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先生说:“在秦可卿死后的丧事里面,有一些细节更能够印证我这样的一个判断。比如说,她所用的棺木,用的什么棺木呢?用的是薛蟠家里面存下来的木料,这个木料当时还没有做成棺木,乃是潢海铁网山上出产的一种樯木。这个木料原来是谁订的货呀?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订的货。义忠亲王这个符码倒还罢了,当然级别很高。但是他又是老千岁,什么叫作千岁?我认为,千岁在这里就是指太子,就是指在皇帝薨逝以后,登基当新皇帝的那个人。”
又说:“她的丧事当中还有一些细节。她是宁国府的一个重孙媳妇,贾蓉连爵位都没有,只是一个黉门生,临时捐了一个头衔,这个头衔也很低,叫“龙禁尉”,就是皇宫里面的卫兵……这么一个人死了,何至于惊动皇帝,惊动皇宫呢?书里面写得很怪,忽然就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亲来上祭……如果没有皇帝的批准,他能来吗?……如果要是贾敬死了他来,好像还不太稀奇;贾珍死了,他来也不算太稀奇,贾珍他毕竟有爵位,他是三品威烈将军,是不是啊?可是不是贾珍死了,甚至也不是贾蓉死了,是贾蓉的媳妇死了。在贾府而言,不过是一个重孙媳妇。可是大明宫的掌宫的大太监戴权要亲来上祭,这怎么回事?这如果不是因为秦可卿的出身特别高贵,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怪现象的。”
所谓“棺木”、“大太监戴权要亲来上祭”这都是秦可卿死后的事情,只能与贾府的权势有关,而与秦可卿的出身没有多大联系。相反,却深刻地表现了贾珍不惜一切财力为秦可卿大办丧事,只图虚华好看,正是荣耀豪奢的背后,隐藏内囊尽上,行将衰败的一个典型事件。
综上所述,刘心武先生关于秦可卿的出身所列举的六个主要例证,之所以难以令人信服,其分析问题的思维方式有偏差:
一是,尽管他所讲的是在“显文本”与“隐文本”之间的联系中,探佚曹雪芹的构思,但他在整个有关秦可卿的探佚过程中,都离开了《红楼梦》“显文本”的整体叙事结构的艺术构思。因为整体叙事结构是一块基石,一旦离开整体叙事艺术构思,便会导致探佚的“空间”没有边界,任意猜想、附会、想象。他关于秦可卿的“抱养”、“生存”、“出身”几章的分析,都像走入没有《红楼梦》“显文本”制约的茫茫天地。这样一来,他所谓的“隐文本”就是任其猜想、随意附会,导致“显文本”与“隐文本”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二是,改变了《红楼梦》文本对秦可卿形象的基本定位。秦可卿是双重的艺术形象,既往来于仙界,又出入在现实。她本身的性格是模糊的,是简括的,常常以隐喻式的人物表现。因此,人物性格很单薄,她的叙事使命更多的则表现在叙事结构中。刘心武先生探佚的视线不在《红楼梦》文本本身,而在于建构他的“秦可卿故事新编”,可能他认为这才是“曹雪芹的构思”。他的探佚都围绕着这一定势思维打转转,凡能扯上的都纳入他的解释中,像“天香楼”、“棺木”等就是明显的例证。
三是,如果我们认为刘心武先生将秦可卿纳入皇族的公主之列,其推测、猜想不尽合理,证据不够可靠,都是探佚、索隐出现的认识上的偏差,那就错了。他探佚的视野并不会停留在这里,对于秦可卿的抱养、生存、出身的研究,其目的是把秦可卿作为皇族之女,卷进皇权的斗争中,从而揭开的不是《红楼梦》之谜,而是“秦可卿故事新编”的篇章。这个问题我们放在后面继续谈。
刘心武“秦学”的贾珍真相(1)
“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刘心武先生为秦可卿的身份证明层层解谜,步步逼近,终于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半部书过后,才抖出“秦学”的新发现。直到这时,我们才对“秦可卿故事新编”的梗概有了初步的了解:“小说里面,曹雪芹的艺术构思是设计了一个贾家,告诉你贾家一些故事。那么在小说的前半部,他就重点给你讲了,一个是秦可卿,一个是贾元春,她们两个的故事。”“贾家的命运,如果把贾家比喻为一只鸟的身子,他们家的命运,就是靠两只翅膀的扇动,来决定家族的提升。一只翅膀,就是秦可卿。贾家藏匿、收养了一个义忠亲王老千岁的骨血,一个女儿,这就是秦可卿。”
