了笑,可是忍不住逗她,"你喜欢十三妹?"

"才不是呢!"巧红急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笑……"

"对不住……"接着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我知道你也是说着玩儿……"她的表情恢复了,"我只是不明白……这些写小说儿的,胡诌乱编个故事也就罢了。怎么好好儿一个十三妹,一下子变了个人,成了何玉凤?!"

他听得心直跳,老天,这简直是师妹在说话……

伙计过来问还要添点儿什么。李天然看了看巧红,见她不说话,就说不要什么了。等伙计走了,巧红才问,"什么时候了?"

李天然看了看表,"快八点了。"

巧红没什么反应。

"回去晚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是没事儿……可是不能叫徐太太等门儿。"

李天然点了支烟,付了账。

外边可冷下来了。一片漆黑。后海对岸偶尔露出一两点星星似的灯光。李天然给她披上了皮袍。她没言语。两个人慢慢原路往回走。西堤土道还算平。风吹过光秃秃柳条儿呼呼地响。

"你怕鬼吗?"他黑黑地问。

"没做亏心事儿,怕什么鬼。"

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听出来声音很轻松。他心里也舒服了,"你平常都干些什么?"

"平常?每天都有事儿做。"

"那我知道,做活儿,买菜烧饭过日子……我是说你闲下来。"

"没什么闲的时候,总有事儿干……就今天,也不是闲,出来找几根儿丝带子,顺便逛逛……"

"不去看个电影儿?"

走了几步,也没见她说话。他又问,"我是说有空去赶场电影。"

"我……没看过……"

好在黑黑的,李天然的惊讶只有他知道,"那你怎么消遣?"

"消遣?……"她声音像是在问自己,"没什么消遣……有时候附近胡同里头的小姑娘,上门儿找我抓个子儿,踢踢毽子,猜个谜。"

"猜谜?"

"你也猜?--"声音挺兴奋,"我昨儿才听来一个。"

"你说。"

"好……'夜里有一个,梦里有一个,窗里有一个,外边儿有一个'……打一字。"

李天然想了会儿,"我猜不出。"

"不行!"巧红嗓门儿高了点儿,"要真的猜,好好儿的猜,要不然就没意思了。"声音还带点儿急。

李天然不是逗她,是真的猜不出来,"我真的猜不出来。"

巧红也不言语,抓起了天然的右手,用她指尖摸黑在他厚厚掌心上画了几笔。

那几笔像是水中给划了一道似的,立刻消失了,可是整个右手陷入了一团半凉半暖的温柔……

"再给你写一遍……"巧红又画了几划。

他不想失去这团温柔,反过手来握着。

"还猜不出来?亏您还去过美国……告诉你吧,是个'夕'字……'夕阳无限好'的'夕'字。"

"啊……这个谜好……"

他的手握紧了点,立刻感到她的手也握紧了点。

快出了斜街,前头有了路灯,还有个警察阁子,两个人才几乎同时松开了手。

到了鼓楼前大街,他偏头看着她,"今儿晚上算是一块儿出来吧?"

巧红老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大街上拦了部散车,也没问价钱就塞给了拉车的五毛,叫他一定要拉到烟袋胡同口儿。关巧红上车之前把皮袍脱下来给了天然,"明儿叫徐太太带回来,给你换几个好点儿的扣子。"

李天然目送着洋车拐了弯。

很冷。他披上了皮统子,里头余温还在。他顺着大街慢慢往下走,也不想回家。一直走到了地安门,才叫了部车去干面胡同。

浑身的甜蜜,稍微减轻了点这几天的困扰,可是还是得去问问……

马大夫一身棉袍,坐在书桌那儿,见他进屋,也没起来,"好久没给丽莎去信了。现在有了航空邮寄,六天就到,老天!"

李天然自己动手取了威士忌,"我也还没写,先替我问候。"他脱了皮袍,倒了杯酒。

马大夫过来坐下,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瞧见沙发上搭的皮统子,"新买的?……"他们碰杯,"有事儿?"

李天然又抿了一口,觉得不如直接问,"蓝青峰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不问他?"马大夫塞烟,点烟,喷烟。

"不是问过了?"

"那不就完了吗?"

"你觉得他答复了没有?"

"答复了。"

李天然觉得无法再追问下去,点了支烟,"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

"当然可以。"

"你和蓝……有什么秘密吗?"

马大夫笑了,"我给你这种感觉?"

