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对政治没有兴趣的人。谁做主,对她的小生活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她依旧可以留在这所隔绝人寰的公寓里,想想逝去的人与恋情,写一点痴男怨女的故事。
然而,时局似乎并不允许她如此。在那个红色的年代,张爱玲这个仅关注爱情,并且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旧时代烙印的女子,必然不是当局喜欢的对象。更可怕的是,张爱玲与“汉奸”胡兰成的往事,是众所周知的。当然,幸运的是,一开始,在留在大陆的文化人受到第一波“大清洗”的时候,张爱玲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但她到底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知道自己想要写的是什么,她不愿自己将来的所有文字,都被打上“红色”的烙印。另外,留在大陆,她的物质生活,恐怕也是没有办法得到保证的---有一回,参加某活动,她穿着自己认为已经非常朴素的衣衫,仍然被侧目。
“朴素”是那个时代的口号,但这个口号却是张爱玲的死敌。没有自由的创作氛围,也没有物质的保障,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也都不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
张爱玲决定,要离开大陆。
起初,她是不愿出国的---那么便去台湾或者香港。台湾岛上,盘踞着刚刚吃了败仗,一蹶不振的国民党,气氛也很是紧张。相比之下,香港的境况就要好上许多了。更令张爱玲满意的是,香港大学也在那个时期复校。
何必留在这个已经渐陌生,甚至开始变得可怕的地方呢? 在审查还不算太严格的20 世纪50 年代初期,张爱玲以继续完成学业为由,前往香港。
她当然也是不舍得上海的---她出生、她成长、她笔下大部分人物生活的地方。然而,她熟悉的上海,霓虹灯、舞会、舞女的姿态与绅士的笑,似乎都一霎便消失尽了。这座城市原本如一个烫着头发、穿着旗袍与高跟鞋的女人, 她一举一动都有着让人感到心动的魅力,而她转过身去吸食鸦片时,又让人感到颓唐而疲惫。但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海,仿佛一下子就被消灭了底气。美丽的妆容都被剥夺了,如同一个惊惶中的女人,抱着双臂,瞪大眼睛。
张爱玲依依不舍地挥别这座城市,临走之前,姑姑张茂渊好似预料到了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将曾经的照片,都交给她保管。
该离开的时候总要到来,张爱玲收拾包袱,踏上了永诀故乡之行。她忐忑不安,心里有些惆怅,但又是怀着希冀的。一路上一切都还算顺利。
离开上海之前,她的行李接受了检查。她回忆道:“离开上海的前夕,检查行李的青年干部是北方人,但是似乎是新来的,来自华中一带开办的干部训练班。当时国家是禁止黄金外流的。我身上唯一的金饰是五六岁的时候戴的一副包金小藤镯,有浅色纹路棕色粗藤上镶着蟠龙蝙蝠。我说这是包金的饰品,检察人员要检查弄清这个是不是黄金饰品,是不是真的只是包金的饰品。他用小刀刮金属雕刻的光滑的背面,偏偏从前包裹的金子又特别厚,刮来刮去还是金,不是银。刮了半天,终于有一小块泛着白色。他瞥见我脸上有点心痛的神气, 便道:‘这位同志的脸相很诚实, 她说是包金就是包金’”。
(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没有太多的刁难,到底还是过去了这一关。只是,旧时光如镯子上的金屑剥落,留下一段白,如同疤痕。
就此,三十二岁的张爱玲,一生中第二次踏上了香港岛。
在香港,张爱玲没有看到上次匆匆逃离时的绝望氛围。这座岛屿又复活了,带着欣欣向荣又更加“新式”的做派,向张爱玲打了个招呼。
但这一次到香港,又与上一回的情形全然不同。上一回来的时候,张爱玲还是个少女,也有大家族小姐的身家,至少不必为生计发愁。这一次,她却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一个没有人撑腰,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女人。在港大念书的同时,她还要为生计发愁。
为了节省钱,张爱玲就寄居在基督教青年会,以此免去租房的花销。但吃、穿、行,仍是要钱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香港的确是繁华,较之多年前,只好不坏。但这繁华并不属于张爱玲,她没有能力让自己去享受那繁华带来的乐趣。
有人说,在一个人生命里,理想是最重要的。然而,这话也是不愁温饱的人说说罢了。若连最基本的生活水准都不能维持,哪里还有能量来追逐理想? 何况,再次入读港大,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也不过是张爱玲逃离大陆的一个借口。
生活窘困,还读什么书? 那便退学吧。张爱玲再次离开了港大。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远走日本的炎樱忽然来信,说自己能够在日本为张爱玲找到工作。清高也好,不愿求人也好,既然往日好友已提出相助,为何不顺着台阶下? 何况---与炎樱一起的日子,真是人生中少有的快乐与轻松吧。何不去见一见,这位非常怀念的故人呢?
