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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贺绪林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51

男人大汗淋漓,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女人轻轻叹息一声,松开了男人。

“冯仁乾,我要杀了你狗日的!”男人怒吼一声。

女人这时才醒悟过来,是冯仁乾把这个年轻汉子废了。再一想,自己是罪魁祸首。女人顿时不安起来,感到对不起这个男人,赎罪似的抱紧了男人的躯体,温存着男人。男人的身子战栗起来,他没想到女人会主动地拥抱他。他把女人紧紧箍在怀中,喃喃道:“香玲,你喜欢我了?……”泪珠滚落在女人肥美的胸脯上。

女人不回答。她被男人箍得太紧,呼吸急促起来,任凭男人粗糙的脸在她嫩白的脸和胸脯上磨蹭。

男人道:“我知道你恨我,嫌我抢了你,让你失了贞节……我是不如冯仁乾,我是个穷光蛋,是个遭人唾骂的土匪,可我打心眼里喜欢你哩……我把心掏出来让你看……”又一串泪珠落在了女人的脸和胸脯上。

女人完全被感动了。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威猛剽悍的土匪汉子竟然是个情种,竟然如此哭诉衷肠。和冯仁乾相比,这个土匪汉子更有男人味。冯仁乾出钱埋了她的父亲,又送她的兄弟去做学徒。她是心甘情愿给冯仁乾做小妾的。可是冯洪氏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她。她是女人,自然能够体会到冯洪氏的心情,并不跟冯洪氏计较。她只希望冯仁乾能够对她好,拿她当人看,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对冯仁乾她一直是敬畏的,唯冯仁乾之言是从。可在冯仁乾眼里,她只是一个心爱的玩物,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冯仁乾从不把她的话当话,跟她说话时像逗一个三岁娃娃。跟冯仁乾睡觉时,冯仁乾只想着他的快活,并不珍爱她,更不管她的感觉如何。完事后,冯仁乾倒头就睡,从不和她说贴心的话。她心里有苦,无处去诉说。出事的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个在东厢房睡着。冯仁乾有点儿怕冯洪氏,去陪冯洪氏睡觉。虽然没有男人的屋子有点儿空荡荡,可没有人骚扰她、烦她,她很快就睡着了。忽然,她被外边的响动声惊醒,刚要穿衣服,一个黑衣大汉破门而入。借着灯光她认出了黑衣大汉就是那个马天寿。她早就听说这个年轻汉子当了土匪,土匪进了她的屋能有啥好事,她当时就吓懵了……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年轻的土匪汉子竟对她一往情深。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是天上的仙女,是美玉珍珠。这个男人尽管是个土匪,可她完全看得出,他待她是一片诚心。他视她为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看她时的目光是灼热的、滚烫的、多情的、温存的。她感受到了做女人的幸福、自豪和满足。

女人把男人抱得更紧了。

男人立刻觉察到了,惊喜道:“香玲,你真的喜欢我了?”

女人默不作声,温软的身子变得滚烫滚烫的,似乎着了火,燃烧着男人的身体。男人的欲火重新燃烧起来,身体在战栗,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熊熊烈焰中发出了阵阵爆裂。但他没有动,蓄积着进攻的力量。女人的手十分温柔地抚摩着他身体的隐秘部位,温软滚烫的裸身在他怀中不住地扭动,把他心头的欲火撩拨得更旺更猛烈。一阵从没有过的快感愉悦着他的肉体和心灵。他再也按捺不住,跃然起身,压在女人身上……

然而,他又一次失败了。

连这样的事都干不成,还算什么男人!

“冯仁乾,我要杀了你狗日的全家!”男人似一匹绝地苍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女人一把捂住了男人的嘴,开口说了她进匪窝的第一句话:“再甭干伤天害理的事了。”

男人一怔,绝望、凄惨、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连那英武的脸也慢慢地扭曲了,他突然恶狠狠地怒吼道:“你个婊子客,敢替冯仁乾那狗日的说话!”

