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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贺绪林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51

曹家集距马家寨有七八里地,曹玉喜骑着马,不到两根烟的工夫就到了。

姑爷登门,冯仁乾老两口十分高兴,急忙喊叫根柱把马牵到后边去喂料饮水。冯洪氏一大早就说她心跳肉战得不行,一直在炕上躺着;见女婿来了,心也不跳了,肉也不战了,急忙爬起身张罗着要给女婿煎荷苞蛋烙油旋馍。曹玉喜拦住岳母,说他刚在家里吃过饭,顺道来看看岳父岳母。

寒暄了几句,曹玉喜问道:“这些日子天寿再没胡生六趾?”

冯仁乾说:“狗日的前两天回马家寨来了。”

“干啥来了?”

冯洪氏在一旁说道:“给天福的娃做满月,他把那个小女人也带回来了,还跟你爹在城门口打了个头撞。”

冯仁乾恨气地说道:“狗日的前呼后拥,牛得很。”

曹玉喜嘴唇微启,欲言又止,闷头抽烟。上次他出主意抓走了天福,本想给马家一个下马威,给岳父出一口恶气。谁知天寿棋高一筹,绑了留根的票,迫使他放了天福。输了一着棋,使他在岳父面前不好再说大话。

冯仁乾看出女婿的心思,不想让他难堪,便转了话题:“昨儿个金大先生到家里来,给我了五根金条。”

曹玉喜一怔:“五根金条?他给你这么重的礼干啥?”

“他说是天寿抢了香玲,这事怨他。送五根条子算是给我赔礼道歉。我估摸,是天寿让他送我的。你绑了天福一回,虽说这事咱没占啥便宜,可毕竟教训了他一下。”

曹玉喜连连点头,认为岳父说得有理。

冯仁乾又说:“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听金大先生的口气,狗日的天寿是想跟咱和解哩。”

“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我说,只要狗日的天寿不给咱找茬寻事,咱还能惹狗日的。”

曹玉喜点头称是。

冯仁乾抽了一口烟,叹道:“可我肚里还是窝着气哩!”

曹玉喜也道:“五根条子就想把事摆平,也太便宜了些。”

冯仁乾摆摆手:“钱不钱的我不在乎,只是……”他钳住了口,当着老婆和女婿的面他不好把肚里的话说出来。

这时就听陈根柱在院子喊叫:“你们别进去,有啥话跟我说!”

冯仁乾不知出了啥事,正要出去看看,只见两个彪汉把陈根柱推搡了个趔趄,大步走了进来。他和曹玉喜都吃了一惊,曹玉喜的手急忙伸到腰间。冯仁乾定睛细看,认出是天富和天狗,沉下脸喝道:“你俩来弄啥?”

天富说:“给冯掌柜送来一样东西。”说罢,把手中的木匣递过去。

“啥东西?”冯仁乾疑惑地看着木匣,示意陈根柱接住。

天富说:“你打开一看就知道了。”

陈根柱接住木匣,刚一打开,就蛇咬了似的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木匣。冯仁乾和曹玉喜都吃了一惊,呆眼看那木匣。只见那木匣跌落在地,从里边轱辘辘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冯洪氏只瞧了一眼,就“妈呀”地大叫一声,双手掩面,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冯仁乾和曹玉喜也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狗笑道:“别害怕,这是朱大逵的头。那晚夕劫你钱财的就是这个狗日的。他栽赃给我们叫我们背黑锅。我天寿哥把他的头旋了下来,叫我俩给你送来。你再认一认,看看是不是朱大逵。”

冯仁乾稳住神,仔细看那人头,虽然血淋淋的,可眉眼还清晰可辨,认出是朱大逵的人头,忍不住说了声:“狗日的遭报应了!”

天富说:“冯掌柜,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再别把这笔债算在我们头上。”说罢,俩人转身走了。

一家人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痴呆呆发愣。冯洪氏忽然呕吐起来。冯仁乾急忙喊叫根柱:“快弄出去埋了,越远越好!”

陈根柱和另外一个伙计心惊胆战地拿了把铁锨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什弄走了,一家人这才安下神来。

曹玉喜喝了口茶,叹道:“这马天寿还真是条汉子哩。”

冯仁乾说:“那狗日的是残火手!”

冯洪氏这时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说:“算了,咱甭跟人家斗了,咱斗不过人家,那狗日的是土匪哩。”

两个男人没吭声,大口抽烟。

冯洪氏又说:“一大早起来我就心惊胆战的,左眼皮直跳。这不,就有人把那东西送到家里来了,真格吓死人了……”

曹玉喜安慰岳母:“你别害怕。天寿让人送那东西不是吓唬咱,是表他的清白哩。”

冯仁乾没好气地说:“你觉着身子不舒坦,就去永寿堂让大先生给你瞧瞧。”

冯洪氏道:“我好着哩。我就怕再出点儿啥事……”

冯仁乾瞪了老婆一眼:“还能出个啥事?!”

