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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独她的世界.2

作者:叶伟 当前章节:14103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2:39

她原本把季泽当成是脱离苦海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这个游手好闲、软弱无能、醉生梦死的遗少,不过是把她当成填补心灵空虚的玩物,从来就没真正地爱过她。

在这种长期死水一般的生活里,对爱情的绝望以及被姜家人踩得不如人的生活,使她的灵魂越发扭曲、越发变形。她对地狱般的姜家刻骨仇恨,她的内心充满了怨恨和阴毒,充满了畸形的叛逆,她在隐忍中等待,等待复仇的时机,她像一团点燃的烈火,要焚毁一切。

在被极度压抑、践踏之后,为了找回一点做人的尊严,她开始反击、开始反抗,她要在姜家掀起波澜、挑起争斗。

她变得喜欢说长道短、无事生非。时而尖酸刻薄、夹枪带棒,时而指桑骂槐、挖苦谩骂。她的亲嫂子说:“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没出嫁的时候不过要强些,嘴头子上琐碎些,就连后来我们去瞧她,虽是比以前暴躁些,也还有个分寸,不似如今疯疯傻傻,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没一点儿得人心的地方。”

曹七巧嫉恨季泽新娶的媳妇兰仙,处处与兰仙做对。她还唆使老太太将二小姐云泽早早地嫁出去,并制造谣言诋毁云泽,令云泽躲在房里悲伤地痛哭。曹七巧利用语言上的挑衅和卑劣的伎俩使她得到了短暂的快感与满足,然而,这丝毫找不回她的人格和尊严。在姜家人的眼里,她越发变得恶行昭着、声名狼藉、卑贱龌龊、令人不齿。

曹七巧怀揣怨恨,用尽心机与姜家人周旋,企图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尊严,然而,一切似乎皆是徒劳。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卑微的人生全是源于金钱。因为金钱,姜家人可以买她,亲哥哥可以卖她。

她恍然醒悟,仿佛一下全明白了。明白了金钱的魔力,金钱的威力。只有金钱才能令她摆脱卑下的地位,不被人踩,获得做人的尊严。金钱的欲望在曹七巧的心中像一团火焰,噗噗地燃烧着。她视钱如命,发疯似的聚敛钱财。

从此,她自甘成为金钱的奴隶。

在她的丈夫和姜家老太太去世后,姜家开始分家。九老太爷“把姜家的经济状况约略报告了一遍……七巧两手紧紧扣在肚子上,身子向前倾着,努力向她自己解释他的每一句话,与她往日调查所得一一印证。”

财产不公平的分配,令曹七巧气急败坏。她在厅堂上大哭大闹,哭喊着说:“亲兄弟, 明算账……可怜我们那一个病病哼哼一辈子,何尝有过一文半文进账,丢下我们孤儿寡妇,就指着这两个死钱过活。我是个没脚蟹,长白还不满十四岁,往后苦日子有得过呢!”

“九老太爷道:’依你便怎样? ‘七巧呜咽道:’哪儿由得我出主意呢? 只求九老太爷替我们做主! ‘季泽冷着脸只不作声,满屋子的人都觉不便开口。九老太爷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声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爱听……‘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个不依! 来人哪! 祥云你把白哥儿给我找来! 长白,你爹好苦呀! 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为人一场,一天舒坦日子也没过着,临了丢下你这点骨血,人家还看不得你,千方百计图谋你的东西!长白谁叫你爹拖着一身病,活着人家欺负他,死了人家欺负他的孤儿寡妇!我还不打紧,我还能活个几十年么?至多我到老太太灵前把话说明白了,把这条命跟人拼了。长白你可是年纪小着呢,就是喝西北风你也得活下去呀! ‘”

最后,“维持了几天的僵局,到底还是无声无息照原定计划分了家。孤儿寡妇还是被欺负了。”这一幕可谓浓墨重彩,直直看到了曹七巧的卑微及占有金钱的强烈欲望。

曹七巧带着儿女离开了姜家,自立门户,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她终于熬到了抱着金钱得意忘形地支配别人的那一天。

