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肯定了刘心武先生的某些说法:“跟自己家关系很密切的这些亲戚,傅鼐家、福彭家,遭到皇帝打击的情况,含蓄地投射到小说里面去。”这里“含蓄”应理解为历史素材融进了小说创作之中,而不是以此影射什么;也不是历史的真实坐实为艺术的真实。只能从艺术真实透视出历史真实的某些投影,否则离开了历史真实,艺术真实便失去了历史的规定性,成了“戏说”。
(三)刘心武先生探佚“历史本事”的目的
刘心武先生探佚《红楼梦》第七十四回到第八十回是乾隆三年的事情,同我们对《红楼梦》的解读常常是两码事,因而这不是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关系,而是围绕他探佚“历史本事”的目的,紧紧地把《红楼梦》文本坐实到了乾隆初年,建构“秦可卿故事新编”的艺术框架。这一点我们已在前面指出过。名为“红学”研究,实为“秦学”服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改变了《红楼梦》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叙事的基本内涵,这种做法的实质,就是背离了《红楼梦》文本。
关于以上的问题涉及曹家本事,后面再作专题分析。
*第四部分
“曹学”和“红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二十世纪以来《红楼梦》研究的焦点问题。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中,虚构了一个百年望族的贾氏世家,其主要素材来源于作者曾经生活过的曹氏家族,甚至《红楼梦》中的一些人物形象,其原型也是曹氏家族中的成员。
曹雪芹家族的沉与浮(1)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第一讲“追寻《红学》谜踪”首先就谈到:
要读通《红楼梦》就要了解曹雪芹的家世,最起码要查三代——知道他的祖父是谁,父亲大概是谁,他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经历,什么遭遇?他的家族怎么在康熙朝鼎盛一时,辉煌得不得了;在雍正朝,雍正很不喜欢,就被抄了家,治了罪;在乾隆初年怎么又被乾隆赦免,一度小康;但是在乾隆四年,一下子又怎么卷进了一个大的政治斗争;乾隆在扑灭政敌的同时,也把其他的有关的那些社会上的人予以整治,曹家被株连彻底毁灭,最后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以你要知道曹雪芹的家世,才能够读通《红楼梦》,要读通《红楼梦》,就必须进入曹学领域。现在有很多的有关这方面的著作可以来读。我就是先进入这个领域,觉得非常有意思。
他在讲述时,不知说到哪就捅出一段曹家本事来。而“曹学”长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领地,突然间,刘心武先生把它带到了大众文化之中,在人们感到新奇的时候,也常常流露出困惑的眼光。
“曹学”和“红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二十世纪以来《红楼梦》研究的焦点问题。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中,虚构了一个百年望族的贾氏世家,其主要素材来源于作者曾经生活过的曹氏家族,甚至《红楼梦》中的一些人物形象,其原型也是曹氏家族中的成员。因此研究曹雪芹的家世,对于我们研究《红楼梦》的创作背景、成书过程以及《红楼梦》的思想意蕴等都大有裨益。如果说新红学战胜旧红学是以“曹学”为起点的,“曹学”的研究推动了“红学”的发展,那么新索隐派的出现,也是以“曹学”为资源的。“秦学”就具有这个特点。刘心武先生对曹家家世的认识,是建构“秦学”的支点。
“(雍正)他有一个基本原则,凡是当年他父亲喜欢的,他都不喜欢;凡是他父亲不喜欢的,他就偏要喜欢。雍正在这样一个思维的情感支配下,整治了一大批在他父亲那个朝代里面受宠的官员,其中包括曹睢T谟赫迥昃桶巡芗腋槌恕!?