仅仅在香港待了两个月,张爱玲便去了日本。
来香港时,还是炎热的夏天,热情的岛屿给人希望。而走的时候,却是秋天了。凉飕飕,冷冷清清,真是与这世情一般。
她踏上开往日本的海轮, 带着母亲当年周游列国时用的箱子。
那只箱子上,有母亲的痕迹,这个强大而自由的女人,将女儿远远地抛开,追逐自己的爱与幸福。她是强大的,也是可怕的。但---不管怎么说,她是张爱玲崇拜的人。
在海轮上,面对茫茫的大海,张爱玲也许感到自己的前途也如这海一般迷茫。从大陆到香港,再到日本,她如同飞蓬一般辗转,却不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去往何方。
张爱玲到了日本后,到底遇到了什么? 她和炎樱一起,做了怎样的努力? 在日本的三个月,她并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人们只知道,三个月后,她再次回到了香港。
那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炎樱的许诺,为什么成为一纸空谈? 且不说细枝末节,连事情的大概走向,都湮灭在历史的灰烬里了。人们猜测,是不是她在日本遇到了曾经的爱人胡兰成?或者说,似《同学少年多不贱》里写的一样,当年的一对好友,一个落魄,一个蒸蒸日上,到底拉开了距离。再怀念往昔,也免不了尴尬。
第三次来到香港岛的张爱玲,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学校也回不去了---因为学费与奖学金问题的纠葛,与学校的关系,彻底陷入僵局。
本来张爱玲打算再次入学, 但港大怎会允许一个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于是,港大不但拒绝了张爱玲的申请,还要求她补上欠的四百来元学费。张爱玲当然不愿意还,因为多年前,她离开港大时,学校还欠着她一笔奖学金。
说钱,让人感到俗气。但人又都是爱钱的:没有钱,哪里有安逸的生活,哪里有宝马、香车、美人?张爱玲是爱钱的,但在钱的问题上缠杂不清,到底让人觉得讨厌。这场关于“钱”的拉锯战,让张爱玲与港大文学院院长之间的关系到了非常恶劣的程度。
没奈何,张爱玲唯有带着母亲留下来的古董去赔礼,却仍然没有让对方彻底消气。张爱玲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小市民,但这样放低姿态,的确是难以启齿的羞耻。
在香港的生活,窘迫是基调。香港是一座自由与繁华的城市,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看似美好的自由与繁华的表象底下,是冷酷无情。没有生活来源,张爱玲希望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本来,她有希望做一名翻译。但后来,她却因为是从大陆来,而被怀疑是共产党方面的卧底,最终与这工作失之交臂。
从离开大陆开始,好运似乎就没有降临到张爱玲身上。就算幼年时曾遭到继母的苛刻,好歹也是能够吃饱穿暖,所缺的只是新衣服。而这个时候呢?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赚取。何况,她是除了做“天才”之外,对什么都一窍不通的女人。
不过,值得庆幸的,还是张爱玲是“天才”---一个在文学方面,天赋异禀的能手。张爱玲数年前便在大陆有了名头,这让美国新闻署香港办事处负责人对她产生了兴趣。所谓的“新闻署”,当然与政治也脱不了关系。20 世纪50 年代,朝鲜战争期间,大陆与美国方面关系非常紧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美国当然需要推销自己,并对“敌方”作反面宣传了。
就这样,张爱玲获得了一份翻译的工作。起先,她只是将一些英文着作翻译成中文。后来,她将一部反面宣传共产党的《荻村传》翻译为英文。在这段日子里,她还创作了《秧歌》与《赤地》,都有些“反共”的意思。有人说,这是在“新闻署”的授意下创作的。但就张爱玲本人来说,何尝不是对共产党有些“怨怼”。若不是大陆换了天,她的上海,会变成一个陌生的城市吗? 她会被迫远走他乡吗?
