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
在第三页下“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上有朱笔眉批:
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在第五页上“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句旁有行间旁批:
红学史上的“秦可卿之争”(2)
删却,是未删之笔。
在第六页上“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句旁也有旁批:
补天香楼未删之文。
胡适为此专门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中,写了“秦可卿之死”这一节,他说:
现在平伯的结论都被我的脂本证明了。我们虽不得见未删天香楼的原文,但现在已知道:
(一)秦可卿之死是“淫丧天香楼”。
(二)她的死与瑞珠有关系。
(三)天香楼一段原文占本回三分之一之多。
(四)此段是脂砚斋劝雪芹删去的。
(五)原文正作“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戚本始改作“伤心”。④
前辈大师做学问多么严谨,且彼此平和的讨论,惟是以求。
胡适、顾颉刚、俞平伯的学术通信,引发了关于“秦可卿之死”的考证。伴随着新红学派的声名雀起,自此以后,秦可卿之死乃是与贾珍有染而悬梁自尽之说,遂成定论。
“甲戌本”第十三回脂砚斋批注开启了研究“秦可卿之死”的滥觞,诸说纷纭,但基本都是在文本的基础上,又结合脂批,展开考索或探析。
二、秦可卿在《红楼梦》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甲戌本《红楼梦》揭示“秦可卿之死”删改以来,已近八十年,有关的讨论时断时续,主要集中在三个时期:
(一)上个世纪40年代,发表的有关秦可卿的文章数量较少,且都是各自谈自己的观点,没有形成论争
(二)上个世纪80年代前后涌现出一批研究秦可卿形象的论文,形成了自胡适、俞平伯以后的一次论争,反映了新时期意识形态的解冻,学术思想活跃起来。
这个时期发表的有关秦可卿形象的论文不仅数量多,而且水平高,积聚了一批中年学者长期的研究成果。从总体上看,依旧沿着文学分析的路子向深层次掘进,考证只是文学分析的一种补充。对秦可卿形象在整部《红楼梦》中的艺术使命,以及过场人物的形象特征都做了前所未有的总结。
(三)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发表的有关秦可卿形象的论文数量不少,但没有形成明显的论争,且论文的水平参差不齐。其中可喜的是引进新的研究方法,开始对这一人物形象作多侧面的文学分析,打破了以往传统的文学分析方法。总的来说,还是沿着文学分析的方向发展,尽管有猜谜、探佚的东西杂揉在里面,但没有张扬成文的,或引发争论的。甚至刘心武90年代初发表“秦学”文章,并在研究的基础上创作学术小说《秦可卿之死》,也在学术界反响不大。
下面我们从“横”的方面,归纳一下学术界对秦可卿形象的研究。
秦可卿是刘心武先生研究的中心人物,辨析《红楼梦》文本与“秦可卿故事新编”中秦可卿的形象有什么不同时,首要的是先清楚《红楼梦》文本中秦可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秦可卿在神仙梦幻的世界里,担负着《红楼梦》全书叙事结构中特殊艺术使命。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红楼梦》前五回介绍了两类人物形象,冷子兴的叙事使命是演说贾府主子的辈分和姻亲关系;秦可卿的叙事使命是引领宝玉,透过宝玉的眼睛,介绍贵族小姐和主要丫环的命运。在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秦可卿的出场,首先是作为贾宝玉梦魂的引路人而出现的,将宝玉带至天上的“清静女儿之境”,使宝玉得以窥视“薄命司”中“金陵十二钗”册子,听仙女演奏《红楼梦》十二曲。这些册子中的判词、画页和曲词互为补充,隐喻和预示了以“金陵十二钗”为代表的青年女性的思想性格、身世遭遇和命运结局;同时因贾宝玉同情这些被封建礼教毒害和压迫的女性,关注她们的命运,分担她们的痛苦,也就确立了贾宝玉作为“诸艳之冠”的身份。
其二,秦可卿临死前给凤姐托梦,说出一件未了的“心愿”,也就是从事物发展的哲理高度,讲到了贾府保持“退路”的具体治家方略:“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等等。值得注意的是,秦可卿只是作为小说叙事的设置,引出贾府的当家人王熙凤的心理活动,王熙凤的思虑。
秦可卿托梦的两人,一个是贾府的接班人贾宝玉,一个是贾府的当家人王熙凤,都是《红楼梦》的轴心人物。“宁荣二公”在天之灵把贾府未来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并把挽救其家族颓危的办法托付给了警幻仙姑。她和其妹秦可卿充当媒介传给贾宝玉和王熙凤。
秦可卿在《红楼梦》叙事结构中是一个隐喻式的人物,她穿插在梦幻仙境和现实人间,连接太虚幻境和大观园这两个世界,幻中显真,以幻拟真,以真托幻,把她点染得飘渺幽微,如烟如云。
