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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贺绪林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51

天寿提着枪黑着脸问钱老二:“姓钱的,我们七爷跟你们有何冤仇?你为啥要算计他?!”

钱老二仰脸说道:“今儿个这事是天不助我,让我小沟里翻了大船。既然落在你手里,就随你发落,废话就不必说咧。”

天寿一怔,怜惜钱老二是条汉子,有心放他一马。侧目一看,众喽啰都虎视眈眈,大有生吞钱老二之意。他一咬牙,冷笑道:“钱师爷果然是条汉子,我就赏你一个全尸!”话音一落,手中的枪响了……

平了反,众喽啰一致推举天寿作山寨首领,这实在是天寿始料未及的,也是他昼思夜盼的。事后他暗暗庆幸,幸亏当时打死了钱老二,要不的话,煮熟的鸭子就会飞了。

在这场内讧中,得益最大的是马天寿。

做了匪首的马天寿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仇雪耻。

他本想立即下山,在光天化日之下回到村子里给冯仁乾点儿颜色瞧瞧,让姓冯的知道狼是个麻的,不是个灰的。却又思来想去,觉着当土匪说到底不是光彩的事,辱没先人祖宗,遭千人万人唾骂,便打消了大白天回村雪耻的念头。

恰在这时,常种田上山来投天寿。

原来袁老七和殷胡子合伙围打梁山时,

常种田恰好不在山上。刘二嫂死后,他又没了女人。他是那种离了女人就没法活的男人,手头一有钱就往妓院里钻。前些日子他听说双河镇的翠香楼新来了一个窑姐,长得十分标致,心里痒痒得难受,便悄悄溜下山去双河镇会那个窑姐,他的鸡巴救了他一命。

打扫战场时,殷胡子翻遍了死尸都没找到常种田。殷胡子哪能心甘,派出人马四处搜寻常种田。常种田躲在一个亲戚家不敢露面,后来得知袁老七窝里起了内讧,寨主易人,以手加额,说了声:“天不灭曹!”他自思如此藏藏躲躲不是长久之计,要想活命就得找个强硬的靠山。王寿山灭了,能与殷胡子抗衡的就只有袁老七。袁老七向来与王寿山不和,他是王寿山的得力干将,袁老七岂能容他?现在袁老七亡了,新寨主是马天寿。他跟马天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前去投奔,马天寿不会不收留他吧。想到此,常种田当即就去投奔马天寿。天寿见常种田生得虎背熊腰,言谈之中颇有江湖义士的豪气,加上山寨正是用人之际,便收留了他,并让他做了个小头目。

常种田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天寿和冯仁乾的过节,他善于察言观色,摸准天寿的心思,就献殷勤给天寿出主意,不让天寿出面,由他带着一拨儿人马下山,把冯仁乾收拾了,把冯的小老婆抢上山给天寿做压寨夫人,一来雪了昔日之耻,二来圆了鸳鸯梦。天寿听后,眼珠子转了半天,拦住常种田,说这是他和冯家的事,最好由他自己来了断,不许其他人插手。常种田摸不透天寿的脾气,不敢多言。

……

天寿是在一个夜晚回到马家寨的。

那夜星光疏淡,半轮明月高高挂在山峁上,清辉泻地,凉气飕飕,几只野猫子在树梢不住地啼叫,似乎在预兆着什么。

天寿带着十几个人下了山。这十几个人都是山寨剽悍的匪卒,全是黑衣黑裤的紧身打扮,每人手中一支盒子枪,插一把短刀,其中四人抬着一顶小轿。天寿更是卓尔不群,穿一身青衣裤褂,敞着怀,里边的白府绸衫子十分醒目,腰扎一条宽牛皮带,斜插两把短枪,十分剽悍英武。一个小头目上前道:“寿爷,要不要把盘子隐起来?”

天寿只不过二十四五岁,远不到称“爷”的年龄。可不称“爷”显示不出做首领的威风。于是天寿就称“爷”了。

天寿一怔,自从上山后,他才知道山上的人大都是从附近村寨来的,所以他们每次下山作案都要用锅灰涂了脸面,以免被认出真面目。用黑道的话说,就是把盘子隐起来。此时天寿哈哈笑道:“咱明人不做暗事,用不着隐盘子。”

天寿的人马进入冯家已近子夜,残月高挂中天,清辉泻地,把景物映照得清清楚楚。冯家是深宅大院,门口拴着一条大黄狗,门房住着四五个长工伙计,没有家丁护院。可外边稍有动静,黄狗就会狂吠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长工伙计就会拿着家伙冲出来。一般的小股土匪是不敢招惹冯家的。天寿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他没有走前门,绕到了冯家的后墙外。冯家的围墙高一丈有余,不好翻越,但墙外有棵大柳树,柳树虽在院墙两丈开外,可树枝却伸进了冯家院内。天寿的人马就是爬上柳树进入冯家宅院的。