在政治上,张爱玲是为人所诟病的:先是嫁了汉奸,又跑去香港,为美国人撰文“黑”共产党。但她不过是一个小女人,不过为情势所迫,吃口饭而已。小说本身,也是充满了文学性---连胡适看了《秧歌》都大加赞赏。
张爱玲在香港一共居住了三年。这三年的时光,比以往的任何时候让她成长得都多。若说与胡兰成的感情,让她从一个“理论感情专家”完成了一次悲伤又带着幻梦般美好的实践,那么在香港的三年,就让张爱玲彻彻底底地从一个生活的旁观者,成为了经历者。
以往的她,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此刻却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世界。她要获得生存的空间……与旁人接触,虽然让张爱玲感到苦恼,但也让她幸运地结识了也是在“新闻署”工作的宋淇夫妇---在她接下来的生命中,都与他们有着联系。
不过,在香港的生活,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胡兰成新书《今生今世》出版,有记者来采访张爱玲,这让她必须不断搬家。
张爱玲终究喜欢做的是旁观者。对于她来说,在不必与人交流的环境里,才是最快乐的。香港……太嘈杂,周围的人对她的窥视欲太强烈,到底不是个久居的地方。索性走得太远一点,再远一点,在没有人打扰她的地方,在更广阔的地方,也许会有新的发现、新的生活。
在“新闻署”负责人的担保下,张爱玲去了美国。被她远远抛在身后的,是大陆,是香港,是日本。是那些她曾经爱过的,又爱过她的人。他们曾经伴着她,走了或长或短的一段。但他们终究还是纷纷离开了。她孑然一身,身上映着青灰的月影,走向自己苍凉的结尾。
是永结无情游,相期……此生,相会无期了。
放入另一个胸膛的温暖一个孤身女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定是不知所措的。不论她看起来多么独立和强大,在一个身边来往的都是不同肤色的人的地方,总会感到无援。
留学生在美国的状态,是於梨华与严歌苓都描写过的---尤其是女留学生。来自并不宽裕的家庭的她们,不但要完成学业,还要在白种人的夹缝中讨生活,赚取足以支撑日常开销的一点工资。
然而,她们又是有希望的---学成之后,便能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或者返回国内。与这些更类于“过客”的女留学生相比,打算在美国度过余生的张爱玲,境况更加艰难。虽然她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文学天赋,但她孤僻的性格,注定让她的每一步,都不会容易。
那是一个秋天,一辆海轮驶出香港维多利亚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岛屿。
那是一座繁华却又冷漠的岛屿。它给她留下无限的回忆,又为她带来无限的伤感。她那色调稍明快些的青年时代,在这座岛屿上留下一串串褪色的笑,她落魄的中年时代,又在这座岛屿上留下无数不堪。
它终于在滚滚的海水与灰色天空的交界处消失了。名叫张爱玲的女人转过身来,她知道,她需要向前走,面对新的生活。
人说美国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当然,这并不是对所有人而言。对张爱玲而言,这个陌生的国度,带来的是比香港更加难以忍受的艰难。在度过难堪的几个月之后,张爱玲向基因会求助,进入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麦克道威尔文艺营是为有才华却又生活窘迫的作家建立的,张爱玲在这里工作,基本的生活开销得到了保障。
按说,在文艺营中应该有不少写作的“同行”。这些人,都是有才华的。起码,与张爱玲处在同一个精神层面上。与这样的人一起,张爱玲应该能够感觉到快慰些, 或者能够结交到与她性格相契的朋友。然而,不过三十余岁的张爱玲,已经被命运的艰难与坎坷消磨掉了希望。她不愿与人来往,把自己藏在一层厚厚的保护壳里,甚至与自己的同事都鲜有交流。
每天,她都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读书、写字。她见到了无数的苍凉,无数的悲欢离合。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在她的脑海里浮动,等她将它们打捞起来,写成令人伤感的文字。旁人的嘈杂喧嚷,她没有兴趣参与,甚至连旁观都不屑了。她只是觉得太累:试图让他人知晓甚至了解自己的心意,是多么困难又可笑的事情。
有一天,她听到自己的工作室外,照例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的同行们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她本来该如往常一样,对这不属于她的热烈一笑置之的。但这一天,不知为什么,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出去看看。命运的转盘就这样悄然转动,命中注定的相逢就在下一个转角等待。
她站在大厅里,有些局促,神经紧张起来。她环顾四周,人们带着各种有趣的表情,试图向对方阐述自己的见解,费心费力,不知是否徒劳。她知道,他们都是“天才”。这里集中着许多甚至比她更加出色的天才。这时她忽然感到些快慰,她不再是那个出类拔萃,但永远像是“异类”的、孤单的天才了。这样待在许多“天才”中间,沸腾的人声虽然讨厌, 但未尝不让她感到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属于这个群体的,她不再是奇怪的一个。
她的视线掠过许多人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高而壮实,头发花白,生着典型的白种人的高鼻子,蓄了一点胡须,看起来是个顶普通的西方老头子。但他的双眼里,却闪着熠熠的光辉。他正在对身边的几个人讲着什么,而听众们也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缘分是很奇怪的东西,它让人们在不期中相会,让两个本来天南地北的男女相爱。放在人群里,他们也许都很普通,甚至难以在茫茫的人海里,一眼辨认出对方的模样。或者说,他们都太出色。按照他们本身心里的界定,对方是无法打破自己高傲的壁垒。但缘分却让他们鬼使神差地遇见了,甚至相爱了。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游戏。当张爱玲看到甫德南·赖雅时,便进入了上帝最新开局的一场游戏。