秦可卿在《红楼梦》现实生活中只是一个过场人物,来去匆匆。直接描写她的笔墨不多,大多是借别人之口的间接描写。在第五回她刚露脸时,就放弃了对她直接的详细描写,而是选取了贾府最高权威——贾母的视角,对其作了侧面的勾勒:“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此类侧笔描写曾多次反复出现。而与这些复沓的侧面描写相联系的,只有两次正面简短的对话。在第七回中秦氏还是生气勃勃、招呼亲朋、照应周到的东府少奶奶,没有一点得病的征兆。当凤姐携宝玉来到宁府门口,“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媳妇秦氏婆媳两个带着多少侍妾丫环等接出仪门”。接着就是一阵尤氏、凤姐、众媳妇婆子的嘲笑、嬉闹。秦氏则忙向宝玉推荐弟弟秦钟:“秦氏笑道:‘今日可巧,上回宝二叔要见我兄弟,今儿他在这里书房里坐着呢,为什么不瞧瞧去?’”......可见秦氏的精神很好。当秦氏再一次出场时,第十回,她已一病不起了。焦虑、忧伤、懊悔、恐惧、羞辱诸多情绪的纠缠,把一个在第七回里还是那样生气勃勃的人儿折磨得眼看越不了冬。一共两次短暂的亮相,我们无法在小说的现实生活里切近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只能从间接的描写、补叙和一些似隐似现的文字中去勾画她的基本形象特征。
红学史上的“秦可卿之争”(3)
从学术界研究的观点归纳,大致如下:
(一)秦可卿出自寒门
秦可卿是“赫赫扬扬,已近百载”的宁国公府长重孙媳,是国公夫人和公府家政无可争辩的合法继承人。身处如此显赫的豪门贵族,在讲究门当户对的封建社会,秦氏按理说该有个高贵的出身吧。然而然而,生活是复杂的,犹如东去的黄河,九曲十八湾,但毕竟“奔流到海不复回”,对于把亲生女儿以五千两银子作为抵押的贾赦,孙绍祖手中的银子是光闪闪的;而对于荒淫无耻的贾珍父子,秦可卿的妩媚风流则是具有异常魅力的。这就是为什么宁国府两代家妇尤、秦二氏,都是出自寒门的原因。
(二)秦可卿性格特征
秦可卿的外貌特征:“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唤作“兼美”,“兼”具林黛玉、薛宝钗之“美”,性情温和。贾珍和尤氏对这位儿媳非常满意。她说公婆把自己“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她处人和,待下慈。“温柔和平”,得到贾府上上下下的喜爱。秦氏死讯传出,“那长一辈的想她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她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她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她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只是太心细,正如婆婆尤氏所说的:“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从张太医之口可知用心太过伤神:“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的聪明不过的人......”
(三)秦可卿生病
第十回从尤氏口中得知秦可卿已病得不轻:“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到了九月中旬贾敬生日,秦可卿已是“十分支持不住”,卧床不起,自己已预感到“未必熬得过年去”。这正应了那位张先生的话:“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又到了“腊尽春回”。
(四)秦可卿致病之因
戚序本第七回的一条总批:“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之死……”所谓“焦大之醉”,指焦大醉后大骂贾府子孙“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里的“爬灰”,显然暗指秦可卿和公公贾珍私通一事。
戚序本第十回总批:“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第十回尤氏对金寡妇说的这些话:“今日她兄弟来看她,……谁知昨儿他们学房里打架,不知哪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负了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可见秦可卿对这些“不干不净的话”看得很重,“爬灰”和“养小叔子”的丑事,焦大已经骂街,连凤姐、宝玉都听到了,学房里“那群混账狐朋狗友”怎会不知?在打架斗嘴的气头上,冲口骂将出来。闹学事件,秦可卿怀疑乱伦事泄。
(五)贾蔷感到“说得大家没趣”的“谣言”
像贾蔷这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的“宁府正派玄孙”,既是“赏花玩柳”能手,又和贾蓉“最相亲厚,常相共处”,能不和他那“擅风情,秉月貌”的蓉嫂子时常往来言笑、垂涎希冀?而秦氏与贾蔷天长日久,厮混熟了,难免眉来眼去,有所动作。贾珍“风闻”,顿生邪念,得隙而入,以逞其奸。不然,金荣口中说的“许多闲话”,“贾珍想亦闻得些口声”,贾蔷感到“说得大家没趣”的“谣言”,会是什么呢?