为了清楚他讲述的全部意思,我们将其主要的观点摘录如下。
(一)《红楼梦》里面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的生活原型,是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一个女儿,废太子的长子弘皙的妹妹。“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原型,应该就是康熙朝被两立两废的太子。”
(二)秦可卿是在太子胤礽“第二次被废的关键时刻落生的,所以在那个时候,为了避免这个女儿也跟他一起被圈禁起来,就偷运出宫,托曹家照应。而现实生活当中的曹家,当时就收留了这个女儿,把她隐藏起来,一直养大到可以对外说是家里的一个媳妇。”
(三)“按曹雪芹原来的计划,他是要写出宁国府贾珍冒死收养皇帝政敌的遗孤秦可卿这一情节的,但这样写太容易酿成文字狱了,不得不按脂砚斋的意见大删大改,甚至还不得不在第八回末尾‘打补丁’,故意把秦可卿的来历写成是从养生堂(孤儿院)里抱出的野种”。
(四)秦可卿是作为贾家在康熙、雍正、乾隆朝宫廷斗争中进行政治赌注而进入贾家的。秦可卿之死既不是病亡,也不是淫丧,而是贾府在政治赌博失败后,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皇长孙”就是废太子的嫡子弘皙,因“弘皙逆案”失败,小说里让张太医以看病为由传递密令使秦可卿自尽。
于是才有了悲壮缠绵而又雄奇壮烈的一幕:《秦可卿之死》。
这些探佚是怎么得来的?在《秦可卿原型大揭秘》《秦可卿被告发之谜》这几章里,回答了这一问题。因为涉及到了曹家本事与小说人物的原型问题,我们把这一部分放到后面的章节去谈。先来分析探佚这一部分:刘心武先生关于秦可卿之死这段故事是怎样组合的。
刘心武先生费了那么多的笔墨,就是为了突出和证明秦可卿的出身。他说:“仔细研究《红楼梦》的文本,我就感觉到,秦可卿这个角色的原型她不但是皇族的成员,而且应该是皇族当中不得意的那一个支脉的成员。”
那么这有一个问题,她作为皇族的后裔是怎么来到贾府的呢?刘心武先生说:“我曾著《秦可卿之死》一书……揭开谜底——按曹雪芹原来的计划,他是要写出宁国府贾珍冒死收养皇帝政敌的遗孤秦可卿这一情节的。”可见,贾珍是关键人物。
第一,秦可卿这位皇族的后裔来到贾府,是贾珍冒死收养的;
第二,皇室夺权斗争失利后,又是通过贾珍引来张太医传递的信息;
第三,秦可卿之死,是预料之中的事,贾珍也是知道的。
一句话,贾珍是这场长达十几年的政治斗争的主要策划者和执行者。我们知道:研究和理解曹雪芹《红楼梦》创作以及构思,只能从文本走向作家的心灵,这是唯一的通道,不能从《红楼梦》文本出发,到外部去寻找,去编织新的构思。这个原则是我们判断刘心武先生关于秦可卿新发现的依据。因此,我们就不能不把分析的重心放在贾珍的身上,看看《红楼梦》中贾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贾珍正是宁国府的败家子,刘心武借助想象探佚曹雪芹的构思
《红楼梦》里贾珍是一个次要人物,他所在宁国府也是表现贾府衰败的一条副线,或者说意脉。因而,《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中,直接描写贾珍和宁国府生活的约有十二三回,所花笔墨约占全书的十分之一。从叙事线索、叙事肌理来看,贾家的衰败先在宁国府表现出许多征兆,而后才在荣国府显现,如果说《红楼梦》是一部封建贵族世家衰败的历史画卷,那么在这张画稿上,宁国府是荣国府的一个小样。可以说是“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事消亡首罪宁”。贾珍正是宁国府的败家子。