从此,金钱的枷锁像魔咒一样紧紧地锁住了她的灵魂,她不再有情、不再有爱。

曹七巧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得到情欲的满足,她妒忌儿女的情爱生活,她将这种刻骨、变态的积怨投射到儿女身上,近乎变态地加以报复, 不惜将他们的爱情与幸福葬送在她一手搭建的阴冷祭台。

卑琐、残酷,令人发指。她内心仅存的一点点还未泯灭的亲情,也被义无反顾地摧毁。

她对儿子长白的婚姻横加干涉,残忍地折磨儿媳芝寿,“……芝寿猛然坐起身来,哗啦揭开了帐子,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丈夫不像个丈夫,婆婆也不像个婆婆。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不堪忍受婆婆恶毒阴冷的谩骂,芝寿含恨而死。

芝寿死后,长白又娶了娟姑娘。“娟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寿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鸦片自杀了。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长白整日沉迷妓院,醉生梦死。”

曹七巧的女儿长安三十岁仍待嫁闺中,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子童世舫,两情相悦。曹七巧便约童世舫见面,打定主意要棒打鸳鸯。从童世舫的眼里可以看到,“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童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无缘无故地,他只是毛骨悚然”。

对女儿的婚事,曹七巧总是从中作梗,百般阻挠,令长安最后不得不与童世舫分手,长安想:“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没有了爱情,长安再无所求。“她学会了挑是非,使小坏,干涉家里的行政。她不时地跟母亲怄气,可是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像她母亲了。每逢她单叉着裤子,揸开了两腿坐着,两只手按在胯间露出的凳子上,歪着头,下巴搁在心口上凄凄惨惨瞅住了对面的人……谁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她打了一根辫子,眉眼的紧俏有似当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过于瘪进去,仿佛显老一点。她再年轻些也不过是一棵较嫩的雪里红---盐腌过的。”(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曹七巧牺牲了十年宝贵的青春与爱情,换来了财富,也换来了一把金钱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的情、她的爱,以及她无从释放的灵魂。

在姜家一直对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三少爷季泽,挥霍完家产后,跑来找她,向她倾吐爱情。曹七巧“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谈话间,她小心翼翼,刻意避讳提钱,对季泽倍加防范。“虽然他不向她哭穷,但凡谈到银钱交易,她总觉得有点危险,便岔了开去……”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毕竟是曾经令她心旌摇荡、寄予无限深情的意中人。于是乎,在彼此的试探、猜测间,曹七巧缜密的心开始有些舒缓,神情动作也开始轻佻起来。“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 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 为了钱么? 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想着,七巧的心神,有些摇曳起来。

然而,曹七巧是何等精明之人,她有意无意地试探着季泽,季泽却浑然不知,一不小心,便露出了马脚。“七巧虽是笑吟吟的,嘴里发干,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来。她端起盖碗来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脸一沉,跳起身来,将手里的扇子向季泽头上滴溜溜掷过去,季泽向左偏了一偏,那团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汤淋淋漓漓溅了他一身,七巧骂道:’你要我卖了田去买你的房子? 你要我卖田? 钱一经你的手,还有得说么? 你哄我---你拿那样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傻子---‘”(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 张爱玲文集》)一时间,浪漫绮思的气氛没有了,曹七巧扭打着,吆喝着……下人拉开了两人,季泽只当她是疯子,“昂然”走出了她的家。

“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七巧扶着头站着,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绊绊,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轻掀开窗帘,想多看一眼季泽的背影,想多看一眼永远逝去的爱情。风将窗帘吸了回去,风干了她的泪,也风干了她曾经幽幽地深深爱过的心。