那晚冯仁乾睡在大老婆屋里。他是想和小老婆睡觉,可跟大老婆有约在先。他娶二房时大老婆就不愿意。大老婆给他生了一女一儿。女儿嫁给曹家堡一个大户人家,女婿是县城的警察局长,很有些权势。儿子也娶了媳妇,掌管着他家在双河镇开的店铺。儿女以及女婿也都反对他再娶。可冯仁乾有借口,说他找双河镇东关的张铁嘴算过卦,冯家要出个七品官。张铁嘴的卦向来灵验。冯家的长男没识多少字,现在管店铺的账务已勉为其难,七品官对他来说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冯仁乾这一辈就人丁不旺,他的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矮半头,都长成了半大小伙,却遭了瘟疫,没出三天,哥仨都夭折了,幸亏他命大,逃了那一劫。他娶妻后,就想给冯家生出一大群儿女,来壮冯家的门面。谁知冯洪氏生了一男一女后,下面那个小门门就关住了,不管冯仁乾怎样费力劳神也再生不出什么来。那么冯家的七品官在哪里呢?冯仁乾给大老婆说,他要娶二房,他不能让冯家丢了七品官,也不能让张铁嘴的卦不灵验。再者,冯家只有一个儿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大老婆说啥也不愿意。冯仁乾一时也找不下合适的茬口,也就暂不提此事。

说来事有凑巧。那天冯仁乾去双河镇赶集,来到街口,只见拥着一堆人在看什么热闹,便也挤进去瞧。人堆中央跪着一个女子,约摸十八九岁,虽然蓬头垢面,着一身孝服,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再细看姑娘面前的脚地有一张纸,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她是卖身葬父,谁愿意出资安葬她父亲,她就给谁做妾做奴。

围观者议论纷纷,摇头叹息,却没人援手出资。冯仁乾见那姑娘实在可怜,心头一热,掏出二十块银洋,让跟随的伙计陈根柱帮着姑娘去安葬她父亲。随后又得知姑娘有个十五岁的兄弟,衣食没有着落,就托人把姑娘的小兄弟送到县城的陈家绸布店当相公(学徒)。

几天后,那姑娘携着蓝花包袱找到了冯家。冯仁乾正跟老婆冯洪氏说道这码事,竟然没有认出来,讶然道:“你找谁?”

也难怪冯仁乾认不出来,姑娘脱了孝服,换了一身女儿装,亭亭玉立,似画里的人儿。姑娘双膝跪倒在地,口里说道:“恩人在上,受小女子一拜。”

冯仁乾恍然大悟,急忙起身搀起她。姑娘起身又道:“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随你牵,随你骑。”

“看你这话说的……”冯仁乾搓着手,一个劲儿地上下打量姑娘,眉里眼里都是笑,心里却暗暗称奇,这女子非同寻常。

这个女子比他女儿的年龄还要小,那天的施舍他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善举,就没有想到要纳她为妾。事后他也没有往心里去,万万没有料到,这女子竟然送上门来,而且是如此地美貌漂亮。他顿时心猿意马,几乎把持不住自己,冲着姑娘一个劲儿地傻笑。冯洪氏一旁瞧在眼里,妒火中烧。可她不是个傻女人,明白就是吵塌天也拦不住男人了,不如顺水推舟,给男人一个脸面,让男人今后还得顺着她。

当下冯洪氏把一张哭脸换成笑脸,给男人张罗着办婚事。果然冯仁乾十分感动,凡事都依着她。入新房之前,冯洪氏把冯仁乾拉到屋里,跟冯仁乾约法三章:一、不许娶了新人忘了结发;二、往后家里事都得听她的;三、逢双日子必须在她屋里过夜。冯仁乾没说半个不字,满口答应。

吃了晚饭,抽了两袋烟,冯仁乾爬上大老婆的炕,脱光衣服就睡。他刚有了点儿睡意,大老婆的精身子凑了过来,一双少肉多皮的手就在他的光身子上摩挲。他自然明白这个意思。他虽然身子强壮,但毕竟年过五十,对付两个女人有点儿力不从心。他有点儿厌烦大老婆的骚情,但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出高兴的样子让大老婆满意。他翻身把大老婆压在身下,尽力地让大老婆满意。等他翻身下马时,已大汗淋漓,卸了套的牛似的喘着粗气。

大老婆在他额颅上戳了一指头,骂道:“你个黑孱头,把东西都喂了那个小妖精,拿个软家伙来糊弄老娘!”一扭身,给他了个硬脊梁。

冯仁乾苦笑一声,没有睬大老婆,也转过身去睡。正睡得香甜,忽被一阵响动声惊醒,他刚想坐起身,一个很粗糙的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一激灵,睡意顿消,禁不住打了个觳觫。他刚想喊叫,一把冰凉的刀已架在他的喉结上,只听一声低喝:“老王八,你敢吱哇一声,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

冯仁乾知道遭匪劫了,想拼命反抗,但看见屋外影影绰绰有十多个人,便灭了反抗的念头。

冯仁乾被拉下了炕,赤条条地站在脚地。这时有人点上了灯,匪首走进屋时,两人一对目光,冯仁乾眼里喷出怒火,想往上扑,却被两个匪卒扭住了胳膊。他跺脚骂道:“天寿,我当是谁哩,原来是你狗日的!”