刘心武先生依照小说家的审美思维去处理史事,以《红楼梦》探佚构思为圆点,对历史史事随我解说,任我嫁接。历史空缺的地方,以虚补实,虚实相生。有用的拉长,微小的扩大,假如我们批评他违背史事,他也许不服气,因为“探佚学”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理性的根据。正如他所说:“如果说曹学或者说版本学,或者说脂学它的资源就是那么多,空间还不是最大的话,那么探佚学的空间是非常广阔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可以来参加。我们可以根据自己对前八十回的文本的理解,根据脂砚斋批语,以及根据我们自己的善察能悟,我们自己的聪明智慧,去探索《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在流传过程当中丢掉的是什么,我们争取把丢掉的找回来,这本身就是阅读当中的乐趣。西方后来有一种审美的观点,叫做接受美学,就是读一本书,不是说被动地去接受作者写的那些东西,而是参与作者的创作,他虽然已经写完了,我阅读当中把自己的看法,把自己的想像参加进去,最后我们共同完成这样一个精神之旅。这个观点我觉得也可以挪到我们的探佚学里面来,我们可以搞探佚。”他把探佚学的精髓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这样操作的结果,就违背了一条基本的原则:历史的叙事必须建立在史料的基石上。对《红楼梦》与曹家档案素有研究的张书才先生对刘心武的史学观提出了批评。
一、史学不是靠“悟”,而是靠“证据”
张书才先生指出:
刘心武说过史学是要靠“悟”的,关于小说《红楼梦》的电视讲座谈到有关康熙、雍正的历史,说“雍正是一个篡权的人,是通过阴谋手段当上的皇帝”、“凡是康熙喜欢的,雍正就不喜欢,凡是康熙不喜欢的,雍正就喜欢”。这里涉及到康熙晚期皇子夺帝和康熙与雍正关系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史学界当然也是有很多观点,但大多数认为,康熙派皇十四子远征青海、西藏,看上去是提高了皇十四子的声望,有利于皇八子的党派。康熙六十年的时候召皇十四子回京,但六十一年又派出去,如此一来,实际上是拆散了皇八子的政治集团,为雍正继位扫平道路,所以并不是雍正篡权,而是正常传位。另外,雍正时期的要臣隆科多和年羹尧是康熙在位的时候就已经启用的,雍正朝的政治班底是在康熙晚期就建立好的,恰恰说明了并不是“凡是康熙喜欢的,雍正就不喜欢”。
为了对曹家的家世有一个基本的认识,我们只有对曹家家世从宏观上整体上把握,才能从复杂的历史现象中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曹家兴衰和沉浮并不是“康熙喜欢的,雍正就不喜欢”能一下定夺的,它有自己内在演化的动因,有外部的政治和经济发展态势的制约,有复杂而微妙的君臣关系潜在的钳制,也有历史机遇的偶然和错位。“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还是让我们把目光穿透历史的时空,回放那二百多年的历史画面吧。
二、曹雪芹家族的五代人
曹家从曹雪芹上溯五代人,是有史可据的。曹家有三次大的机遇,才逐步形成望族,走向鼎盛。
曹雪芹家族的沉与浮(2)
一是曹振彦作为多尔衮的亲军,为大清王朝的开国定鼎立下了汗马功劳,堪称“从龙勋佐”而无愧。曹氏家族“赫赫扬扬,将及百年”的历史从此揭开了序幕。
二是曹玺的妻子孙氏23岁作康熙帝的奶妈,等康熙即位,曹家自然就得到了特别的照应。
三是曹寅是曹家世代继往开来、形成百年望族赫赫扬扬的鼎盛时期的核心人物。
对曹雪芹及其家世的考证,胡适开先河,为“曹学”和“红学”的研究,奠定了一块基石。半个世纪以来,诸多红学家周汝昌、冯其庸、吴世昌、吴恩裕等添砖加瓦,架梁铺顶,已具规模。据学者们考证和研究,可知“曹家原籍辽阳,在历史文献上早有反映。如康熙二十一年刻本《山西通志》卷十七‘大同府知府曹振彦’名下,已注明‘辽东辽阳人’;曹寅的《栋亭书目》也写明‘千山曹氏家藏’(千山是辽阳的代称)。”②曹家在明末原是明朝驻守辽阳的下级军官,始祖曹世选曾任沈阳卫的某种官职。