曹玉喜说:“不会再出啥事的。”

一时三人都不语。

良久,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冯洪氏对女婿说:“玉喜,时辰不早了,你没事就回吧。世事不太平,早点儿回去免得改秀牵挂。”

冯仁乾也催促女婿快走。曹玉喜便起身告辞。

出了马家寨,曹玉喜在马屁股拍了一巴掌,胯下的枣红马深通人性,撒开四蹄奔跑起来。驰出五六里地,马背上见汗了。曹玉喜心疼坐骑,勒了勒缰绳,枣红马长啸一声,缓缓而行。

时值初秋,高原的沟沟梁梁被大秋作物染满了绿色,犹如一个成熟的妇人,丰腴而美艳。曹玉喜抬头看了一眼西天,夕阳距西山还有一竿多高,赶天黑回县城没问题,他心宽了许多。

前不久,扶眉山殷胡子的人马突然闯到县城来抢钱庄,被他带着人马围住了,那伙亡命之徒往外冲,他命令轻重火力一齐开火,不许放走一个活的。一阵乱枪就打死了二十多个匪徒。殷胡子放出话来,说是迟早要端掉警察局。这些日子警察局上下人心惶惶,青天白日子弹都顶上了膛,以防不测。再者,自从那次抓了马天福,他就一直心存恐惧,怕马天寿打他的黑枪。现在回想起来,抓马天福实在是一着臭棋。还是岳母说得对,他斗不过马天寿。那狗日的是土匪,出招又黑又狠。他在明处,人家在暗处,防不胜防啊。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又是一缩,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下。一块乌云吞没了夕阳,天色暗淡下来。两旁青森森的玉米把大路夹成了一条深不可测的胡同。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他双腿紧夹了一下马肚,抖动了一下缰绳,胯下坐骑的蹄声急促起来。

青森森的“胡同”快到尽头了,他已经隐约瞧见县城的轮廓了,心里不禁一喜。

正在这时,突然从玉米地钻出几条壮汉,拦在了路中央。他大惊,急勒缰绳,那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就在马蹄落地的一瞬间,他抽出了手枪,喝道:“干啥的?让开道!”

为首的壮汉手持双枪,哈哈笑道:“你是警察局的曹局长吧?我们恭候你多时了。”

他看出情况不妙,缓和口气问道:“你们是哪路好汉?”

为首的壮汉笑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马名天寿。”

他虽是马家寨的女婿,但从没见过马天寿。当下头皮一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强笑道:“原来是天寿兄弟,你找我有啥事?”

“我想借你一样东西。”

“啥东西?”

“把你的脑袋借我当尿壶用一用。”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青,自知今儿个在劫难逃,猛一磕马蹬,枣红马嘶叫一声,腾空而起。在此同时,他手中的枪响了,为首的壮汉和身旁的两个汉子都扑倒在地。

枣红马一闪而过,他只听得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脊背似乎被榔头敲击了几下,身子一软,伏倒在马背上,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马脖子……

枣红马发疯似的狂奔起来,直驰县城……

是时,改秀正在做晚饭。看看天色将晚,还不见丈夫归来,她不免有点儿焦急不安,站在街门口朝西边张望。

俄顷,改秀瞧见一匹马朝这边奔来,霎时到了眼前。她认出那是丈夫的枣红马,可马背上没有人,似乎驮着一条口袋。她心中正纳闷,枣红马奔到了家门口,呼着粗气打了个响鼻。她这才看清马背上驮的不是口袋,是一个人。再仔细看,是丈夫曹玉喜。

改秀当下就慌了,急忙喊人把丈夫从马背上抱下来。鲜血把曹玉喜的后背全染红了,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她抱住丈夫哭喊起来:“玉喜,你是咋了……”

曹玉喜徐徐睁开眼睛,看着改秀,眼仁子呆滞无光。

“玉喜,你是咋了……”改秀的泪珠子直往丈夫身上脸上落。

曹玉喜气如游丝:“马天寿打……打我的黑枪……”脖子一软,头歪倒在了改秀的怀中。

“老天爷呀……”改秀哭喊一声,昏了过去……

15

这些日子冯仁乾心里难受烦闷至极,女婿的死对他刺激太大了,他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最初听到噩耗,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他看到女婿血淋淋地躺在床板上的尸体时,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女婿最后与他见面的一席谈话,他听出话外之音,旨在劝他不要再跟天寿争强斗狠了。他也颓唐了,不想再与天寿斗了。女婿是警察局长,都斗不赢天寿,他又怎能斗过天寿呢?罢罢罢,天大的亏他吃了也就是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寿竟然对女婿下此毒手。狗日的天寿太残了!