写贾蔷“口声不大好”的当儿突然插入贾珍“自己也要避些嫌疑”。让贾蔷这个自己一贯溺爱的才十六岁的孤儿“搬出宁府”去过活。只不过是明说贾蔷,暗写贾珍罢了。这样乱伦的事一旦泄出,受谴责的首先就是被人们视为“难养”、“祸水”的女人。秦可卿终日提心吊胆,内心痛苦。“贫女得居富室”,一是说她是养生堂抱的;二是其家清贫,她出身微贱而高攀富室公子。外有凶顽“恶奴之恶语”,如焦大之骂;本家之凌辱,贾璜妻侄对秦钟的欺侮。内有本人“用心过当”。长期精神痛苦,疾病折磨,又无医好的希望,万念俱灰。这都和“贫女得居富室”密切相关,故这条批语结语云:“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
(六)婆婆尤氏为何说:“她这个病得的也奇。”
秦氏刚死,“莫不悲号痛哭。”而且丧礼隆重,皇亲国戚,老亲旧眷,好友相识,频频吊唁。而对一向关心体贴秦氏的尤氏,书中仅淡淡提了一句:“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从秦氏咽气到出丧断七,尤氏借病回避,与整个气氛似乎很不协调。秦氏淫荡,私通贾珍,伤害了尤氏,引起了尤氏的内心怨愤。她虽懦弱,但这与人通奸之事,自古至今做夫妇的,无不恨之入骨。只是慑于贾珍淫威,唯命是从,轻易不敢发作。
(七)秦可卿的两个丫头
秦可卿“遗”贾珍金簪,被尤氏发现;丫头给秦可卿更衣,撞见她和公公贾珍私通。所以说,“遗簪”“更衣”唯有丫头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秦可卿遂即上吊。两个丫头一方面深感对不起少奶奶,另一方面又慑于贾珍的淫威,一个撞柱而死,一个甘作义女为其驾灵送终。
(八)鸳鸯上吊是秦可卿当日缢死情状的再现
点明秦可卿之死法,是书中一百十一回写鸳鸯殉主。鸳鸯欲死时,却想不出“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让秦可卿拿个汗巾子教给鸳鸯缢死,这情景正好是秦可卿当日缢死情状的再现。借鸳鸯之口说:“倒比我走在头里了。”这里鸳鸯之死法是衬托,秦可卿之死法是暗写罢了。
红学史上的“秦可卿之争”(4)
(九)“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是骤死
第十三回写宝玉听到秦氏死讯后,“只觉得心中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一段话,甲戌本脂砚斋有一条侧批:“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
以上是学术界对秦可卿这一人物研究的大概的扫描,其研究的方法基本上是文本、脂评双向观照,互为补充,虽然有的超越了文本所能提供的想象空间,但都是在秦可卿这一人物是一个模糊的艺术形象本身展开的。她的身份、死因和死的情状都极具模糊性。在秦可卿的判词中写到“造衅开端实在宁”,秦可卿与贾珍之间“乱伦”的关系,为宁国府埋下了祸端。“淫”被认为是她性格的主要特点。
三、刘心武摘取只言片语,形成所谓“秦可卿原型”
我们先看看刘心武先生对“秦学”的阐述:
在我来说,这个“秦学”的探佚空间,它有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红楼梦》的“文本”。......“秦学”的第一个探佚层次,便是探究: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
第二个层次,是曹雪芹的构思。从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中,我们不仅可以探究出有关秦可卿的一度存在过的文本,还可以探究出他对如何处理这一人物的曾经有过的构思,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
第三个层次,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构思。……我们在进入“秦学”的第三个层次时,探究当年曹家在康、雍、乾三朝中,如何陷入了皇族间的权力争夺,并因此而终于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而加深理解曹雪芹关于秦可卿的构思和描写,以及他调整、删改、增添有关内容的创作心理的形成,便很有必要了。
第四个层次,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人文环境。……探究康、雍、乾三朝皇帝与曹家的复杂关系,是弄通《红楼梦》中关于秦可卿之死的文本的关键之一,
刘心武先生概述的“秦学”的四个层次,是从他具体的探佚、索隐和想象中派生出来了。其中是由三个环节组成:
(一)“秦学”的探佚空间是一个由“秦可卿形象”作为切入口的没有边界的空间。从《红楼梦》文本中摘出有关秦可卿的只言片语,加以引申、曲解、组合,形成与《红楼梦》文本没有任何内在联系的“秦可卿原型”、“贾元春原型”、“贾珍原型”,脱离了《红楼梦》文本。
(二)“秦学”的“秦可卿原型”、“贾元春原型”、“贾珍原型”,在刘心武先生探佚所谓“曹雪芹的构思”之下,组合成一个故事新编。故事梗概:秦可卿乃康熙废太子的女儿,一出生就由曹家,即贾府的贾珍接进宁国府,养育成人。待废太子儿子“弘皙逆案”败露后,其家族命秦可卿自尽。选入宫的贾元春也将秦可卿身世告密,得到了皇上的喜爱,晋升为贤德妃……总之,“秦学”是一部新编“宫闱秘事”,完全取代了《红楼梦》深刻的思想价值,文化意蕴和审美意味。