女人没有畏惧,也拿眼睛瞪他。

半晌,男人有点儿泄气:“你说我算是个男人么?都是那狗日的毁了我呀!”

女人冷冷道:“那是你自找的。”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女人气喘如牛。

女人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初你若不强暴我,他能毁了你?是你先作的孽。”

男人举起了钵子般的拳头,半晌,“嘿”了一声,砸在自己的身上。

女人的目光温柔下来,

说道:“他下手也太黑了点儿。”稍顷,又说:“其实他不是个瞎人。若要公道,打个颠倒。如果我是你的老婆,被他强暴了,依你的脾性,还不送了他的丧。我说的不对么?”

男人眼里的凶光收敛了,头也垂了下去。半晌,男人又抬起头说道:“你还向着姓冯的说话。”

女人道:“我向着理说话。”

男人说:“这个世道还有啥理。”

女人叹了口气:“唉,你这话也有点理哩。”

男人不吭声了。

半晌,女人说:“我求你件事。”

男人说:“你跟我说,别说‘求’字,我不爱听。”

女人说:“往后再甭寻冯家的事了。”

男人又瞪圆了眼睛,看女人。

女人说:“你答应这件事,我就是你的人了。”

男人说:“你现在就是我的人!”

女人说:“人是你的,心不一定是你的。”

男人怔住了。

女人说:“你依了这件事,我这身肉这颗心就都是你的了。不管你能不能干那事,我都一心一意伺候你。”

男人有点恼怒了:“你为啥要这么护着姓冯的?”

女人说:“他对我有恩。”

男人问:“他对你有啥恩?”

女人说:“我妈死得早,是我爹把我抓养成人的。前不久我爹得了绞肠痧,殁了。家里穷,没法安葬爹,我就自卖自身……”

男人惊问:“你是自卖自身到了冯家?”

女人点头道:“人穷了,有啥就卖啥。冯仁乾给了我二十块大洋,帮我料理了我爹的后事。”

男人愤愤不平道:“你只值二十块大洋!”

女人说:“这是我给自己叫的价,就是这个价都没人愿出。他可是二话没说就拿出了钱,还让他的伙计陈根柱帮我料理我爹的丧事。他还托人把我兄弟送到县城一家杂货店学相公(学徒)。我一直记着他的好处哩。”

男人叫道:“当初你为啥不找我?”

女人道:“当初我知道你是个光脸,还是个麻脸?再说,那时就算我找着你,你拿得出二十块大洋么?”

男人哑然了。

沉默许久,女人问道:“你答应我么?”

男人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时世造就英雄,也造就枭雄。天寿扔下锄把子,突然握起了枪把子,而且命运之神把他推到了“首领”的位子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让他措手不及,但他并没有惊恐失措。他觉得自个儿叫化子捡了个大元宝,兴奋异常,竟然无师自通地把“首领”当得出类拔萃,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干。他整天价在山寨四处奔走,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指挥着自己的兵马布阵防御,重修山寨。

北莽山在天寿的操持整治下,内讧造成的巨大疮口很快地愈合起来,日渐恢复了元气。

乾州的保安大队得知北莽山发生内讧的消息,立即出兵,想趁机剿灭这股杆子。保安大队长亲自率领两个中队前去围剿北莽山。天寿用木头手枪缴了他的马匹枪支,使他颜面威名尽失。他早就想雪洗这夺马丢枪之耻,可慑于袁老七的威名,加之北莽山易守难攻,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北莽山发生内讧,袁老七丧命,肯定元气大伤。谅他马天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能有多大能耐。上次失手实在是事出意外,这一回一定要报仇雪恨!