天寿冷笑道:“姓冯的,你没想到吧。”

冯仁乾大骂:“我真后悔那天放了你狗日的!”

天寿没恼,道:“你别怕,我不要你的命。”上前一步,一把撩开炕上的被子,把冯仁乾的大老婆赤裸裸地晾在了炕上,大老婆惊叫一声,缩成一团,双手捂住羞处。天寿皱了一下眉,把被子扔到大老婆身上,转脸喝问冯仁乾:“人哩?”

冯仁乾一怔,一时没明白过来天寿问谁。

“香玲哩?”天寿又吼了一声。

冯仁乾这才记起自己的小老婆叫香玲。他有点儿明白天寿此行的目的了。一张黄脸涨成了猪肝色,勃然骂道:“天寿,你狗日的欺男霸女,要遭雷轰的!”

天寿狞笑道:“雷轰了我,也饶不了你!”转身出了屋。

他看到东厢房有灯光,径直奔了过去。果然这是冯仁乾的小老婆香玲的住屋。香玲听到那边有响动,点灯想看个究竟,她刚要穿衣服,忽然一个黑衣大汉破门而入。她大惊失色,举目一看,认出了来人,顿时浑身筛糠,光着身子软在炕上。

“香玲!香玲!”

天寿连唤两声,不见应声。他来不及多想,用被子裹住香玲,一把抱起。出了东厢房,他连被子带人塞进放在院子的小轿中,摆了摆手。四个黑衣汉子抬起轿子,刮风似的走了。

这时,冯仁乾扑出院子,大声怒骂:“我日你八辈先人呢!”

天寿没恼,道:“别骂得那么狠,往上翻四辈,咱就是一个先人呢。”

冯仁乾还要往上扑,又被匪卒扭住了胳膊。他赤条条的身子拼力挣扎着,骂不绝口:“天寿,你狗日的杀了我吧!”

天寿竟然笑了一下:“你又不欠我的人命,我杀你做啥哩。”

冯仁乾骂道:“你狗日的今晚夕不杀我,我迟早就要杀了你姓马的全族!”

天寿道:“那就看你姓冯的有没有那个本事。”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冯家。

来到十字街口,天寿一眼瞧见了祠堂,停住了脚。月光下,祠堂黑黢黢地戳在那里,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冲他龇牙咧嘴。他慢慢闭住了眼睛。他在这个地方蒙受了无法洗刷的耻辱。一看见祠堂,他心头的怒火就忽地燃烧起来,同时也感到全村寨的人都在嘲笑他。

良久,他睁开了眼睛,忽然瞧见翘檐下方有一匾,再仔细瞧,认出是:“冯家宗祠”四个大字。原来祠堂有一方匾额,只是刻着“宗祠”两个字。后来遭遇一场大风,那方匾额被风刮落了。因是马冯两姓的宗祠,两姓族长都不愿去理会这件事。前些时日,冯仁乾出资请人做了一面匾额挂了起来,但在“宗祠”前面加了“冯家”两个大字。马姓人看在眼里,心里很是不平,却慑于冯仁乾的财大势威,没人敢站出来争论高低。此刻马天寿看在眼里,心里当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股怒火直往脑门上冲,脸上显出狰狞之色,喝喊一声:“烧了它!”身边持火把的喽啰是马家寨的汉子,以为听岔了耳朵,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见喽啰不动手,十分恼火:“你耳朵聋了?!还不快动手!”

喽啰还有点迟疑,一旁的常种田雀跃过来,一把抢过喽啰手中的火把,放火去烧祠堂。

火势由小到大,从里到外,霎时火苗蹿上了房顶,映红了半边天,天寿树桩似的戳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大火蔓延,直到大火吞没了整个祠堂。他“哈哈”笑了几声,这才翻身上马,驰进夜幕之中……

轿子抬上山时,东方已是满天朝霞。太阳在朝霞中冉冉升腾,大红灯笼似的高高挂在树梢上。

天寿的马驰上了山。他勒住缰绳,那乌骓马前蹄腾空,旋了一圈,蹄子落下地来,很响地打了个响鼻,缓缓而行。天寿稳坐在马背上,得意之色溢满全身。他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得手了。看着前面的轿子,他觉着心头有鸡毛翎子在扫,舒坦得要命。他想吼一吼心头的喜悦,一扬头扯着嗓子唱起了乱弹:板子打了九十九

出来还要手拉手

大老爷堂上定了罪

回来还要同床睡

……

常种田在一旁笑着说:“寿爷好嗓子!”