曹七巧戳穿了季泽的爱情骗局, 也彻底放弃了对爱欲的幻想。

面对曾经迷恋过的人无耻的阴谋,她只能无奈地选择从幻觉的欲望走向极端的仇恨,用金钱来填补情感的失落和空虚。现实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成了鬼蜮的世界,她也将现实的一切都归结到对金钱的占有和狂热的膜拜。

最后,曹七巧躺在烟摊上回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三十年前,曹七巧的臂膀是浑圆丰满的,手镯只能在腕上滑动,而三十年后,手镯却可以一直推至腋下,这反差强烈的对比,将曹七巧一生带着“黄金的枷”这一概念推向高潮,尽显其凄苦与苍凉。

七巧在郁郁中死去,结束了她囚禁于“金锁”的可悲人生。“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 张爱玲文集》)可怜之人,却无人可怜。曹七巧凄惨的人生随着她生命的终结而拉上了帷幕,可是,现实的生活却仍然在继续,月亮照样升起,依然照耀着一切活着的,或者死亡的,感知的,或者未知的。

《金锁记》何尝不是生命的箴言,曹七巧一生锁在青春与爱情换来的金钱里,而张爱玲一生也枕在昔日浮名换来的孤寂里。

金,是锁,而名,又何尝不是?

生于这个世界,天下万物何不为锁。

此情无关风月“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近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张爱玲以三十年情感的沉淀, 凝结出一部被夏志清先生称为“最精彩的小说”---《色戒》。三十年的幽怨、三十年的挣扎、三十年的爱、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情,情绵绵、情切切,情戚戚,今生今世,此情与风月无关。

《色戒》乃色与戒,是情感与理智的纠葛,是欲望与约束的博弈,是张爱玲爱情故事的改装。

那小说,写的是一九三O年。在沦陷的上海和混杂的香港两地间,进步女大学生王佳芝施展美人计,诱杀特务头子、汉奸易先生。

当王佳芝把易先生成功诱入瓮中之时,美人却因为一枚钻戒动了真心,放走了双手沾满血腥的撒旦,葬送了自己美妙的年华。诱杀失败,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成了被宰杀的羔羊。一出大义凛然的锄奸戏,最终却演变成一出令人唏嘘的情爱悲剧。

将《色戒》拍摄成电影的着名导演李安说:“张爱玲明写易先生,暗写胡兰成,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恨,恨至三十年,恨至两两决绝,恨至不动声色,恨至若无其事……终归还是恨。

她想掩饰、想辩解、想表白。“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虽然她恨他, 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 只是有感情。”(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无奈地把自己的爱推至“色”那样不堪、毁灭的境地。如果一个人把心低的爱欲用诡谲多彩的文字来诠释,即便故事再凄艳、再冷酷,也不过是为了掩盖文字背后无奈的灵魂。

如果说张爱玲与胡兰成是《色戒》的原型,似乎有些牵强,然而,有没有原型又有何关系。虚构也罢,掩饰也罢,隐藏也罢,故事终究要表达的还是自己的爱、自己的恨、自己的思、自己的想。

因为爱,又无法爱,张爱玲选择了决绝。即便决绝,也难以平息缠绕一世的千千心结。于是,她赐予了笔下人物、她的代言者王佳芝更加决绝的选择---死。

王佳芝,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大学生,“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喜欢演戏,“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她喜欢台下万千瞩目的氛围,“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那个煽动大于理智的年代, 那个满溢浪漫主义革命情调的年代,学校几个激进的热血青年决定以“美人计”实施一个暗杀计划。

美人“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担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即漂亮又会演戏的王佳芝接受了色诱叛徒易先生的锄奸任务。

王佳芝把这当成人生的戏台,戏台搭好了,她跃跃欲试,仿佛要过足戏瘾。在张爱玲的笔下,易先生是身在暗处的人物。作为一个间谍头目,他自然是神秘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轮廓几乎都是在对王佳芝的心理描写中显现的。