保安大队长踌躇满志,志在必得。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人马刚进北莽山,就遭到伏击。沟沟峁峁都响起了枪声,闹不清马天寿有多少人马。队伍当时就乱了套,四散溃逃。他的右臂也中了一枪,若不是几个马弁护兵拼命保着,一条命就丢在了北莽山。

自此,北莽山威名大振,马天寿的名字也远近传扬。乾州不敢再出兵去征讨,有邰县虽有地理之便,也不愿自找苦吃。天寿的人马却扩展起来,拥有好马几十匹,职业喽啰五六十,加上业余的,超过了百。天寿一般不在本地骚扰,他时而去西边的岐凤,时而去东边的泾原,时而南渡渭水去终南。遇到官军,打得赢便打,打不赢便走,如行水流云,飘忽不定。

时值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季。加之前两年连遭旱灾,周围村寨有半数人家断了炊烟,马家寨也不例外。马家寨的穷户大多是马姓人家。饥寒交迫之时,有人想起了天寿,说是饿肚子受活罪还不如去投天寿吃香的喝辣的。天寿的一个族弟叫天祥,当下跳起身说:“这是个好主意!天寿在北莽山当首领,咱去投他,他能不给咱一碗饭吃!”

当天晚上,

天祥就勾引了马姓族中天字辈的几个弟兄天瑞、天富、天狗等人去北莽山投天寿,冯、刘、杨、金几姓的一伙不安分守已的小伙也跟随而去。天寿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来投他,而且还有天祥一伙自家兄弟,大喜过望。常言道:“上阵不离父子兵,打虎还要亲兄弟。”有这么多马家族里的兄弟,他马天寿“首领”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了。当下他就让天祥、天瑞帮他整治山寨,天富、天狗作他的贴身马弁,马家寨的其他人都有重用,真是皆大欢喜。

常种田见天寿如此重用自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肚里狠狠骂道:“狗日的天寿,欺负人哩。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却在脸上不敢流露出不满。他已看出天寿是个残火手,威名不在袁老七之下,凡事都迎合天寿,因此也取得了天寿的信任。

山寨的人骤然增多,吃用开销便也大增,库存锐减。天寿打算下山一趟,吃几家大户,筹集粮饷。到底去吃哪家,他还没拿定主意。

天祥在一旁说:“天寿哥,吃冯仁乾,那狗日的肉肥着哩。”

天寿坐在太师椅上,大口抽烟,没吭声。

天富也说道:“那狗日的满到处寻人要打你哩!”

天寿眉毛猛地一扬:“真格?”

天富急道;“兄弟咋能哄你哩。你把他的小老婆抢了,他心里能好受?他还说他迟早要灭了你哩!”

天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一伙人都发愣。天寿忽然收住笑声:“他狗日的想灭我?是做梦吧!我要灭他不跟捏死个雀儿一样!”

天祥说:“那就干脆灭了他,除了这个后患!”

天寿猛地甩掉烟头,忽地站起身,说了声:“准备出山!”

就在这时,里屋的竹帘一挑,走出一个俊俏的丽人,挡住了天寿的去路。一伙人举目一瞧,都认出来了,是冯仁乾的小老婆,不,是天寿的押寨夫人!大家立马噤若寒蝉。

“你要干啥去?”香玲面冷如霜。

桀骜不驯的天寿怔住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要吃冯仁乾的大户?你要灭了冯仁乾?”

“……”

“那天你给我咋说的?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嗯!”

一连串诘问使天寿瞠目结舌,面如猪肝。

“你说,你说呀!”

一伙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天寿。天寿恼羞成怒,吼道:“冯仁乾那狗日的满到处寻人要灭我哩!你知道么?!”

“冯仁乾也许有这个心,可他没这个能耐。”

“你咋知道他没这个能耐?”

“你是山大王,手里有上百的人马,他能灭了你?他那么说是图心里好受,图嘴上痛快哩。”

天寿一时语塞。他觉得香玲的话不无道理,他自信谁也灭不了他。

香玲逼着他的目光说:“我还是那天的话,你不再给冯家寻事,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你若要再给冯家寻事,我这会儿就死给你看!”说着,从发髻上拔下金钗,对准喉咙要戳。

慌得天寿一步抢上去,夺下香玲手中的金钗,软声道:“我答应你还不行么,我不再给冯家寻事了。”

“你说话算数么?”