"是。"

马大夫看了天然一会儿,喷了几口烟,"天然,不管是什么,我绝对没有瞒你的意思……"他喝了口酒,靠回沙发,慢慢吐着烟,"只是,外人听了可能会有误会……尤其是在'天羽声明'之后……"

李天然一头雾水。

"天然,我有个大学同学……对了,替你辩护那位是他弟弟……我这位老朋友在Berkeley教历史……前年吧,他和几个人,有的是记者,也有教授,也有作家,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叫'太平洋研究所',听过吗?Pacific Institute?……没有?……没关系……"

李天然发现马大夫一下子扯得这么远,只好慢慢耐心听。

"他去年给我来信,说今天全世界……天然,你注意时势吗?"

天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知道西班牙内战还在打吧?……Good。墨索里尼进兵阿比西尼亚?……Good。希特勒纳粹党上台?……Good。"

马大夫添了点酒,喝了一小口,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紧盯着天然,"你在美国住了好几年,你应该很清楚,我们那边也很惨……当然,罗斯福连任了,可是你看看经济,还在萧条,那么多人失业。我的朋友信上说,至少四分之一,太可怕了……"

李天然不知道马大夫要绕到哪里去,只能等。他又添了点儿酒。

"更可怕的是,全世界给搞成这样,可是美国,从上到下,反而越来越走向孤立主义。中国这么多年来,给搞得这么惨,可是我们国会还在辩论,应不应该卖日本废铁!……唉,天然,美国对中国一知半解。一知是中国人多。半解是……唉,连我这个做大夫的都不好意思……只要中国每个人一颗阿司匹灵,就是四万万颗阿司匹灵……"

李天然抿酒苦笑,可是心里纳着闷儿,这是绕到哪儿去了?

"他信上说,美国一般人只知道有个蒋委员长,有个蒋夫人。他希望有我这样一个在中国住了半辈子,又会说中国话的美国人,为他们分析一下中国局势……他们有个季刊,要我写点东西……"他举杯向天然示意,"所以你看,虽然这是非官方的,可是……如果……有人硬说我是美国间谍,那我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他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已经对马大夫敬爱无比的李天然,现在对他又多了一分尊重,"马大夫,你真了不起。"

"是吗?"马大夫微微笑着,"我有个好老师,鲁迅不就是这样吗?……当然,我不能跟他比,可是,我当时也在想,在中国这么些年,全心全力行医,总觉得也做了点事,而且,不瞒你说,也多多少少有点成就感,可是--"

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了……

"可是……"马大夫站起来去接,"面对着日本一步步侵略,全球法西斯主义的嚣张,不多做点事,既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他拿起了话筒,"Hello……Yes……What?!"马大夫一声大叫。

李天然没听见下面的话,偏头看见马大夫慢慢地挂上了,扶着书桌,两眼发呆。

"什么事?"李天然奇怪。

马大夫满脸震惊地走回来,望着天然说不出话,许久才喃喃自语,"蒋介石给绑架了……"

19.盗剑

马大夫进去换上了长裤毛衣丝棉袄,出来就催天然走,说先送他回家,再赶去东交民巷。

在车上,马大夫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李天然下车,才叹了口气,"我们使馆,有这么多人,武官不在,就连杨虎城是谁都搞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少帅!现在出了事,才急着找我打听。"

好在黑,李天然的脸红,马大夫没看见。

李天然也只是听过杨虎城这个名字而已。究竟是老几,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跟张学良一块儿绑架蒋委员长,他也说不上来。当时也不好意思去问马大夫。直到第二天一清早,他在胡同口上买了张号外和两份早报,才摸清楚了一个大概。

徐太太今天不过来。他也没出门。在屋里头东搞搞,西弄弄,心还是静不下来。一会儿想到局势要大变,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的事。

他还在琢磨那天晚上马大夫那句话,什么一个国仇,一个家恨。好像是两回事儿,沾不上边儿。可是又好像在羽田身上沾了点边儿。他的世界和蓝青峰的世界,像是在羽田那儿碰到一块儿了。

那朱潜龙呢?也扯得上这个边儿吗?要是扯不上,姓蓝的还会伸手吗?

国仇?委员长一国之首,是国仇。张少帅算是国仇又家恨。那李天然呢?不错,"太行剑"顾剑霜名扬太行西东,黄河南北,绿林鼠辈闻之丧胆,可是究竟只限于武林世界。他死得再冤再惨,师母师兄师妹死得再冤再惨,今天也就三五个人知道。可是,这就不算回事了吗?

好,你少帅可以去"苦谏",去"哭谏",再去现在闹出来的"兵谏"。那我李天然,我李大寒,又该找谁去苦去哭去兵?!

