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燕七,你简直是个天才,简直是个救世主!
我忍不住趁他不注意又拥抱了他一下。车上的人几乎都被我反常的举动闹晕了,杂粮无不担忧的望着我说:你该不是淋雨的烧糊涂了吧?
你才发烧呢?我再没有这么清醒过,呵呵!
吹吹要我们先把她送去:“面具”,然后死活不让我们送她回家,我没有让燕七他们坚持,因为我根本就知道吹吹住在那里。
燕七杂粮对于我的大度十分不解,等吹吹下车走远进去酒吧,才停住车迫不及待审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七费多大劲把你们两个弄出来啊?不许保留啊!杂粮警告我。
提那干什么?叫他赶快说说到底为什么不像原来那样,恨不得立时三刻知道女人的家?燕七制止杂粮提刚才我的窝囊事。
不叫我告诉你们我肯定会憋死的,呵呵!你们一定听仔细喽。
我压抑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笑意字斟句酌简短的说:吹吹,就是我天天窥探的那个女人!
此言一出,料想燕七杂粮身经百战也被闹了个措手不及,杂粮连连说:这、这、这,简直都能够写个热点了,呵呵!太巧合了吧?
的确叫人难以置信。
燕七沉思了一下又问:这个叫吹吹的知道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是刚才在车上才知道的,吹吹应该还不知道我窥探她的事情。
刚才?不会吧?你唬谁呢?你们两个都那个了,你还说今天刚才才知道?又打埋伏是不是?杂粮叫道。
真的,真的,真是刚刚才知道。吹吹是“面具”的舞娘,第一次见她是在“面具”和小妖的几个朋友去玩,我嗑药以后闹事,被保安打,吹吹把我带去宾馆,我们什么也没做,主要是我睡了一夜,她也没动我的钱。
还有这样的小姐?燕七也有点不太相信。
是舞娘!我纠正燕七。
好了,好了,都一样。杂粮嘟囔着催我往下说:后来呢?
我们开过一次房间,就是你们上次早走那一回。
哦,你小子,我说那天怎么赶快催我们走呢,平时不送你回家就把我们骂的跟什么似的。
燕七回忆起来恍然大悟。
可是,仍然没做成什么!我沮丧的说。
我靠!你该不是有毛病吧!必键时刻怎么老插播广告哇?
听到这里,杂粮再也忍不住了,就像男人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倾泻而出一样,说不出来的憋屈郁闷!
你才有毛病呢!你听着就这么不爽了,你想想我是当事人会好受到哪里去?是吹吹有情况。
我也有些觉得自己挺没来历,点子太背。
然后就是今天这回了,你们都知道。以前吹吹老是涂抹着浓妆带着面具,我又总是喝高以后才去的酒吧,没机会看清楚,直到刚才车上才看明白。
哦,那你窥视人家那么久还这么不熟悉?杂粮撇着嘴。
不一样的,她在家做人家老婆哪有这么妖艳冶致,在家她从来都是端庄的把长发盘起,穿着打扮也是住家太太那样得体,根本与在酒吧没一点儿相同,再说酒吧叫面具,她们跳舞时老是带着面具。也许还有些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吧!或者是顾忌邻居什么的。
听我这么说,燕七杂粮频频点头:到是满有道理的,理论上应该是这样,毕竟女人做这一行不很光彩。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做这一行?燕七问。
这个……我不知道,今天刚才我才知道是她,怎么会知道。我也开始纳闷,燕七的脑子就是转的快。
看来,你想跟这个吹吹发生些什么还需要慎重啊!燕七拍拍我的肩膀。
不想了,不想了,现在我就想回家睡觉。你们送我回家睡觉,什么天大的事情也等我睡起来再说。
我满心烦乱与懊恼。
燕七杂粮他们折腾一夜也着急回去休息,也就不再说吹吹的事情,发动车向我家方向驶去。
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是第二次被惊醒了,什么噩梦这回真的没记住,可一睁开眼睛我就被比噩梦还还要可怕的高艳吓住了,她静悄悄地坐在我床前的椅子里,一言不发,仿佛看着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动物,眼神里的态度不易掌握,令我意识到麻烦正在向我张开密不透风的大网。
继续闭上眼睛逃避,或者说想再仔细琢磨一下对策。刚想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去做,就听见高艳冷冰冰苦恹恹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醒了,别装了。
既然这样,就不好再做秀。索性我把身体往床头上靠了靠,又拉了拉被子,尽量把自己被窝的温暖再裹住一点。清了清粘稠发咸的嗓子我问:那么亲爱的四姑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不能不贫气吗?高艳今天明显没有心情与我调侃。
哦,那就来说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进来我的屋子的?我心里是想,如果还有其他人和我在这里,高艳会不会也这样私闯民宅?