她并不是还做着公主梦的女孩子了,她也是有过爱人的,有一段过去的女人。曾经的爱人,胡兰成,始终是她心里的一道疤痕。在她离开他之后,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爱交给另外一个人。但在她与赖雅相逢时,忽觉得心里一暖:“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
她向他走进一步,听他在说什么。原来,他是在讲笑话。她听了几句,也不自觉笑起来。他的目光,恰好在这时候移到了她脸上。他看到的是一个成熟的、眯着眼睛笑的黄种女人。她的身材并不像自己的同胞一样娇小,看起来高挑而又伶仃。她的下巴仰起来,那笑容很快收起来之后,眉眼间有些冷淡的意思。但,那冷淡中,分明还有些别的。或许是掩藏起来的一点温热。
这相视中的默契,带来了第一次交谈。这次的交谈,让张爱玲感到惬意而温和,这个大了她几乎三十岁的男人,是异国的一盏灯。他并不那么明亮,只是暖暖地烧着,有一点让人安心的光芒,昏昏的,显得闲适又安静。
他甚至有些像她的父亲。她记得许多年前,自己还小,母亲还没有与父亲决裂,父亲的阿芙蓉癖也不是那么严重。那时候的父亲,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身上虽然带着些遗少的味道,却并不妨碍他活得优雅而考究。他本来是一个温柔而博学的男人。
她想,若是生命中没有那么多变故,父亲老了以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吧? 他不应该被生活折磨成一具让她恋慕又恐惧的行尸走肉。
他应该是,应该是赖雅这个样子的。幽默,博学,又很温柔。
也许这只是臆想,但与赖雅一起时,张爱玲确凿地感受到了温暖与片刻的安宁。让人厌倦而恐惧的生活,终于留给她一点宽慰。
与赖雅几次交谈之后,她知道他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男人。
他写剧本,写小说赚钱,然后将它们统统花掉。旅行,美餐,他不会吝啬,但也不是一个静好而安稳的居家男人。不过,她喜欢他的生活方式,她也急迫地需要一个依靠。
他们就这样一起了。
张爱玲对赖雅的爱,与她对胡兰成的爱不同。对胡兰成,是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爱,如野火一般燃烧过去,不管不顾的决绝。而对赖雅,则是对父亲般的依恋。
然而,命运注定不公,这份如奇迹一般的爱情,没过多久便遭遇了一场危机。原来,文艺营收留作家们的时间,是有限定的。赖雅的最后期限到了,他不得不离开生活安逸的文艺营。
分别在即,但张爱玲对此又能做什么? 她的一身中,经历了太多的分离,送走了太多的人。她必须保证自己生活的安稳。
赖雅离开的日子,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张爱玲只能看着这个即将离开她的男人,她那父亲一般的爱人。
实际上,喜欢漂泊的赖雅,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良配:他并没有钱,也不会过日子,他所能提供给张爱玲的,只是心灵上的依靠。即便再标榜自己喜欢物质,张爱玲更加需要的,还是一个能够懂她的男人。
她的经济条件本就很不宽裕,在送走赖雅的时候,她却将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钱都给了他。一个看透世情的女人,一个认为花爱人的钱就是幸福标志的女人,在两次恋情里,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幸福。她够聪明,却不够幸运。
这段如冬日阳光一般的感情,看似就要结束了。但是,在分别之后不久,张爱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幼嫩的生命正在她体内孕育,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张爱玲对此感到困惑又惶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母亲,她从小就没有体验到真正的母爱,她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母亲,她缺乏母性的温柔与怜悯。
于是,她给赖雅写了信。这个已经六十五岁的“浪子”得知这个情形,终于打算安定下来了。他不再如年轻时一样,有无限的精力去冒险。他老了,这个世界上最尖新的东西,属于年轻人。
于是,他立即给张爱玲写信,向她求婚。在求婚的回信还没有送到张爱玲手中时,她决定,要去找他。
这情形,与多年前是多么相似。那时候,她独身上路,去温州寻找一个叫胡兰成的男人。那时候,她心怀忐忑,他在那边过得怎样?
是不是还想着她? 但她披星戴月地去到他身边时,发现他已经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这是如同死亡一般沉重的绝望,一颗心脏的枯萎。
多年后,她再次上路,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去寻找另一个男人。
她想,他会怎样呢? 是不是也和当年的那人一样,同别人在一起,她被踢出局,成为一个可笑的失败者? 不过,不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他。他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唯一的依靠。
她到达那座美国北方小镇时,看到了他。在那一瞬间,她心中一紧:他身后,有没有跟着一个女人?
