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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铁生 当前章节:5322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02:37

田:您个人从创作走向研究,和其他研究出身的人相比,在研究上有什么不同?

刘:上面讲了,我仍在创作,只是目前我的小说远没有在CCTV-10讲《红楼梦》那么引人注意。我的红学研究当然凸显着我的个性。

图书市场上各类“红楼论著”尽管层出不穷,但是在刘心武先生的央视播讲《红楼梦》的比照下,已不可同日而语。即使他这位当代颇为令人瞩目的走红的小说家,在他引发的红楼热浪面前,也不得不承认近期发表的小说创作远不如他的《红楼梦》研究那么引人瞩目,这种文化现象说明受众群体的一种心理。受众心理一般来说,既有传承的心理积淀意识,又有现代化的诠释。民族传统文化的精品,如唐诗、宋词、四大古典小说等已经深入到人们的集体无意识之中。之所以称为经典,原因就在于她本身具有极高的思想、文化和艺术价值,体现出了丰富的人的情感世界和语言艺术的精妙;无论对于哪一个时期,《红楼梦》都具有强烈的现代性。《红楼梦》崇高的文化品味在国人心目中是任何作品都无法比拟的。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和人们精神视野的提升,世俗品味就不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人们对一种更高的价值体系和精神信仰的渴求,也渐渐凸显出来。

“刘心武现象”正是借助《红楼梦》崇高的文化品味吸引了人们的眼球,明是《红楼梦》讲座,实为从《红楼梦》文本索隐、考证、探佚出一些碎片,把它重新编织成一个“秦可卿”的故事。或者说,它像黑洞一样吞噬着《红楼梦》一切可资利用的东西,《红楼梦》经典名著的价值在被悄悄地改变,崇高的文学品味在慢慢地变味。他以揭秘的形式,背离了《红楼梦》文本的基本内涵,从而误导了广大观众。这实质就触及到了一个要害问题:阅读导向。从受众群体的大多数来看,国内的西部比东部热,下层比上层热,其中有两大群体特别值得注意,一是青少年学生;二是退休人员,他们渴望了解《红楼梦》的知识,但又受地域学术信息的封闭,个人知识层次的局限,分不清刘心武先生讲的“秦学”与《红楼梦》文本的区别,只感到“秦可卿故事新编”新奇,有意思。有的人说:“讲的好啊,听得让人入迷,也算真正地理解了什么是名著了。”这就是说在这样的受众群体中,把刘心武先生的“秦学”当成了《红楼梦》文本的解读,引导他们以为《红楼梦》就是猜谜、揭秘,产生了误导的负面效应。刘心武先生无论怎样探佚,都是个人的事。即使到学术界去讲,那些学人自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也无关紧要。然而对于那些受众群体的大多数的青年学生和退休的人员来说,就等于把他们领上歧途。这才是问题的要害。

另外从出版和媒体来看,也有很大的炒作因素。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这部书的封面加一个条幅,上面写到:“2005红迷追捧第一书”、“刘心武‘完全’揭秘红楼梦”;同样《红楼望月》封面也加一个条幅,上面写到:“《百家讲坛》超人气节目”、“《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全文字典藏版”。央视《百家讲坛》用“揭秘”二字冠名,迎合人们的猎奇、探秘的心理。总之,宣传炒作导向的错误倾向,给人一种印象,彷佛《红楼梦》是一部谜语大全,以此吸引读者,误导听众,满足他们的好奇心理,使人陷入一种怪圈,越揭秘越猜,越猜得邪乎越来精神。因为刘心武先生的“秦学”,本身就建立在永远解不开的谜底的基础上。

刘心武“红学”热热从何来(4)

从文化学的视野审视,大众文化,特别是流行文化与我们传统文化的一个根本区别,就是传统文化有一个历史积淀的过程,是经过许多代人的继承和创新,才逐渐形成的,而大众文化显著特征之一是消解了文化的层面,即它把传统中关于文化的高级与低级、经典与粗俗的定位作了否定,善于用一种插科打诨的态度轻轻松松地把某种权威、经典、神圣的东西置于被嘲笑被戏弄的地步,因而缺乏一种提升国人文化品味和文化素养的精神力量,也就是一种文化的引导机制。