来找你,看见你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所以就自己进来了,有什么问题?高艳一脸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看来昨天晚上真是兴奋过头得意忘形了,要不就是太累光想着睡。唉!
好了,那么四姑娘,不想调侃咱们就说正题。这么早叫你就亲自大驾光临,使寒舍篷壁生辉,你该不是想我这个弟弟才一大早冒雨而来的吧?
我仍然想以轻松的形式开始谈话,因为我看见高艳的脸色很难看。事情一定不小,而且一定与姐夫孟辉有关!不过,经历过昨天晚上那场奇遇,我认为不会有多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什么一大早?都已经中午了,雨早就停了。
高艳皱了皱眉头,对我的时间观念不怎么赞赏。经常不上班的人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时间概念。
哦,你这样说,我还真有点饿。我摸着干瘪的肚子对高艳说。
听见我这么讲,就看见高艳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拿出来一个保温桶,从里面居然给我到出来一碗香气四溢的高汤素面,洁白如玉的面条上漂浮着几棵翠绿欲滴的青菜,几多红豆一般的枸杞若隐若现躲在面的缝隙里。
很长时间都没吃过这样的住家饭,老是在外面随便填坑一样的喂五脏庙,逮着什么对付什么,没时没点。饥肠辘辘的我,此时嗅到如此
美味的东西,早已经从胃里伸出无数只手抢上前去抓那只保温桶饭盒。
边吃边想:还是有个姐姐好!别看高艳平时脾气不好,不过还算是个好姐姐,四个姐姐中数她最关心我,虽然我常常欺负她。冲这碗面,以后高艳有什么难处,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定不能袖手旁观。
男人其实非常简单,一个是在他们身陷绝境时,一个是在他们饿的发懵时。在这两个时候,只要你及时出现并给以他们帮助,多半会使他们记忆深刻感恩戴德。就好像我现在这样!
见我三下两下扒拉完面,高艳又给我添了一饭盒,这次有了东西垫底就吃得从容多了。
怎么这么好?一大早给我弄饭吃?虽然心里感激高艳,可是嘴上仍然不客气,我依然嬉皮笑脸地问。
不要自做多情了,饭不是给你做的,只是你赶上了而已。
听见高艳此言一出,面顿时没有了方才的香甜,嚼在嘴里无滋无味儿,我拨弄着面索然无味:那是谁这么好把面省傍我吃呀?
是爸爸。高艳吐出这三个字,就看着我的反应不再开口。
爸爸?我心中打了个问号,却没有出声。
爸爸的高血压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春秋两季总是这样,需要在医院打点滴过度一下,控制病情。你以后少气他,听见没有?
见我不出声,高艳才继续说下去。
那,面条我吃了,他怎么办?停了几秒我终于问。
就是早上我去医院,发现肖阿姨早就把饭带去了,才把饭带到你这里来的。其实,有肖阿姨在,爸爸有人照顾,我们做儿女的少操很多心的。你别老是犟劲。
听见高艳提那个女人,我就开始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你要是来说这个的,就别说了,我不想听。
唉!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好好成个家?等你做人父母就明白这些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态度好一点儿不行?
不说老爷子就行。我讲条件。
看见高艳这样,我就知道一定还有更令她揪心的事情。
你姐夫好几天没回家了。
高艳终于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辗转在心头很久的话。
二十一
金律。
金律从母亲家的家属院刚刚出来,就看见院门口那棵茂密的梧桐树下站着窈窕的乔翡,湖兰色的纱裙随风轻轻摇曳,衬托着乔翡越发轻灵飘逸,阳光穿过叶隙散下的斑驳浅浅镶绣在乔翡裙裾。从事舞蹈出身的人的确具有常人缺少的气质,可是气质无用,不然乔翡又怎会下岗?
