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乾不再吭声了。金大先生明白他是默许了,让马二老汉拿了地契当面交给冯仁乾。再后,他取出笔墨纸砚写调解契约。他提笔在手,却犯了难,这个契约该怎么下笔?他捻着胡须,沉思片刻,这才动了笔,白纸上出现了下面的文字:马姓后生天寿,失手损坏冯仁乾精美花瓶一个,经中人调解,愿以河湾二亩水地作赔,永不争执。口说无凭,立此契约为证。
马天寿因抱病在身,此契约由其叔父马仁祥代为签约画押。
此契约一式两份,冯马二人各执一份。
立契约人:马天寿(马仁祥代为画押)
冯仁乾
中人:冯有义
冯有富
金济仁
代笔人:金济仁
民国二十三年×月×日
写罢,金大先生把契约念了一遍,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听明白。金大先生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契约念了一遍。冯家的两位长者这回听明白了,手捻胡须,面泛笑意,颔首点头。他俩都佩服金大先生契约写得好,果然肚里有墨水。冯仁乾这时也明白过来,嘴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心里也钦佩金大先生,果然是一枝生花妙笔,既说明了事情,又不伤他半点儿脸面。马二老汉最后一个明白过来,核桃似的脸上露出了笑纹,冲着金大先生和冯家两位长者直打拱,连声道谢。
五人一一在各自的姓名上按了手印。看着冯仁乾收起了地契和契约,金大先生捻着胡须面露微笑。
此事办妥后,金大先生便给天寿悉心疗伤。吃的药敷的药一大堆,金大先生分文没收。事实上是天寿分文没给,他一贫如洗,无钱付药费。
半月后,天寿伤愈。一日黄昏,有人看见天寿出了村往北走了。
一条官道出了有邰县城,傍着一条瘦水迤逦伸向渭北高原。
说是官道,其实比乡间土路宽阔不了多少,料礓石闪烁着阳光,点缀在灰黄的土地上;道路两旁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朵叫不上名的野花迎风抖着;两道深深的车辙歪歪扭扭刻印在道路中间,人踩马踏制造出来的浮土足有半尺多厚,稍有风起,就腾空飞扬,弥漫了半个天空,颇似战火中的硝烟。
说是瘦水,并没有夸张,宽不过三丈,深不过两尺。瘦水也有名,古称雍水,又称 河,当地土著称为“后河”。瘦水发源于凤翔县老爷岭,向东经岐山流入扶风,出扶风入有邰,纳漠河,汇漆水,向南注入渭河。后河在远古时代一定是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两岸那刀削斧劈般的黄土崖上至今还刻印着大水冲刷的痕迹。可以猜想,那时候滔滔河水冲破黄土塬的阻挡,奔流不息,其磅礴气势肯定十分壮观。
长天气转,而今这河失去了往日的磅礴气势。河水虽不大,却也欢腾奔涌,潺潺有声如同歌唱;不深而清澈,可见河床的卵石和细沙。河中有鱼,肥者一尺,瘦者半寸,像空中的鸟、风中的旗一样欢实。河的浅滩中有贝壳、螃蟹,还有芦苇林,是大姑娘小媳妇洗衣浣纱的好地方。河的两岸有杏林湾,有槐树坡,有柳林崖……这些湾呀坡的散落着农人的青砖瓦舍和茅草庵棚,崖畔上有一排排窑洞。远远看去,颇似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给恢宏苍凉的黄土高原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说是高原,其实一马平川。展阔的平川上人烟辐辏,村庄稠密,比狭窄的河沟,更有一番繁荣景象。那条官道傍着瘦水蜿蜒,东去县城四十里之遥,官道蹿出了河沟,爬上北坡,在沟口的一个村子绕了个弯,逶迤向西北而去。这个村子名叫马家寨,扼守着河沟要道。
马家寨在这一带算是大村。全村有一百出头的住户,五百余口人。寨子的街道呈“十”字形,正东正西,分东南西北四条街。四条街道规划得很整齐,像棋盘。四周圈着土城墙,城墙用黄土夯成,高一丈八尺,陡不可攀;墙根宽一丈二尺,墙顶宽八尺五寸,可以跑马。城墙外是城壕,壕宽三丈有余,壕深一丈五尺,壕内无水,杂草丛生,有毒蛇黄鼠狼出没。东西南北各有一门。东门是主门,修有门楼。门楼高两丈四尺,分两层,一砖到顶,灰浆是糯米熬汁和的石灰,十分坚固,用榔头也难砸碎。上层是楼阁建筑,有套房、走道、女儿墙,可容十几个人吃住,设有枪口,并有七八杆小碗粗的火铳。
光绪六年,有一股杆子(土匪)来劫寨,那时有个叫冯铁子的血性汉子,带领全村人与杆子拼命。杆子有好几百人,势力很大,可冯铁子就是凭着这七八杆火铳把杆子拒在了城门外。杆子攻了两天两夜最终丢下了百十个尸体败退了。现在这些火铳因经年不用,已锈迹斑斑,不知还能不能使用。走道连接着两边城墙,南北两侧有斜坡,人马皆可上下。底层是门道,有三道门,头两道门在战乱年间,被兵匪放火烧毁,没有重修,如今只剩下了第三道门。门扇是古槐木做的,厚三寸五分,铁页子包边,泡儿钉子镶嵌,十分结实。门楼上方刻着马家寨三个斗大的字,颇为醒目,百十步外就能瞧见。现如今门楼上住着一个冯姓孤寡老汉,他的职责是每晚每早开关城门,倘若有人早出晚归,都喊他开门关门。他的吃喝费用由全村人支付。西南北三门皆为偏门,人可通行,牛马大车不能入内。