围绕着秦可卿之死,从第七回“焦大骂主”,贾珍与秦可卿的“爬灰”被焦大当众揭破,就开始铺述贾珍的淫乱给宁国府带来的祸害。贾珍的淫乱还表现在聚众豪赌,恣意取乐,无事生非。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已指出:“如今这荣宁两府也都萧索了,不比先时的光景。”脂砚斋在侧批中提醒读者:“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第五十三回黑山村庄头乌进孝来交租,是整个贾府经济衰败的缩影。在写宁国府衰败的同时,也在不经意之处提到了荣府的今不如昔,日渐衰落。贾珍、贾蓉与乌进孝对话中透漏出了荣府这两年赔进了许多,又没添银子的产业。可见,宁荣二府都是在走下坡路。但荣国府的衰败之迹,是在第七十二回贾琏为老太太八十大寿,请求鸳鸯偷拿老太太的金银器去典当,才披露的;而宁国府衰败之迹,则早已显露。
刘心武“秦学”的贾珍真相(2)
宁府之乱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贾珍的淫乱应了第二回冷子兴演说中已提到实质性的原因:“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那宁国府竟翻过来了,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无疑,贾珍是祸首。
上面是贾珍的形象以及宁国府在《红楼梦》整个叙事结构的深层意蕴。
刘心武先生认为:贾珍何罪之有?因为导致贾珍和贾蓉被拘、宁国府被抄的罪责,远不如贾赦、贾政的罪恶深重。贾赦逼勒石呆子谋取古玩、通过贾琏跑动交结平安州外官,贾政隐藏钦犯甄家被抄财物,这些在封建时代都是滔天大罪,必然导致荣国府“家亡人散各奔腾”,因此八十回以后必写到荣国府的“树倒猢狲散”,贾政必被治罪,绝不可能有高鹗笔下的那些“复世职政老沐天恩”的叙事内容。那么《红楼梦》开篇:“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萁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言外之意是没有道理的,“高鹗实在无法写圆”。可见,刘心武先生是把“贾珍何罪之有”作为切入口,直接伸向《红楼梦》叙事结构的设置和安排,特别是对后四十回叙事内容的否定。这与我们前面分析宁国府在《红楼梦》整个叙事结构中的作用也是不同的。对此,也不能简单地从欣赏的角度看待它们的差别。这里牵涉到对后四十回叙事结构如何安排的大问题。刘心武先生认为,如果按照百二十回《红楼梦》文本的设置,宁国府被抄,贾珍父子被拘是不合乎道理的,因为从《红楼梦》文本的描写来看,贾赦、贾政、贾琏他们比贾珍父子罪过更大,理应比贾珍父子受到的惩处更要严重。而现在《红楼梦》的文本描写恰恰相反,因此,他才说出“贾珍何罪”之有?《红楼梦》文本后四十回之所以存在着这些问题,直接的原因是“高鹗实在无法写圆”,因为他没有能吃透和领悟“曹雪芹的构思”。于是自然导入刘心武先生“秦学”研究的目的就是寻找曹雪芹曾经写过,或打算写的那个构思。
到此为止,我们已经明白刘心武先生没有从《红楼梦》文本中找到任何根据,在《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一书中也很少谈到贾珍形象,而却能构思所谓秦可卿是皇室的后裔,“贾珍冒死收养皇帝政敌的遗孤”这一情节,关键是凭借想象去探佚“曹雪芹的构思”。于是产生了刘心武先生的主观判断,他说:“我以为第七十五回所明写的荣国府贾政替被罪的甄家藏匿财物一罪,确实还不是整个贾氏家族的‘首罪’,更非‘造衅’的开端,因为宁国府的贾珍,藏匿的不是一般的罪家,也不仅是其财产,而是大活人——秦可卿,这本来也是写得比较明白的……按曹雪芹原来的计划,他是要写出宁国府贾珍冒死收养皇帝政敌的遗孤秦可卿这一情节的,但这样写太容易酿成文字狱了,不得不按脂砚斋的意见大删大改”。