看见乔翡金律有些意外,以前两人吵架之后,即使乔翡知道自己躲去母亲家,也通常是等着他自己回去,何时寻找来这里?最多是电话找找自己罢了。常年在外地工作的自己,似乎与这个叫做自己妻子的女人有着一种张弛无度地距离。仿佛自己爱上的那个女人被掉了包一样,面前这个面容娇好的女人很难再调动起自己陈旧的爱意。
金律。见金律沉默不语,乔翡再次叫他的名字。
怎么来这里找我?金律见乔翡犹豫着是不是该向自己靠近,便开口问道。
我们真的不能平静的谈谈吗?乔翡终于走上前来,目光诚恳。
怎么谈?仍然是金鱼回家的事情吗?
还有水?乔翡大义凛然的说,她知道这对于金律很不动听。
金律望着乔翡,很长时间不曾开口,只是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的看着她。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个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此自不量力!一个金鱼已经使他们这个家千疮百孔,又要加上一个水,什么水不水的?
学校那边表示过,他们也想做这个课题,如果我们可以答应,他们愿意负担水的一切费用。说着话他们已经不着边际走到一个街心游园。
乔翡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她心中根本不在乎水的费用问题,她可以更辛苦一些。她只是希望金律少些顾虑,可以答应金鱼和水一起回家,那有利于金鱼和水的恢复!
算了吧!学校总是拿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把金鱼退回来,这又不是第一次。他们根本没有责任心,只想把容易恢复与引导的智障孩子留下来,然后满世界做广告,让舆论界帮他们扩大影响,看看他们学校又治愈了多少多少例患儿。看看,不但想把金鱼退回来,还居然异想天开附加一个,只有你才这么神经会中学校的计。
一提级金鱼和水回家的事情,金律便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乔翡难过的看着歇斯底里地丈夫,深秋地风已经多出许多寒意。金鱼是被多次退回来过,可是,这次她感到孔老师不同往日那些学校,孔老师是真诚的。
可这次我在学校真的看见咱们金鱼和水那个孩子相处的很好,甚至……乔翡本来想说‘甚至比与你这个做爸爸的相处的还好’,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她今天来找金律是希望他可以同意并且与自己一起为金鱼和水营造一个温暖的家,她不想令他恼火。
真的?什么是真的?真的是我们家已经有一个有问题的孩子,不能再有一个,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不能再有一个!你明白吗?金律斩钉折铁地对乔翡讲。
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孩子有好转的迹象,为什么要放弃他们?你不允许他们回家,也不肯再与我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你到底想怎么样?抹杀有金鱼这个事实吗?乔翡面色因为激动显得赤红。
唉!
本来以为金律会针锋相对的,却未料想金律叹了口气,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无可奈何地坐下。
各种造型的花木把街心花园装扮的色彩缤纷美伦美幻,人们仿佛在天然森林中漫步、徜徉、呼吸。几步之遥喧嚣忙碌的街道就好像此时的金律与乔翡,偶然行色匆匆的行人望着他们友善微笑,他们一定以为是小两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分歧,甚至想,很快就会冰释前嫌吧!
可金律和乔翡他们并不这么想。
见金律坐在椅子上发呆,乔翡也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正在寻思怎样再向金律争取一下时,金律突然又开口:乔翡,即便我同意你把两个孩子都接回咱们家,你也不想想,我一旦出差就是几个月半年的,你自己能够支撑住吗?我们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我想调回来,可是现在找关系都脱不开请客送礼,你真想我们就这样一直牛郎织女?
听金律这么一说,乔翡满腔愤怒化为乌有。她知道金律已经因为金鱼做了不少牺牲,有不少次回来的机会都放弃了,因为治疗金鱼需要钱,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们这个家几乎随着金鱼被筛查出有自闭症以后消亡了,没有正常的生活规律,所有中心都围绕在金鱼的求医问诊上。家不像家,妻子不像妻子,丈夫也不再像丈夫,甚至他们这个家庭连最简单的上馆子吃顿饭都不能。因为会被耻笑,因为会被刺激,甚至是唾骂。
那么难道真的就让金鱼和水就这样一辈子吗?乔翡痛苦地想,金鱼和水伴随着音乐无限美好的翩翩起舞的样子,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不能,不能放弃。
乔翡突然被击醒。她仿佛游了千米大赛的泳一样四肢倦怠,吸了口气:金律,就算我自己一个人也要把金鱼和水接回家,我不能等到自己老的时候,侍侯不动金鱼那时,让孩子跟我一起死去,我要教给他们生存!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还需要和我商量吗?金律见乔翡仍然固执己见就绝望的向她叫。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麻烦你,我会在外面找房子,你如果放弃金鱼,我也可以放弃你。说罢,乔翡逼住自己眼角的泪水快步向街道走去。
乔翡没有回家,她去了学校。她还要与孔老师具体商谈怎样接金鱼和水回家的事情。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金鱼能够像正常孩子那样生活,有自己喜欢的朋友,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有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那么,对于她来讲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什么遗憾了,自己也可以安心的老去。
我知道你最近几天会来。一见乔翡孔老师就欣慰的说。
嗯。
可你的脸色可不太好,是遇上什么不顺利吗?孔老师见乔翡有些不在状态就关心的问。
没,没什么。我很好。乔翡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哦,那样就好。多年的阅历使孔老师明白,有些时候给别人留些**是对别人的尊重。
那么,孔老师你们是怎么安排金鱼和水这个课题呢?