安葬罢曹玉喜,改秀来家流着泪对他说,警察局打探清楚了,打曹玉喜黑枪的那伙贼人是扶眉山殷胡子的人马,不是马天寿的人马。不知为啥,殷胡子给马天寿栽赃哩。

他一怔,摇了一下头。他宁愿相信是马天寿打的黑枪,也不愿相信女儿带来的消息是真的。他已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想办法收拾掉狗日的天寿。既为给自己出一口恶气,也要给女婿报仇雪恨。

女婿死了,女儿改秀不愿住在县城的家里睹物思人,触景伤情,便回到了娘家。母女俩终日愁眉不展,以泪洗面。他无言可劝,在心底越发坚定了除掉天寿的信念。

这一日,双河镇逢集,冯仁乾呆在屋里心里实在太憋闷,就想去集上散散心,便带上根柱出了门。

来到集镇上,冯仁乾吩咐根柱把马牵到冯家店铺去饮水喂料,独自踱着方步专拣热闹处瞧。他虽说很疼惜儿子留根,可也实在恨儿子太懦弱。留根自从被天寿绑了一回票,便认为是老子害了他,很少回家。父子俩难得见一回面,即使见面,也都觉得无话可说。因此,冯仁乾去双河镇游逛,也懒得去店铺看看,只是打发根柱把马牵到店铺去。今儿个也不例外。

日头升到头顶,冯仁乾觉着有点儿饥渴,脚一斜,进了孙二的酒馆。

双河镇的饭铺酒馆有二十来家,最有名气的当数孙二开的“孙记酒馆”。说是酒馆,其实酒并不很有名气,有名气的是孙二做的肉夹馍。

名曰:“肉夹馍”,其实是馍夹肉。这“馍”其实也不是馍,是饼,当地人都叫“白吉馍”。孙家做白吉馍已经有三代了,传到孙二是第四代。孙二自幼就给父亲当帮手,做白吉馍的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做的白吉馍非同一般,用刀头或筷子头一挑,立即分成两瓣,随后从腊汁汤中捞出香气四溢的腊汁肉,剁碎,夹入馍中。那腊汁肉肥而不腻,鲜嫩爽口,咬一口,嘴角流油,香气扑鼻,令人感到能吃到如此美味佳肴,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当地人说,没吃过孙二的肉加馍,不算来过双河镇。冯仁乾每每去逛双河镇,都要去孙二的酒馆一饱口福。

孙二见老主顾进门,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冯掌柜来咧,吃点儿啥?”

冯仁乾笑道:“问啥哩,老一套嘛。”

“好哩。”孙二安顿冯仁乾坐下,转身进了作坊。

转眼的工夫,孙二把一盘酱牛肉、一盘猪耳朵、一碟花生米、一壶酒摆上了桌,随后送来一摞肉夹馍,笑容可掬地说:“冯掌柜,你消停着吃。还要啥,言传一声。”

冯仁乾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米,笑着冲孙二摆摆手。孙二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这时根柱也进了酒馆。他安顿好马匹,在街上溜达了两圈,没寻着主人,猜测主人是去了孙二的酒馆,便也踅摸着来了。他一眼就瞧见了主人,走了过来。

冯仁乾问道:“把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冯仁乾喝了一口酒,又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阔嘴。根柱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冯仁乾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也吃。他诚惶诚恐,急忙挨着冯仁乾坐下,顺手拿起一个肉夹馍,张嘴就咬,眼睛却还盯着桌上的酒和酱牛肉、猪耳朵、花生米。他向来嘴馋,既爱吃肉夹馍,又想喝酒吃酱牛肉、猪耳朵和花生米。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主人享用的,没主人的恩准,他不敢朝那些东西下箸。他十二分地想跟冯仁乾一样海吃海喝,可他衣兜里没钱。人家姓冯的是掌柜的,他是人家的伙计,他不敢跟人家攀比。在这一方黄土里刨食吃的人大多活得焦苦艰辛,能像他这样隔三岔五地踅摸着吃上一顿肉夹馍的毕竟不多。他也知足咧。

吃喝间,冯仁乾无意间一瞥,瞧见屋角的桌前坐着一个年轻汉子。那汉子穿一身皂色衣裤,埋头猛吃海喝。冯仁乾细嚼慢饮,眼角一直瞥着那汉子。陈根柱发现冯仁乾往店角看,目光也溜了过去,禁不住失声叫道:“是他!”

冯仁乾回过目光,问道:“根柱,你认得他?”