“我反悔时你再死也不迟么。”

“那好,我就再信你一回。”香玲扫一眼四周:“今儿个当着你马家这么多兄弟的面,我给你句实在话,只要你马天寿说话算数,往后我活是你马家的人,死是你马家的鬼。”她从人窝中找出冯仁乾一个远房侄儿,说道;“旺娃,你立马下山,给你四伯传个话。就说我说了,天寿抢了我,他整治了天寿,这笔账两清了。天寿不会再给冯家寻事,叫他也不要给天寿寻事。天寿是土匪,他惹不起。我已经是天寿的人了,叫他再甭想我了,安分守己地过他的日子。就算他有能耐灭了天寿,我也不会活着再进冯家门。”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一伙人都呆怔着。天寿最先醒过神来,对旺娃说:“你明儿个下山把香玲的话传给冯仁乾。”

天祥这时走过来。他和天寿一般大,从小玩尿泥一块长大,他俩又是叔伯兄弟,说话便不讲分寸。他拍着天寿的肩膀嘻笑道:“我的乖乖,这个女人好厉害,晚上在炕上可要当点儿心哩。”

天寿打了他一拳,苦笑道:“你挨球的是没有媳妇,等你有了媳妇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当天晚上,冯仁乾家突遭匪劫,这实在出乎意料。

臭行也有个臭规矩。这一带的土匪从来不在一个月内连续在同一个地方行劫,除非那地方是银行,且防范不严。

那些日子冯仁乾很少出门,连铁匠铺也不去。天寿抢走了他的小老婆,等于给他的头上扣了一盆子屎尿。他冯仁乾也是响当当硬邦邦的一条汉子,在这一方土地上也是有身份有头脸的一个人物,却连个女人都看守不住。往后还让他怎么出门去见人?让他还怎么在人面前说话做事?都是天寿那狗日的造的孽,把他的脸皮扒光了!

冯仁乾整天价窝在屋里,黑丧着脸闷头抽烟,似乎满世界的人都欠着他的钱。老婆冯洪氏却一扫愁容,整天价笑眉笑眼的,摇摆着肥硕的大屁股扭出扭进高声粗气地吆喝这个指使那个,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天寿抢走了那个小妖精,拔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给她出了一口窝囊气,怎能不让她兴奋异常?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提上两瓶西凤酒去谢谢天寿。冯仁乾自然明白她心中的小九九,心里烦,懒得和她计较。

那天在屋里实在憋闷,冯仁乾便去铁匠铺散心。听见铁锤叮当响,窝在肚里的火果然散了不少。技痒难耐,他便拿起一把锤子轮了起来。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花乱溅,也泄走了他肚里的火。

就在这时,天禄和柱成在铺子门口吵了起来。冯仁乾没想到平日里见人低眉顺眼的天禄竟然那么张狂,不把他姓冯的往眼里搁。这崽娃子凭啥敢撒歪?不就是有个当土匪的兄弟么?他冯仁乾的老婆被土匪抢了,可他的老命还在!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扑上去就抽了天禄一记耳光。

晚上,冯仁乾回到家还怒火难息。老婆端来饭,他一口都没吃,只是端着水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闹腾得屋里着了火似的。老婆见他脸色十分难看,就问出了啥事。

冯仁乾便把白天发生的事给老婆说了,临了骂道:“天禄那个孱头也敢跟我撒歪!还不是仗着那个贼土匪给他撑腰!”

冯洪氏道:“天福回来,咱冯家又多了一个对头。”

冯仁乾骂了一句:“他狗日的能把我×咬了!”

冯洪氏道:“你甭小瞧他。我看他也不是个平处卧的。”

冯仁乾狠狠说道:“他不是平处卧的,

我也不是吃素的!”