马家寨东门口有棵古槐,两人携手搂不住,树冠如一把擎天巨伞,遮住了半边城门楼。粗壮的树干乌黑发亮,中间已经苍老得裂出空洞,但仍支撑着这个枝繁叶茂的世界。岔干上有老鸹垒的窝,清晨或黄昏时有成群的老鸹在树顶盘旋,聒噪声在几里外都听得见。树根不仅往地下猛扎,也在地面上蔓延。凸出地面粗壮的根纵横在路上,生出的瘤包在根上爆裂;人畜终年踩踏,裸露的树根光滑发亮犹如镀蜡的骨头,又似坚硬的钢铁。树根蔓延到半里之外的黄土崖畔,繁衍出一片幼林。这棵古槐有多大年龄,谁也不知道。金大先生说,老古槐的年龄只能比城门楼的年龄长,不会比城门楼的年龄短。塬西还有个马家寨,可只要一说城门口有老槐树的马家寨,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就知道你说的是这个马家寨,而不是塬西的马家寨。
渭北高原上大大小小村寨无数,营建格局却如出一辙,都是马家寨这般模样大同小异。这一带的村名都很特别,如马家寨、刘家寨、杜家寨、西大寨、东小寨、南营、北营等等。史载,这里曾是商周交兵的古战场。相传这些村寨都是古时驻军的营寨。譬如说马家寨,据说是秦汉时一位马姓将军的大营。当然,传说仅仅只是传说,无从考证,当不得真。
马家寨的历史到底有多久,没有村志记载,没有人能说得清。金大先生识文断字,读的书不少,更熟读《史记》,可也说不清马家寨的历史。但他常对人说,他幼年读私塾,教他的宋先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曾经说过:“唐塔宋冢朱打圈(城墙),马家寨的城门楼是明朝留下来的。”金大先生以此为证,说是马家寨至少在明代已有村寨形成。众人对此深信不疑。
马家寨虽名为马家寨,村民并不都姓马。杨刘两姓人口不多,不足与马姓抗衡。金姓也算不得大姓,因了金大先生,在村里也有一定的权势,但人丁还是不能和马姓相比。真正能和马姓抗衡的是冯姓。冯姓的人丁虽略逊马姓一些,但势力却远大于马姓。马族是青一色的小户人家,在外扛活的人不少,日子小康的并不多。冯族却多大户,仅冯仁乾一家,就有土地三顷多,几乎比整个马族人家占有的土地还要多,而且许多马族人都是冯家的佃户、长工。这使马家寨的马姓人很伤脸面。
其实马冯两姓原是一个先人,分成两族不过是四十年前的事,也就是天寿曾祖父那一辈的事。据说,在历史的演变中,马家寨的人口从没超过八百。说来也真奇怪,当马家寨的人口接近八百时,不是遭灾,就是闹瘟疫,或是遇兵燹,村寨的人口就会锐减。时光流逝到马天寿的曾祖父的父亲的那一代时,历史又演变了一个轮回,村里不仅闹了瘟疫,且又遇上了荒年。等躲过瘟疫,度过荒年,村里只剩下百十口人,马族的幸存者也寥寥无几。马天寿的曾祖父的父亲的老伴和两个女儿都死于瘟疫,所幸留下了两个儿子——马天寿的曾祖父和他的哥哥。
老人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娶妻生子。老大娶了本村一个刘姓姑娘为妻,生了四儿一女,老二娶了邻村一个朱姓女子为妻,生了三儿两女。马家可谓人丁兴旺,光景红火。老人终日乐陶陶的,感到很满足。年轻时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老来却儿孙绕膝,享尽了天伦之乐,总算上苍没亏待他。过了花甲之年,老人撒手人寰。
树大分岔,儿大分家,古来皆然。老人谢世后,两个后人便分家单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但在为财产分割上却闹了矛盾,兄弟俩打了一场恶架。
马家有田地六十亩,按常理,二一添作五,兄弟二人各应分三十亩。可马家老大由于从小体弱多病,成年之后也一直病恹恹的。老人体恤大儿子,让他主持家里的内务,因此很少下田劳作。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人竭力想把一碗水端平,临终留下遗嘱,老二为这个家出力流汗多,分田地三十三亩,老大出力流汗少些,分田地二十七亩,兄弟二人不可为此争执。谁知老人一下世,老二就不遵从老人的遗嘱。正确地说,是老二的老婆最先翻了脸。她说这个家她男人出力最大操心最多,少说也得分三十五亩地,老人那个遗嘱明显偏向老大。老二一来对父亲的遗嘱多多少少也有点儿不满意,二来惧内,在老婆的怂恿下,便跳出来和哥哥争长论短。老大两口自然不答应,于是,兄弟俩争斗起来,先是动嘴,后来动起了手。老大身体弱,不是老二的对手。他挨了老二几下拳脚,气得口吐鲜血,愤然骂道:“你是个野狼变的,比土匪还恶!你驴熊若姓马,我就不再姓马!”