李天然半躺在沙发上,抽着烟,胡思乱想,没什么目的地翻看着《北京日报》。是讨伐,还是疏导,南京那边正在开会,只有等了。西安事变占了好几版,可是其余的消息跟平常一样。

"中原公司"还在冬季大减价……

北平女子文理学院师生上街售卖"航空奖券"……

段祺瑞灵柩抵平……

"扶轮社"昨晚在北京饭店屋顶花园举办时装表演和慈善舞会……

牛津博士,英语会话:闺阁名媛可学交际谈……

施剑翘深居简出……

轰动平津箱尸案案情大白,主仆妻妾连环情杀……

我驻古巴公使返国述职……

大成先师奉祀官孔德成订于本月十六日与孙琪芳女士结婚……

"美人鱼"杨秀琼初试新款黑眼镜……

大陆饭店百老汇舞厅整修完毕:爵士音乐,流行歌曲,舞伴如云,异国情调;汽车接送,每次一元……

唉……李天然心中苦笑。西安事变归西安事变,"震惊中外"归"震惊中外",日子总要过……美国人是怎么说的?Life goes on……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他这才注意到三版左下角的大标题:"中日合作,共防亚洲赤化",小标题是"日本友人临别赠言"。

报道并不很长:

日本旅游协会主席山本一郎,周五在其平寓卓府警告各界:当前亚洲真正敌人乃系苏共及其在华爪牙。惟有中日联合抵抗,才能阻止亚洲赤化之祸害。

论及日本在华之立场时,山本强调东京坚决反对欧美殖民主义在远东之扩张政策。日本政府立场明确,即协助中国及其他弱小民族驱逐一切外国势力。他并着重指出,亚洲属于亚洲人。

山本又系日本著名剑道,在展示其祖传武士刀时,记者请其评论中日武术之异同。山本先生谓称,日本亦曾受益中国,但近百年来,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山本先生温文有礼,曾官拜关东军师长,颇有我国儒将之风。访问结束前,山本高举香槟酒杯庆贺平津东京直航,笑曰:"此乃进一步之中日合作也……"

李天然一下子坐直了,心中突然激动起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堂会上见过一次。没错,无冤无仇……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算你是日本的名剑道,这句话也未免太嚣张了点儿吧!

他把报纸摊在书桌上,留给师叔看。

礼拜一上班那天,李天然在街上就感觉出人心惶惶不安。一路上看到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在那儿议论。

报上的消息也不知道可信不可信。像《晨报》就说,莫斯科谓称张学良不但反动,而且叛国。

金主编还是不在。小苏埋着头专心看报,见他一进门就问,"真不得了……会给枪毙吗?"李天然摇头苦笑,过去倒了杯茶。

办公桌上有两封信。白色硬硬的那封是蓝田约他去北京饭店除夕舞会的请帖。浅蓝那封是蓝兰写的,请他作陪去她同学家过圣诞。后面还附带说,爸爸有份新杂志给他,她留下来先看了。

李天然想了想,放下请帖,提笔婉拒了二人,说早已有约。回完了信,他拨了个电话找罗便丞,听听他有什么消息。可是家里没人接。又打到办公室,一个女孩声音用英文说他昨天去了西安。

他有点无聊,但也不想再约小苏去吃饭,把两封信给了长贵转交之后,就一个人走了。

李天然微微感到少许寂寞。他突然发现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师叔之外,也就是马大夫一家人。当然,又怎么去交朋友?一大堆事不能跟人讲,而不讲真心话又怎么交得上真心朋友?蓝家兄妹都还是小孩儿。蓝青峰像是有所他图。

那巧红?又应该怎么对待巧红?人家已经认为是一块儿出去过了,也差不多什么话都说给他听了。可是他能照办吗?

刚推开了大门,徐太太就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喊,"给您安上啦!"

李天然没听懂。徐太太前头引着进了北屋,一指沙发桌上一架乌黑色的电话,"床头儿还有一架。"

他进了内室……这准是蓝老给安排装的。他拿起来听了听,通。机上印的号码是"东局--六三二六"。

他放徐太太早回家,顺便叫她把那件皮统子捎给关大娘,说是换扣子。

天气干冷,大晴天。太阳的热力虽然不大,倒是在那儿。他光着上身下院子走了两趟拳。回屋洗了澡,又连写了几篇稿子,看看时间,马大夫该回家了。这才拨他第一个电话。

马大夫也感到意外,先记了号码,然后也没等天然问,就讲了半天西安那边的事。说是南京派了飞机在西安上空示威,又听说苏联正式警告中共不可以乱搞,又说南京方面还是有一些人坚持出兵讨伐。

才挂上电话,铃就响了,把李天然吓了一跳。他一面猜是谁,一面拿起了听筒。是蓝兰。

"我是第一个打给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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