王佳芝第一次执行任务与易先生见面,就视如演戏,扮演女特务的角色,令她兴奋难抑。“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 恨不得再到那里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把执行任务,诱惑易先生当成是演戏一样,并乐在其中。不过此戏非彼戏,“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虽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却是一个颇有天赋的戏子,她演得太过投入,太过忘我。为了乔装成已婚妇女,她自甘失身于有过性经验的同学,装作是另一个饱经风霜又八面玲珑的女人,与易先生周旋。

要取信于老奸巨猾的易先生并非易事,她入戏三分,几乎把自己都给骗倒了。“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盯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美色汹涌,可以令他暂时忘却真我,这无疑是他的致命伤,也是王佳芝的突破口。一次次的提心吊胆,一次次的风声鹤唳,她的戏总是做得太足、太真,不经意间,身体与灵魂一并陷了进去。“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一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刷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对她的同伴说:“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 我的身子么? 你以为他是谁,他比你还懂得虚假情真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蛇一样,往我的心里越钻越深,我得像奴隶一样的让他进来,只有’忠诚‘的待在这个角色里面,我才能钻进到他的心里。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的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到他自己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也可以折磨到撑不下去,直到我筋疲力尽、直到我崩溃为止。每一次最后他身体抽倒下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时候,是不是你们应该冲进来朝他的后脑开枪,然后他的血和脑浆就会喷的我一身。”(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对于王佳芝来说,易先生是她积极向上、热情表演的目的。而对于易先生来说,王佳芝又何尝不是他枯竭堕落灵魂的救命稻草。两个人都心怀鬼胎,表里不一,每次厮守缠绵,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情不自禁,肆意放纵,激情难抑。

渐渐地,他们好似彼此疗伤,有了些许依赖的情丝。王佳芝的戏愈演愈好,愈演愈真,以至于易先生真的以为王佳芝爱上了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以为她是爱他的。“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倒也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还是分不开的。”(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段艳异相遇、相爱,令他有些心醉,有些飘飘然,有些动了真情。欢场上的女子,他见过很多,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还能动情,或许这感情是一种放纵的快感。“权势是一种春药”(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除了压力和不安,还能带给他性爱的妙意。

王佳芝和她的同伴决定在易先生给王佳芝买钻戒的时候,在珠宝店实施行刺计划。易先生给她挑选了一颗六克拉的钻戒,这让王桂芝想到了和那些太太们打牌的情形。“手上的一枚翡翠戒指,担心让戴钻戒的太太们笑话;和易先生一起挑选六克拉的粉红钻戒时如释重负,因为总算争回了面子,虽然明知枪声一响,一切都粉碎了。”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在等着行刺的最后几分钟, 易先生让王佳芝戴上那枚钻戒,他拉过她的手细细地品味。那一刻,仿似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沉寂了,只有他和他心爱的女人,于是,她彻底妥协在他深切的爱意里。她竟然想到了一位学者的一句话:“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有一丝自嫌的念头,自己仿似一个风尘女人,抑或一个风流寡妇。她莫名地有点茫然,“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王佳芝下意识地看着老易,“陪欢场女子买东西, 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一刻惊鸿一瞥,令她顷刻间红鸾心动,她的心彻彻底底陷入到角色里,被角色淹没了。“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她恍惚了、紧张了, 但却没有迟疑, 她压低嗓子几近窒息地对易先生说:“快走”。“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王佳芝擅自篡改了剧本,但她仍然担心她微弱的力量难以扭转情势,她害怕“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其实对于易先生来说,恰恰不晚。在生死边缘,她终于心软了,终于明白自己爱他了。爱,令他逃过了一劫。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对于王佳芝来说,确实是“太晚了”。她不曾爱过,却偏是那一刹那,她才懂了。“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即便革命、正义、理想、同伴、生命……一切都不相干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却“太晚了”。

为了爱,她把自己推向毁灭,仿佛找到了此生的意义。她的爱,注定昙花一现、注定是剧终人忘、注定是香魂魄散。

易先生“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 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欲望,妖冶荼毒。惊醒,却是血光弥散的噬魂噩梦。

人世间有多少女子遇到这样的劫数。劫中的女子,恍若把灵魂从躯体中抽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那一刻,没有呼吸、没有思量,仿佛身体、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从前不知道活着的理由,却在那一刻惊悟。

原来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刻的到来,以后都不重要了。活也罢、死也罢,乱世中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短暂而刺激的欢悦与快感,就如同那“亮闪闪的,异星一样”(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炫目的钻戒。

终究还是戒不掉红尘俗世的色。色难戒,情难防,此情与风月无关!