(三)刘心武先生“秦可卿故事新编”还处处与曹家本事相联系,一些没有史料支撑的证据,被任意拿来引用
为了深入看清“秦学”的内涵所在,我们将在以下几章,分别就其故事新编中的重要人物:秦可卿、贾珍、贾元春一一解析。
刘心武“秦学”的可卿之疑(1)
刘心武先生从对秦可卿的研究入手,十几年来构建了一门自认为成体系的“秦学”。从来没有一位学者像刘心武先生那样投入如此之大的精力,去研究《红楼梦》中这样一位不大不小的人物形象,
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他把秦可卿这一人物作为研究的一个切入点,以她作为“秦可卿故事新编”的重要人物,与贾元春形成福祸两翼,从而“推进到对康熙朝废太子胤礽及其儿子弘皙(也就是康熙的嫡孙),揭示出他们跌宕起伏、诡谲多变的命运对曹雪芹家族荣辱兴衰的巨大影响”。
可见,“秦可卿之死”这段故事形成,是他对曹雪芹曾经设计的或打算这样写的推理。那根据是什么呢?从他讲述的内容,可以概括为两种方法,一部分是探佚,在《红楼梦》文本的字里行间,寻找能够比附的东西,穿凿深纳,曲意推理,连缀而成;另一部分是考证,把有用的或者沾边的历史素材拿来,附会其事,影射其人,拼凑组合。在这位名作家的生花妙笔下就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了,这是他在受众群体中产生轰动效应的原因。我们知道:这对于作家来说,是天才的创作;而对于学者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而刘心武先生偏偏强调说这是学术,还归纳出研究的几个层次,这就不是简单几句话否定所能奏效的了。
先来看看,刘心武先生关于曹雪芹构思所作的理性的阐述:
第二个层次,是曹雪芹的构思。从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中,我们不仅可以探究出有关秦可卿的一度存在过的文本,还可以探究出他对如何处理这一人物的曾经有过的构思,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可以探究曹雪芹曾经怎样地写过秦可卿,还可以进一步研究他曾经怎样打算过;我关于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诗的探究,便属于这一层次的探佚。我认为这首回前诗里“家住江南姓本秦”(脂批中还出现了“未嫁先名玉,来时姓本秦”的引句),起码显示出,曹雪芹的艺术构思里,一度有过的关于秦可卿真实出身的安排。我还从关于秦可卿之死与贾元春之升的对比性描写及全书的通盘考察中,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有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这样来安排情节发展的强烈欲望,但他后来写成的文本中,这一构思未充分地展示。我把他已明确写出的文字,叫作“显文本”,把他逗漏于已写成的文本中但未能充分展示的构思,称为“隐文本”。
我们按照刘心武先生的思路,先分清什么是“显文本”,什么是“隐文本”。所谓“显文本”就是现存的《红楼梦》文本;所谓“隐文本”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曹雪芹曾经写过,“一度存在过的文本”,即脂评本中未曾删节过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另一是曹雪芹的构思,即“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显文本”和“隐文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显而易见,“显文本”是探佚“隐文本”的平台,“隐文本”是探佚的目的。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隐文本”是受“显文本”的制约的,而且有一个限度。遗憾的是探佚的空间,天马行空,驰骋想象,跑得太远了,除却借用《红楼梦》秦可卿、贾元春等人的名字而外,已与《红楼梦》文本不搭界了。可以称其为“秦可卿故事新编”。故事情节的梗概:(一)“曹雪芹的艺术构思里,一度有过的关于秦可卿真实出身的安排”;(二)“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有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三)故事新编还能与曹家的本事相对照,为“自传体”找到历史根源。他在“隐文本”探佚出了秦可卿出身是皇族,是公主。这为他进一步考证出秦可卿的原型是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女儿进行铺垫。
一、被刘心武称为“野种”的她,在其故事新编里又成为皇族的公主
刘心武先生解秘“抱养之谜”,列举了两条主要的理由:
这两条理由简括地说:宁国府的血脉已经到了三世单传,因此,一要门当户对,这是强调社会地位;二要保证能给贾蓉生儿子,这是强调传宗接代。他这两条理由的推导,一是靠着定势思维下的常理;二是靠着想当然,断然说出《红楼梦》删去了第十三回关于秦可卿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死因,是出于“非艺术性的考虑”。根据呢?他没说。那么按照他的推导,有没有道理呢?我们还得回到《红楼梦》,以文本为依据。