高祖曹振彦大约在天命六年(公元1621,明天启元年)归附后金,在佟养性属下任“教官”。以后又改隶多尔衮属下,任“旗鼓牛录章京”(佐领)。八旗设制:三百人编一“牛录”,其长官名牛录章京,汉语译为“佐领”;五牛录为一“甲喇”,设一参领头目,又名甲喇额真甲喇章京,汉语译为“参领”,领员一千五百人;五甲喇为一“固山”,设一统领,又名固山额真固山章京,汉语译为“旗”和“都统”,领员七千五百人。曹振彦的身份是包衣。
朱淡文在《红楼梦论源》中说:“曹振彦身任旗鼓佐领跟随多尔衮辗转沙场,其家奴身份固然至微至贱,但由于年青机敏勇敢善战,在长期的征战中又与其主子多尔衮建立了较为亲密的感情,因而受到多尔衮的赏识和提拔……”
曹玺,曹雪芹的曾祖父是一个能文能武的人物,30岁左右的时候被选拔为皇家的侍卫,并跟随摄政王多尔衮在山西立有军功。与康熙关系密切,玄烨登基的第二年(1663年),便委派他为江南织造,备得贵宠。康熙十七年“加正一品”,这是封建社会官僚贵族的最高头衔。俸银一百八十两。并从江南织造“郎中”晋升为“内司空”。“司空”是工部尚书,“内司空”是以内务府包衣领工部尚书的头衔。署分为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府,曹玺又改任江宁织造,在任22年。
曹玺的妻子孙氏23岁做康熙帝的奶妈,等康熙即位,曹家自然就得到了特别的照应。据记载,康熙南巡途中遇到孙氏,“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即一语道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据史料记载,康熙还亲手书写“萱瑞堂”三个大字赐给她。刘心武先生说康熙“当时兴致非常高,正好萱草开花——萱花,萱草那个花在中国是象征孝顺母亲的,所以他就写了一个大匾,叫‘萱瑞堂’。荣国府正屋挂的一块匾‘荣禧堂’的物件原型就是后来一直挂在江宁织造府的‘萱瑞堂’。你从这个字的含义上都可以看出它们互相的联系,‘萱瑞’跟‘荣禧’都有一种吉祥的、预示着这个家族会越来越繁荣的含义在里面。所以,曹雪芹实际上是把他祖父家里面的金匾通过艺术升华,变化为了林黛玉到荣国府所看见的这个金匾了。”这种探佚和想像还是有合理的范围。
曹寅的一生与康熙帝的关系极为特殊,可谓“君仁臣良”。康熙18岁时,召曹寅入宫作侍读,时年14岁。当时侍读必须是满族大臣之子,又具聪慧者。曹寅因其父母的关系,虽是汉族包衣,亦受重视。16岁升为侍卫。侍卫都是对皇上忠实可靠的。一二等是皇上左右的,三等侍卫是皇上外出的前导。此后逐年提升,到其父死在江宁织造任上时,他一直是在康熙的身边,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深厚。33岁时出任苏州织造(1690-1693年),35岁时以苏州织造兼任江宁织造(1692-1712年)。曹寅任江宁织造21年。他的政绩很出色,不仅皇上赏识,同僚也给予好评。
他一生主要从事了三种事业,都是康熙皇帝亲自委派的。
(1)江宁织造
康熙之际,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管辖丝绸织机十万余张,几乎超过明末时全国的丝绸织机。清王朝掌管的江南三织造供应皇室的全部丝绸,实际控制了江南一带全部丝绸业的产销。因此,清王室十分重视江南三织造的人选。苏州织造李煦(1693-1723年)是曹寅的大兄哥(其妻的哥哥),杭州织造孙文成(1706-1728年)是曹寅母亲的娘家人,都是由曹寅推荐而任命的。形成了以曹家为中心的江南握有经济特权的豪族集团,他们不受地方官的辖制。如康熙帝所说:“三处织造,视同一体”。康熙后四次南巡,经南京时住在江宁织造府曹家,经苏州时住在苏州织造李府,曹寅和李煦共同担当“接驾”的重任。曹寅死后,雪芹的父辈曹颙、曹罴倘谓欤彩怯衫铎闾嵝驼湛吹摹?