像如此重要的情节,刘心武先生只用“我以为”便立论了,正像孙玉明先生所指出的“‘想当然尔’,存在于刘心武解读《红楼梦》立论与求证的诸多环节之中。‘他往往先是脑子里面武断地存有某种想法,然后去找证据。那些证据很多都不是硬证、铁证,有些竟然是历史上根本查不着的。’”“学者和小说家还是有一条严格的分界的:揭秘《红楼梦》和百家讲坛让刘心武从一个小说家变为一位做学问的学者,学者与小说家遵循的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原则,前者需要虚构、夸张、想象,而后者则需要实事求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刘心武提出的‘学术小说’的口号,对于小说是不是有些枯燥,而对于学术是不是有些不严肃了呢?”孙玉明先生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但同时引发我们思考一个问题,刘心武作为一个著名的小说家,他明知《红楼梦》文本没有这样的根据,那么他为何“想当然尔”呢?是分不清什么是创作和学术的界限,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看来我们要搞清这个问题,还应当思考双方对话是否在一个平台上?言语是否在一个范畴内?否则争论来,争论去,往往形成各说各有理,各唱各的调。
我从一位从事探佚学研究的学者的文章,受到了启发。梁归智先生说:“探佚学把‘续书’的创造性工作交给每一个认同探佚的读者,实在是探佚学的最佳命运和最具神韵之处。探佚学因此获得了不竭的生命力与永恒的青春。当然不能因此降低对具体探佚时的‘科学性’要求,也就是要注意探佚的限度。但最耐人寻味的是,探佚学激发了每一个认同探佚读者的阅读能动性,最大限度地调动起他们的文化积累、艺术想象和思辩思考,使《红楼梦》成为一个阅读的‘空筐结构’,从而拓展了阅读的空间,这正是一种极富有能动性创造性的阅读,也从一个方面增加了《红楼梦》的意义和魅力。”
说明白些,探佚空间要有创造性,要在《红楼梦》阅读“空筐结构”中拓展。如此说来,探佚是二度创作。探佚学与文学创作趋于合流,已成为当代新索隐派的一个特征。当然刘心武先生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加之小说家创作的优势,一下子就成为新时期新索隐派的的代表人物,推出了“秦学”,推出故事新编中秦可卿、贾珍、贾元春等一系列形象。
*第三部分
贾元春形象是刘心武先生揭秘《红楼梦》中的第二号人物,为什么能受到如此重视,因为她在“秦学”中是重要的一个人物,被称为贾府的“两翼”之一。因此,我们不能不对这个人物形象进行辨析。当然,最基本的方法,就是把《红楼梦》与“秦学”中不同的贾元春对比来谈,才能清楚地认识到,“秦学”已经背离《红楼梦》的文本。
刘心武“秦学”的元春辨析(1)
贾元春形象是刘心武先生揭秘《红楼梦》中的第二号人物,为什么能受到如此重视,因为她在“秦学”中是重要的一个人物,被称为贾府的“两翼”之一。因此,我们不能不对这个人物形象进行辨析。当然,最基本的方法,就是把《红楼梦》与“秦学”中不同的贾元春对比来谈,才能清楚地认识到,“秦学”已经背离《红楼梦》的文本。
一、刘心武笔下的贾元春已完全不同于《红楼梦》中贾元春的形象
我们首先要看到,刘心武先生对贾元春形象在整个叙事结构中的基本定位,已与《红楼梦》文本大不相同了。在《“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中,他作了明确而简要的说明:“从关于秦可卿之死与贾元春之升的对比性描写及全书的通盘考察中,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依照这个总体的定位,他从《红楼梦》文本中摘出几个细节,作了进一步的探佚。只有认清这一点,才能明白他的解说。
1贾元春“原型应该是另一个跟曹雪芹平辈,但年龄大许多的姐姐。……在小说里,就是指贾元春。”
2“在第二十九回,袭人告诉宝玉说,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送出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那么贾元春为什么要在五月初一到初三安排去清虚观打醮?我下面说出的这个事情难道又是巧合吗?查阅所有康熙的儿子的生卒年,我就发现,只有一个人生在阴历五月,只有一个人生在阴历的五月初三,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废太子,就是胤礽。胤礽一生很悲苦,两立两废,在废了以后又被囚禁了十多年,眼睁睁看着一个没被立过太子的四阿哥当了皇帝,才咽了气。”