冯洪氏拿过他的水烟袋,吸了一袋烟,磕掉烟灰,不屑地说:“你能吃几碗干饭我还不知道。”

冯仁乾瞪起了眼珠子:“你说我不是那崽娃子的对手?!”

冯洪氏用鼻孔“哼”了一下,说:“听说天福引回来个女人漂得很,你有本事就把那女人也×一回?”

这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冯仁乾被老婆揭了疮疤,肚里的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脸色变得灰青,扬手打了老婆一个耳光,骂道:“你老×客以为我不敢!”

冯洪氏并没有怯火,一只手捂着疼得发麻的腮帮,冷笑道:“你敢?那个小妖精被人抢跑了咋没见你放出个臭屁来?你就敢在我跟前撒甭,你有本事做出来,我就服你!”

冯仁乾气哑了。这一辈子就这事让人看了他的笑话,结发妻也常拿这事讥讽他,让他没法挺直腰杆活人。他不愿和老婆再斗嘴,倒头背过身子去睡。

不知过了多久,冯仁乾被一阵响动声惊醒,忽地坐起身,睡意顿消。他侧耳细听,外边在刮风,风在树梢上响动。

冯家在双河镇开了一个铁器铺和一个粮油铺。冯仁乾把权交给了儿子,让儿子操持料理双河镇的一摊子事务。儿子春节前刚娶了媳妇,年轻人阳气壮,丢舍不下媳妇,把媳妇也带了去。前院门房本来住着两个伙计,这几日地里活少,冯仁乾把两个伙计打发到铁匠铺去帮忙。偌大的一个庭院就剩下了冯仁乾夫妇。

上次天寿带着人突袭冯家,冯家不仅吃了大亏,也丢尽了脸。至今一想起这事,冯仁乾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仔细琢磨,天寿袭击冯家不过二十来天,不会再来吧。除了天寿,其他小股土匪不摸冯家虚实,是不敢贸然下手的。这么一想,他突突乱跳的心安定了下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肚里嘲笑自己。

冯仁乾躺倒身子,刚想再去睡,忽听风声中还夹杂着其他响动声;细听,是绵软的脚步声。他头皮立时一麻,头发也竖了起来,一脚踹醒炕那头的老婆。冯洪氏还记着那一耳光之恨,以为他要干那事,嘟哝道:“×硬了,日马天福的女人去,别找老娘。”翻个身又去睡。

冯仁乾又一脚踹下去,低声怒喝:“有土匪!”

冯洪氏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尿战,睡意全无,光着膀子坐起身,惊问道:“土匪在哪达?”

冯仁乾疾声道:“快下窨子!”一把拉开炕头的木箱,窨子口就在木箱下面,冯洪氏情知不好,精着身子慌忙往窨子里钻。冯仁乾急忙穿上衣服,顺手又把一团衣裳扔进了窨子。

冯洪氏在里边喊:“你也快下来!”

打发老婆下了窨子,冯仁乾长嘘一口气。他真怕老婆又被土匪抢走,到那时他就真的没有个暖脚暖腿的人了。这时他听见脚步声已到了窗前。他刚要下窨子,转念一想,自己下了窨子,窨子口谁来盖?土匪要给窨子里灌烟咋办?前些日子,李家堡的李老七家遭了匪,一家六口被活活熏死在窨子。想到这里,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冯仁乾把伸进窨子口的腿又拔了出来,盖住窨子口,放好木箱。刚下到脚地,屋门就被踢开了,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几个土匪扑了上来,不容他反抗,就扭住了他的胳膊。只听一个粗哑的声音说:“扭紧点儿,这家伙不好对付!”他听着这声音有点儿耳熟,想回头去看,可扭他的几个土匪手头加了劲,他的头转不过去,只觉得骨头快要断了,咬紧牙硬挺着。