天寿放声大笑。

轿子在天寿住的窑洞门口停住了。天寿跳下马来,把缰绳扔给一个喽啰,走到轿子跟前。抬轿的几个喽啰不知好歹地瞪着眼看,天寿有点恼火了,挥手喝退抬轿的喽啰。他凝神片刻,撩开轿帘,把裹在被子里的女人抱进窑洞,轻轻地放在床上。他又在床边凝神静立了片刻,伸手去打开被子。他本是个莽汉武夫,干啥事向来风风火火的,此刻却轻手轻脚,似乎被子里包裹的是美玉珍珠,唯恐一不小心打碎了。

被子终于被打开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个半裸的女人。女人只穿着红布裹肚和红裤衩,胳膊大腿肥藕般地粉嫩白皙。朝阳从窗棂透射进来,映照在女人身上,女人身上红的东西显得更红,白的地方更显白嫩。女人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天寿轻轻呼喊一声:“香玲!”

女人没有动,

似乎睡着了。

“香玲!”天寿又叫一声。

女人还没有动。

天寿伸手去解红裹肚,小心翼翼,似乎怕打扰了女人的美梦。女人还是没有动,似乎已沉沉睡去。

红裹肚除去了天寿的目光呆了,两个坟堆似的乳房耸立在他眼前,令人炫目。他稳了稳神,把手伸向两个“坟堆”,面团般的松软中透着一种瓷实,他觉得魂魄已钻进了“坟堆”,在享受从未有过的愉悦,肉体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尽情地享受着这种愉悦和快感,许久,许久……

天寿又动手去脱女人的裤衩。这是女人身上最后的衣服。在脱掉红裤衩的一瞬间,女人的长睫毛上挂上了两串泪珠。可天寿没有看见,他的目光集中在女人最神秘的地方。

那天在河边,他只顾亢奋地发泄自己,一切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而此时此刻,女人一丝线不挂,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他感到不真实,似乎在梦境之中。心头的烈火在燃烈,浑身的热血在奔涌,却产生不出一种强烈难耐的欲望。他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跪倒在女人身边一双手不住地抚摸着女人的胴体,在心底酝酿着一种欲望,在全身蓄积着一种力量。在他的抚摸中胴体颤抖起来。他的欲望被挑逗起来,浑身燥热。他脱掉了衣服,健壮的胸肌在晨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古铜色。

他感到自己有了征服女人的力量,便把女人压在了身下。可他感到自己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路径。他更没有在河边那天的那种感觉。他惶恐起来,紧紧抱住女人迷人的胴体,以此来激发自己的欲望和力量。他不住地在女人身上颠簸,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进入女人的身体。

他更加惶恐起来,愈惶恐愈感到力不从心。终于,他崩溃了,爬在女人身上不再动弹。他把头窝在女人坟堆似的乳房之间,“唔唔”地哭了。那哭声似一只野狼受了致命一击发出的惨嚎。

女人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睁开了眼睛,不知出了什么事。她已经知道这个曾经糟蹋过自己的男人当了土匪,落在他手中只能听天由命,无论怎样反抗都是徒劳,所以她就没有反抗。这个土匪男人在她身上折腾了半天,可却进不了她的身子。她感到莫名其妙。她更没想到这个土匪男人会哭,哭得那么悲痛欲绝,使人毛骨悚然,更让人不可思议。

女人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男人的胯下,男人的阳物软塌塌的,没有半点生气。她有点儿明白了男人为啥在哭。

男人忽然挺起身子,举起双拳破口大骂:“冯仁乾,我日你八辈先人!”之后,又把头埋在女人的乳沟里唔唔大哭。

女人长长叹息一声,是可怜男人?还是为自己的命运感叹?

05

天福在外面闯世事,时常想起家。其实他的家只有兄弟天寿。叔父虽是亲叔父,但毕竟隔着一层,又分居多年,不如兄弟亲。他知道兄弟脾气不好,性子又野,啥事都干得出来。

记得十五岁那年夏天(那年天寿才十二岁),

他和天寿去河边给牛割青草。天气实在太热,他俩下河洗了一回,又觉着口渴,天寿就说弄两个西瓜吃吃。

冯仁乾在河湾种了几亩西瓜。他俩就溜进了冯家西瓜地。刚把西瓜摘到手,冯家的大黄狗就扑了过来,他俩一个都没跑掉。按说天热口渴,摘几个西瓜吃吃不算个啥事。冯仁乾那时三十出头,火气正旺,非要他俩跪下求饶不可。他觉得偷人家西瓜理亏,就跪下说道:“四叔,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不敢了。”可天寿说啥也不肯下跪求饶。冯仁乾恼得性起,扇了天寿两个耳光。天寿鼻子滴着血,就是不求饶,还梗着脖子拿眼睛直瞪冯仁乾。直到天黑,父亲找来给冯仁乾赔了不是情,冯仁乾这才放了天寿。

过了两天,冯仁乾的瓜秧被人拔了不少。冯仁乾跺着脚在大街上叫骂。他心里明白,那是天寿干的。

虽然过去了多年,他一想起这事就替天寿发熬煎。天寿的性子太硬了,太硬易折啊!