老二当然不会改姓,依旧姓他的马。老大身体虽弱,却是个血性汉子。他咽不下这口恶气,躺倒在炕上没再起来。临咽气时,他对儿女们说:“你们的爹是咋死的,你们可不能忘!姓马的欺人太甚,咱跟他不共戴天!从今往后,咱不再姓马,咱姓冯,比那驴熊多出两点来!你们要给爹争一口气啊……”
老大的儿女都记住了父亲的话,不再姓马,改姓冯。
这段往事一辈传一辈,流传至今。别说马家寨的人,方圆十村八寨的人都知道马家寨的马冯两姓原是一个祖先。修建在十字街口的祠堂,冯姓人叫它冯家祠堂,马姓人叫它马家祠堂,村里对此并不奇怪。可让马姓感到丢脸的是,他们的光景过得一年不如一年,真是辱没了先人啊!
03
正午时分,从官道走来一个年轻汉子。他身材魁梧,身胚壮实,手提一个旧皮箱,着一袭青布长衫,浑身上下收拾得十分利索,显出几分剽悍;鼻梁架一副无框墨镜,头戴一顶藏青色礼帽,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目。
官道很不好走,
到处是料礓石,再加上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车辙,稍不留神就会 了脚脖子。入春以来少雨,空气和田野都干燥得很,纷杂的脚步踏下去,灰蒙蒙的浮土便腾飞起来。年轻汉子风尘仆仆,显然是走了远道。他虽然满面风尘,却不显疲惫。他走得不疾不缓,边走边张望,似乎在欣赏田园风光。他的衣着打扮不俗,引起了路人和在田野上劳作的农人的注目。当他藏在墨镜后边的目光和那些人的目光相遇时,那些人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唯恐招惹出什么麻烦来。他苦涩地一笑,向前赶路。
四月的阳光算不上炎热,却很温暖。年轻汉子额头沁出汗来,他抹了一把汗,脱掉了长衫,搭在胳膊上,仰脸看天,日到中天。一只老鹰在静静滑翔,黑色的投影疾速地从他面前掠过。他呆呆望着,直到那老鹰看不见影子。他笑骂一句:“狗日的,活得真自在!”抬脚下了河湾。
四月的河湾已经丰满起来。得河之水气泽润,树木的绿叶茂盛繁密;麦穗已经透齐;油菜花虽有些衰败,但还不失为一道悦目的风景。
汉子来到河湾,环目四顾,似乎寻觅什么。对面的崖畔陡直兀立,红褐色的酸枣树根扭曲着在崖壁上攀爬,枝头已染上一点嫩绿。几只灰鹁鸪蹲在崖畔拿圆溜溜的眼睛瞪他,他捡起一块料礓石奋力扔去,灰鹁鸪惊飞了。他无声一笑,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洗了洗手,随后掬起河水贪婪地喝起来。喝罢,他用手背拭去垂在下巴上的水珠,提起皮箱,继续前行。
瘦水上架着一座木桥,可过牛马大车。官道穿桥而过,越过一个台坎,爬上了北塬。
年轻汉子过了桥,上了台坎。台坎上全是良田,他在一块田头站住了脚。这块地的庄稼明显不如两邻地,麦苗呈绿黄色,这是缺肥的特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辨认。这块地怎么和冯仁乾的地连在了一起?心里不禁结了个疙瘩。
俄顷,年轻汉子蹽开脚步去爬塬坡。上了塬,来到一个岔路口,他的脚步毫不迟疑,径直朝马家寨走去,看样子他对这一带路径十分熟悉。
来到城门口,他在老古槐跟前站住脚,伸手抚摸着粗壮的树干。粗糙如毛铁的树身流溢出来的树胶玷污了他的手掌,他把手掌拿到眼前看了半晌,面露久违了的神情,无声地笑了。这时有几只老鸹在树冠上盘旋,嘎嘎地叫着。他仰脸去看,那些老鸹认识他似的,俯冲下来,叫着绕树三周,这才飞回树冠上的窝巢。
他转睛又望着城门楼,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良久,喃喃自语:“终于回来了!”便大步进了城门。
是时,村里人都下地劳作还没有回来,街上看不到人影。一只游狗走过来,瞪眼看着他,觉着陌生,吠了一声。他跺了一下脚,游狗竟然夹着尾巴跑了,跑出老远,又回过头来偷眼看他。街西头的土地庙前有几个老婆婆围坐在一起纺线线,似乎没听见狗叫,更没注意到街东头走过来的汉子。
年轻汉子来到十字街口,不禁站住了脚。东街口有座碾房,碾房对面的西街口是马冯两姓的祠堂。碾房安全无恙,祠堂却成了一片废墟。四面墙断垣残壁,烟熏火燎的迹象随处可见,黑漆大门荡然无存,门口的那对石狮子被烟火熏烤得成了两块黑石头,显然是祠堂失了火。列祖列宗魂归何处?