封建贵族的婚姻是政治的联盟,讲究门当户对是当时社会的习俗。《红楼梦》“护官符”所说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就是一个用联姻纽带结合起来的大地主、大官僚、大皇商的封建贵族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四大家族的共同的社会心理,都非常重视与自己家族成员联姻的其它家族的社会地位。也正是姻亲关系背后的家族势力,决定了像贾母、王夫人、凤姐、薛宝钗这些太太奶奶们的地位之高。反之,贾赦的邢夫人没有娘家的靠山,在贾府的地位就大为逊色。当然,这和她本人的性格人品也分不开。封建贵族是用婚姻作为一种手段加强政治上的结盟,这确实是常理。
刘心武“秦学”的可卿之疑(2)
但并不等于说封建贵族的婚姻全部都是这样,贾府的另一支脉宁国府,却不同于荣国府。
《红楼梦》对宁国府姻亲关系的描写,从来就没有什么门当户对,贾珍娶的尤氏不就是出身清寒人家?尤氏出身很贫苦,甚至连母亲和妹妹的生活,也时常需要她的接济。因此在极重视上流社会中“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姻亲关系的贾府,尤氏由于没有这种家族光辉的笼罩,便失去了与其它太太奶奶们争荣争宠的资本,甚至连妹妹在遭到贾珍父子的调笑和玩弄,尤二姐在被欺凌至死的时候,她也不敢挺身而出。在家族主子阶层里她忍受诸多的不公允。相比之下,秦可卿的父亲系现任工部营缮司郎中,虽然是一个小官,宦囊羞涩,但毕竟和贾家还有小小的瓜葛,即使结了亲,将秦可卿许与贾蓉为妻,也不违背情理。
何况,封建社会婚姻的选择对男女双方来说,存在着不均衡的评价和选择标准。男性有相当多的因素介入。比如:财富、地位、才华、相貌、前途等等,像贾府的贵族公子正是综合多种因素于一体的男性主体,有明显的优势。秦可卿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兼有钗黛之美。这是超群出众的优势,仅凭借这一点,她被贾珍看上眼,选为儿媳,是很自然的。
《红楼梦》对宁、荣二府婚姻关系的描写是形成这个家族长期房族之争的根源,同时也是一种对比,着意描述宁国府是一个连起码的封建礼教都不遵循的,阴森龌龊的溃败而糜烂的家族。封建的所谓纲常礼教对贾珍等贵族“爷儿们”完全失去了约束力,他是“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这一群败坏自己家运的不肖儿孙,长年累月表现出的是一桩桩充满形形色色贵族阶级生活的淫滥秽行。“秦可卿之死”便是这种淫糜生活下的典型事件,来体现《红楼梦》整体叙事结构意脉的走势,宁国府衰败在先,荣国府其次;宁国府是明写,荣国府是暗写,因此说“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因此,我认为刘心武先生离开了《红楼梦》整个叙事结构,不从文本出发,单靠简单的常理的推测和想象,揭秘“秦可卿抱养之谜”,必然得出似是而非的结论。
二、可卿形象的基本表征是温柔俏丽,善解人意,但并未披露更丰富的性格内涵
刘心武先生所说的“抱养之谜”,没有根据,那“生存之谜”又如何呢?他的做法是仅凭《红楼梦》书中秦可卿周围几位地位高的人物的感受和评价,来推断秦可卿的出身。下面看看他的说法:
1贾母的看法:
“我们首先选出贾母,贾母是怎么看待秦可卿的?”“她忽然走出来带宝玉去午睡,极妥当。这是贾母的眼光。”“然后曹雪芹通过叙述性语言,就替贾母做出了一个不可争议的判断,这个判断是这样的,说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2尤氏的看法:
第十回写到秦可卿生病时,尤氏对秦可卿的反应……,她嘱咐秦可卿:‘你且不必拘礼,你早晚不必照例上来。’”“她对她的儿子贾蓉说:‘你不许累掯她。’。底下的话越说越奇怪,说:‘倘若她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太奇怪了!……她应该对她儿媳妇非常地反感,她犯不上这么看重她,又不是怀孕,得了这种怪病,居然就关怀备至到如此程度。而且,怎么就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养生堂抱来的野种还好的女子呢?这不成逻辑啊,在当今社会这也不成逻辑啊。”
3王熙凤的看法:
“我们再看看,贾府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拿事的人物,王熙凤,她怎么对待秦可卿。王熙凤,说老实话,就像贾母点出来的:‘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按说,她对秦可卿最好的态度也不过是敷衍,可是,不是!她跟秦可卿形成一种密友关系,虽然她辈分高,她是婶子,秦可卿是侄媳妇,两个人却好得不得了。”
刘心武先生择出的这几点的逻辑推理是:从秦可卿的生存环境观察,贾母对她好,王熙凤也对她好,尤氏明知自己的丈夫和儿媳有暧昧关系,不但不反感,反而很看重她。这几个在贾府地位高的女性如此对待她,不就证明秦可卿出身高贵,家庭有靠山吗!其实从这几笔侧写中,透过秦可卿周围人的眼睛,我们只看到了秦可卿形象的基本表征:温柔俏丽,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处事得体,但并没有披露更多深层次的性格内涵。