根柱说:“他叫常种田,是我的姨表兄。”

冯仁乾“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常种田,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根柱说:“四舅,他在天寿手下当土匪,听说还是个头目哩。”

冯仁乾的眉毛拧了起来,把一块酱牛肉扔进嘴里,两排结实的牙齿来回错动,一双目光又滑向店角。那边,黑衣汉子风卷残云吃光了桌上的酒菜,抹了抹嘴巴站起了身,看着碗碟中的汤汤水水咂巴咂巴了嘴。孙二不知从啥地方走了出来,突然站到了汉子的跟前,躬腰笑道:“掌柜的,吃好了?”

黑衣汉子“嗯”了一声,转身要走人。孙二忙道:“掌柜的,你还没结账哩。”

“多少钱?”黑衣汉子伸手摸衣兜。

“一块银洋。”

黑衣汉子把衣兜摸完了,空着手道:“今儿个走得急,忘带了。你记在账上吧。”说着又要走。

孙二急忙侧身挡住黑衣汉子的去路,道:“掌柜的,本店从不赊账。”

看到这里,冯仁乾从衣兜摸出几块银洋塞给陈根柱,冲那边努了努嘴。陈根柱是个乖巧人,当下就明白了,走了过去。

那边黑衣汉子脸色陡然一变,“刷”地从腰间掣出一把盒子枪,拍在桌上道:“这玩意儿值一块大洋吧?我把它押上!”

孙二惊出了一身冷汗,眼珠子转了几转,赔着笑脸道:“掌柜的,别发脾气。我实在是店小本钱薄,欠不得账啊。”

黑衣汉子更是恼火:“这么说,你今儿个还非得要我从衣兜掏出钱来?!”

孙二不吭声,赔着笑戳在那里,大有不依不饶之势。黑衣汉子越发恼火。正要发作,忽然有人把一块银洋递到孙二面前道:“这钱我替表兄出了。”

黑衣汉子定睛一瞧,是姨表弟陈根柱,一把抢过根柱手中的银元,怒道:“别给他,看他今儿个能把我的 咬了!”

孙二脸上现出怒色,陈根柱又从衣兜摸出一块银元塞到孙二手中,回头拉住黑衣汉子的胳膊道:“种田哥,别上火,到那边坐坐。”径直把常种田拽到冯仁乾的桌前。

冯仁乾笑着招呼常种田坐下,常种田立而不坐,一双眼睛疑惑地瞪着他。陈根柱在一旁道:“种田哥,这位是冯仁乾冯掌柜,刚才就是他替你出的酒钱。”

常种田冲冯仁乾一抱拳说:“谢了!”冯仁乾笑着摆摆手,转脸对孙二道:“孙掌柜,有僻静的地方么?”

孙二连声答:“有,有,里面有间小屋,很清静。”

冯仁乾道:“炒上几个拿手的菜,弄两壶好酒来。”

孙二应声去操办,冯仁乾又叫住他,道:“孙掌柜,你信得过我么?”

孙二一怔,随即笑道:“看冯掌柜说的,在这一方黄土上,我要信不过你还信谁哩。”

冯仁乾笑道:“信得过就好。往后常掌柜的酒钱就记在我的名下。”

“好嘞!”孙二转身去办酒菜。

在里边的小屋坐定,孙二就送上了酒菜,果然十分丰盛。冯仁乾笑容可掬地劝酒让菜,常种田却不端酒盅不动筷子。陈根柱殷勤地端起酒盅递到常种田面前:“种田哥,喝吧。”

常种田没接酒杯,道:“我不喝不明不白的酒。”

陈根柱嘻笑道:“喝酒就是喝酒,还有啥明白不明白的。”

常种田道:“我不明白冯掌柜为啥要请我喝酒,我和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

冯仁乾微笑道:“我看得出你是条汉子,想和你交个朋友。”

常种田道:“交朋友就要说真心话。”

陈根柱说:“先喝酒先喝酒,喝完酒咱再慢慢说。”

常种田还是不动酒杯。

冯仁乾见他如此固执,沉吟半晌道:“常掌柜,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啥忙?”

冯仁乾喝了一盅酒,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咧。这是个为难事,我不想给朋友添麻烦。”

陈根柱在一旁说:“这是我四舅,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受了人的欺负,吃了大亏,心里难受哩。”

“根柱,别给你表哥添烦了,喝酒,喝酒。”冯仁乾端起酒盅又饮一杯。

主仆二人不再说啥,闷头吃菜喝酒。常种田瞪着眼睛看了半晌,禁不住把手伸向了酒盅。

桌上的碗碗盏盏只剩下了汤汤水水,常种田抹了一下嘴巴道:“冯掌柜,吃了喝了,有啥话该说了吧?”

冯仁乾叹了口气说:“这是件为难事,不说也罢。”

常种田瞪起了眼睛:“咋的,你信不过我?”

冯仁乾道:“不是这话。这件事当真难办哩,这会儿我也前思后想了,怕连累你。”

常种田一拍胸脯:“你说,你说。我常种田为朋友两肋插刀,从来不怕啥连累不连累。”

冯仁乾沉吟半晌,道:“常掌柜,如果有人抢了你老婆你咋办?”