他叹息一声,脸色十分凝重。呆立半晌,他朝北街走去。在一个低矮的土门楼前,他伫立不前。
门楼年久失修,显得很颓败,泥皮都被风雨剥落了,土坯完全裸露出来;院墙有几处倒塌了,露出了很大的豁口,使人联想到破了皮的伤口。黑漆门的原色早已荡然无存,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门环上挂着一把牛头铁锁,已经锈得惨不忍睹。汉子望着锈锁十分惊诧,呆立半晌,举手在门框上面摸索,那曾是放钥匙的地方。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汉子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手,怅然地左右张目,似乎想找人问讯,可街上看不到人影。右邻是他的叔父家,他想过去看看,却瞧见叔父家街门也闭着,最终没挪脚。汉子收回目光又看那锈锁,锁实在锈得太厉害,就是找到钥匙,恐怕也开不开锁了。稍顷,他伸手拉铁锁,铁锁发出一声闷响,依旧紧锁着。汉子一咬牙,手里使了劲,不知是锁锈得太厉害,还是汉子的手头有功夫,铁锁竟被扭断了。汉子扔了锈锁,推门而入。
院里杂草丛生,蒿子草竟然长到半人多高。两棵香椿树亭亭玉立,绿阴似两把大伞遮住半个院子。一群麻雀在草丛中觅食,听见响动,扑楞楞飞上了树梢。显然,这院子很久没有人走动了。汉子很是吃惊,呆立着环目四望。几间瓦房已破烂不堪,房檐前结满了蜘蛛网,台阶上长满了绿苔;屋顶上长满了瓦楞草,迎风抖着;东边的屋檐角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水冲塌,破砖碎瓦掉了一大堆。
许久,汉子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皮箱和长衫,蹲下身去拔杂草。
忽然,草丛中蹿出一条大蛇,蛇身的花纹黑黄相间,绚丽多彩,有几分迷人。蛇头奇扁,呈三角之形。花蛇瞧见人,顿显狰狞之相,大张其口,血红的芯子长长吐出,咝咝有声,有跃扑之势。汉子一惊,避开花蛇的攻势,迅即出手,捏住了花蛇的七寸处。花蛇急回头想吞噬汉子的手臂,怎奈汉子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夹得死死的,容不得它回头。花蛇弯不过头,口越发张得大,两颗毒牙闪着雪亮的光,一条粗如麻绳的身子来回甩动,如同皮鞭,把四周的杂草扫倒了一片。渐渐地,花蛇的身子越甩越慢,终于僵如一条麻绳。汉子这才松了手。
汉子把死蛇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拭去额头鼻尖的汗珠,长嘘一口气。他蹲下身子又去拔草。
忽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汉子回头一看,是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小伙。他站起身,拍着手上的泥土草屑,墨镜对着小伙。小伙也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神情很是诧异,半晌,讶然地问:“你是谁?跑到我家来干啥?”
汉子不吭声,微笑着看着小伙。
小伙有点儿恼火了:“你咋不吭声?难道是个哑巴?”
汉子摘下了眼镜,看着小伙哈哈大笑。
小伙惊喜地叫道:“天福哥,是你呀!”
马二老汉看着面前的侄儿,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看见侄儿的嘴在动,耳朵也听到了声音,便灵醒过来,知道这不是梦。七年前侄儿被抓了壮丁,一直没有音信。军队是个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没有音信,也就是说侄儿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侄儿突然平安归来,真让人有点儿难以相信。
“天福!天福!”老汉叫着侄儿的名字,手抖抖地摸着侄儿的肩膀,满脸的喜悦,老泪却从眼窝滚了出来。
“二爸!”天福叫了一声,也觉得鼻子发酸。
天禄却一脸的笑,
又是拿烟又是倒水。他埋怨父亲:“我大哥回来是喜事,你哭啥?”
“我真是老糊涂了……”老汉也埋怨自己,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珠。
“二爸,你身子骨结实么?”
“结实,结实着哩。咱人穷,身子骨哪敢不结实?就是天阴下雨犯个腰腿疼的毛病。”
天福打开皮箱,拿出一件羊皮背心:“二爸,我给你买了件羊皮甲甲,也好天阴下雨挡挡寒气。”
马二老汉手抚着松软的羊毛,满脸笑开了花:“买这做啥哩,你回来了就好……”又说,“你爹你妈要能活到这会儿,也能享享你的福哩……”眼窝里又有了泪花。
天福想起了父母,也心酸起来。
天禄活泛,见此情景,岔开话题,笑脸问道:“大哥,这些年在外头你都干些啥?”
天福答道:“先是在军队上干,后来离开了军队做点儿小生意。”
天禄又问:“做啥小生意?”