分析问题的一个弊端,就是把一些碎片串连起来,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图加以归纳,得出结论。我们知道,人物性格的基本特征,是在长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表现出来的。像秦可卿这样的过场人物,其正面亮相的笔墨非常少,主要是通过侧写,周围人物对她概括的评价,才勾勒出了她的模糊的性格特征。因为秦可卿是个过场人物,曹雪芹并不是着力刻画她丰富的性格内涵,而只是突出她在整个叙事结构中所起的作用。比如王熙凤,“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那么她对于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刘姥姥,就不会接待了。王熙凤对人的态度,既有个人的情感成分,又看着贾母和王夫人的眼色,左右周旋。何况秦可卿是未来宁国府当家的奶奶,两府之间磕头碰脸的事常有,而且两府各立门户,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她怎么会对秦可卿冷漠呢?秦可卿生病,她热情地去看顾,也是人之常情。再说分析秦可卿的生存状态,不能只依据贾母、尤氏、王熙凤对待她的亲疏,而应和焦大骂主、学堂闹学等情节因素联系起来,进行全面的分析,才能得出比较恰当的结论。
刘心武“秦学”的可卿之疑(3)
秦可卿这个人物一出场,便是“赫赫扬扬,已近百载”的宁国府嫡孙媳。与荣国府嫡孙媳王熙凤在封建宗法家族里,未来是一样的地位。这一特殊地位,无论是出身书香门第而又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还是家势豪富但也客居贾府的薛宝钗,或者是公府侯门之女的史湘云和贾氏三春,都不能和她相比。所以,无论从现实存在还是过去,秦可卿身上都很难看出什么明显的自卑心理。刘心武关于“秦可卿生存之谜”的解答依然站不住脚。
三、 所谓“棺木”等事只与贾府权势有关,与可卿出身并无太大联系
刘心武先生从“抱养”、“生存”之谜的揭示,一步步逼近秦可卿“出身”这个要害问题。他举了六个主要的例证。前两个是梦幻的叙事,后面的则是现实的例证。这两组例证恰恰触及到了秦可卿这个人物形象在《红楼梦》叙事结构中的地位和作用,这是分析其形象的关键所在。先说“两个梦境”。
其一,太虚幻境的秦可卿
刘心武先生推理:“警幻仙姑她怎么引领贾宝玉走正路呢?她就是说,我先把声色之娱让你享受够了,让你懂得这些也无非如此而已,希望你享受够了以后就能够幡然悔悟,觉得我还是去谋取仕途经济罢了,企图让贾宝玉形成这么一个思维逻辑。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了让贾宝玉享受性爱,就把自己的妹妹可卿介绍给贾宝玉。所以秦可卿既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又是贾宝玉的性启蒙者。如果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养大的女子,她怎么能够出任这种角色呢?不可能的。但是《红楼梦》文本就是这么来写的。这又是一个证据,证明秦可卿身份非同小可。”
其二,秦可卿托梦。
秦可卿向王熙凤托梦,刘心武先生认为:“她提出了这样一个具体的实践方案。这如果不是一个有着丰富的政治经验,出身于一个非常高贵的家族的女性,她是不可能想到这些的。她如果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她如果只是从小在秦业家里面长大,她哪儿来的社会政治经验?她不可能有。这就说明秦可卿她的出身是高于贾府的。”
刘心武先生对“两个梦境”的分析后,推导出的结论:“秦可卿她的出身是高于贾府的。”秦可卿在《红楼梦》中有两种身份,一是神仙幻境下出现的,一是宁国府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她在幻境与现实中交叉,是《红楼梦》叙事结构的需要。秦可卿作为虚幻的人物,在《红楼梦》的叙事结构中发挥了不可替代作用,不能不着重分析:
第一,梦境中的主体应该是谁
做梦是一个人大脑的潜意识活动,而梦境则是现实生活的曲折变形的特殊反映。。据说在17世纪英国伦敦的一座修女院的修女们,控告当地一位长得十分英俊的神父,说他每晚都施用巫术,使她们处于昏迷的状态,然后对她们非礼。最初是修女院的院长“受辱”,以后大多修女都有这种“遭遇”。结果无辜的神父被活活地烧死。其实原因是修女们性意识长期受到压抑,爱慕年轻而貌美的神父,从而出现了性梦。可见,梦是做梦人的潜意识的显现,而不能以梦境中的人作为主体。
其实这个梦境描写,还不仅仅是刻画凤姐心理活动的需要,而是出于《红楼梦》整个叙事结构的需要。
第二,“两个梦境”中秦可卿是一个虚幻式的人物
秦可卿只是这“两个梦境”中出现的一个虚幻式的人物,是全书整个叙事结构的需要。在描写现实生活情节中,时而转入虚拟梦境的描绘,这样就呈现出两重境界的叙事功能:一重是梦境中的实境,一重是现实中的梦境。在现实与梦幻、实境与虚境之间交互穿插,创造了天上与人间相沟通,真景与幻境相交织的《红楼梦》叙事艺术。
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秦可卿的上场是作为贾宝玉梦魂的引路人而出现的,其目的是对全书情节发展起结构意义和预示功能。恰如清代护花主人王希廉在《红楼梦》第五回后评曰:
一回至四回,已将贾、王、史、薛亲戚家世大略叙明,黛玉、宝钗已与宝玉合一处,入后应细叙居恒情事。然十二钗尚未点明,若逐人分叙,文章便平芜琐碎,故以画册、歌曲将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点出,后来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贾氏宗支,可借冷子兴口中细说,所以撰出一梦,在虚无缥缈之境。