那些年在外边他啥都想了,就是没想到天寿去抢人家女人,去钻山当土匪。

夜里睡不着觉,他就想,要是当年自己不被抓了壮丁,在家里守着天寿过日子,天寿肯定不会干出傻事,不会去当土匪。可老天爷偏偏不照顾他们马家。

从天福那年被抓壮丁,到今天已经七年过去了。

那是六月的一个中午,天福在塬边的地里拔谷苗,太阳火辣辣地当头照着,把脚下的黄土都烤得有点儿发烫。他直起腰来,把一把拔掉的谷苗扔到田埂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伸开胳膊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腰。他仰起脸,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沉重有力地照着他。他盼着能下场雨,可老天却没有半点儿下雨的迹象。他叹息一声,又猫下腰去干活。

忽听有人喊:“快跑,粮子(当兵的)来了!”

他吃了一惊,抬眼一看,官道上腾起铺天盖地的黄尘,一霎时把明晃晃的太阳淹没得暗淡无光。远处有人大声喊叫,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从黄尘中遁出,兔子似的朝村里跑去。他惊疑不定,不知出了啥事,引颈张望,只见那黄尘迅猛卷了过来,裹着一队人马,少说也有百十人。跑在前头的是一支马队,马嘶人叫,令人胆战心惊。他却并不怎么害怕,心里说:“咱是庄稼汉,没招惹谁,怕球啥。”但是他忽然想起还在家睡觉的天寿,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看见路人和田野里劳作的农人都四散奔逃,便也拔腿往村子里跑。

到底两条腿敌不过四条腿。马队卷着狂风瞬间刮到了前头,随即队形一变,分成两股在飞扬的尘土中冲成一个“人”字形,兜头往回圈,把一伙路人和农夫圈在了一堆。这时,步兵开了上来,围过来一根绳拴一个,把二三十个青壮汉子全都拴住了。

这队兵把他们带到西边一个村子,关在了一个大杂院,给他们松了绑。马天福揉着发疼发麻的手腕,问身边一个面目白净的瘦小伙:“兄弟,这伙粮子抓咱们干啥?”

小伙说:“谁知道哩!我到我姨家走亲戚,走到半道上就遇到了这伙粮子。”

马天福道:“咱没招他们没惹他们,他们凭啥抓咱?!”他抬眼往四下里看,想寻个说理的人。

身旁一个黑衣壮汉道:“这伙粮子抓人还跟你讲啥天理?咱们十有八九被他们抓了壮丁!”

白净小伙大惊:“不是说独子不当兵么?我爹我妈就我一个儿,说啥我也不当兵……”说着快要哭了。

黑衣壮汉见他如此这般模样,安慰他说:“我只是猜测,他们也许是拉民夫。”

黑衣壮汉却不幸言中了。一个当官的带着一伙兵来到场院,当官的摆了一下手,那伙兵连推带搡地让这伙汉子站成两排。当官的背着手挨个把他们瞅了一遍,又摆了摆手,几个兵卒拿过来许多军装,一人发一套,命令他们穿上。

没人动弹。

当官的背着手在队列前踱着步,他五短身材,唇厚眼小,嘴角有颗黄豆大的痦子,有几分蠢相,但一身戎装把他装扮得很威风,特别是腰间那把盒子枪,使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他站住脚步,猛地咳嗽一声。众人都吃了一惊。他扫了一眼队列,厉声喝道:“别磨蹭!穿上衣服就开饭!”

还是没人动弹。

痦子军官恼怒道:“你们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小眼睛露出了咄咄逼人的凶光。

马天福这时感到肚子饿了,他也看出今儿个是在劫难逃,心一横,肚里说:“穿就穿,怕个球。走到哪儿算到哪儿,先混过这一关再说,到时候瞅机会再跑。”心里这么想,就动手穿军衣。那个当官的就冲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随后队列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开始穿衣服。白净小伙不肯就范,只是唔唔地哭。痦子军官恼了,从腰间的枪套中掣出盒子枪,走了过来,用枪筒敲着他的额颅,喝道:“你穿不穿?再淌尿水老子就一枪毙了你!”

小伙哭道:“长官,放了我吧,我妈就我一个儿……”

痦子军官狞笑道:“你把裤裆的鸡巴割掉,老子就放了你!”骂着,一脚把小伙踹倒在地。

痦子军官抬腿还要踢,黑衣汉子急忙上前赔着笑脸说:“长官,你甭发火。他年龄小,不懂事,我来劝劝他。”

痦子军官瞪着眼睛看黑衣汉子,收回了抬起的腿。黑衣汉子拍着白净小伙的肩膀说:“兄弟,甭哭甭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来来来,穿上。队伍上也好得很,管穿管吃,还管住哩。”

马天福也在一旁说:“这位大哥说得对。咱们已经落到了这一步田地,哭顶球用。穿上衣服喂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白净小伙抽泣着,接住了黑衣汉子递过的军衣。痦子军官“哼”了一声,把盒子枪插回了枪套……