天福答:“卖豆腐。”
天禄笑道:“大哥这么威猛的披挂(身体),咋做了个卖豆腐的生意?打铁还差不多。”
三人都笑了。
俄顷,天福问道:“天寿干啥去了?”
马二老汉父子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打一见面,父子俩都避着这个话题,可都明白迟早都得说这件事,却不知该咋说才好。
天福看着叔父的脸色,惊问道:“天寿咋了?”
马二老汉闷头抽烟,不看侄儿的眼睛。
天福母亲殁的早,是马大老汉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兄弟抚养成人。那年闹瘟疫,马大老汉染上了瘟疫,他怕给两个娃娃传染上,半夜离家出走,住到村外一个破窑里。马二老汉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他拉着兄弟的手,留下最后的遗言:“天福天寿都是咱马家的根苗,你要好好看待……”
那年天福被抓了壮丁,马二老汉大病一场,认为自己没有把侄儿看护好,愧对兄长。天寿当了土匪,老汉又大病一场,在肚里把自个儿骂了二十四回。现在天福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天福问起了天寿,他无法给天福交代啊。
沉默了半晌,天禄忍不住道:“爹,给我大哥说了吧。瞒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天福,我对不住你爹你妈……”马二老汉颤声说,用袖头拭着昏花的老眼。
天福心一沉,道:“天寿到底咋了?”声音透出悲切,他以为天寿不在人世了。
“唉……”马二老汉长叹一声,“天寿他,他……”用拳头不住砸大腿,却不知从何说起。
天福心中着急,见叔父如此这般模样,把目光射向天禄,天禄转过眼去看父亲。马二老汉对儿子说:“你给你大哥说说吧。”
天禄便把天寿怎样强暴冯仁乾的小妾,冯仁乾怎样给天寿施毒刑,金大先生怎样从中相救的事一勺倒一碗地讲述了一遍。天福黑着脸,半天没吭声,忽然,他开口问道:“天寿到哪达去了?有没有音信?”
天禄道:“他当了土匪。”
天福大惊失色:“他当了土匪?!”
马二老汉从嘴里拔出烟锅,道:“这崽娃子把八辈先人的脸都丢尽了!上个月他带着人把冯仁乾的小老婆抢走了。”
天福惊问:“就是那个女人?”
马二老汉道:“就是那个女人。”
天福愤然道:“他咋尽干些丢先人脸的事!”
马二老汉又说:“他还把祠堂烧了。”
天福又是一惊,原来祠堂不是失火。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崽娃子!”
马二老汉长叹一声:“唉,都怨我……”
天福说:“二爸,咋能怨你哩。”
马二老汉道:“都怨你二爸没能耐。我要有能耐给他娶个媳妇,也就不会出这码事。”
天福说:“二爸,这也怨不得你。”
马二老汉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天福和天禄闷头抽烟。
良久,马二老汉开口道:“天福,我作主把河湾那两亩地给了冯仁乾。那人心残得很。”
天福说:“给就给了。回来我也没打算种地,我想开个豆腐坊。”此时他才明白了自家的二亩水地为啥和冯家的地连成了一块。是天寿把界石踢了。“这崽娃子干的好事!”他肚子里骂着天寿,可嘴里却说,“没啥没啥。”他不想让叔父为这事伤心难受。
马二老汉道:“做生意好,既省力又赚钱。你会做豆腐?”
天福说:“会做,是跟我丈人爸学的。”
“你娶媳妇了?”马二老汉一脸的惊喜,“你咋不把媳妇引回来?”
天福说:“引回来咧。”
“在哪达?”马二老汉环目四顾,天禄也张目搜寻。父子俩都有点儿昏头晕脑,以为天福的媳妇在自家哪一处地方隐匿着。
天福笑了一下,道:“我把她安顿在县城一家客栈住着,把家里收拾停当了再去接她。”
“这也好,这也好。”马二老汉转身对儿子说,“把地里的活停下,帮你大哥先拾掇地方。”
04
天寿决定当土匪的念头是在他被冯家伙计和族里人绑在祠堂立柱上那一刻萌生的。当冯仁乾吆喝陈根柱给他的阳具拴秤锤时,他十分惊愕,以为听岔了耳朵。当陈根柱把那个沉重的生铁秤锤拴在他的阳具上时,他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痛叫,随着那声痛叫萌生的念头就在心底生了根,任谁也拔不掉。只要不死,这辈子土匪他是当定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谁也帮不了他,只有当了土匪,才能雪此奇耻大辱!