冯仁乾被土匪扭到了院子。一个土匪将一把笤帚在明间儿置放的清油瓮里一蘸,当作火把点燃,院里顿时亮堂起来。他这才看清土匪有七八个,都是黑衣黑裤,脸上涂抹着锅灰,只能看出高矮胖瘦,丝毫辨不清眉目。

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冷森森地说:“冯掌柜,我们是干啥的,不说你也清楚。快拿出来,免得皮肉受苦!”看神气,他是匪首。

冯仁乾一双眼睛不住地扫着面前的土匪。他觉得似曾相识。匪首道:“你看啥哩?给你说实话,我们是寿爷的人。”

原来是马天寿的人马。冯仁乾肚里的火一下子蹿上了脑门,破口大骂:“狗日的马天寿!你抢了我的老婆我没找你算账,你又上门来找茬!你狗日的迟早要挨枪子儿!”

匪首笑道:“冯掌柜,你省点儿力气吧,寿爷这次没来,你骂的声再大,他也听不见。”又说:“冯掌柜富甲一方,寿爷让兄弟来跟冯掌柜借两个钱使使。”

冯仁乾骂道:“天寿瞎熊有本事就亲自上门来跟我讨要,让你来耍这一手,我球毛也没一根给他!”

匪首变了脸色,冷笑道:“早就听寿爷说冯掌柜是钢嘴铁牙,今儿个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牙硬还是我的手硬。”说罢,猛地一摆手。

几个匪卒一齐上手把冯仁乾推搡过去,捆绑在院中的一棵老楸树上。身陷此种境地,冯仁乾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豁了出去,虽然浑身动弹不得,却骂不绝口:“狗日的土匪,你把爷杀了吧!再过二十年,你爷我又是一条汉子!”

匪首走过来,一张锅灰脸看不出表情,嘿嘿冷笑道:“杀了你我跟谁借钱去?冯掌柜,我劝你好汉别吃眼前亏。我们也不给你为难,凭你的家底,两千大洋总能拿出来吧。”

冯仁乾一听他狮子大张口,眼睛瞪得滚圆,骂道:“我凭啥给你两千大洋?你狗日的是我孙子么?”

匪首脸色陡然一变:“冯掌柜,敬酒你不吃,偏要吃罚酒。你可别怪我不仁不义。我再问你一句,你给不给?”

冯仁乾厉声道:“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匪首一声冷笑:“那我就不客气了!”随手拿起一把扫帚,在油瓮里浸蘸一下,又伸向身旁匪卒擎着笤帚做的火把上。

油浸过的竹扫帚见火就着,一股烈焰冲天而起,绚丽夺目,而且夹杂着爆竹的声响,颇为惊心动魄。匪首一张锅灰涂抹的马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滑稽,很是可笑。可院里没有一个人敢笑。

匪首拿着带火的扫帚当梭标,朝冯仁乾身上没头没脑地戳过来,每戳一下,冯仁乾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给不给?!”匪首停住了手。

冯仁乾的胸脯和大腿被竹扫帚戳得如同筛子底,衣裤上冒出缕缕青烟,发出一股脂油烧焦的腥味。

“土匪,我日你八辈先人!……”冯仁乾依然骂不绝口,可骂声远不如先前洪亮。

竹扫帚燃烧到中部,

匪首的双手难耐火烤,扔在脚地,又找来一把扫帚,如法炮制,再烧冯仁乾。如此两次三番,冯仁乾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匪首见得不到东西,恼羞成怒,又换了一把竹扫帚,浸了油点燃,刚要施法,就听一声女人哭喊道:“好汉爷,快住手!”

众匪都一怔,转眼一看,从屋里踉跄奔出一个女人,是冯仁乾的老婆冯洪氏。

冯洪氏手捧着几锭银洋,递到匪首面前,哭求道:“好汉爷,快放了我娃他爹……”

匪首接过银洋,一看是五锭,冷笑道:“五百大洋买冯掌柜的命也太便宜了点儿吧。”随手把燃烧的竹扫帚塞给身边的匪卒,说道:“再给冯掌柜上点儿火色!”