哦,是这样,要看你们家长的时间,像金鱼和水这样的孩子,开始最好不要让他们在没有监护的情况下独处。你们什么时候家里没人,需要出去工作,就把金鱼和水送回来,我们固定好时间,逐渐就可以让孩子们自己来回,金鱼和水的记忆力好的非比寻常。我们可以试着让他们在这方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加以引导,这对他们将来的生存技能有利。
好,那么就按照你们的计划进行,毕竟你们是专业的。我周四、周六晚上要出去教舞蹈课,其他时间我几乎都可以陪伴他们。
乔翡略微思忖一下说道。
那孩子的父亲没有什么异议吗?孔老师仍然从乔翡的憔悴中感到几许不安。
哦,他,他,当然没有。我们商量的非常好。乔翡口是心非的说。
乔翡,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好吗?父亲,对于金鱼这种特殊的孩子们也非常重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对于孩子非常重要,对于一个有残疾的孩子尤为重要。
孔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乔翡。
我知道,孩子会有父亲的,您就放心吧!最近我要回去把孩子们的房间布置一下,过几天就来接他们回家。乔翡肯定。
看望过金鱼和水,乔翡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金鱼竟然对回家有着罕见热情,一直要她把接他的日子用纸条写下来,然后小心爱惜的放在自己口袋,随后要乔翡再写一份,他亲自放在水的衣带中。
就在乔翡准
备离开的时候,金鱼拥抱过她,是的,金鱼已经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金鱼拥抱乔翡时,睁大温纯顺从的眸子,轻声细语地问:妈妈,你爱我吗?
已经放开金鱼清瘦身体的乔翡马上再次蹲下身子,与金鱼一般高。然后乔翡用饱含深情而且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那双洁净的眼睛:是的,亲爱的,妈妈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金鱼听见如此肯定的回答,羞怯的不知道怎么才好。俯伏在乔翡怀里,金鱼要求:妈妈,你把爱金鱼的话写在纸上好不好?
当然,当然。乔翡泪流满面的在纸条上工整的写着: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你,我的金鱼。
当然,还有那个一直跟在金鱼背后笑呵呵的水。
二十二
喂!斑尚,你听好了啊!你要我帮助你查的IP地址是和平小区5号楼一单元,就在你家楼前那一栋,户主叫……
我听见燕七似乎在翻纸张的声音,呼呼啦啦一阵闹腾。
叫金律!
燕七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怎么像个男人名字?
好了,我知道了,改天“面具”请你喝啤酒。
喂,喂,你为什么要这个地址啊?燕七职业病的套消息。
行了行了,见面再说,我忙!
挂了电话,见燕七仍然打过来,我正要接听就被护士妹妹走过来严词巨利的制止了:这位先生,这是医院,不能打手机!
护士妹妹手上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林林总总放置着大大小小地点滴药剂和片剂。面无表情是众多医院的通病,他们天天治疗这个治疗那个的,其实首先应该治疗一下自己,个个都像抑郁症患者。尽避如此,我还是要跟这个冷冰冰地的护士妹妹陪着笑脸:请问,高血压老干部病房怎么走?
上二楼,右拐。仿佛多吐露一个字都会导致她真气溃散走火入魔。
我还是礼貌的道了谢,转身上了二楼。路上我还在想,护士妹妹一定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二楼比较一楼安静许多,基本上都是两人一室或者是单间。对着楼梯就是护士站,那里有几个医生与护士正在轻声慢语的交代着什么,时而还在医嘱处方上写写画画,我伸长脖子看了看那些鬼画符一般的鸡肠文,耸耸肩膀正打算自己去寻找老头子的病房,忽然,那个医生叫住我:你找谁?