伤愈后天寿摸着黑进了北莽山,
投在袁老七的麾下当了土匪。袁老七是这一带最强悍的匪首,麾下有近百名喽啰,四五十条枪,势力大得使县保安大队也望而生畏。他在疗伤时就打定了主意,要当土匪就当袁老七的部下。他虽生在穷乡僻壤,没有文化,但从小却受过说书人和古戏的熏陶,明白“涝池大鳖就大”这个理儿。小股土匪奈何不得冯仁乾,只有投了袁老七,才有可能报仇。
天寿的父母早年亡故,无人管束,养成野性,不乏狡黠,但还算淳朴,颇讲义气。可钻进了土匪窝,整天价打交道的都是鼓上蚤、娄阿鼠之辈,淳朴之气日褪,狡黠之心渐增,加之心怀仇恨,更显狡黠凶狠。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性格完全变了,比土匪更像土匪。
初到北莽山,天寿手中无枪,只有一把豁口鬼头大刀。他觉得鬼头大刀实在不称手,也显得窝囊。当土匪手中无枪,这个土匪便也失却唬人的威风。他黑黑明明都想搞一把盒子枪。
那一日,天寿独自一个下山,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踅摸。说来真是天赐良机,县保安大队长正好途经此地。保安大队长骑着一匹乌骓马,腰里插着一把盒子枪,手里摇晃着马鞭,跟身边的副官说说笑笑,几个马弁护兵紧随其后。天寿忽地从崖头跳到官道中央,拦住了保安大队长的马头。手中的盒子枪直指保安大队长的大脑袋,枪把上的绸布红得耀眼,那黑森森的抢口却飕飕直冒冷气。
保安大队长虽说也是玩枪的,可从没经见如此场面,当即就吓呆了,沁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身旁的副官以及马弁护兵也都惊呆了,不敢轻举妄动。
天寿“嘿嘿”一笑:“害怕么?”
保安大队长说话有点儿结巴:“害……害怕……”
“那还不滚下来!”
保安大队长慌忙滚下马鞍,垂首立在一旁。
天寿上前一步,下了保安大队长腰间的枪,在手中掂了掂,叫了声:“好家伙!”随手把自己手中的那把枪插进保安大队长的枪套,又“嘿嘿”笑了几声。随即偏腿一跃,跳上了保安大队长的坐骑,挥拳在马屁股上捶了一下。那马长嘶一声,狂奔起来……
保安大队长醒过神来,急忙拔枪射击,这才发现手中的枪是一把上了漆的木头枪,气得连连跺脚……
袁老七得知此事后,拍着天寿肩膀赞赏道:“你狗日的胆子能给天做楦子!咱山上就缺你这样的干才。”随即就委任了天寿一个头目。
这一带土匪多如牛毛,大多是小股,多则十几个一群,少则六七个一伙。土匪之间经常黑吃黑,火并之事常有发生。真正能与袁老七抗衡的只有北边梁山的王寿山和西边扶眉山的殷玉茂殷胡子。这三股土匪势匀力敌,虽然三人之间都存吞并之心,却又都不敢轻举妄动,谁都怕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上一口;再者,也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谁也没死了吃掉对方的狼子野心,都在等待时机。
机会终于让袁老七等来了。准确地说,机会让天寿等来了。后来跟哥哥天福说起这事,天寿说这是天意。
王寿山手下有个头目叫常种田。常种田的父亲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他给儿子起“种田”这个名,是希望儿子能子承父业。常父秉性耿直好胜,凡事都喜出个头。那年土匪劫寨,正值英年的常父带领村里一帮年轻人跟土匪争狠拼命,怎奈匪势太猛,常父被杀。那匪首生性和常父相似,敬重常父是条好汉,临走将他们不知从何处掠来的一个女娃留给常种田,说是让常家传宗,接续香火。那一年常种田十六岁,女娃十五岁。
两年后,常母突患绞肠痧,撒手人寰,抛下了一双少男少女。那年八月十五,月亮很圆很亮,香女(女娃名叫香女)没有点灯,在屋里擦洗身子。一双贼亮的眼睛从门缝偷看,明亮的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暴露给贴在门缝的眼睛了。屋门被轻轻推开了,香女没有发觉。当她那对白馍馍似的奶头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时,她惊呆了。她被抱上了炕,一个强健滚烫的肉体压了上去,她想喊“救命!”可樱桃小口却被一张四方海口堵住了,这时她也看清压在身上的人是常种田。她勉强挣扎了一下,知道迟早都是他的人,便半推半就地依了他。事毕,她笑骂道:“你真是个土匪!”