第五回自为一段,是宝玉初次幻梦,将“正册”十二金钗及“副册”、“又副册”二三妾婢点明,全部情事已笼罩在内,而宝玉之情窦亦从此而开,是一部书之大纲领。
这段评语点明曹雪芹设置这个梦在全书叙事结构中的作用,就是用含蓄的诗词隐喻金陵十二钗为代表的女子的生活道路和命运结局,从而给人一个整体的初步的印象。如同一张蓝图为百二十回的《红楼梦》长卷伏下叙事的意脉。
再者,秦可卿在梦中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风流袅娜,又如黛玉”,被警幻仙姑许配于宝玉,无疑是将宝玉未来人生道路中的恋爱和婚姻,跟林黛玉、薛宝钗之间产生的情感纠葛作了总览式的预示。
其二,秦可卿给凤姐托梦从叙事结构设置上来看,布下了三条意脉的伏笔。(一)贾府败落的趋势。秦可卿从事物发展的哲理,讲到贾府保持“退路”的具体方略。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云云,正是对第五回中荣宁二公所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运终数尽不可挽回”的必然趋势的印证。(二)“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正是全书悲剧结局的谶语。
刘心武“秦学”的可卿之疑(4)
总之,秦可卿在梦境中所做的两件事,体现了“宁荣二公之灵”的意旨。对于贾府的现状,“宁荣二公”在天之灵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们为了挽救其家族的颓危,通过秦可卿、警幻仙姑虚幻式的人物,采用各种方式警示其子孙。秦可卿的艺术使命就是为完成“宁荣二公之灵”的嘱托,完全是小说整体叙事构思的需要。离开了《红楼梦》整体叙事的构思,孤单地对一个虚幻式的人物,判定什么“出身”,别说没有什么根据,就是有根据,这种“猜笨迷”的方法,猜到了虚幻人物的身上,如同给《西游记》唐僧师徒四人划定阶级成分一样可笑。
第三,秦可卿是一个隐喻式的人物
秦可卿在《红楼梦》文本中仅仅短暂地出场过两次。第一次是第五回安排贾宝玉在她的房里睡午觉,她跟一帮丫环小厮守在房外看猫儿狗儿打架。第二次是第十一回她生病时王熙凤去探望她。对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描写,远远比不上对她在“两个梦境”中描写的文字多。如果抛开他人侧面对她的评价、议论和谣诼,抛开她在这几个梦中的活动,现实生活中的秦可卿几乎是苍白而模糊的形象。然而,正是因为这几个梦和他人侧面对她的评述,使得秦可卿这一形象才变得扑朔迷离,才能在“两个梦境”中隐喻了整部小说的叙事意脉和人物的命运走向。在这个意义上说,秦可卿又是一个隐喻式的人物,因而,围绕她曹雪芹采取的是意象叙事,比如秦可卿住室的布置、装饰、陈列,以及命名都离不开意象叙事这一特征。离开了这一叙事特征,割裂地抽出几个名物,作为“帝王家的符码”、“公主的符码”,显然是不符合审美创造的规律。请看刘心武先生所举的几个现实的例证:
关于秦可卿的卧室陈设。
首先秦可卿的卧室挂有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还有一副秦太虚的对联,写的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还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还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刘心武说:“你想,这些是什么东西啊?以前的红学界对这一段描写的解释,基本都定这么一个调子,说,这是夸张的描写,这样描写主要是为了表现秦可卿的生活很奢靡,而且她本人很淫荡。这个解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它不能够让我这样一个《红楼梦》爱好者完全信服。
……请大家特别注意,武则天当过女皇帝,飞燕是一个爱妃,杨太真也是一个爱妃,安禄山是后来篡权,一度当过皇帝的人。但是作者他不仅写到了皇帝那样的人物,他也写到两个公主,那么这些夸张的暗示性的符码究竟在隐喻什么?我想,它绝不仅仅是隐喻秦可卿生活很奢靡,或者是说秦可卿很淫荡。它实际上应该是在影射,秦可卿的血统就高贵到是帝王家的公主的地步。你看,这些全是帝王家的符码,而且还两次出现了公主的符码,对不对?它用这样的手法暗示秦可卿真实的血统。”
在秦可卿的卧室里,宝玉入睡之前,他一进入秦氏住房就闻到一股甜香,不禁眼饧骨软,倦意倍增。而其室内陈设,如壁上挂的“海棠春睡图”、秦太虚的对联,案上摆着的镜、盘、木瓜及屋内设的榻、帐、衾,皆与古代香艳故事风流韵事有关。这气、味、形、色等方面的感官刺激,是对整个梦境中宝玉所感受的浓艳的声色之美作了最好的铺垫。同时也表现了秦可卿生活的奢靡和淫逸。王昆仑先生说:“这不是什么文艺描写,而是有意做出象征性的说明。试看其中所举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那些人所用的又是一些什么样的器物?这岂不明明是作者对秦氏品性的贬斥吗?”这哪里是“帝王家的符码”、“公主的符码”?据笔者知道的有一个城市进了几套上万元的豪华的柜式装载的四库全书,其中有大部分是企业家为了装饰办公室或豪宅而买走的。那么这能标示他们身上具有“学者的符码”吗?