找个人。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医生有点娘娘腔,煞有其事装摸做样地看看腕上的表。
知道,知道,是看老父亲。我尽力把自己装扮的很孝顺。
下班晚了,所以就这个时间过来了,不好意思,你看……我就去看一下,马上出来。
我陪着笑脸,心想什么破规定,看自己老子还得给别人陪笑脸低三下四的,靠!我在心里啐了一口。
这样啊!这可是违反规定的。那个年轻的医生嘟囔着。
保证就一会儿,马上,片刻……还不等我说下去,就把那几个站在一边的护士逗乐了。
小医生见状就不再与我纠缠,毕竟他还有不少工作。趁着这个机会,我就溜了进来。
老头子在第七间病房,这是早上高艳随口说的,也许是故意的。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来医院看老头子的事情,不想让他们知道。第七间病房很快就出现在我眼前,伫立在门口我并不想进去。
老头子正在房间里唾沫横飞说什么,旁边那个病友挂着点滴津津有味地听着。隔着厚厚地房门我不用进去就知道,老头子无非就是“话当初、想当年”。小时候,他不少和姐姐们还有我说这些,我和高艳常常在他讲的意犹未尽时就睡得满脸衣袖上的枕痕。
虽然老头子正在滔滔不绝的话当年,我仍然从他略显清癯地面孔上感到来自年纪上的力不从心。早些年他讲起来自己意气风发的往事那种神采奕奕,仿佛再也寻找不回一般。站在病房门口,望着他跟病友一起大笑时,经常要喘喘气、喝口水、甚至半倚在床梆上歇息歇息的样子。我不禁感到有些无奈与凄凉,原来高大威风脾气奇臭,经常高声呵斥我和姐姐们的老头子真的老了。
咦?!你这个人好奇怪呦!费那么大劲儿跑进来就是为了站门口啊?
那个娘娘腔的小医生晚上查访巡视到了这个病房。我正专心致志看病房里面,没留神就被这个家伙逮个正着。
还不等我说话就见老头子的新任夫人从卫生间拿着毛巾出来,她刚巧碰上医生问我话,就急忙一把将病房门打开,顿时,我站立在七号病房门廊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头子已经看见了我!
这是在上回老头子电话叫我回家吃饭以后,第一次见我。
他有点难以置信的楞了一会儿,还是他那病友招呼道:是高尚吧!老高,看看,孩子多好,怎么晚了还来看你。
就是,就是,老高,你怎么不叫高尚进去呀?真是,孩子不来你天天念叨,来了又不吭气了。
那个保健大婶掌握着不利索的热情,自以为是把我和老爷子的**暴露无形。
几秒种的时间,我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境界,依照我的意思,来医院看看老头子没什么大碍就得儿,知道这个保健大婶在的话,我就免了,实在讨厌她惺惺作态,明明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却非整得无比亲切,还当着我的面数落我那虎落平阳的老头子。得意什么呀?耽误事儿。
我……没什么事情,来这里看一个哥们儿,听高艳说你也在这,就顺便拐个弯儿。
我尽量轻描淡写,依然立在门口并不准备往里进。医生已经例行公事的为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量过了血压、问了情况,继续按部就班在护士带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站在门口时,老头子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我冷淡地举动也令那个曾经热情非凡的保健大婶无话可说,整个病房除了医生与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就没有什么声音存在。
站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今天来这一趟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想到这里,我马上转身就走。就在我马上离开老头子视线范围的瞬间,他终于开口:你这个混蛋,来了就站一下就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人,有时候真是有个小名叫——阿贱。
听见老头子声音洪亮的骂我,我反而没有一丝生气,好像我就是来这里找骂的,仿佛这骂声可以令我舒服一些。在内心,很犄角旮旯的缝隙里,我对他还是有点隐隐地内疚。
好,不错呀!我看你根本就没病,骂人骂得不挺痛快的吗?说起来你也是个老党员,党龄比我年龄都长,怎么就不知道给国家省省人民币呢?别逮着公费报销的医院就没完没了挨这儿很住,这一天房价比四星的宾馆都贵,省下来捐助个贫困学生多好!听见老头子骂我,我一回身转过头也毫不示弱的反唇相讥。
隔壁床那个老先生可能没经历过我们这种阵势的交流,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来回回看了我看我老子,不知道应该规劝我们谁更合适。相比之下,那位保健大婶就镇定多了,即不说我也不说我老子,而是端起来老头子的茶杯去卫生间刷洗去了。
老头子重哼一声,继续骂我:你个王八羔子,真是白眼狼,混蛋东西天天游手好闲不物正业。早晚被你气死,滚吧!真是前世欠你的。
言罢,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摆弄一会儿才费劲的靠在上面,合眼不再理我。望着他缓慢的整理床铺,我下意识想上前帮他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就是迈不动步伐。还是不要在这里活受罪了,走吧!心黯然。
逃似的从楼梯上往下走,眼看快出医院门口时,我撞上了一个同样行色匆匆往医院进的人。我们两个撞个满怀,我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立刻就爆发了:长眼没长眼啊?眼睛用来出气使的?