这一夜,被抓来的壮丁就在大场院露宿,五月的夜晚既不寒冷也不闷热。马天福合衣躺在麦草铺上闭着眼睛却无法入睡,他一边惦记着天寿,一边寻思着怎样开溜。

子夜时分,他睁开眼睛欠起身,搜寻着逃跑的路线。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几个哨兵在四周游移,枪刺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暗光。一个哨兵走了过来,他急忙躺倒身子。脚步声在耳畔消失了,他又欠起身想趁机开溜,忽然胳膊被人拉住了。他大惊,转脸一看,是躺在他旁边的黑衣汉子。这时只见一队巡逻哨走了过来,他慌忙躺倒身子,闭住眼睛。几道手电光在他们的身上扫来扫去,还有人从头到尾把他们数了一遍。许久,巡逻哨走了,可四周的哨兵依然在游移,手电光不时地扫射过来。他心中叫了声:“老天!”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他终于迷糊了过去,

忽然被一阵枪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懵懵懂懂的。壮丁们都被惊醒了,爬起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天已蒙蒙亮,景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壮丁们正在惊疑不定之时,只见一伙兵抓回来一个人。那人瘦筋巴巴的,满脸污血,被倒扭着胳膊。马天福定睛细看,大惊失色,是白净小伙。

原来他企图逃跑,却被抓了回来。

这时痦子军官来了。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的痦子更紫了。他喝令士兵把白净小伙吊起来。便有几个士兵把白净小伙吊在场院中央的老槐树上。痦子军官又喝令壮丁们围着老槐树站成一圈,随后又命令两个士兵用皮鞭抽打逃跑者。皮鞭每抽一下,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壮丁们浑身都是一战。谁都明白,痦子军官是杀鸡给猴看。

抽完四十皮鞭,白净小伙已经奄奄一息。痦子军官立起眉毛瞪着眼珠子,狠狠地对壮丁们吼道:“谁再敢跑,他就是娃样子!”

在那一刻,马天福心里暗暗庆幸。若是昨晚开溜,这一顿皮鞭也难免掉。他彻底收了逃跑的念头。

后来马天福才知道这伙抓壮丁的队伍是国民党的新二师。当了兵,马天福感到并不像当初想象的那样可怕。每日操练虽说也很苦很紧,但比他在家把日头由东背到西下田出力下苦强多了。再者,当兵也比在家吃得好,隔上几天还要打打牙祭,而且还不用自己戳锅底烧火。在家里他和兄弟两人过日子,一提起做饭就害头疼。他也时常想家,想起自己的兄弟天寿,他年龄小,还撑不起门户,自己在家时可照应他,今天到了这步田地,天寿谁来管呢?他又想到叔父一家,心想,好歹还有个亲人在家能操上心,自己也就放心了。再说,兵本来就是男人当的,有啥不好。自己好好干,也许能混得人模狗样。到那时,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也不枉爹娘生养他一场。想到这里,他拿定主意在队伍里好好干,盼着有一天能衣锦还乡。

痦子军官是个连长,姓杨,叫彦贵,人虽凶狠了点,可对马天福还不错。可能是那天马天福带头穿上军装,赢得了他的好感。

队伍抓了几次壮丁,兵多了。杨彦贵委任了马天福一个新兵班“班长”。马天福自然十分喜欢,常常感念杨彦贵的知遇之恩。杨彦贵却对黑衣汉子党玉怀不感冒,把他塞到炊事班当伙夫。白净小伙汤存后伤好后,被营长要去当了勤务兵。虽然三个人不在一起,却因是一同被抓的壮丁,又是乡党,常来常往,亲如兄弟。

一天,党玉怀来找他闲谝,问他打算在队伍上干多久。他说干着看,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党玉怀笑道:“咋,还想弄个师长军长当当?”

他也笑了:“师长军长没敢想,只想油个嘴混个肚儿圆。”

党玉怀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低头抽了一会儿烟,压低声音说:“听说陕北闹红军,咱们投红军去!”

他没吭声。

党玉怀又说:“这个队伍我算看透了,瞎熊比好人多,干啥都得舔官长的尻渠子。再干下去能有啥出息?”

他知道党玉怀有一肚子的牢骚。党玉怀已经四十出头了,还是个伙头兵。他早已看出党玉怀是个很有本事很有心计的人,当个伙头兵实在太委屈他了。可杨彦贵不待见他,老找他的茬儿,还真没个盼头。换上他心里肯定更难受。他同情地看着党玉怀,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

“咱要当兵就要找个好队伍。听说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闹得很红火,肯定比这个队伍强一百倍!”党玉怀说得很肯定,也充满了信心。

可天福却没有挪窝的想法。红军他也听说过,可那不是政府的军队,顶多只能算个杂牌子,怎能跟政府的军队比呢。他本想把这话给党玉怀说出来,嘴唇动了动,却啥也没说。他觉得跟党玉怀争论这个没意思。党玉怀心里憋着窝囊气,往外泄一泄会好受些。

党玉怀急切地问:“想不想去投红军?”