常种田笑道:“我光棍一条,哪有老婆让人抢。”

冯仁乾道:“如果你有老婆,让人抢了咋办?”

“我就要零剐了狗日的,割下狗日的鸡巴喂狗!”

冯仁乾不吭声了,埋下头去喝盅里的残酒。

常种田猛然醒悟:“咋了,你老婆叫人抢了?”

冯仁乾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常掌柜,你说我该咋办?”

“送了那狗日的丧!”

“可我斗不过那狗日的……”

常种田一怔,问道:“是哪个狗日的,这么歪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出这口窝囊气。”

冯仁乾叹了口气,说:“只怕你也敌不过他哩。”

常种田的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胸脯拍得震天响:“姓常的自娘胎出来怕过谁!你说,是哪个狗日的?”

冯仁乾俯身轻声道:“马天寿。”

常种田一怔,半晌,笑道:“我就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来是寿爷。寿爷的压寨夫人是你的老婆?真是个尤物,大奶子圆屁股马蜂腰俏脸蛋,没一样让人弹嫌的。”说着不住地咂嘴巴,露出一副馋相。

冯仁乾脸色变紫了,他没料到常种田是这副德性,当下心头火往上攻。他强按住心头的火,干笑两声,道:“马天寿是这一方的土皇上,没有不怕他的。我说的不错吧?”他使出了激将法,话中有着十分强烈的刺激味道。

常种田自然听出了话中的味道,他笑道:“冯掌柜,你别激我。给你说实话,我还当真不敢惹马天寿。要是你的仇家是别人,这口窝囊气我一定替你出。谢谢你的酒。”他起身冲冯仁乾一抱拳,转身出了店。

冯仁乾坐在那里痴痴地望着常种田的背影,一时竟气呆了。他实在没想到,常种田看着是一条威威武武的汉子,却是一条虫。陈根柱爬在窗口看了半天,回身俯在冯仁乾耳边说:“他去了翠香楼。”

冯仁乾转过目光,瞪着陈根柱,一时没有醒过神来。

“我这表哥好色。”陈根柱轻声道。

冯仁乾的眼珠动了两动,看着陈根柱。

“四舅,咱投其所好,往他的痒痒肉上挠。”

冯仁乾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定住了,看着陈根柱的眼睛。陈根柱把身子俯得更低,嘴巴凑到主人的耳朵跟前:“他一个土匪能有多少钱?他的德行我知底,讲点义气,但贪色贪财,只要四舅肯在他身上下本钱,他准会替你卖命。”

冯仁乾沉思半晌,说:“根柱,这事你就替四舅办吧。事成之后,这双河镇的粮油铺就跟你姓陈了。”

陈根柱面露难色。冯仁乾不高兴了,问道:“咋了,你不愿替我办这事?”

陈根柱急忙说:“不是这话,我是怕……”他欲言又止。

“你怕啥?”

“办这事要花大钱,我怕四舅舍不得下本钱。”

冯仁乾咬牙道:“你放心去办吧,花多少钱我都舍得!”

陈根柱眼角眉梢挂上了笑,拍着胸脯说:“有四舅这句话,我豁出这条小命不要,也要把这事办妥!”

常种田这些日子往双河镇跑得很勤。他和翠香楼那个叫桂香的窑姐打得火热,有时吃住都在桂香的屋里。袁老七和殷胡子打仗时,他恰好来找桂香热火,逃了一条命。为此,他找人算过命。那算卦的说,他和这个窑姐有缘,若能结为夫妻,日后定能大福大贵。他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不论哪朝哪代,嫖都要本钱。本钱是啥?一是银子,二是貌。银子多相貌差点儿,照样也能嫖,只是那窑姐的心思全在银子上。相貌好没银子,也能玩几回,可不能长久。窑姐从来都是嫖客养着的,你不给她银子她吃啥喝啥穿啥?再说,老鸨也不会答应。常种田虽然貌不能比潘安,却也生得虎背熊腰,有一股英武之气,颇得女人青睐。至于银钱,当了几年土匪,兜里也有几个。

在女人身上,常种田向来舍得花钱。他出手大方,翠香楼的老鸨一见他来,一双三角眼顿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冲着楼上喊:“桂香,常掌柜到了,快来迎哩!”就这一嗓子,楼上楼下的姐儿全出来了,笑着脸直朝常种田身边挤。常种田掏出一把钞票见人就散,最后把剩下的票子全塞到桂香的手中。那桂香一脸甜笑,伸出肥藕似的胳膊套住常种田那黝黑粗壮的胳膊进了屋。