3“她对太子府的一些隐秘事情,就会有所耳闻,有所觉察;关于她自己家族藏匿了一个从太子府里面偷渡出去的女婴,她后来也是能够获得这个信息的,……她揭发了那个被藏匿的女子的真实身份,造成了那个女子的死亡,尽管她觉得自己忠于皇家律法是正确的,也没导致自己家族受到处罚,甚至还相当‘风光’地了结了那段‘孽缘’,但她内心里毕竟不安,她就私下里派太监给家里送银子去,让家人给那女婴的父亲打平安醮,以免冤家来跟她纠缠。”
4“那么贾元春跟着皇帝,就过了一段很美好的生活,但是好景不长,正像秦可卿可怕的预言一样,‘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在乾隆元年、二年、三年,这三个美好的春天过去之后,在第四春的时候,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现实中的曹家,这次是遭到了灭顶之灾,彻底毁灭。小说当中的贾家,最后也是彻底毁灭。”
从上面的描述可以看出,刘心武先生对贾元春形象的基本定位,是同他“秦可卿故事新编”的整体艺术构思一致的,紧紧地将她纳入太子府与当今皇室的政权斗争之中,从表象看似乎与《红楼梦》中的贾元春形象相近,实质上她已完全不同《红楼梦》中贾元春的形象。因此,我们还得看一看《红楼梦》文本中贾元春的形象,才能找到判断问题的坐标。
二、曹雪芹关于贾元春的判词和《恨无常》曲,对角色有非常明确的预言
刘心武先生说:“在红学发展过程中,有一个说法,认为《红楼梦》有四个不解之谜,这四个不解之谜是:贾元春判词之谜、贾元春《恨无常》曲之谜……四个不解之谜里,四个死结里,两个都与贾元春有关。可见《红楼梦》第五回里关于贾元春的判词和《恨无常》曲,是难啃的硬骨头。可是,这两个谜非破解不可,这不仅关系到我们对贾元春这个人物的理解,也关系到我们对整部书的理解。”
关于贾元春判词的解释,刘心武先生是从他“秦学”的整体思维出发的。他说:“如果贾元春的原型,果然是先在胤礽、弘皙身边,后到弘历身边,最后有幸成为弘历身边一个受宠的女子,那么小说为什么最后要写三个春天过去以后,在第四个春天她就悲惨地死去了呢?在生活当中发生了什么原型事件呢?现实当中这个女子,想必也是在乾隆四年的时候,悲惨地死去了。其实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中,关于贾元春的判词和《恨无常》曲里面,就对这个角色的命运有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勾勒,有了非常明确的预言。但是红学界从来都对第五回里面关于贾元春的判词和《恨无常》曲有争议。”于是他解释说:
1“在多数的版本上都叫做“二十年来辨是非”,实际上在古本《红楼梦》里面,不完全是这样的写法,起码有两个古本里面,它写的是“二十年来辨是谁”,这很值得我们思考。很可能这样的古本里边的这个句子,更接近于曹雪芹的原笔原意。她二十年来,一直在判断有一个人究竟是谁,这个人绝不是皇帝,皇帝是谁还用她去判断吗?她所判断的,就是小说里面的秦可卿。”
2“她的原型给乾隆怀了孩子,孩子却并没有能顺利地落生。所以‘榴花开处照宫闱’,那个石榴树开着花,石榴树开花就意味着要结石榴果,但是结出来没有呢?它不是“石榴结处照宫闱”,它仅仅是“榴花”,并没有完全结成石榴。这一句就点出来,贾元春她是处于这么一种状态。”
3“如果你把‘三春’理解成三个春天,也就是说把‘三春’理解为三个美好的年头的话,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一年固然有四季,但如果我们觉得我们三年都过得不好,我们就可以说这三年是‘三冬’,因为冬天一般就让人觉得比较寒冷。‘三春’则应该是指美好的年头一共有三个。”
刘心武“秦学”的元春辨析(2)