(2)巡盐御史
康熙四十二年,曹寅奉旨与李煦轮流兼管两淮盐政。两淮盐业,供应当时中国一半的地区。清朝首任两淮巡盐御史李发元在《两淮巡盐御史题名碑记》中说:“两淮岁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虚,动关国计。”可见他们是为清王朝掌经济命脉的财政大员。曹寅任巡盐御史的那几年,正是曹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代。这“肥差”虽好,但毕竟打点的地方太多,康熙南巡、修建行宫和私下馈赠这三项是造成亏空的主要原因,而外还有种种勒索、行贿等等,如皇太子胤礽两次派其亲信灵普在曹寅处索取银子六万两。这些都得用盐课耗羡(或称“火耗”,“耗馀”。所谓“火耗”,是指国家征得税银两熔铸成为块银时的折蚀耗损。但实际上已成为正课而外的所征附加税的别名。)所得来的支付,数以万计的耗羡仍然无法填补日益增长的巨额亏空。曹寅死前亏空帑银竟达三十二万两之巨,他说:
曹雪芹家族的沉与浮(3)
两淮事务重大,日夜悚惧,恐成病废,急欲将钱粮清楚,脱离此地。⑤
然而正是由于曹寅兼理两淮盐政时,迎驾康熙南巡造成了亏空。康熙深知此中缘由,对此至为关切。
“欲奉宸游未乏人,两淮办事一盐臣。”(张符骧《后竹西词》)
曹寅、李煦为康熙南巡营建宝塔湾行宫。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二日,迎来康熙第五次南巡,御舟开抵三汊河宝塔湾。曹寅奏请起銮,同皇太子、十三阿哥、宫眷驻跸。又是演戏,又是摆宴,真“比一部书还热闹”。
《红楼梦》赖妈妈曾回忆:“哎呦!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的像淌海水似的!说起来——”正是对接驾的描述。
“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张符骧《竹西词》)
迎驾康熙南巡既为曹家带来无上的荣耀,也为曹家埋下了祸根。脂砚斋对此批注:“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此话对我们理解贾蓉的话:“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大有帮助。
(3)扬州书局
曹寅于康熙四十四年奉命设立扬州书局,他是藏书家,精通版本、校勘、目录之学。曾刊刻《全唐诗》等书十余种,近三千卷。该书局所刻之书,字体娟秀工整,着墨乌黑均匀,成为清代雕板史上的佳作和“康版”的典范。
从康熙四十四年五月一日至四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曹寅给康熙上奏的七个折子里详细地汇报了校订、编纂、书写、雕刻、印刷等问题。其主要贡献:
第一,搜求遗诗,使之完备。明人多出初、盛唐诗集,“中、晚唐诗,尚有遗失,已遣人四处访觅”,“益以内府所藏全唐诗集,又旁采断碑残碣,碑史、杂书之所载,补所遗,凡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作者二千二百余人。”至今都是最有价值的一部唐诗总集。
第二,拟定凡例,开创体例。前人编选唐诗,多以初、盛、中、晚四期以划分唐诗出现的时代,正如凡例第十条写道:“唐人世次前后最为冗杂,向来别无善本。”曹寅在开创新体例上颇下功夫,“商酌校刊全唐诗凡例,进呈钦定”。康熙帝也很重视,审阅后批道:“凡例甚好。”
第三,书写雕刻,娟秀工整。康熙对刻书的字体很关注,他在给《文献通考》序中有专门的批示:“此后刻书,凡方体,均称宋字;楷书,均称软字。”这话透露出康熙帝对明朝正、嘉以来形成的横轻竖重的仿宋字体不甚喜欢,想追求一种自己喜欢的新字体。作为书法家的曹寅选用新字体,即用唐代欧阳询、元代赵孟畹目槿〈倏坛て谘赜玫乃翁遄帧6椅耸樾赐骋唬耙谎始U呱跏悄训茫鲈衿湎嘟撸钇湎俺梢患遥傥尚础薄H绱司ぃ∩凭∶溃镏菔榫炙讨椋捎迷踩篥列愕氖中慈硖遄郑淮路纭?
曹寅主持编纂出版《全唐诗》和一大批古籍,涵养了家学,形成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之家。特别是他的文学造诣和在文化方面的贡献更值得注意。曹寅才华横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颇擅风雅。今存《楝亭集》是其诗、词、文创作总集。还写过《续琵琶》等剧本。《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贾母指着湘云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儿,她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奏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这个小细节与曹寅所作《续琵琶》传奇暗合。曹家原是“诗书之族”,曹寅收藏的善本书有3287种之多,可见藏书之富。从中也可以看出曹雪芹家学的渊源,对曹雪芹《红楼梦》的创作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仅从《全唐诗》这一视角来看,一是《红楼梦》诗词直接引用、间接化用唐诗达200多处;二是还采用《全唐诗话》、《全唐纪事》等典故,几乎全面接受了《全唐诗》的语源意象;三是在叙事中的取名寓意、状物写情、酒令诗谜、谈话说笑也多取唐诗的诗句,或唐诗意象。
曹家的家庭文化氛围是成就曹雪芹的重要因素。
康熙五十一年曹寅去世,享年55岁。对曹寅的健康状况,康熙至为关切多次垂问:“尔病比先何似”。曹寅于康熙五十一年七月一日得了感冒,后转成疟疾,李煦代求圣药,康熙批道:
尔奏得好!今欲赐治疟疾的药,恐迟延,所以赐驿马星夜赶去。但疟疾若未转泄痢,还无妨。若转了病,此药用不得。南方庸医,每每用补剂,而伤人者不计其数,须要小心。
康熙赐的是治疟疾的名药金鸡纳霜即奎宁,让曹寅“连吃二服,可以出根。”⑥不料曹寅,“福分浅薄,圣药未到,遽尔病故。”
曹颙是曹寅的独子,17岁继位,在位3年后去世。
康熙为使曹寅后继有人,特命曹寅的弟弟曹荃之四子曹钗芤印2茴当时是一个“黄口无知”的16岁小孩。我们从康熙五十七年一天(1718年6月2日),在曹钋氚舱凵系呐锞涂吹们迩宄?