关于天香楼。
“天香楼这个楼名,有怎样的含义?有两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是唐朝诗人宋之问的句子。你想想,那是非常尊贵的,如果说太阳可以比喻为皇帝的话,月亮就可以比喻为东宫,比喻为太子。月亮里面,中国人的想象,认为有嫦娥,有一棵桂花树,有吴刚,还有一只兔子在那儿捣灵药。总而言之,月亮里面是有桂花树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桂子,就是桂花结成了米粒状的东西,‘桂子月中落’,这个东西非同寻常,属于国色天香,它带来一种芬芳的气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想想,‘情天情海幻情身’,这是一种什么出身?天香楼是一个什么象征?就是来自月亮里面,芬芳从云层飘向人间,可见秦可卿出身非同小可,是高于贾府的。”
刘心武先生对“天香楼”的解释有不妥之处。1以“天香”二字作为楼阁的雅称,寄寓了楼阁主人的情趣,喜欢花香木秀。“天香”在中国古代泛指芳香。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诗:“天香生空虚,天乐鸣不歇。”清·纳兰性德《桑榆墅同梁汾夜望》诗:“无月见村火,有时闻天香。”有时也特指桂、梅、牡丹等花香。宋之问诗上句便是指月亮上的桂树。传说在杭州灵隐寺和天竺寺,每到秋爽的时刻,常有豆粒似的桂子从天空飘落。下句中“天香”则是指礼佛的香火,与上句对举,天上桂子下落,地上佛香上飘,给灵隐寺佛教圣地抹上一层空灵神圣的色彩。“天香楼是一个什么象征?就是来自月亮里面,芬芳从云层飘向人间”,这种解释不确切。2.“天香”也隐喻为美女,国色天香即从此意来的。3.无论从“天香”的芳香意,还是隐喻美女意都不能证明“可见秦可卿出身非同小可,是高于贾府的。”更何况“天香楼”也不是秦可卿独享的私宅,此例用以证明秦可卿的出身太牵强附会。
刘心武“秦学”的可卿之疑(5)
第四,“秦可卿之死”这一事件是推动叙事演进的内趋力。
“秦可卿之死”就像一个幽灵盘旋在贾府的上空,不时地给这个“赫赫扬扬,已历百载”的封建贵族之家投下阴影。死亡气息贯穿于小说的始终,构成了《红楼梦》一条重要的意脉。戚蓼生在《石头记序》中就已指出曹雪芹展现死亡气息的描写:“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秦可卿之死”就成为了《红楼梦》叙事演进的第一个高峰,借她的死描写出了贾家末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特征,在荣耀奢华的背后,却是行将败亡的腐朽本质。显然,这里的“死”是推动叙事发展的原动力。贾宝玉正是从她身上获得人性生命的体验,更加执着一种精神的追求,痴情于爱情的追求,离他出身的那个阶级和家庭愈来愈远。秦可卿托梦凤姐,凤姐非但没有为那个家族注入一点来钱的活水,反倒加紧了捞钱的步伐,就在为秦可卿出丧的日子,也不放过捞钱的机会,得了三千两银子。所以说,秦可卿这个隐喻式的人物,她的一生实际上是一部贾府的衰败史的象征,时明时暗地隐喻金陵十二钗的故事,隐括了全书叙事脉络的走向。而且每一次高潮都与“死亡”紧密相连,如金钏跳井、贾敬之死、晴雯夭逝、尤二姐丧命、黛玉魂归等等,都出现了死亡推动叙事演进的高潮,一个高潮比一个高潮低落,渐渐地趋向败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