高尚?是你?
来人声音如此熟悉,借着医院门口惨白地白炽灯,我定睛一瞧,真是地邪啊!道个王八来个鳖。那灯光下满头大汗的来人,不正是那几天没着家的姐夫孟辉吗?
二十三
你来医院干什么?来看爸爸?我思忖着不让孟辉回去把我来医院的事情告诉高艳。
看爸爸?谁爸爸?孟辉似乎比我还纳闷。
听孟辉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他仍然没有回家。心中略微一动,琢磨不如借此机会看看他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
没什么?那么,你这么晚了来医院干什么?我不回答孟辉反而问他。
我啊!我是来医院找个外科医生出诊的。他到没什么不自然,更没有隐瞒的意思。
为了那个女人?
是江筱,她假肢与肉腿接触的地方最近几天发炎了,需要及时处理。孟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你怎么跟我姐说的?我当然不方便把高艳已经告诉我他几天不着家的事情说出来。
我都照实跟她说了呀?孟辉见我有此一问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哦,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呀!我说江筱在这里没啥朋友,我只能多照顾照顾她。
姐夫,要说这话我不合适说你,你年级比我大,学问比我多,道理都明白。可是,我仍然想给你提个醒,做好人归做好人,也不要顾此失彼。现在你有家,有多多,不能为了一个江筱把家给丢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孟辉显然对我说的这些感到不好接受。
随即他拍了下脑门非常肯定地问:一定是高艳又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她总是这样,跟她商量的时候,什么都没问题,过后又胡思乱想的。真是麻烦!
麻烦?现在你才知道麻烦,当初你不接江筱来不就什么麻烦都没了?我姐就那个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现在你说她麻烦了,你在单位不受重用,我姐为你活动关系时,你怎么不嫌她麻烦?
见他这样说高艳,我有些不乐意,毕竟那是我姐,还是关系异常亲近的,再说,对于带江筱回来的事情一直令我对高艳有内疚,隐隐地我感到事情真敢像燕七预计的那样。
男人应该都是一样的,最讨厌提级依靠女人过活,尤其像孟辉这样的书呆子,更是把气节看得比命都重要,所以一听见我提他依靠高艳求发展的陈年旧事,立马就炸锅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就算开始是你姐给我帮的忙,可往后我自己也不是没一点能力的啊!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得了你们老高家一次好处,将来就要背一辈子感恩戴德呀?
就是要你记一辈子,你听见没孟辉。你他妈的敢对高艳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别以为高艳吃你那一套,我们全家就都吃你这一套。你可千万别惹我生气,我涵养可没你们这些书呆子好!
看见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冲我吵吵我也急了,本来今天就一肚子官司,现在更是火冒三丈,妈的,我呸!这小白脸就是容易闹变节。
你怎么说话的?怎么说话的?孟辉虽然气愤,却也顾及我说的话,毕竟他知道我也不是个好惹的主,所以不再敢跟我撂难听话。
怎么说话?就这样说的!怎么?说你还冤枉你了?我爸爸住院了也不见你这么孝顺,一个他妈的过期女朋友你就屁颠成这样。告诉你,也就是高艳顾念你们夫妻情意不跟你一般见识,敢换个家儿早他妈的抽丫了!
气愤当头,我再也忍不住,索性把老头子住院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什么?爸爸住院了?什么病呀?也在这个医院?
孟辉到底还是识大体,一听说老头子住院的事情,就不再与我计较,马上焦急地询问。因为爸爸在几个姐夫里,最欣赏孟辉的学问对他赞许有佳,鬼知道他给老头子下的什么迷药。
二楼七室,老干部房,你自己不会去问?