朕安。尔虽无知小孩,但所关非细,念尔父出力年久,故特恩至此。虽不管地方之事,亦可以所闻大小事,照尔父密密奏闻,是与非朕自有洞鉴。就是笑话也罢,叫老主子笑笑也好。
曹雪芹家族的沉与浮(4)
这段批语是何等“知心”,又是何等“亲密”。
过继子曹钤谖?2年。雍正五年,以曹睢靶形欢耍炜钕睿骺丈醵唷倍浒展俨榘臁?
从此结束了钟鸣鼎食的“繁华盛事”,时年曹雪芹13岁左右。
我们上面回放了曹家家世的历史画面,对曹家的兴衰和沉浮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至少会觉得刘心武先生说:“他的家族怎么在康熙朝鼎盛一时,辉煌得不得了;在雍正朝,雍正很不喜欢,就被抄了家,治了罪”,有些粗浅和绝对。曹家的衰败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它有一个长期的演化过程,从康熙四十九年内务府有人弹劾曹、李二人,至雍正二年(1710-1724)长达二十五年,统治集团内部争夺和倾轧,导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的变化,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康熙和雍正心理的微妙变化,都会波及到曹家。从表象上看,是政治的因素、经济的因素、人际的因素,方方面面,汇合到一起,彼此消长,终于使曹家走到被抄家的地步。
乾隆初年曹家是否有过中兴(1)
通过对曹家的研究,我们知道,在雍正末年曹家已经败落了,到了乾隆朝官方几乎没有记载。目前我们掌握的史料较集中反映的是曹家于康熙朝,以及雍正六年以前的史实。这是我们对曹雪芹生平知之甚少的原因。这种现象连考证曹家集大成的学者周汝昌先生也十分感慨:“旧本出版后,就有朋友善意的嘲讽,说史料竟是‘曹寅年谱’。其弦外之音就是在哂笑曹雪芹先世的资料太多,而‘本主’的资料太少。我承认这是客观事实。”而刘心武先生反复强调的一个重要观点,即在乾隆初年曹家曾经中兴,二次抄家才覆没的。因为这一观点是他建构“秦学”的核心,没有曹家中兴、二次抄家的原型,就没有秦可卿、贾元春“作为福祸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的兴衰荣枯”的整体框架。并且采用“以贾证曹,以曹证贾”的方法,坐实《红楼梦》文本是写曹家乾隆朝的事情。我们不惜笔墨,从文本的层面分析了《红楼梦》第十八回到八十回不是写的“乾隆初期的事”,又从曹家本事的角度分析了这个问题。因此,本章重心是分析曹家在乾隆朝是否中兴,进而阐明《红楼梦》不是写的曹家乾隆年的事情,不能把《红楼梦》坐实为曹家的本事。曹家本事虽为《红楼梦》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但《红楼梦》的内涵却揭示了无数个曹家式的封建贵族衰败的历史规律,不能简单地把《红楼梦》坐实到曹家本事中去。
先看看刘心武先生的说法。
一、“以贾证曹”,“以曹证贾”,将观众或读者引入一个极大的误区
刘心武先生在揭秘《红楼梦》时,很重视“《红楼梦》叙述文本的时间”,并给《红楼梦》的历史时代坐实了一个具体的时空范围。他说:“实际上《红楼梦》的第一回到第八十回,整个儿是写的清朝从康熙、雍正到乾隆朝的故事,其中,第十八回后半部到第八十回都是乾隆时期的事……所以实际上从第十八回后半部,到第八十回,写乾隆元年、二年、三年的事情是很清楚的。整个儿故事的背景不是不可考的,而是正如脂砚斋所说,大有考据。”又说:“……小说里面写到,江南甄家被查抄了,被查抄之后,这些人就到贾家来寄囤财物。知道吧?这是违法的,这是皇帝不允许的。但是甄家、贾家,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实在是择不开,所以贾家就帮甄家藏匿这些东西,就出现这样惊心动魄的情节。