常种田还有一个嗜好就是赌。天下的好事不会让他占全,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这些日子,赌场上他老走背运。有时打一整天牌,竟和不下一把,气得他不迭声地骂娘。情场虽然得意,却需要银钱撑脸面。时间长了,他兜里瘪了,时常捉襟见肘。

前几天,双河镇来了一伙收花椒的客商,其中一个姓李的势扎得很硬,是个有钱的主。常种田几次来找桂香,都被姓李的叫到客栈去了。他十分恼火,真想找姓李的拼命,可他知道能到这地方来的客商都来头不小,还是一群一伙的,都不好惹。他在天寿耳边吹风,怂恿天寿去洗劫双河镇。天寿却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嘴里不敢说啥,却在肚里把天寿骂了十八遍:“土匪头子都当了,还假装鸡巴毛善人哩!”

收花椒的客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两天常种田又能摸着桂香的肉身子了,可他分明感到桂香对他不如以前热火了。他恼恨道:“我逮着姓李的,非割了他的鸡巴不可!”

桂香撇嘴笑道:“只怕人家会割了你的鸡巴哩。”

常种田骂道:“他一个鸡巴毛收花椒的,谁怕他哩。”

“我看他不像是个收花椒的。”

常种田一怔,忙问:“他是个干啥的?”

“他跟你一样,也是个耍枪的。”

“你咋知道的?”

桂香略一沉思,撒了个谎:“我是胡猜哩。”她觉着还不到时候,不能实话实说。

桂香又转弯抹角问他北莽山上的情况,常种田有问必答。临了,他问桂香:“想不想跟我上北莽山吃香的喝辣的?”

桂香说:“想哩。”

常种田大喜:“那咱今儿个就上山,咋样?”

桂香说:“我可会花钱哩,只怕你养活不起我。”

常种田摸了一下衣兜,泄气了。半晌,他咬牙道:“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桂香嘻笑道:“那我就等着你有钱的那一天。”

这一日常种田又去翠香楼,一进门,他把礼帽往下拉了拉,就奔桂香的屋。老鸨恰好出来,瞧见是他,跟屁股就上了楼。

常种田刚把桂香搂在怀里,正想亲个嘴,老鸨进了屋,撇着嘴道:“常掌柜的,前两回的账你还没付哩,咋就不言传一声又来白吃豆腐。”说着,伸手硬是把桂香从常种田的怀里拽了出来。

常种田闹了个大红脸,悻悻道:“你这是弄啥哩,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

老鸨道:“常掌柜,你这话就说错了。面子给你一回两回也就够了。回回都给面子,我喝西北风去?”

常种田道:“我给你的钱少么?”

老鸨喷了一口烟,冷笑道:“你来一回,得给一回钱。你要是吴百万,把钱都给我,我也不会嫌钱扎手。你想不花钱玩女人,那就走错了地方!”

桂香在一旁道:“妈妈,他这几日手头不方便。过上几天,他再给你。”

老鸨瞪了桂香一眼:“咋了,你还真的看上了他?!”

桂香道:“咱也不能一点儿良心都不讲嘛。”

老鸨恼了,把烟头甩在脚地:“良心是啥玩意儿?你讲良心,就别媚着他掏腰包!都说婊子无情,你倒帮他说起话来了。快下楼去,瑞富堂的王掌柜点名要你哩。”说着,拽住桂香的胳膊就往外走。

瑞富堂的王掌柜是个年近七旬的糟老头子,满口的牙都掉光了。桂香自然不肯去接王掌柜,磨蹭着不愿出屋,拿眼睛直剜常种田。常种田早就一肚子火了,一伸手,把桂香拽了过去。老鸨也火了,伸手又拽桂香的胳膊。常种田伸出一只胳膊隔拦,桂香就势躲进他怀里。老鸨更火了,从桌上抓起鸡毛掸子,扬起往桂香身上就抽,吓得桂香尖叫一声,直往常种田怀里钻。常种田瞪圆了眼睛,一把夺过鸡毛掸子,双手一用劲,“咔嚓”折成两截,掷在老鸨身上。老鸨吓呆了,半晌,结巴道:“你……你……敢在老娘面前撒歪!”随后尖着嗓子叫喊起来:“快来人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上了楼,三四个彪汉扑进屋来,急问出了啥事。老鸨气急败坏地一指常种田:“把这个白吃豆腐的东西赶出去!”

几个彪汉见是常种田,而且以前常得他的小恩小惠,面面相觑,都不肯上前。

老鸨急了眼,又喊了一嗓子:“还不快动手!”

几个彪汉这才上前要赶常种田。常种田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一撩衣襟,掣出一把盒子枪,怒喝道:“谁敢上前一步,老子就送了他的丧!”枪口对准为首的汉子直逼过来。

几个彪汉都被震慑住了,退到墙根不敢动弹。常种田摆弄着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在老鸨鼻尖前乱晃,骂道:“老猪狗,你认得这是啥东西么?!惹翻了你爷爷,就赏你一颗花生米吃!”