一壶馨香的苦茶冷艳孤高的张爱玲,以她惯有的冷漠与笃定,为您沏了一壶茶:“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一壶香浓的茉莉花茶,荡漾着奇美的茶色,氤氲着馥郁的花香。

一片片看似憔悴的花瓣幽幽地漂浮在茶面,袅袅地漫着薄雾,潮潮地逸于眼前,散发出鲜灵的清香。花与茶相遇,淡淡的花香依了茶而浓烈,依了茶而艳异。优雅闲逸地轻啜一口,洗尽尘心,借以享受满口华美的甘醇,殊不知却是满口的苦涩,满口的焦渴,苦不堪言,越喝越渴,苦到无味,渴到极致,悠远而凝重。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慢慢地饮,缓缓地品,饮的是茶味,品的是韵味。谁为谁沏茶,谁为谁饮茶,不必在意,唇齿间的味道,细细品过,才会彻悟。那一抹清香与苦涩的纠缠,恰如爱与恨的纠缠。那一袭香艳繁华的背后,是永无止境的苍凉与悲苦。于张爱玲冰冷的指尖,一撮茶,一撮茉莉香片,沏一壶茶,清香也罢,苦涩也罢,惊艳也罢,凄苦也罢,终归、注定是要辜负《茉莉香片》这一壶馨香的茶。

“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

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着聂传庆,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说他是二十岁,眉梢嘴角却又有点老态。同时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他穿了一件蓝绸子夹袍,捧着一叠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衬着后面粉霞缎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性美。唯有他的鼻子却是过分地高了一点,与那纤柔的脸庞犯了冲。他嘴里衔着一张桃红色的车票,人仿佛是盹着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张爱玲仿佛握着一支艳丽的画笔,一开始就将一副油画般唯美奇异的景致,栩栩如生地铺在眼低。在这幅美丽背景的烘托下,以她招牌式的苍凉手势,勾勒出一幅苍白、柔弱、略带女性柔美的男孩的肖像---聂传庆,朦胧中带着一丝诗意的错觉。

聂传庆是张爱玲弟弟张子静的剪影,他和张爱玲一样,是在弥漫着鸦片青烟,陈腐霉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他对家充满了厌恶与憎恨,那个家,没有温暖,没有爱,只有变态的冷漠与沉闷。这样的家境,自然造就了聂传庆忧郁、孤僻、敏感、懦弱、自卑、唯诺、畸形的性格。

他生存在近乎变态的精神世界里,心扉禁闭。他把自己扣锁在一个狭小阴暗的角落, 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自虐的孤独与寂寞之中。

离群独处,冷漠索味。他那颗变态、狭隘、悲凉的心,惴惴不安地揣摩幻想着这个世界。在飘摇中找不到任何依托,蹒跚着无助的灵魂,一步步走向细细密密的绝望深渊。

聂传庆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娶了后母。为了躲避上海的战乱,他随家人来到香港,住在一栋阴森森的宅院里。“他父亲聂介臣,汗衫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雪青软缎小背心,他后母蓬着头,一身黑, 面对面躺在烟铺上。”(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父亲与后母都抽鸦片,对待他的态度,从来都是一唱一和地冷嘲热讽,既刻薄又凶狠,他粗暴的父亲甚至还打聋了他一只耳朵。在父母面前他总是“把头低了又低,差一点垂到地上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十八岁的他,常常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飘浮着些许淡淡阳光和灰尘的客厅里,把脸搁在红木方桌上,沉默寡语。大理石桌面刺骨的冰冷,就像这个如冰窖一般的家,阴冷而潮湿。