曹雪芹什么用意?他就是要把真实生活当中,曹家在乾隆三年所遇到的,跟自己家关系很密切的这些亲戚,傅鼐家,福彭家,遭到皇帝打击的情况,含蓄地投射到小说里面去。”这是采用“以贾证曹”,即用《红楼梦》文本证实曹家的本事。反过来,他还常“以曹证贾”,从曹家本事的角度来证实《红楼梦》文本的内容。他认为:
1曹家在乾隆年间曾经中兴
“曹家在雍正朝遭打击的情况,还可以查到一些档案,乾隆朝的这次彻底殒灭,却几乎找不到任何正式档案了。但是我们可以估计出来,贾元春原型的死亡,应该就是在乾隆四年。”
2曹家与废太子胤礽的关系非常密切
刘心武先生在《红楼望月——为纪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而作》一文中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曹雪芹父祖两辈,与康熙朝时的太子胤礽关系密切,这是雍正登位后厌恶曹家抄其家治其罪的根本原因,什么‘骚扰驿站’,‘任上亏空’等,都只是表面罪名。”
3历史上的“曹家”就是小说中的“贾家”
“在现实生活里,曹家是这样的,小说里面,曹雪芹的艺术构思是设计了一个贾家,告诉你贾家的一些故事,那么在小说的前半部分,他就重点给你讲了,一个是秦可卿,一个是贾元春,她们两个的故事。”“小说里贾代善的原型,是曹寅;贾母的原型,是曹寅的妻子李氏,李氏的哥哥,叫李煦……”总之,“以贾证曹”,“以曹证贾”,交相呼应,给人一个印象,仿佛《红楼梦》写的就是曹家乾隆初年的本事。这将观众或读者引入一个极大的误区。
最近红楼梦学会会长张庆善先生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讲到一个现象:“为什么《红楼梦》谈思想,谈文化,谈艺术性读者就不感兴趣,而‘揭秘’,‘探佚’,读者就感兴趣?前几年,霍国玲的解密《红楼梦》也影响很大,她说《红楼梦》讲的就是曹雪芹和他的情人联合把雍正给杀了。她到北大去讲座,北大的学生也很欢迎。我的一个朋友是北大的教授,他很悲哀地说他这个老师不称职,为什么学生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要去相信这个没有根据的东西,其实就是因为《红楼梦》太有魅力了。每个读者在这其中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都会去做一些解读,但这些解读都是很个人的,这并不是做学问。”①正是这种“解读都是很个人的”“红学”研究,在误导着他人。为什么考证、探佚有这么大的魅力,原因是很复杂的,其中与新红学派几位大家都以考证而闻名,也有很大的关系。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先生2004年9月21日在新疆师范大学的学术演讲中,谈到了自己的研究体会和认识过程。他说:“现在回顾,我当时的认识还是沿袭历来红楼梦研究者的共识,认为红楼梦所描写的是曹雪芹家庭的经历和不幸遭遇,所以特别重视研究曹雪芹的家世。现在经过三十年之后,特别是我评点了红楼梦以后,我的认识有所改变,但不是根本改变,而是觉得红楼梦并不是曹雪芹一家人的事,也不是曹雪芹的自传,这些都是认识红楼梦的重要部分,红楼梦的内容远比这个主题深广得多,我经过三十年的历程,才有了这个认识。现在红学界还有很多人认为红楼梦主要是曹雪芹家庭的艺术化再现,我觉得这个认识只是认识了红楼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红楼梦的全部。”②冯先生的话非常简明而且深刻,红学家尚且有这样一个艰难而长期的认识过程,更何况一般的观众或读者了。刘心武先生本人是否也存在这种认识的局限性呢?
乾隆初年曹家是否有过中兴(2)
二、曹家在乾隆朝是否中兴过呢?