庄稼汉的日子是黄连泡着苦水,到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更不好熬。常家本来就是穷家,每逢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都有揭不开锅的日子。那年又逢灾年,常种田眼看着日渐见底的面缸,急得干搓手。娇妻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他一跺脚,咬着牙狠着心丢下香女,出外去打工挣钱。没想到被盘踞在终南县的田瑜儿的军队抓了壮丁。仗着膀宽腰圆,有一身蛮力,常种田很快当了班长。他生性就不安分守己,喜好拈花惹草。一个夜晚他从酒馆出来,闯入一家民宅,把一个年轻女人强奸了。那女人寻死觅活闹到了田瑜儿的司令部,田瑜儿是终南的土著,不想落个欺凌乡亲的恶名,就责令打常种田四十军棍作处罚。伤愈后,常种田自思在军队上再也混不出个名堂,就开了小差跑了。待他回到家,大门上的锁都锈了,隔壁寡居的刘二嫂给她说,香女耐不住寂寞,经不住好日子的诱惑,半年前跟一个做生意的河南客走了。他听罢呆了半晌,一把抓住刘二嫂肥硕的奶子直骂婊子破鞋,说刘二嫂教坏了香女。吓得年轻的寡妇挣脱身子,趔趔趄趄地跑了。
此后,常种田每日借酒浇愁,一喝醉就骂女人不是好东西。一天晚上,他又喝得酩酊大醉,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刘二嫂的家门,跌倒在院里人事不醒。刘二嫂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景,叹一口气,鼓着劲把他拖到炕上。
常种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他睁开眼睛看看身上的被子,嗅到一股女人的味道,心里一惊;随后环目四顾,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心中正在犯疑,刘二嫂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见他醒来,笑道:“醉鬼,吃饭吧。”
常种田冲二嫂一笑,挺身坐起,接过碗呼噜噜吃了,将碗丢在一旁,又笑笑向二嫂招招手。二嫂以为他有话要说,把一个肥嫩的身子挪到了他的跟前,侧耳细听。他却一把揽住了二嫂的腰,按在炕上,又亲又摸。二嫂也不反抗,由着他。他胆子更大了,把二嫂的衣裤剥光,把自己的身体盖了上去……
再后来,常种田嫌种地的行当太困苦也乏味,便做了土匪,可他跟刘二嫂明铺暗盖的关系一直没有断。刘二嫂自从跟常种田有了这种关系,拒绝了其他男人,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常种田的身上。事实上,常种田让她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滋润和优裕。可是,好景不长,前些日子,一个蒙面采花贼把刘二嫂强奸了。没想到刘二嫂竟是个烈性女子,悬梁自尽了。常种田得知消息,暴跳如雷,红着眼睛带一伙人马刮旋风似的下了山。那个采花贼挪了一个窝,正在调戏一个良家女子,被常种田当场擒住了。一把鬼头刀架在采花贼的脖子上就要砍,采花贼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声求饶:“我叫你爷哩……爷饶娃一命吧……”
常种田怒目喷火,道:“我吃了十一份,你还要吃十二份!”
采花贼一颗大脑袋在脚地磕得如同捣蒜:“好我的爷哩,看在我姐夫的面上饶我一回吧……”
常种田拧着眉毛问道:“你姐夫是谁?”
“殷玉茂。”
“殷玉茂?哪个殷玉茂?”
“就是殷胡子殷玉茂。”
常种田一听是殷胡子,心中平添了一把怒火。当初他去扶眉山投殷胡子入伙,殷胡子见他脸色发黄,断言他是个不忠不义之人,说啥也不收留他。后来,他投了王寿山。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没想到这个采花贼竟是殷胡子的小舅子,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从胆中生,冷笑道:“我以为你姐夫是蒋介石哩,原来是殷胡子那个贼熊!他殷玉茂算个锤子!”伸手从身边的一个匪卒手中夺过鬼头刀,把殷玉茂的妻弟一刀一刀地剐了。
殷玉茂得知妻弟被常种田杀了,勃然大怒,当即要出兵去擒拿常种田,以牙还牙,但被他的师爷钱老二拦住了。钱老二捻着胡须说:“那常种田是王寿山的得力干将,咱能进了梁山擒住他么?”
殷胡子瞪着眼珠子道:“那咱的仇不报了?”
钱老二嘿嘿笑道:“仇一定要报,但不能强夺,只能智取。”
“咋个智取法?”
“殷爷可给袁老七写封书信,请他出兵,共同围歼王寿山。”
“袁老七那老狐狸会帮咱的忙?”殷胡子有点儿不相信。
“咱给他甜头嘛。”
“给他啥甜头?”殷胡子疑惑不解。
“攻下梁山,
咱只要常种田的人头,其余的东西都归他袁老七。我琢磨袁老七一定乐意出兵。”
“那也太便宜了那个老狐狸。”殷胡子心有不甘地说。
“殷爷,咱后头还有棋下哩。”钱老二俯身在殷玉茂耳边嘀咕了一阵。
殷玉茂哈哈大笑:“老二,你真是我的诸葛亮。就按你的计谋行事。你赶紧给袁老七写封书信,亲自送到北莽山去。”
接到殷玉茂的书信,袁老七大喜过望。他早就想吃掉王寿山,可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殷玉茂要他合伙去打王寿山,而且给了这么大的甜头,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可袁老七毕竟是袁老七,他看着书信,却用眼角瞟着钱老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钱师爷,你不是诳我吧?你们把好处都给了我,你们打王寿山图的是啥哩?”
钱老二不慌不忙地答道:“七爷,我们殷爷信上写得很清楚,我们为报仇,只要常种田的人头!七爷一定知道,常种田把我们殷爷的小舅子一刀一刀剐了,我们殷爷咋能咽下这口恶气。”
袁老七点点头,道:“钱师爷,那就请你在山寨暂住几日,等我回来你再走,咋样?”