他摇摇头:“党大哥,刚在这里混熟了,我还真不想挪地方。”

党玉怀把他看了半天,知道再说啥也劝不转他,就闷头抽烟。他感到对不住党玉怀,讷讷地说:“党大哥,真是对不住你……”

党玉怀抬起头,笑了一下:“别说这话,人各有志,我咋能勉强你。”

分手时,党玉怀拍着他的肩膀说:“人心难测,这个队伍瞎人太多,往后不管干啥都得多长几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感激地连连点头。

时隔不久,队伍奉命开进终南山剿除土匪。那是一场恶仗,虽然打胜了,可伤亡惨重。马天福所在的连队三个排长牺牲了两个伤了一个。马天福因作战勇敢升任一排排长。让他感到悲伤的是伙夫党玉怀在那次战斗中失踪了。打扫战场时,他仔细搜寻过,翻看过所有能找见的尸体,都没有党玉怀,真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彦贵骂骂咧咧地道:“别找了,那狗日的肯定开小差溜了。我早就看出他肚里有鬼,十有八九是共产党那边的人。抓住他,我非毙了他不可!”

他也在心里猜测,估计党玉怀十有八九是开了小差。他真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两年后,队伍扩编,马天福当上了连长。他似乎看到了衣锦还乡的希望,心中好不得意,有时禁不住把这种得意流露在脸上。他十分乐观地想,照这个干法,弄个团长、旅长当当,也不是啥难事。可当他想往“营长”这个位子上爬时,出了祸事。

痦子连长杨彦贵也有当团长、旅长的雄心大志。可是,生、冷、蹭、倔是当官者的大忌,这四样让他占全了且不说,还秉性凶残、喜怒无常。因此他既不得上司的喜欢,士兵们更是反感他。这些年他一直蹲在“连长”的位子上没动窝。他眼睁睁地看着被他抓来的壮丁马天福从他扶起的梯子上一阶一阶地爬了上去,跟他平起平坐,心里十分地不是滋味。

年初,他们的营长升了团副,位子空了出来。这时从上边传出消息:这个位子不是杨彦贵来坐,就是马天福来坐。马天福是十分看重这个位子的,可竞争对手是杨彦贵,他有点儿心软了。一来他一直感激杨彦贵的知遇之恩,二来也觉得杨彦贵该往上挪一挪窝了。他决定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时杨彦贵却打他的黑枪!

……

那次剿匪战斗在黑夜,仗打得很凶。马天福的连队伤亡惨重,建制全打乱了,官找不着兵,兵寻不着官。这时作为预备队的杨彦贵连冲了上来,马天福的左腿挂了花,伏在杂草丛中。月光下他瞧见杨彦贵带人冲了过来,大喜过望,疾喊:“杨连长,我挂了花,快来救救我!”

杨彦贵略一迟疑,跑了过来,俯下身看他,问道:“伤在了哪里?”

他说:“左腿。”挣扎着要坐起身。

杨彦贵关切地说:“别动,我来背你。”说着从身后抱起他,环目四顾,又问:“还有谁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道:“打乱了套,只有我在这里。”

杨彦贵脸上显出狰狞的冷笑。夜色中他看不清杨彦贵的脸色,心里十分感激他在危难之中帮他:“杨大哥,太谢谢你了……”

杨彦贵道:“兄弟,别说这见外话……”手就在他背后使劲。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透凉,惊诧地扭脸去看杨彦贵,后背又传出钢铁咬肉的剧痛。他脑子里一炸,身子便软在了杨彦贵怀中。他闭上眼睛之前看到杨彦贵在笑,那笑是恶狼在终于获得猎物后的满足和得意的表露。

杨彦贵拔出了匕首,刚要刺第二下,有人跑了过来,叫道:“杨连长,王团副命令你快到他那边去!”

传令兵是汤存后,他说的王团副还兼任着他们的营长。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人,惊叫道:“这不是马连长吗?他挂花了?”

杨彦贵道:“马连长阵亡了……”声音竟有点儿呜咽,似乎十分悲哀伤心。

汤存后一怔,俯下身要去看马天福。杨彦贵拉住了他,道:“别惊动马连长了。走吧,王团副还等着咱们哩。”

杨彦贵和汤存后走了好大一会儿,马天福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杨彦贵那一刀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这也多亏他身上的棉军装。几年的行伍生涯使他变得警觉成熟,他一遭到暗算就立刻诈死,他明白以受伤之躯去反抗,会死得更惨。刚才汤存后和杨彦贵的谈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稍有动作,杨彦贵杀的就不是他一个,汤存后也逃不出他的魔手。他一时想不明白,杨彦贵为啥要对他下黑手?他从没得罪过姓杨的,反而一直对他心存感激。这是怎么了?