曹家被抄以后,几乎没有史料可考。只能根据国内外在这方面的史学研究成果,我们对曹家在乾隆朝是否中兴这一问题作出回答。
雍正五年底,曹钜颉吧沛湔尽笔苌笾保虿芗壹胰嗣鼙ú茴转移家财,以致“龙颜大怒”,下令抄家。雍正六年曹家离开江宁北上,自此结束了在江南长达六十年的生活。
(一)曹家回到北京
“自雍正六年回京后,既蒙雍正恩谕留有蒜市口十七间半房屋及家仆三对,一般日常生活已无虞匮乏;李氏(曹寅的妻子)与马氏(曹颙的妻子)均是诰名夫人,其诰封非由曹疃茫什换嵋虿茴获罪而褫去诰封;曹家孤寡又有官发银米可领(每人每季银四两);其阔亲戚数量又不少,当仍可维持小康生活水平,不至于陷入绝境。”③曹钗茨苋缙谇迥缮沛湔居ε庖凑沼赫迥辍洞笄寤岬洹つ谖窀ど餍趟尽返墓娑?“嗣后内务府佐领人等,有应追拖欠官私银两,应枷号者枷号催追,应带锁者带锁催追,俟交完日再行治罪释放,著为定例。”曹畋患虾拧?
曹畲髯帕嘟镏氐哪炯希烤勾鞯搅撕文旰卧拢挥锌吹嚼芳窃亍V苋瓴壬担骸拔┠谖窀蛋福婕安茴一门者,适自此以下遽然中断,查抄以后之情形余不可知。”直到乾隆登基,于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颁布恩诏:
八旗及总管内务府五旗包衣佐领人等内,凡应追取之侵贪挪移款项,倘本人确实家产已尽,著查明宽免。
据史载,雍正六年六月确认曹钣ε庖?3032两银子,到雍正十三年十二月被宽免时,还欠3022两银子,而被“宽免”的前提是“本人确实家产已尽”。七年的时间,他只有能力“交过银一百四十一两”,可见曹畲耸比芬盐弈芰Τセ埂?
(二)曹家在北京是否受到亲戚的帮助
刘心武先生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曹雪芹的祖姑夫傅鼐,一个是曹雪芹的表哥福彭。他们两人在雍正晚年和乾隆初年都身兼要职,按理应当帮助过曹睢?
曹家回到北京,其几位关系较近的亲戚还正在得势。曹寅的女婿纳尔苏被革职后,其子福彭于雍正四年七月承袭平郡王的封号。这是曹雪芹的表哥。另外雍正二年傅鼐为汉军镶黄旗副都统,不久又被授予兵部右侍郎。这是曹雪芹的祖姑父。主张曹家在北京中兴的说法,重要的依据是曹家有这两门亲戚。刘心武先生便采用如是说。关于这方面的史料几乎找不到,从老平郡王与被革职的隋赫德的关于“古董”一事中,我们可以间接地了解一点当时曹家的状况。
曹家被抄时,将曹家的财物都赏给了继任隋赫德。后来隋赫德因“种种负恩行为”被革职,在雍正十年(1732)前后回京,离开南京时,“曾将官赏的扬州地方所有房地,卖银五千余两。”回到北京,又将“原有宝月瓶一件、洋漆小书架一对、玉寿星一个、铜鼎一个,于今年二三月间,交与开古董铺的沈姓人拿去变卖。”此事被老平郡王纳尔苏得知,便叫自己的儿子与古董商沈四去隋家看货。显然这不是普通的古董交易,从老平郡王纳尔苏的心理来看,他认为隋赫德变卖的古董是他岳父的,是皇上将曹家家产赏给他的,原本就应归还曹家。从隋赫德一方分析,他说:“后来我想,小阿哥(福彭)是原任织造曹寅的女儿所生之子,奴才荷蒙皇上洪恩,将曹寅家产都赏了奴才,若为这四十两银子,紧着催讨不合,因此不要了是实。”后来老平郡王纳尔苏除索讨古董外,又张口向隋赫德“借钱”,隋赫德先后向老平郡王家送去3800两银子。总之,这件事的背后,是要,还是送;是强行索取,还是钻营巴结,都难说清楚。正如事发后审定的结果:“其中不无情弊”,一言以概之。