但这个有着慈父模样的爱人,走到她身边。他来迎接的是,是他的新娘,他向她求婚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在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是没有人爱着的女人了。他是她的磐石,她是缠绕在他身上一株藤,开花结果,依靠在他的身上。
但生活永远是这样戏剧化:当她等待着温暖时,意外总是在下一个转角等她。每每当她发现自己收之桑榆,却又被告知失之东隅。
她抬起头,想要安稳地过下去,把漫长时光、琐碎生活过成一帖褪色了却又喜庆的旧年画,生活立即给她迎头一棒。她在角落里养伤,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结果却仍然是头破血流。生活永远是绵长而真实的:即便是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生活还在继续。
与赖雅结婚后,张爱玲的生活并没有更加容易。生性自由的赖雅,不愿意再负担一个孩子,于是建议张爱玲把胎儿打掉。本就不知如何做母亲的张爱玲同意了。那个代表着她生命延续的孩子,再也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贫贱夫妻百事哀”,张爱玲与赖雅都只能依靠写作赚一点聊以度日的微薄钱钞。在之后漫长的十一年里,他们的生活状况每况愈下。
在这期间,张爱玲的作品产量是很大的。但它们并没有在美国获得成功,这让她灰心丧气。而赖雅年龄毕竟大了,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他摔断了股骨,又几度中风。在他们十一年婚姻的最后两年里,赖雅瘫痪在床,全靠张爱玲照料。
在生活方面一窍不通,甚至需要他人照料的张爱玲,负起了生活的重担。这一次的婚姻,实际上并没有给她带来依靠,反倒是对她生命力与希望的透支。
对于这段婚姻,张爱玲并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记录。只有赖雅的日记,一字一句,将这漫长的十一年记录。而这日记的笔调,也从明媚渐渐转为绝望。
这一段婚姻,到底给张爱玲带来了什么? 它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上,添了一条新鲜的伤口。十一年的爱恋与现实的困苦纠缠、折磨,让她在余下的生命里,永远地向旁人关上了通往心灵的门。
她如彼岸花般的遥望在张爱玲和赖斯婚后的第二年, 她的母亲黄逸梵在英国病逝了。
“母亲”是一个柔软的字眼。但凡说起母亲,人们心里便会温柔起来。“母亲”永远代表童年的摇篮,轻柔舒缓的摇篮曲。母亲是爱,是童梦里最美好的微笑。但对于张爱玲而言,“母亲”却是一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人。
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出身名门。她的祖父黄翼升是清末的水师提督,父亲黄宗炎是独子,但她的母亲说起来有些让人唏嘘,她是一个买来的农村女人。她有幸留下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生得木讷,并不美貌。她坐着,似乎有些紧张,缩着脖子,双手放在腿上。
水师提督的公子,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原来,黄宗炎的原配夫人多年无所出,为了延续香火,家里便从长沙乡下买来一个女子做小妾。不过多久,这女子有了身孕,而黄宗炎也前往广西做官。
谁知不到一年,黄宗炎便在广西染病去世了。而留在南京家里的姨太太,则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不久后也去世了。而那对龙凤胎中的女孩子,便是黄逸梵。她原本的名字,叫作黄素琼。
出生在这样的人家,黄素琼自幼便接受严格的封建教育。她被要求做一个温顺的官家小姐:要低眉顺眼,背要微微弓着,让自己显得更加没有存在感。当然,缠足也是不可逃脱的。
黄家的所有女人,无一例外的,都裹了足。用明矾、布条,将幼嫩的双足裹起来。五指折断,弯向脚心。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年幼的黄逸梵,但她又是无力反抗这命运的。在那个封建的男权社会里,女人畸形的小脚,让她们无法快速行走,甚至连站立,都是颤巍巍的。这让男人们有了强烈的征服欲,让他们感到,这些女人,是不得不依靠于他们的。
这样的心理,在中国的白蛇传说中直接将脚化为蛇尾,与西方的人鱼传说中脚被化为完全失去行走能力的鱼尾类似。