此时容不得他细想,他也不敢再胡乱喊叫,怕惹出杀身之祸。他挣扎起身,想赶快离开这个血腥之地。所幸他的两处伤都不是致命伤,也没有伤着筋骨,可流血不少。站起身来,他就感到头晕目眩,伤口也刀割似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折下一个树枝当拐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下摸。

天色渐趋微明,月光却暗淡下去,头顶上出现了密密的繁星。他侧耳聆听,喊杀声已经远去,枪声已疏稀了,似乎远在天边。夜风很强劲,吹在他脸上,凛冽如刀割,可他的头脑完全清醒了。他明白追赶队伍已经无望了,该上哪里去呢?自己身负两处伤,穿着军装,若遇上土匪,性命难保。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盒子枪还在。他胆壮了许多,心里说:“先摸出山,走到哪达算哪达……”

黎明时分,他下了山。这时他筋疲力尽,树枝几乎支撑不起他虚脱的身体,每挪动一步,腿伤都疼得他直吸凉气。忽然,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一阵冷风吹醒了他。他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他看看四周,身后是黑黢黢的终南山,前面是一条曲曲折折铺满浮土的牛马车道。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他不想爬在这里等死,摸起身边的树枝,可身子软得像面条,怎么也撑不起来。他扔了树枝,手脚并用拼力往前爬,伤口痛得他浑身直冒汗,身后留下了一串带血的爬行印迹……

太阳升起来了,浸了血似的鲜红。他似从太阳中爬了出来,又像从尘土中钻出,面目全非,衣裳辨不出颜色。终于,村庄的轮廓出现在他的眼前,随后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生命在向他招手,便扬起手臂回应,拼尽全身之力呼喊:“老汉叔!……”喊声未歇,头俯在了黄土地上……

马天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松软厚实的棉被。他环目四顾,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他依稀记得自己被一个老汉救了。这莫非是老汉的家?

正在疑惑之际,有人进了屋。他转眼一看,是个身材高挑、容貌姣丽的少妇。少妇见他醒来,惊喜道:“你醒啦?”

他叫了声:“大姐!”挣扎着要坐起身。

少妇道:“别动弹,你身上有伤。想吃点儿啥?我给你去做。”

他肚子确实有点儿饿,可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只是呆眼看着少妇,弄不明白她是谁。

少妇莞尔一笑:“我给你下碗面吧。”转身出了屋。

他呆呆地躺在炕上,猜想着少妇是老汉的儿媳,还是女儿。就在这时,院子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就听见少妇脆生生地叫道:“爹,回来啦。”

“回来啦。他灵醒了么?”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沉重的脚步声响进屋来。他看到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汉,身材高大,背有点驼,皱纹堆垒的脸上溢满着忠厚和善。他顿时就明白过来,这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挣扎坐起身,叫了声:“大叔!”

老汉笑道:“小伙子,好点儿了么?”

他点头道:“大叔,多亏你救了我……”

这时,少妇端着饭碗进了屋。老汉说:“吃点儿饭吧。你两天都没吃啥了。”

他接过碗,汤面片上飘着葱花,香气扑鼻。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叫了声:“大姐!……”眼圈就有点儿发潮。

少妇微笑道:“趁热快吃吧。”

他知道遇到了好人,不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老汉坐在炕沿上,掏出烟锅边抽边看他吃饭,一脸的慈祥。等他吃罢饭,老汉问道:“小伙子,你是哪里人?”

他答:“关中有邰县人。”

“当几年兵了。”

“七年了。”

“咋受的伤?”

“进山打土匪,被土匪打了一枪。”

少妇在一旁说:“背上还挨了一刀哩。”

他这才想起那一刀是杨彦贵刺的。此时身子一活动,伤口还疼得钻心哩。如今回想起那晚发生的事,他不寒而栗。若不是汤存后来得及时,他早就变成鬼了。

老汉在炕沿上磕掉烟灰,说:“我请东关的邓二先生给你瞧过了,他说不打紧。邓二先生的手段高,他是我们姜家集的名医,他说你的伤不打紧就不打紧。他给你的伤口上了药,还开了些吃的药。你先在我家住着,好好治伤。”

他连连道谢。

老汉摆摆手:“别说‘谢’字。不瞒你说,我儿也在队伍上当兵吃粮,他是被拉壮丁去的,一直没个音信,不知是死是活……”两颗泪珠滚出了老汉的眼窝,他挥袖拭去。

他心里沉沉的,鼻子直发酸……

他的枪伤和刀伤都没伤着骨头和筋,治了十天半个月就能下炕走动了。他对这个家有了点儿了解,老汉姓姜,做豆腐卖豆腐为生,老汉的老伴早已下世,儿子被拉了壮丁,少妇是老汉的女儿,叫云英。云英的丈夫出外跑生意去了,公婆待她不好,她一直住在娘家,帮父亲磨豆浆做豆腐。

这一日,他耐不住寂寞,溜达到豆腐房,云英正在推磨磨豆浆,他叫了声:“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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