传统文化特别是精英文化与知识阶层,尤其是与权威大家的传播和创造是不可分离的。他们长期把持着这一领域的话语权。一旦这些传统文化被调侃,被戏说,换句话说,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剥夺了学术机构和专家、学者秉有的话语权。大众文化对主流文化、传统文化地盘不仅挤占,而且还表现出“为民请命”的姿态。试想学术界的家有谁能像刘心武这位“平民红学”家那样风光,在中央电视台一连几十集讲《红楼梦》呢,又有谁能像刘心武这位“平民红学”家那样幸运,一连出版那么多研究《红楼梦》的著作呢,还有谁能像刘心武这位“平民红学”家那样大手笔,刮起了一股“平民红楼风”?当然,这其中也积淀着“名人效应”,刘心武先生是当代著名作家嘛!也许换个人讲,就不会如此之热了。

三、“平民红学”背后的个人学术情结

从个人学术情结来看,刘心武先生提出“平民红学”与他在研究《红楼梦》过程中产生的意识、心理和情感都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刘心武先生研究“红学”是与他创作上倾向“平民文学”、“平民传记”的思维是一致的,何况作家与学者专家确实有不同的文化视野,总是带着洞悉生活,与时代对话的心态,把《红楼梦》研究的定位也贴近大众,以平等的心态、平和的方式来讲述。他同记者对话时,一而再、再而三地表达了这样一种意思:“我一直很希望能够打破机构和‘权威’的垄断,解除老百姓对红学高深莫测的观念,亲身去体会《红楼梦》,真正体现其民族瑰宝的价值。”这个方向无疑是正确的,但其具体的学术研究方法却走偏了。

十几年来刘心武先生沿着探佚学的思维模式研究《红楼梦》,开创“秦学”,几乎不为学术界多数的专家们所认可,甚至遭到批评。这主要是因为先天不足的探佚学在学术界本身就处于的尴尬的地位,况且近年来探佚学的研究完全滑进了索隐派的泥坑,只配学人侧目而视。这种在红学界受冷遇与创作界享有盛誉的巨大落差,造成他心理的不平衡,情感上的不服气。所以他在《红楼望月》序言中明确地指出:

我觉得红学研究目前遇到的一个大问题,就是还没有充分地“公众共享”,民间的红学票友,常被个别权威或专业人士轻视甚至蔑视,被嗤鼻为“外行”还算客气,有的竟被指斥为“红学妖孽”,试问,如果听任这样的学阀派头霸气口吻笼罩红学领域,红学研究还能有什么起色什么推进?

而他本人对探佚学的前进无路却并不以为然,“对于我的秦学研究,我有基本自信,因为,一、另辟蹊径;二、自成体系;三、自圆其说。”他的自信越发使得他对学术界从事《红楼梦》文献、文本、文化的专家和学者视为“垄断”,感到压抑,所以才喊出:“我觉得我为民间红学拱开了一道藩篱,为研究群体出了口闷气。”

刘心武先生可能受到某些“权威”的轻视,但也受到另外“权威”的重视。在研究和写作中一直与红学家周汝昌保持密切的学术交往,而且受到周汝昌先生的支持和奖掖。

刘心武先生同周先生交往颇多,大概学术观点倾向一致之故,不自觉的与周先生的情感同出一辙,讲了一些感情色彩过重的话语。他在《红楼望月》序言中替周老先生抒不平之气:“我很幸运,自从事‘秦学’研究以来,一直得到周汝昌先生的指点和鼓励,民间都公认周老是红学泰斗,成就斐然,并且不断出新,周老自己却坚称自己不是‘红学界’的,这个现象也颇耐人深思。”此话差矣,翻开国内外几部红学研究史,那一部不推崇周先生是考证派集大成者,岂止是“民间”?

几乎国内外对周汝昌先生的红学研究的学术成果已达成共识:考证派集大成者。至于周先生称自己不是“红学界”的,那只是个人意气的宣泄,中国红楼梦学会顾问名单赫然写着周汝昌;《红楼梦学刊》编委也赫然写着周汝昌,难道这还不算红学界的?学术界对新索隐派的批评,并不是针对他们本人,而是针对这种学术观点和学术方法。试想这种学术观点和学术方法在红学界就不为大多数学者所接受,必然处于尴尬的局面。然而刘心武先生并没有认识到此路不通,相反却引发了受压的情绪,以“平民红学”作为对阵,又差矣!