张爱玲的《对照记》里,有一张黄逸梵少时的照片。背景大概是家里的大厅,有一方木桌子,桌上放着瓷器与西洋钟表,背后则是雕花的木门。照片上的女孩子不过十岁左右,斜坐在一张圈椅上头。她头发团了一个如道人一般的发髻,穿着浅色的衫裤,都滚了边,领口绣了一溜的花,很是精致。她手上握了一柄团扇,大抵画着竹子,一丛丛墨竹在扇面上铺开。她身后,则站着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手中也握着团扇。这应当是她的侍女。
令人感到一阵不忍的是,两个女孩子裤脚下面,都露着裹过了的小脚。黄逸梵穿着一双绣鞋,斜面上密密匝匝地绣着花。那鞋子尖尖的,短短的,几乎不到一掌长。这是一双让她终生感到羞耻的脚,是男权社会发展演变出的畸形产物。
这个女孩子是聪明的。虽然,她心里有无数反抗的呐喊,但她在家里保持沉默,作出乖顺的表象。也许她想,等到自己长大了,总有一天,能够过上自由的生活。
童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当年的女童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又长成美貌的青年女子。她并没有遗传到生母的平庸,反倒拥有令人讶异的美貌。
当然,即便成年了,她也是没有自由的。她被迫嫁给了遗少张廷重。这个男人初看时,还是好的,温文尔雅,又有学识。但他身上带着她讨厌的陈腐的味道,让她感到窒息。
有人说,嫁到夫家,最难处的是婆媳关系与姑嫂关系。对于黄逸梵来说,却并非如此。婆婆早就去世了,小姑张茂渊,却和她非常投契。张茂渊是个活泼而有见地的女子,她的生长环境,也比黄逸梵要自由许多,这让黄逸梵非常羡慕。她尤其羡慕的是,张茂渊能够去学校里读书。
张爱玲后来回忆自己母亲时,这样说:“她是个学校迷。我看茅盾的小说《虹》中三个成年的女性入学读书就想起她,不过在她纯是梦想与羡慕别人。后来在欧洲进美术学校,太自由散漫不算。一九四八年她在马来亚侨校教过半年书,都很过瘾。”(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对黄逸梵来说,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有那么强烈的求知欲,她只是想走到外面的世界去,想要自由。家庭是温暖的,是一个保护巢,但她厌倦了家里如一团死水一般的生活,她想要行走,想要去看这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她一直在酝酿,直到生了两个孩子---张爱玲与张子静,她还是没有放弃。许多希望外出闯荡的女人,在有了孩子之后,都会静下心来,将自己整个投入家庭当中。但向往自由的黄逸梵却并没有这样。她如同一阵风,一阵无情的风。对于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太深的感情,她自我,她最急迫的事情,就是去呼吸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
在张爱玲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郁郁寡欢的:“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铜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她才醒过来总是不甚快乐的,和我玩了许久方才高兴起来。我开始认字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家庭生活不是她的全部,她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很快,机会就来了。小姑张茂渊要外出留学,这让黄逸梵也一起激动起来。她不想自己的年华在幽深寂静的院落里腐坏,她要跟着张茂渊一起走。这样的想法,在那个年代毫无疑问是惊世骇俗的。但黄逸梵坚持着,她也有自己的借口:小姑外出留学,她要做她的监护人,照顾她。
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能让一个坚定的女人放弃她的理想。黄逸梵就这样把她的家庭远远地抛在身后了。迎接她的,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黄逸梵的人生之门,这才算刚刚开启。
在国外,她看到了这个世界有多大。她学习油画,参加各种新式的活动。很快,她就成为一个新派的人。