4“关于贾元春判词的第四句‘虎相逢大梦归’。……后来的通行本写的都是‘虎兔相逢大梦归’,这是《红楼梦》研究当中一个很热门的话题。……我个人的意见是这样的,我认为,曹雪芹的原笔原意,应该是‘虎相逢大梦归’。……在虎兔相逢,两兽恶斗当中,贾元春如何了结呢?‘大梦归’。这个你应该能理解,就是意味着她死掉了,人生如梦,魂归离恨天,就是死掉了。”
本章开篇为什么首先提出“刘心武先生对贾元春形象的基本定位”的问题呢?把他所阐述的贾元春形象,与《红楼梦》文本中的贾元春形象一对照,便会发现两者截然不同。原因便是“定位”的差异。二者形象内涵及其在叙事结构中作用的差异,构成了一个《红楼梦》的贾元春,一个“秦学”的贾元春。只不过刘心武先生把“秦学”的贾元春视为曹雪芹原来构思中的贾元春罢了,当然和《红楼梦》文本不同。既然“定位”这样的前提都不同,那么在具体的问题上再争论,也是各执一词。因此,我们必须回到《红楼梦》文本中,从贾元春形象谈起,否则就没有对话的平台。下面结合贾元春的形象,分析她的判词。
《红楼梦》文本中贾元春是一个过场人物,她的形象本身的性格内涵是一个层面;她这一形象在《红楼梦》整个叙事结构中的作用又是一个层面。先说贾元春本身的性格内涵。
《红楼梦》刻画贾元春性格的笔墨并不多,她的性格虽不丰满,但性格组合的对立因素却很鲜明,她性格的一极是女性的感情和欲望,是人性的一面;另一极是礼教意识对人性制约和压抑的一面,既有封建社会集体无意识对女性的自我约束,又有皇宫禁闭下女性灵与肉双重自由的丧失。这性格两极的统一,外在表现是元妃“母仪天下”的端庄,内在的却是她情感和欲望被禁锢的痛苦和无奈。因而她三次亮相都是在倾诉对亲情的渴望。
省亲时:“送我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生病中:“父女兄弟,反不如小家得以常常亲近!”
逝世前:“只有悲泣之状,却没有眼泪。”
元春在瞬间表达的情感,是她长期压抑下的情感流露。省亲短暂的时间,刻画她悲伤至泣,用“垂泪”、“呜咽”、“忍悲强笑”、“哽咽”、“哭泣”、“泪如雨下”、“满眼又滴下泪来”等不同的字样。试想一个青春女子在深宫禁闭,受到多少灵与肉的折磨和摧残。她由宫女,进到女尚书,再晋升为贵妃。这人生的三部曲,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过着伴君如伴虎的生活,她的全部思维都被禁锢到皇上之所“是”为是,皇上之所“非”为非。她的思维、情感和欲望都被冻结了。她度过漫长寂寞而孤苦的生活,打发日渐凄凉而悲哀的日子。元春正是在这种特定的生活中,“二十年来辨是非”。当她理解了人生的意义的时候,已是“芳魂消耗”。
元春的青春,无论是从生理年龄上讲,还是她贵为皇妃的地位来说,都处在最红火的时段,榴花似火红,“榴花开处照宫闱”,正是指她人生的这个阶段。古人常将“榴花”喻美人,“绿鬓愁中减,红颜啼里灭”。她的人生之旅却从此由盛而衰。如果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比作“初春”,那么暮春就已接近“开到荼花事了”。
“三春怎及初春景”,三春何意?《红楼梦》多次使用“三春”一词:
勘破三春景不长(惜春判词)
将那三春看破(虚花悟)
三春去后诸芳尽(秦可卿语)
软衬三春草(蘅芷清芬)
三春事业付东风(咏柳絮)
“三春”一般指孟春、仲春、季春。季春也称暮春,如岑参《临洮龙兴寺玄上人院同咏青木香丛》诗:“六月花新吐,三春叶已长”。清·姚鼐《已未春出都留别同馆诸君》:“三春红药薰衣上,两度槐黄落砚前。”“三春”即“暮春”,比喻元春到了人老花黄的地步,生活更加凄苦,荣华富贵的生活填补不了她精神上的孤独和空虚。“三春怎及初春景”,她饱蘸着血泪发出了无奈的感叹。一道宫墙,两个世界。与父母同居一城,犹如“山高路远”。
判词是以谶诗的形式出现的,存在许多未定性的空白点,需要我们解读时,调动自己的知识底蕴、生活体验和认识能力,穿透表面的字句,把握文本的含义。所以,至今有多种解释,但不管什么解释都应以《红楼梦》中的贾元春形象为本,不能任意解读,应遵循文本提供的审美范畴,不能超越文本“召唤结构”的界限。