我没好气的甩给他两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明他果真几天不回家了,高艳也是,为什么不通知孟辉一下呢?搞不懂他们夫妻玩什么花枪。孟辉从小没了父亲,所以对赏识他的老头子感情挺深,这点我自愧不如。
哦,哦,二楼七室,老干部房,我马上去看看。说罢就要抬脚走人,正在此时他的电话响了。
喂,喂,哦,还没有……不要紧……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回去。你先注意休息,还疼吗?
听孟辉讲话内容我就知道是那个江筱,站在旁边我抢上两步劈手把电话夺在手里,冲电话就喊上了:你给我听着,千万别打孟辉的主意,他是高艳的,你自爱吧!
孟辉气急败坏地抢回电话:不要介意,不要介意,那是我小舅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不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我惟恐江筱听不清楚,和孟辉较劲冲电话那边大声喊着,然后恶作剧地斜瞥着气得发抖的孟辉。
孟辉挂了电话,盯着我怨毒的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有前科的人果然是渣子。
这是我的致命伤,谁都不能在我面前提起,哪怕是我老头子,你他妈的孟辉是什么东西?我感到整个身体内的怒火细胞都纷纷涌向我的两手,就在我马上要揍上孟辉的刹那,有人叫住了义愤填膺地我们。
这不是小孟吗?怎么,你们在楼下说话不上去呀?保健大婶的及时出现制止了一场流血事件,她双手抱着暖瓶一副波澜不惊。
哦,肖阿姨,我就要上去的,爸爸好些了吗?孟辉马上迎上前去。
还是孟辉比较老道,瞬间就把表情调整的跟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
保健大婶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我绝对可以肯定她一定在楼上看了半天了,所以才及时跑出来制止我揍孟辉的,孟辉已经非常有眼色的接过保健大婶抱着的暖瓶。看见他们两个都在这里假惺惺的做秀就让我恶心。
要不,高尚和孟辉再上去一趟儿?
保健大婶询问口风并不诚恳。
不了,我有事,要走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分明感到孟辉和保健大婶同时松了口气。
当我们三人朝着相背的方向走开时,我再次恶毒地回身交代孟辉:喂!孟辉,你不要因为你的过期女友总不回家啊!斑艳可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别自掘坟墓。
保健大婶和孟辉本来亲切的背影被我这句话弄得顿时四分五裂,保健大婶甚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审视孟辉。我当然没有说江筱是个断腿的残疾人,只说是他前任女朋友,就这已经够他恶心的。我就是要的这个效果,保健大婶那样多嘴,一定会学给老头子听,孟辉解释不好,不解释更不好。
还有一点孟辉大概不知道,几个姐姐当中,老头子最喜欢的就是高艳,从给他孟辉跑工作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老头子会眼睁睁看着高艳伤心而熟视无睹坐视不管吗?
我这一手借刀杀人虽然缺乏光明磊落,但我只要结果,达到目的就好。既然我已经愧对高艳无法控制局势,那么就找个能够控制局势的人去操心吧!可是,怎么仍然没有一丁点快意,难道有什么不妥?想来想去就是烦躁。
出来医院,长久被人们忽略的星群格外璀璨耀眼,站在与星群争辉的路灯下我点了一只烟,抽了一口长长随烟雾叹了口气。以为自己早就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了,没想到孟辉一句话仍然使我暴跳如雷无法平静。夜风从指缝走失,如同无家可归的我,风一直刮来刮去是不是也一样是因为没有归属
感呢?
回望,看见医院二楼七室的窗户上偶然晃动着影影绰绰地人影,人影与房内的灯光交织着温柔,从窗隙不经意散发出的愉快笑声,使我不难想象出孟辉是多么讨老头子的欢心,他们那种其乐融融的样子,几乎透明般的就呈现在我毫无准备的眼前。
也许,孟辉才是老头子的儿子,我才什么都不是,他们才像真正的一家人。从母亲离开以后,多少年来,我就像那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风一样再也寻找不回初开的幸福归属。
我是这样孤独,我是这样麻木!