当她和张茂渊再次回国时,曾经那个身上还能看到些传统闺秀气质的黄素琼,已经被一个完全西化的黄逸梵所代替。在《对照记》里,存着好多张黄逸梵的照片。真是极美的一个女子,烫着卷发,穿西式的连衣裙与高跟鞋。她的五官长得非常精致而深邃,竟有些欧洲人的意思。在照片上,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双眼熠熠地看着镜头,如同一个派对上的女王。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张在海船上的照片。黄逸梵站在甲板边缘的栏杆前,侧着身子。她裹着头巾,头发在颈后绾起来。她穿着无袖束腰的连衣裙,逆光让她的身形成一个美好的剪影。
回到国内的黄逸梵, 不愿自己的女儿也成为一个温顺的闺秀,便坚持要带她去学校,并且教她钢琴与绘画。她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张爱玲非常羡慕。这样一个如同“女神”
一般的母亲啊……见识到世界广大的黄逸梵,当然是不愿意再与抽鸦片、下堂子、娶姨太太的张廷重一起生活了。她果断地和丈夫离了婚,并和小姑张茂渊一起搬了出去。这小姑子张茂渊也非常看不惯哥哥的生活习惯。
两个留过洋的女人,租了一所漂亮的房子,请了白俄的厨师与司机,过着小资的生活。受到继母与父亲虐待的张爱玲一度与母亲居住在一起,母亲的冷漠与高姿态,西式的“自由”与无情,都让张爱玲又爱又恨。
当然,对于黄逸梵来说,安定不是她的本性。自由的风,只会在某个地方暂驻,而不会永远停留。不久之后,她又出国了。
与多年前那个和小姑一起第一次来到国外,对一切都感到无比生疏而惊讶的女子相比,这一次的黄逸梵,是一个熟门熟路的旅行者,是一个生命的书写者。她的旅行经历,简直可以用传奇来形容。
她去过许多国家,多年后,女儿张爱玲继承了她惯用的行李箱。那箱子上满满地贴着各国轮船的标签,这是一个旅行者得到的徽章。
在张爱玲的记录中,黄逸梵在国外的生活,时刻都充满了趣味,当然也免不了危险。张爱玲在她的文字中记录道:“她画油画,跟徐悲鸿、蒋碧薇、常书鸿都熟识。”
“珍珠港事变后她从新加坡逃难到印尼,曾经做尼赫鲁的两个姐姐的秘书。一九五一年在英国又一度下厂做女工制皮包。连我姑姑在大连收到信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向我悄悄笑道:‘这要是在国内,还说是爱国,破除阶级意识---’”
“她信上说想学会裁制皮革,自己做手袋销售。早在一九六三年她绕道埃及与东南亚回国, 就在马来亚买了一洋巷碧绿的蛇皮,预备做皮包皮鞋。上海成了孤岛后她去了新加坡,丢下没带走。我姑姑和我经常拿到屋顶阳台上去暴晒防霉烂,视为苦事,虽然那一张张狭长的蕉叶似的柔软的薄蛇皮夹实在可爱。她战后回国才又带走了。”
……“她总是说湖南人最勇敢。”(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张爱玲文集》)黄逸梵如同一个小说里的人物,自由,肆意,活得似凡高的向日葵,热情四溢,几乎燃烧起来。
对于这样一个母亲,张爱玲的心情很复杂。母亲曾经努力让她上了新式的学校,也教她怎样生活得有情调,教她怎样生活才是有趣味的。但母亲到底是自私的,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义务。在《小团圆》里,影射黄逸梵的蕊秋,甚至将女儿的奖学金拿走打麻将。女儿在学校过着拮据的生活,依靠这奖学金度日,母亲却住在豪华的浅水湾酒店。
总觉黄逸梵与玛格丽特·杜拉斯有相似之处。同样是追逐爱情与自由,从不停留如卡门一般的女子。在异国他乡辗转,黄逸梵与女儿的联系越发少了。她带着自己的身家,几箱子古董,永不停止地冒险。她爱过许多人,无一例外,都是外国男人。大概是彼时的中国男人让她感到乏味而陈腐吧。
多年以后,张爱玲到美国定居,与赖雅结婚。这时候,已经苍老的黄逸梵漂泊到英国。婚后不久,张爱玲生活拮据,黄逸梵到底还是挂念着这个不幸的女儿,便为她寄来了一箱子古董。可在张爱玲婚后第二年,黄逸梵就病逝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张爱玲,心中非常痛苦。她是爱着她的母亲的,她崇拜着她。处于极度痛苦中的张爱玲,大病了两个月。
对于黄逸梵来说,在异国他乡孤单地病逝,也许并不如旁人眼中那样来得凄凉。回望自己的一生,她一定未曾后悔出来闯荡。这多年的冒险,让她风一样的生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自由,才是风的意义所在。若是老死在家中的床榻上,即便儿女满堂,有人照顾,又有什么意义呢? 死去元知万事空。多少年在一所房子里徘徊,每天见到的都是相同的人,做的都是相同的梦,这样重复相同的生活,还不如来一场短暂却终生难忘的冒险。说到底,人不过活一世,区区几十年太短暂,如白驹过隙。人说青青镜中发,忽忽成白首,若不依着自己的愿过一辈子,岂不是太委屈、太不甘心?