贾元春这一形象在《红楼梦》整体叙事结构中的作用,大致可以从显结构和隐结构两个方面审视。
显结构主要表现在两个层面:
一个层面是,小说情节含蓄地披露了贾府对皇室既依赖又恐惧的微妙心理。“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皇上一召见贾政,贾府上下都很慌张。“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府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报道:‘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得贾赦、贾政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秉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来人宣贾政上朝陛见。
刘心武“秦学”的元春辨析(3)
这种现象说明:皇家内部争权夺利,酿成的瞬息万变的政治风云,有时会把这些贵族官僚抬到“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有时也会把他们推进统治集团“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斗争漩涡,造成他们政治地位巨大的落差,“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埋下“家亡人散各奔腾”的祸根。
另一个层面是,元妃省亲今日之盛,必然走向明日之衰。元春归省的那天夜晚,大观园里张灯结彩,香烟缭绕,树上装饰着用绸绫纸绢做成的花,水上漂浮着用螺蚌羽毛做成的灯。“真是玻璃世界,珠玉乾坤”。第五十三回贾珍、贾蓉和乌进孝对话,披露荣国府为“元妃省亲”挥霍无度,造成内囊空虚。贾珍道:“……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隐结构主要表现在两个层面:
贾元春是一个过场人物,除了在《红楼梦》显结构中担负着重要的使命外,还在隐结构层面上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从宫中传来她的“旨意”,顷刻就在贾府出现不同凡响。在《红楼梦》叙事结构中开拓了一个新的叙事空间,推进了《红楼梦》故事的演进,犹如一颗关键的棋子,关乎大局。大观园是与贾府相对的典型环境,是展示钟鸣鼎食文化的重要窗口,是金陵十二钗活跃的自由天地。如果说《红楼梦》有两个世界的话,那么大观园便是其中一个世界。
大观园为宝玉和贾府的小姐们创造了一个自由的天地,这里与等级森严,时时处处充斥着繁文缛节和令人窒息的封建礼教的贾府不同,迸发出人性的光辉,弥漫着平等的意识,展现出女性的才气,透发了奴仆的心声。正因为这样,宝黛追求爱情和婚姻的自由,得到一个宽松的环境;小姐们吟诗作赋找到一个美好的园林。在这里,贾母等贵族主人享乐,一举一动显示了诗书之家的气派,钟鸣鼎食的景象,豪华富丽的场面;一步一景,再现了翠嶂清流、奇花佳木、亭台楼阁、拱桥曲栏。第四十回至四十一回借着刘姥姥的眼睛透视了中国古典园林大观园。一部大书一半的画卷都是在这里构图、着色和描绘的。
另一个层面:宝黛爱情是《红楼梦》叙事的一条重要意脉,宝玉的婚事,隐隐受到元妃的遥控,第二十八回端午节元妃赏物,独宝玉、宝钗的一个样,透露出微妙的信息;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就把宝玉的婚事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昔日凤姐对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真成玩笑了。一连串不遂心的事,惹得黛玉与宝玉又争吵一场。第八十回贾母等人筹划,元妃懿旨提亲,“只有宝丫头最妥”,遂成定论,导致黛玉绝粒自戕,焚稿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