雍正十一年三四月间小平郡王福彭知道了此事,他与其父的做法截然相反,告诫其弟福靖:“所借银两务必急速清还,若不还使不得。”他又派两个护卫到隋家,据隋赫德之子富璋交代:他们“向我父亲说,你借给老王爷银子,小王爷知道了,嗣后你这里若再使人来往,或借给银子,若教小王爷听见,必定参奏,断不轻完等语”。从福彭对此事的做法,可以看出当时朝廷对被革职圈禁、枷号等一批废官之间的交往,颇为警惕。像这样一件“古董”事,充其量不过是两家各有所图罢了,没有太多的政治色彩。而事发后,庄亲王允禄审查后所写的奏折为《审讯绥(隋)赫德钻营老平郡王折》来看,朝廷甚为重视。事后隋赫德受到严厉的制裁,被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
福彭在此事未发之前,就如此警惕是有原因的。雍正夺嫡上台,朝野非议,朋党猖獗,令雍正十分恼火。雍正采取严厉的手段,打击敌党。他性情急躁,残忍无情,猜忌心重。朝野上下,都怕因一件小事,惹出杀身之祸,所以福彭十分警觉。另外,他从雍正四年七月承袭平郡王封号后,一直没有被朝廷任用,直到雍正十年正月才出任镶蓝旗满洲都统。五月授宗人府右宗正。雍正十一年二月任玉牒馆总裁,四月军机处行走。也就是说在“古董”一事的前后,福彭才走出父亲革爵革职、外祖父家被革职、被抄家的政治影响,开始得到皇上的启用。但在他心里不能不留下阴影,虽在位,对外祖母家给他带来的政治影响,不会不在意。他对曹家能有多大的帮助?何况老平郡王家贵而不富,他以势压人,以买为名,索要古董;以借为名,索要银子,固然看出其人之贪婪,但也透露出没落的贵族只图享乐,不知进取,“外面架子虽没倒,内囊也尽上来了”,经济情况并不是太好。
乾隆初年曹家是否有过中兴(3)
曹革成先生在《两代“西平郡王”与败落的曹雪芹家族》文中分析:“审富璋时,记录下他这样一句话:‘从前曹家人往老平郡王家行走,后来沈四带六阿哥(福静)并赵姓太监到我家看古董’。这句话表明落魄后的曹钊杂肫娇ね醺怠R蛭芤藁乖谑溃岳掀娇ね趵此凳窃滥福孕∑娇ね趵此凳峭庾婺浮U獠愎叵翟诓芤藁钭攀保岜热ナ篮蟾鹱饔谩O匀皇恰芗胰恕蚶掀娇ね跛盗怂寮艺加昧俗约夷男┪锲罚执由蛩哪抢镏阑乖谒搴盏率种校虼死掀娇ね跻勒绦∑娇ね醯耐婆扇怂饕K圆芗胰说摹凶摺牒罄吹摹垂哦且桓銮耙蚝蠊墓叵担壳按永返蛋钢患昏罢庖痪浠埃隙ǖ笔被嵊邢晗傅慕淮锹迹H绻皇钦庵智耙蚝蠊叵担昏懊俺稣饷匆痪洳皇墙谕馍β穑?
整个事件另一个后果,则是暴露了平郡王府与革职抄家的曹寅家族的往来关系。估计此事后,曹罴胰烁槐阃ね醺凶摺6E砥咴乱言谖鞑看泳瞬簧喜芗伊恕?
按理,曹罴易蹇赡芑岬玫礁E怼⒉荞⒉芤说惹鬃遄手欢率邓得鞑⒎侨绱恕2茴在雍正十三年十二月,最后的欠款3022两银子被朝廷‘宽免’,沉重的还款重负最终脱去,但‘宽免’的前提是‘本人确实家产已尽’。雍正六年六月确认曹钚枧庖?3032两银子,七年过去他只‘交过银一百四十一两’,可见曹畲耸币训搅恕幔┮刮普薄木车亍!?
(三)雍正六年至乾隆初年曹家彻底败落
美国历史学家史景迁说:“经由这场变故,曹钤诶飞暇痛讼А5角〕跄辏芗蚁匀坏玫搅丝礤丁2芤耍馕徊芤钚〉牡艿芑够钭牛⑶业H位ぞ瘟旒孀罅欤南热艘驳玫阶吩娜儆?735年的一份诏令追封曹家兴盛的奠基人、曹寅的祖父曹振彦为二品资政大夫;曹振彦的两位妻子受封二品夫人。或许也就在此时,曹畋皇谟枘谖窀蓖饫傻男」僦啊H欢芗颐挥心芑竦贸ぞ玫母葱耍蛭挥谐械8叩闹拔涣恕2芗业脑似绦伦埂?745年,曹寅的孙子曹雪芹困居北京西郊,开始写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