而对于张爱玲来说,这个几乎没有尽到母亲义务的女人,是她遥望的,追逐的一朵花。她绽放得肆意而又热烈,在自己能够看到,却无法触摸的彼岸。
绿蜡春犹卷,红楼梦未完近几年《红楼梦》忽又热起来,出书考据的、在电视上做讲演的,那一百二十回的故事,总能演绎出许多新东西。而在《红楼梦》研究史上,张爱玲这个名字,是不得不提的。就连红学家周汝昌也说:“只有张爱玲,才堪称曹雪芹知己。”
其实,张爱玲与曹雪芹,应当是有共鸣的吧。同是生在显赫之家,不,是没落的显赫之家,总有些相通的地方。
张爱玲与《红楼梦》,是很有渊源的。她第一次读《红楼梦》时,不过八岁。那时候,一家子住在天津。彼时,母亲黄逸梵已经出国,家中只剩下三人。父亲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张爱玲与弟弟张子静只能待在寂静的大宅子里,读读书,或在花园子里玩耍。就在那时候,《红楼梦》走入了她的生活。
堪称中国古代最杰出小说的《红楼梦》,的确精彩;但让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孩子去看,未免有些难了。但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是能够写出“声如羯鼓催花发”的天才。这部书给她带来的乐趣,远胜于任何游戏。
有时,父亲有空,也会为她讲一两段。父女二人一同读书,在张爱玲灰色的童年里,尤其难得。父亲张廷重也非常喜欢《红楼梦》,他甚至算得上是张爱玲读《红楼梦》的启蒙老师。
她第一次读那部书时,只见厚厚的大部头,带着好奇,也为“红楼梦”三个虚渺又旖旎的字所吸引,便读了去。不想这翻开了第一页,一生都对它爱不释手了。
《红楼梦》中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伏笔也不少,成人要看懂也够呛,但张爱玲竟在十二三岁时,便入了《红楼梦》之门:这部共有一百二十回的小说,前八十回,看起来是光风霁月,转到后四十回,瞬间便觉“天日无光,百般无味”,能分辨出前后两部分的差别,对于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真是十分难得。
众所周知,关于《红楼梦》后四十回,真个是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认为,此乃高鹗续书,于是,对于曹雪芹原本安排的结局的猜测,也有不少。当时,张爱玲看了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内有一段话,说有一个旧版本的《红楼梦》,结局是荣宁二府败落,宝玉沦落成了打更人。后来,宝玉与湘云重逢,白头偕老。见到这样的结局,张爱玲的反应,竟然是“石破天惊,云海垂立”。年幼的女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文学功底真不是一般的深厚。
张爱玲对《红楼梦》有着特殊的偏爱。到了十四岁时,她执笔写下一篇《摩登红楼梦》,将红楼中的人物都放到了民国背景里。父亲张廷重心血来潮,还为她这部小说拟了章节的名字。
这篇共有六回的短篇小说,内容非常有趣。在故事的开头,秦钟与智能儿私奔,结婚了。这里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幼小的张爱玲,大抵是希望两个人在一起,才编出这样的情节吧? 但张爱玲终究是不落俗套的。在故事的后来,这一对私奔的爱侣,过得并不好。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钱。这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桥段,不脱离现实,也有合理的幻想,但更像是她在自我宽慰:看,即便他们能够在一起,结果也不会太好。那么,在原着里,秦钟病死的遗憾,也就不那么重了吧。
张爱玲对于《红楼梦》的爱好,终其一生也没有改变。而《红楼梦》对她的影响,也显而易见。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许多细节描写,都能见到《红楼梦》的影子。《红楼梦》偏好对景物与器物、服饰的描写。
那些器物与服饰,都有长长的名字,十分考究,描写得非常细腻。而曹雪芹对颜色也十分偏爱,整部《红楼梦》里,可见他不厌其烦地对各种颜色进行描写。这一点,在张爱玲的小说里也能见到。如这样的段落:“七巧翻箱子取出几件新款尺头送与她嫂子,又是一副四两重的金镯子,一对披霞莲蓬簪,一床丝绵被胎,侄女们每人一只金挖耳,侄儿们或是一只金锞子,或是一顶貂皮暖帽,另送了她哥哥一只玦琅金蝉打簧表,她哥嫂道谢不迭。”
而一些情节的铺垫,人物关系,对话与人物情态描写,也有许多借鉴之处。比如,《金锁记》里下面这段:“小双道:‘告诉你,你可别告诉我们小姐去!咱们二奶奶家里是开麻油店的。’凤萧呦了一声道:‘开麻油店!打哪儿想起的?像你们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小姐,我们那一位虽比不上大奶奶,也还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双道:‘这里头自然有个缘故。咱们二爷你也见过了,是个残废。作官人家的女儿谁肯嫁给他?老太太没奈何,打算替二爷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给找了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就叫七巧。’凤萧道:‘哦,原来是姨奶奶。‘小双道:’原来是姨奶奶的,后来老太太想着,既然不打算替二爷另娶了,二房里没个当家的媳妇,也不是事,索性聘了来作正头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地服侍二爷。‘凤萧把手扶着窗台,沉吟道:’怪道呢!我虽是初来,也瞧料了两三分。‘”这语言描写生鲜泼辣,恰到好处,与《红楼梦》里小丫头私底下排揎主人家的情形,很是相似。
而对女性的描写,也是很有意思的。《红楼梦》是封建男权时代,一部褒扬女性的作品,塑造了许多鲜活的女性形象。作为主角的金陵十二钗且不提,就是一些仅仅出场过几次的丫环、戏子,都非常有性格。这源于其对人性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的精确把握。这在张爱玲的小说里也能够见到。她笔下的女子,总是活灵活现,形象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