回到家,打开电脑,对面四楼一片漆黑。上QQ群还没站稳,信息丁冬声就拉肚子似的没完没了响起来,用鼠标拉着历史聊天记录,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MM在线,顺便再看看大家都侃的什么话题,这里的热闹令我兴奋。
突然,一段启示引起我的注意,很快我还发现关注这则启事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人,应该是多的数不胜数人满为患。
启示的内容是:为儿子诚征父亲一名。要求:学历,大专以上学历;年龄,28周岁至36周岁;性格温和,面貌健康,无不良嗜好有爱心男士。具体酬劳、食宿、工作事项有意者请来电详谈,电话xxxxxxxx。无聊者勿扰。
发布时间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前,所以后面已经跟了不少好事的人们,如果这是个门槛的话,估计毫无疑问的已经被踏平了N回。
很快,我也在电脑桌上的记事本上记下了这组电话号码,如此有趣的事情,我怎么会轻易错过,更何况,这个信息还是那个叫“舞”的发布的呢?
二十四
平凡日子串接起不朽的岁月,宛如苍白的人群汇集成多姿人生。
乔翡自从在电脑上发布了那则为儿征父的信息之后,就发现其实做个不平凡的人非常容易,艰难的到是去做个荣辱不惊的普通人。
从她的征集信息发布后的两分钟以后,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尽避她已经注明“无聊者勿扰”,却仍然有好事者打电话过来问:哦,我不是应征的,就是想看看这个电话是不是真的,呵呵……
甚至,连女人也来凑热闹,她们非常好奇的问乔翡:为什么呀?为什么只征父亲呀?不需要母亲?是不是你征集老公的呀?
这一切使乔翡啼笑皆非无可奈何,由于不想在报纸上花费太大,更不知道报社会不会允许刊登这样的征集信息,才在QQ群中发布这样的信息。虽然她有心理准备,知道网络上无聊者居多,却仍然侥幸希望能够如愿已偿。
实在是电话多的令乔翡已经不能离开电话半步,而令人失望的却是没有一个合适人选。乔翡在巨大失望的冲击下,疲惫的把电话插头拔掉。坐在月光下的阳台摇椅里,乔翡没有开灯,此刻她只想坐在黑暗里什么也不去思考,或者是暂时什么也不要去思考,哪怕就一会儿也是好的。
离接金鱼和水回家的日期越来越近。
金律昨天来电话说,他很快就又要出差走了,这一走可能又是五个月。听见乔翡不接话,金律又说,即便他出差回来也会住到他母亲那边,这边的家就留给金鱼他们住吧!不要再出去租房子,省一些是一些!
听到这里,乔翡泪如泉涌,在电话里哽咽黯然无法开口。
金律听见乔翡哭泣就缄默了,连句安慰地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在电话中就这样沉默饮泣着,骤然间,他们不知道谁比谁更需要安慰?谁又比谁更坚强?
金律……难道……真的不能……
唉!乔翡,其实你比我坚强,我是个懦夫,我还没有勇气去尝试着跟金鱼朝夕相处的生活,你知道,金鱼一直对我很戒备,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
……乔翡怨叹的呼吸在听筒中蔓延。
所以,既然你执意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我无话可说,只能做到这些了,我只能做到这些,给你和金鱼一个栖息地吧!对不起。
话被金律说到此处,乔翡压抑的泪水从倾颓地面孔上决堤滚落,那一刻,乔翡终于认命,不再有半分幻想。她想,为了金鱼和水失去金律到底值得不值得?她更不知晓,金律所说的五个月的出差又是不是真的?她有什么办法知道?就是知道又能够怎样?金律如果能够调回来会不会就不再找这种借口呢?
乔翡感到自己被自怨自艾的情绪就要湮没,仿佛连挣扎的**本能都遗忘了。窒息,就是这样!
倒霉!电话肯定是假的,打了这么多次都打不通。我失望的听着电话中的“嘟嘟……”声想。
“舞”就是吹吹,吹吹叫金律?怎么是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舞为什么要为儿征父?她难道有孩子吗?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
不对,要是她这么干,她老公会答应吗?想到她老公,我才发现已经有几天没见到那个一回家就把窗户关上的男人了。
莫非,他们离婚了?想到这个问题,我不禁兴奋了片刻。
那么,她哪里来的儿子?我自说自话。
废话,当然是生的。
燕七白了我一眼,我郁郁寡欢的样子令燕七气不打一处来,他也是听见我告诉他“舞”在QQ群为儿征父的事情以后,感到蹊跷才跑到我这里来一探究竟的。
果然不同?是不好相认。燕七从电脑里翻看吹吹照片时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