袁老七知道钱老二是殷胡子的心腹智囊,唯恐殷玉茂这个反复无常的老滑头功成之后出尔反尔,跟他平分所得利益,因此要扣下钱老二做人质。钱老二是何等乖觉之人,当然明白袁老七的用心,慷慨应允:“一切听从七爷的安排。”
临出山时,袁老七本想留下天寿看守山寨,二头目孙骡子说他闹肚子,不好上阵,山寨就让他看守吧。袁老七并没起疑心,他知道天寿上阵是个不惜命的角色,此次打王寿山,正好用得着他。当下就让天寿带着一队人马作先锋。随后,他又再三告诫孙骡子要严加防范,提高警惕,千万不能疏忽大意,给敌人造成可乘之机;又反复叮咛,要看守好钱老二,不能让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溜掉。
下山后,天寿对袁老七说:“七爷,我咋觉着钱老二是诳咱们。”
袁老七笑道:“不会的,钱老二是殷胡子的拜把兄弟,他不会拿钱老二的脑袋当球踢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袁老七万万没有料到祸起萧墙。
袁老七和殷胡子合兵一起去打王寿山,虽然损失不轻,可捣毁了王寿山的窝巢,缴获了不少枪支弹药和金银财宝,并击毙了王寿山,只是没有抓到殷胡子的仇人常种田。尽管如此,殷胡子也没食言,把缴获的金银财宝及枪支弹药全给了袁老七,他分文未取,只是仰天长叹一声:“唉,天不灭常种田那贼熊!”
袁老七拍着殷胡子的肩膀说:“他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往后不管在啥地方碰到姓常的,我都要替你送了他的丧!”
“多谢七爷!”殷胡子一拱手,带着他的人马返回扶眉山。走出老远,又回过头朝袁老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袁老七也志得意满地下了梁山。他万万没有想到,迎接他的却是孙骡子等待已久的黑洞洞的枪口。
孙骡子名字叫骡子,其实不是一头老实的骡子,而是一匹凶残的狼。在山上,他早就有篡位之心,只是找不着下手的机会。前些时候他和殷玉茂的师爷钱老二挂上了钩,俩人成了拜把兄弟。孙骡子把心里话给钱老二说了,让钱老二给他出谋划策。钱老二让他先忍着,一旦有机会,帮他除掉袁老七,扶他坐北莽山的头把交椅。机会还真让孙骡子等来了,袁老七扣留钱老二做人质,恰好给孙骡子这匹狼添了一头狈。袁老七下山,钱老二就给孙骡子出谋划策,埋下伏兵等候袁老七归来。
没有料到先上山来的是天寿的一拨儿人马。原来袁老七在玉龙镇有一个相好。那女人是一个老财东的小妾,那老财东亡故后,小妾一直寡居在家。袁老七和那女人挂上钩后,很快就打得火热。袁老七多次想接那女人上山做压寨夫人,可那女人不愿上山,说山上的日子再好也是土匪过的日子,远不如在家里自在。袁老七知道女人的脾气,不敢强逼,只好经常下山来和女人幽会,以解焦渴。这次打了胜仗,袁老七心情特别好,凯旋之际便想起了老相好,就绕道去了玉龙镇,让天寿先带一拨儿人马回北莽山。
孙骡子见上山来的是天寿,不禁发了愣。钱老二急忙暗示,让他暂不要打草惊蛇,等袁老七上山来再动手。拾掇掉袁老七,掉头再收拾天寿的人马。
两天后,袁老七上了山。他刚一踏进前寨门,四面就响起爆豆般的枪声,把他和几个贴身马弁打成了筛子底。这个强悍凶残的匪首到死都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是时,天寿在后寨,听见前寨响枪,急带人马奔了过来。当他看到袁老七那血肉模糊筛子底似的尸体,再看一眼孙骡子还冒青烟的盒子枪,顿时就明白了,切齿大骂:“你狗日的打七爷的黑枪,是活泼烦了?”
孙骡子并不恼,笑道:“天寿,你若归顺了我,这二把交椅就是你的了。”
天寿骂道:“你狗日的是门背后的蝎子!鬼才稀罕你的二把交椅!”
孙骡子变了脸:“天寿,你不听我劝,可别怨我不讲交情!”
天寿怒骂:“谁和你狗日的讲交情!”
孙骡子冷笑道:“那咱俩就比试一下!”
孙骡子小瞧了天寿。天寿打起仗来就把性命忘了。挺着身子往前冲。有这样的愣娃当头目,手下的人也弱不了,都拼着命打冲锋。孙骡子的人马有点抵挡不住,他慌了神。他原本也是个不惜命的强悍角色,在此时眼看着山寨首领的交椅就在屁股下面摆着,便把性命看得紧要了,一个劲地吆喝喽啰们往上冲,却把自己的头和身子往石头后边缩。这伙喽啰中有许多人对他的谋反有怨恨,见他如此这般模样,哪里还肯替他卖命,只是朝天放枪,不肯往上冲。这样一来,强弱片刻工夫就显示出来。这时,跟随袁老七上山的那部分人马也醒过神来,重整旗鼓加入了战斗。前后夹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孙骡子的人马就溃不成军孙骡子死于乱枪之下。
钱老二原以为胜券在握,但却突遭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眼看大势已去,他慌忙往山下溜。这时有知情者告知天寿,一切都是殷胡子的师爷钱老二作的祟。天寿急令人四处搜查,擒住了钱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