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 唯一关心聂传庆的就是他的佣人刘妈。

刘妈是聂传庆的母亲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女佣,她越是疼爱聂传庆,聂传庆就越是讨厌她。在他看来:“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的彻骨酸心。”(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偶尔的一点点温暖,会令他更加伤心,他宁愿萎缩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自生自灭。

原本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聂传庆,却在长期压抑与受虐的生活中变得虚弱而自卑。对漂亮女孩,他没有正常男孩“君子好逑”

的天性。相反,他讨厌女孩,“他不爱看见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丽的女孩子”,(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在她们的面前,他难以抑制地自惭形秽。女孩的明媚娇艳,会令他发育不良的躯体和卑微的灵魂越发变得可悲,越发无地自容。

最令他厌恶和无法摆脱的,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恨他的父亲,他恨自己的血管里留着和父亲同样的血液。

小时候的聂传庆也是一个正常、有理想的孩子。十二三岁他就野心勃勃地想着,总有一天钱都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签字。“他从十二三岁起就那么盼望着,并且他曾经提早练习过了,将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风雨地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左一个,右一个,’聂传庆,聂传庆,聂传庆‘,英俊地,雄赳赳地,’聂传庆,聂传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然而,他幼稚的举动,却触动了他父亲敏感而恐惧的神经。在父亲眼里,他是一个“畏葸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他令父亲“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私下里又有点害怕”。他父亲说:“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

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见了就有气!”

从那以后,父亲刻毒无情的折磨就一直伴随着聂传庆。聂传庆隐忍着想:“总有一天……那时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儿子憎恨着父亲,父亲也憎恨着儿子,父亲的憎恨却缘于对母亲的爱,父亲只是得到了母亲的人,却从未得到过她的心。“关于他母亲,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就为了这个,他父亲恨她。她死了,就迁怒到她丢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也不会这么刻毒。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她爱过别人么……亲友圈中恍惚有这么一个传说。”(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是一个有着如她的名字一般温柔甜美的女子。在聂传庆的心里,母亲是遥远而模糊的,仅仅是偶尔能勾起他一缕缥缈虚无的温情和幻想。“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与眉,那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

“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 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冯碧落嫁到聂家,生下了聂传庆,屏风上又增添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言丹朱是一个漂亮美丽的女孩,是聂传庆的同学,“言丹朱大约是刚洗了头发,还没干,正中挑了一条路子,电烫的发梢不很鬈了,直直地披了下来,像美国漫画里的红印度小孩。滚圆的脸,晒成了赤金色。眉眼浓秀,个子不高,可是很丰满。”(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这个女孩性格开朗、自信,有一个幸福而温暖的家,和疼爱她的父亲---言子夜。言子夜也正好是聂传庆的文学史老师。

聂传庆的沉默、忧郁、黯然神伤总是令言丹朱对他有一丝特别的怜惜,她总喜欢找机会接近他,和他说话,还把别的男生写给她的情书告诉他。聂传庆偶然在一次和言丹朱的谈话里,得知她父亲言教授的名字,震惊和疑惑从心底油然而生。“丹朱的父亲是言子夜。

那名字,他小时候,还不大识字,就见到了。在一本破旧的《早潮》杂志封里的空页上, 他曾经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认着:’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赠。‘他的母亲的名字是冯碧落。”(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聂传庆把一些零星的、影影绰绰的传闻和自己的猜测聚集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二十多年前,言子夜和冯碧落相爱,由于门第的观念,言子夜求婚遭拒,冯碧落被迫与聂传庆的父亲聂介臣订婚。无奈之下,言子夜希望冯碧落能与他一起私奔出国留学。然而柔弱的冯碧落没有那样的勇气,她不仅要顾及家族的名声,也担心毁了言子夜的前途。于是她只好委曲求全,选择了放弃。当言子夜从国外留学归来,冯碧落却已作他人妇。