老鸨吓呆了。实在没料到常种田腰里别着盒子枪,一时傻了眼。常种田怒骂道:“狗日的东西,狗眼看人低。你也不打听打听,你常爷是吃啥饭的?!”

老鸨真不愧见过大世面,当下眼珠转了几转,赔着笑脸说:“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该打,该打。”说着在自个儿脸上打了两巴掌。

常种田冷笑道:“你惹怒了你常爷,一把火就烧了翠香楼,你老猪狗别说喝西北风,连根骨头也找不着!”

老鸨的白胖脸上冒出了冷汗,一个劲地说:“常爷你玩,你玩。”

常种田搂着桂香道:“我兜里可没钱哩。”

老鸨赔着笑脸说:“哪能让常爷掏腰包。”

常种田道:“那我不是白吃豆腐么?”

老鸨急忙说:“我是胡说哩。”说着在自个儿嘴上抽了一巴掌,转脸对桂香道:“你好好伺候常爷,让常爷玩高兴了我有赏。”说罢,给几个彪汉一摆手,慌忙退出屋。

老鸨他们走了,常种田却没了好心情,桂香虽然使出千般温柔万种风情讨他高兴,可他却再也打不起精神。他怒不可遏道:“那个老猪狗真是狗眼看人低!”

桂香用一对丰乳磨蹭着常种田的胸脯,娇声道:“消消气吧,气大伤身哩。”

常种田捏着桂香的丰乳,发狠说:“我要把你赎出去做老婆。”

桂香被他捏疼了,打开他的手,撇嘴道:“你想赎我?你知道我的身价是多少?”

常种田瞪着眼珠子问:“多少?”

“少说也要五百大洋!”

常种田牙疼似的吸一口气,眼珠子瞪瓷了。

桂香冷笑道:“你怕是连五块现大洋也拿不出来吧?”

“咋的,你瞧不起我?”常种田又瞪起了眼珠子。

桂香又撇了一下嘴:“我是有啥说啥。”

常种田一把抓住桂香的酥胸,桂香痛得咧嘴道:“快松手,弄疼我了。”

常种田一把把桂香搡倒在床上,咬牙道:“我要不把你弄到手就不是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抽烟。

桂香爬起身,走到常种田跟前,攀着他的肩膀头,娇声道:“别上火嘛。有个来钱的生意,不知你做不做?”

“啥来钱的生意?”

桂香撒娇道:“你先说你做不做?”

“只要能来钱我就做!”

桂香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有人出五百大洋买马天寿的人头哩。”

常种田一惊,瞪起了眼珠子:“那人是谁?是不是冯仁乾?”

桂香心里也是一惊,看来买马天寿人头的不只是李相杰一个。她不露声色地说:“你别管那人是谁,你有没有胆去做?”

常种田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娃娃?这钱好挣么?一失手我的命就完哩!”

桂香也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条汉子,想让你挣了这笔钱赎我出去,咱俩好好过日子。这会儿看来你才是个软熊!”

说罢,屁股一扭出了屋……

几天后,常种田又去翠香楼找桂香。那天桂香的话对他刺激太大了。说啥他裤裆里也吊着鸡巴,竟然让一个窑姐如此瞧不起,实在太丢脸了。他思来想去,决定以生命作赌注去干那件事。他要让桂香彻底倒在他的胯下,任他骑任他压。没料到桂香已被赎了身。

他想找老鸨问给桂香赎身的人是谁,老鸨却不闪面。他又急又恨又气,却也无可奈何。几个跟他熟识的姐儿围过来和他嬉笑热乎。他窝了一肚子火,没有兴致玩其他女人。一把搡开围上来的姐儿,悻悻地走出翠香楼。

出了翠香楼,常种田迎面碰上了陈根柱。陈根柱拉住他的胳膊请他去喝酒,这才是来了瞌睡有人递枕头。常种田半句客套话也没说,就跟着陈根柱进了孙二的酒馆。

酒桌前,陈根柱边吃边说,东拉西扯。常种田闷头喝酒,一语不发。陈根柱停住了筷子,道:“表哥,你不高兴?有啥心里话说给兄弟听听,兄弟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常种田仰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兄弟,这话说出来丢人得很!”

陈根柱道:“表哥英雄了得,能有啥丢人的事?”

常种田又喝干一杯酒:“前些天咱们喝酒,我还在肚里笑话你那冯掌柜是个孱头子,老婆叫人抢了只会干瞪眼,没料到这回轮到了我的头上。”

陈根柱讶然道:“难道表哥的老婆也让人抢了?表哥不是没有娶亲么?”