综上所述,我们对刘心武现象作了概括而简要的剖析,既从宏观上,即文化现象的社会性,指出它的正面效应和负面效应,又点到了他个人的学术情结。但对一种文化现象的审视,这是远远不够的,还要从红学发展史、曹家历史本事,以及学术思维方式等各个视角去探析,才能发现在浮动的、琐碎的、狂热的现象的掩饰下,文化现象与社会趋动潜在的关联,深刻而合理地作出回答。

红学史上的“秦可卿之争”(1)

翻开红学史,关于秦可卿之争是由来已久的问题。但从来没有像刘心武先生把对秦可卿这一形象及相关问题的研究,视为红学的一个分支——“秦学”。关于秦可卿的研究能够成一门学问吗?带着这些疑问,去探寻刘心武先生研究“秦学”的路数和内涵。

刘心武先生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说在前头”作了表述:

从对秦可卿原型的研究入手,揭示《红楼梦》文本背后的清代康、雍、乾三朝的政治权力之争,并不是我的终极目的。我是把对秦可卿的研究当作一个突破口,好比打开一扇最能看清内部景象的窗户,迈过一道最能通向深处的门槛,掌握一把最能开启巨锁的钥匙,去进入《红楼梦》这座巍峨的宫殿,去欣赏里面的壮观景象,去领悟里面的无穷奥妙。

这段表述告诉我们:刘心武先生选择秦可卿这个人物形象作为“秦学”突破口,理由是:“《红楼梦》的‘文本’(或称‘本文’)。众所周知,现存的《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秦可卿在第十三回里就死掉了,是‘金陵十二钗’里惟一一个在公认的曹雪芹亲撰文稿里‘有始有终’的人物;可是,又恰恰是这一‘钗’,在现存文本里面貌既鲜明又模糊,来历既有交代又令人疑窦丛生,性格既在行为中统一又与其出身严重不合,叙述其死因的文字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亏得我们从脂砚斋批语里得知,形成这样的文本,是因为曹雪芹接受了脂砚斋的建议,出于非艺术的原因,删去了多达四五个双面的文字,隐去了秦可卿的真实死因,并可推断出,在未大段删除的文字中,亦有若干修改之处,并很可能还有因之不得不‘打补丁’的地方。因此,‘秦学’的第一个探佚层次,便是探究: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

这里他涉及几个问题:(一)《红楼梦》文本中秦可卿形象是被“删改”过的;(二)“删改”过的文本隐去了秦可卿死因;(三)“秦学”探佚曹雪芹“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要搞清楚,我们必须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起:第一,“秦可卿之死”的论争在“红学”发展史上是怎样揭开的?第二,半个世纪以来,学术界对“秦可卿死因”之争有哪些主要的论点?第三,刘心武先生的“秦学”是对《红楼梦》文本的秦可卿研究,还是“秦可卿故事新编”。这些问题的一一辨析,才能使我们对“秦学”的内涵有一个大致了解。

在回答上述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弄清一个理性的前提:从红学史上最早揭开“秦可卿之死”的论争,直到学术界目前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和刘心武先生的“秦学”研究,表面看起来都是在《红楼梦》文本有关秦可卿的基础上的探佚,但二者之间有一个原则性的区别:不能离开文学研究。否则,便不是对《红楼梦》的研究,而是借着《红楼梦》文本,另外搞什么“秦可卿故事新编”。“秦学”的要害问题正在这里,离开了《红楼梦》文本,去探佚什么,去揭秘什么,从根本上取代了《红楼梦》的美学价值。

一、胡适、顾颉刚、俞平伯的学术通信,引发了关于“秦可卿之死”的考证

红学发展史上最早引发“秦可卿之死”的学术论争,是从胡适、顾颉刚、俞平伯这几位学者的讨论开始的,并由俞平伯写出了《秦可卿之死》的考证文章。

1“依册子看,可卿确是自缢,毫无疑义。”

2俞平伯认为:“第十三回说‘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纳罕’、‘疑心’皆是线索。”

3“写贾珍之哀毁逾恒,如丧考妣,又写贾珍备办丧礼之隆重奢华,皆是冷笔峭笔侧笔,非同他小说喜铺排热闹比也。”

4“秦氏死时,尤氏正犯胃痛旧症睡在床上,是一线索。似可卿未死之前或方死之后,贾珍与尤氏必有口角勃谿之事。且前数回写尤氏甚爱可卿,而此回可卿死后独无一笔写尤氏之悲伤,专描摹贾珍一人,则其间必有秘事焉,特故意隐而不发,使吾人纳闷耳。”

5秦氏死后,二婢一个触柱而亡,一个甘作义女,这说明此二婢与秦氏之死的关系,正是她们撞破了贾珍与秦氏的私通,秦氏才羞愤自缢。

1927年夏,胡适先生得到“甲戌本”,第一次发现了脂砚斋的批语,揭开了“秦可卿之死”这一章回的删改问题。如:“甲戌本”十三回回前总批残文: 

〔……〕在封龙禁尉写乃褒中之贬,隐去天香楼一节,是不忍下笔也。

同回回末有朱批: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事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又有朱笔眉批: 

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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