聂传庆终于明白了。“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

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他对现在这个家的厌恶,对父亲的厌恶,使他无法遏止的一遍又一遍地想:“二十多年前, 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的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了她。”

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言子夜与冯碧落的孩子,那他就是一个生活在有爱和温暖的家庭里的孩子,不论如何,他都会活得像个人,像个正常的人。“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像言子夜么? 十有八九是像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可是,偏偏造化弄人,母亲深爱的男人,也是他唯一敬仰的人,现在却成了别人的父亲。

在言子夜的课上,聂传庆再也无法专心听讲,他脑子里充满了无数荒谬的幻想:如果当初他的母亲能勇敢一点,不那么矜持,或许他们的爱情结晶就是他,他血液里流淌的就是言子夜的血。他一定很“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优点他想必都有,丹朱没有的他也有”。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有了些许的自信,不由得对言丹朱有些蔑视。

聂传庆整日胡思乱想,“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着’白日梦‘。”沉醉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他对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对言子夜的畸形地倾慕,与日俱增。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当然他不能够读书,学期终了的时候,他的考试结果,样样都糟,唯有文学史更为凄惨,距离及格很远。”(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在言子夜的文学史课堂上,对言子夜的提问,聂传庆“乞乞缩缩站在那里,眼睛不敢望着他,嗫嚅道……聂传庆觉得丹朱一定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丢聂家的人。不,丢母亲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 看着冯碧落的孩子出丑”,(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那个也许是自己父亲的人让他出了丑,他忍不住地哭了。言子夜骂他:“你也不怕难为情! 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这话令聂传庆痛心疾首,也令他更加怯弱。

聂传庆既憎恨言丹朱给他的温情,又无法摆脱她对他所产生的诱惑。在矛盾中,他的精神陷入了病态。在圣诞之夜,聂传庆对言丹朱的爱与恨终于面对面地碰撞在了一起,“他恨她, 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 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绝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言丹朱的热情与善良使他会错了意,他以为那是爱,他要恶狠狠地利用那爱,用爱,来恨。然而言丹朱并不爱他,他不过是她一个能保守秘密的朋友,一个她想让他快乐的人,一个她想帮助的人。

没有了爱,聂传庆绝望了,愤怒了,他发疯似的一脚一脚狠狠地踢着言丹朱,仿佛要把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冤郁和仇恨彻底地释放出来,发泄在言丹朱身上,言丹朱成为他一切悲剧的替罪羔羊。

在狂乱中,他想要置她于死地。“传庆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来道:’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懂不懂? ‘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挟住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来,他要她回去。”(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 这疯狂的举动,是他一生中最为彻底的反抗,也是他反抗的尽头。

“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他又怎能跑得了,这爱与恨的折磨,这爱与恨的纠缠。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仓促结束,仿佛故意留下悬念,引人遐思。

这或许也是张爱玲有意所为,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局。

生命如此脆弱, 无法选择地被命运的手臂推到岸上, 挣扎、沉沦。在沉沦中毁灭,就像那一壶茉莉香片,注定是一壶馨香的苦茶。

永结无情游她带着泪入睡,那泪在绣暗花的锦被上洇开,又被窗隙中泻出来的一小缕无情的月光阴干。她梦见了她的爱人,他在她身边,说着好听的话,无非是“岁月静好”云云,但总是说到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去了。

然而,当她蓦然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爱人是没有了的。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世界已经换了天。

明明之前还是繁华奢靡的大上海,有着考究而弥漫脂粉香气的气氛,但睁开眼,清醒过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别样的世界。

若说原来的上海,满目望去都是有些褪色的斑斓,此时便只有如火一般烧到心里去的红了。共产党的到来,起初只是让这个名叫张爱玲的女子怔了怔。改天换日,她怕吗? 不---不怕的。她经历过香港沦陷、上海沦陷,还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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