常种田道:“兄弟,不瞒你说,我在翠香楼有个相好的。我惜她是个美人,她爱我是个英雄,我俩情投意合。她想从良,我想替她赎身,可手头没有钱。你知道我这人,平日里不拿钱当回事,这回才明白,啥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唉!今儿个我去翠香楼找我那个相好的,没想到她被赎了身。你看看,这不是到手的老婆让人抢走了!妈那个屁!”常种田的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陈根柱哈哈笑道:“没看出表哥还是个情种。这也应了那句俗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常种田瞪起了眼睛:“你笑话我?!”

陈根柱急忙道:“兄弟哪敢取笑你。三国时有个大英雄叫吕布,和美人貂蝉纠缠在一起,传为千古佳话,现在还被人当戏唱哩。我是说表哥可和当年的吕布一比。”

常种田喝了一杯酒,道:“兄弟,那姐儿真是个美人哩。你见了保准也会喜欢的。”

陈根柱笑道:“表哥看上的人一定是个绝色佳人。来来来,别尽喝酒,吃菜吃菜。”把一个鱼翅夹到常种田的碗里。

常种田又喝干一杯酒,叹道:“那样一个美人不知落到哪个王八蛋的手里。唉!”

陈根柱道:“表哥别叹气,最近我得了一个宝贝,表哥看了一定会高兴得要死。”

常种田有了几分醉意,伸过手来:“拿出来让我看看。”

陈根柱道:“不在我手边,喝完酒我带你去看。”

常种田一推酒杯,说道:“这酒喝得没滋没味,带我去看看你的宝贝。”

陈根柱笑道:“表哥的急性子一点儿也没改。也罢,我这就带你去看。”站起身顺手端起酒杯仰脸喝了。

陈根柱带着常种田穿过大街,迤逦东去。来到街东头的一个小胡同口,陈根柱拐脚进去,常种田紧随其后。迎面风一吹,酒醒了一大半。左顾右盼,见是僻静之处,不免有点儿疑神疑鬼,浑身的肌肉也有了紧绷绷的感觉。

在胡同尽头的一个黑漆门前,陈根柱止住了步。伸手去推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陈根柱抬腿跷进门槛。常种田心里疑惑,不敢贸然进去。陈根柱连声招呼他:“表哥,进来呀。”他这才进了门。

院子不大,十分幽静。两株桂树分左右植在两侧,中间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时值中秋,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两株树繁花似锦,把不大的院子都映红了。满院清香扑鼻,沁人心脾。正面是三间砖木结构的大房,青砖青瓦,白灰抹缝,一明两暗。金龙锁梅的格子门窗,既显气派大方,又不失雅致精巧。常种田心里胡乱猜测,不知是个什么去处,一双狡黠的目光不住地四下张望。

陈根柱轻咳了一声,暗屋里响起了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随即“吱呀”一声,明间的格子门打开了,一个俊俏的少妇出现在门口。常种田抬眼一看,顿时傻了眼。那少妇看见常种田,也面露惊讶之色。她不明白常种田怎么寻到了这里。

半晌,常种田道:“桂香,你咋跑到这达来了?”

桂香一指站在一旁的陈根柱软语道:“是这位爷替我赎了身,让我在这达住下的。”

常种田转睛瞪着陈根柱,脸色陡然一变。突然,他一伸手,抓住了陈根柱的衣领,怒骂道:“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抢走了我的女人!”

陈根柱被衣领勒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说话都有点儿结巴:“表哥,你,你别误会。我可没碰她一指头,不信,你……你问她。”

常种田的目光转向桂香,桂香道:“这位爷当真没碰过我。”

常种田这才松了手,可眼珠子还瞪着陈根柱。陈根柱喘了口粗气,捏了捏脖子说:“表哥,别这么看我,有话咱到屋里去说。”

进了屋,常种田环顾四周,屋里家具一应俱全,而且崭崭新,光可鉴人。陈根柱察言观色道:“表哥,这个住处还行吧。”

常种田点点头,疑惑地看着陈根柱半晌,问道:“兄弟,你给我说实话,你替桂香赎身是为啥?”

陈根柱道:“表哥,你知道我是个打铁的,哪有钱替桂香赎身。”

“这么说替桂香赎身的不是你?”

陈根柱点点头。

“那是谁?”

“冯掌柜。”

“是他!他要桂香给他做小?”常种田的脸色又变得铁青。

陈根柱急忙说:“不不,冯掌柜是替你给桂香赎的身。从今往后,桂香和这个住处都跟你姓常了。”

“当真?”常种田大喜过望。

“我若骗表哥,天打五雷轰!”陈根柱指天赌咒。

常种田兴奋异常,在屋里团团转。忽然,他止住脚步,笑纹也在脸上僵住,瞪着陈根柱,疑惑道:“你给我说实话,冯掌柜为啥要这样厚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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