那匪卒端着竹扫帚又去往冯仁乾身上戳,冯洪氏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一张糊满眼泪鼻涕的黄脸对着匪首,泣声道:“好汉爷!别动手!我给……”

匪首一摆手,那匪卒停住了手。匪首瞪着冯洪氏,声色俱厉道:“别跟我玩藏猫猫,快往出拿!”

冯洪氏挣扎起身,带着匪首到院子左侧一棵石榴树下,颤声说:“下面有烟土,你们挖吧……”

匪首一挥手,几个喽啰拿着镢头铁锨就挖。挖了三尺多深,一个狗头黑罐露了出来,用白蜡封着口。几个喽啰大喜,起出狗头罐抱到匪首面前匪首一手捏着手电筒,一手启开白蜡封口,眉里眼里都露出了笑。稍顷,他转过身沉下脸对冯洪氏道:“冯掌柜开了好几个铺子,有良田两顷半,骡马一大群,不会只有这一罐烟土吧。再拿些银子来!”

冯洪氏道:“真格没有了……”

匪首对身边的喽啰使了个眼色,那喽啰吓唬着又要给冯仁乾施法。冯洪氏赤白着脸,连声说:“好汉爷,别动手……”又指出一处地方让土匪挖。

这伙土匪又得了五百块大洋,喜不自胜。匪首并不肯善罢甘休,他抓住了冯洪氏的弱点,又要给冯仁乾用刑。冯洪氏跪爬过去,抱住了匪首的腿,泣不成声:“好汉爷,真格没有了……”

匪首猫下腰,一把抓住冯洪氏的发髻,逼住她的目光:“真格没有了?!”

“真格没有了……再要人就把我也带走吧……”

一个匪卒嘻笑道:“要你干啥?也不撒泡尿照照,黄皮囊肉的,两块大洋也不值。”

另一个匪卒说:“再年轻二十岁,带回去给我当个押寨夫人也能将就。”

众匪卒哄笑起来。

匪首确信再也榨不出油水来,狮鼻“哼!”了一声,踢开冯洪氏,让喽啰给冯仁乾松了绑,扬长而去。

冯洪氏这时全身软瘫无力,跪爬过去抱住丈夫,连声呼唤:“他爹,你醒醒!……”

半晌,冯仁乾徐徐睁开眼睛,眼珠子滚了几滚,看清是老婆,问了一句:“土匪走了?”

冯洪氏噙着泪点头道:“走了。”

俄顷,冯仁乾又问:“把白货黑货都给人家了?”

冯洪氏“哇”地哭出了声。

冯仁乾长叹一声,不再说啥,闭上眼睛,眼角滚出两颗泪珠来……

冯仁乾的烧伤不轻,可一来救治得及时,二来金大先生有祖传的专治烧伤的妙方,性命倒也无虞,只是吃苦受罪不少。

改秀得知父亲被土匪烧伤的消息,和丈夫曹玉喜赶紧来看望。冯仁乾躺在炕上,下身盖着被单,赤裸着上身,涂满了药膏,其状惨不忍睹。父女连心,改秀一看父亲这般模样,泪水潸然而下。曹玉喜也觉得岳父可怜兮兮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俯下身关切地问:“爹,疼么?”

冯仁乾咬牙道:“玉喜,你可得给我出出这口恶气!”

“是哪股杆子干的?”

“是狗日的天寿干的!”

“又是马天寿!”曹玉喜切齿道:“爹,这口恶气我一定替你出!不过,你也别太心急,容我想个好法子。”

冯仁乾点点头。

冯洪氏在一旁怒气不息地说:“那挨刀的还抢走了咱一千现大洋和一狗头罐烟土,叫他全给我吐出来!”

冯仁乾又咬牙道:“钱不算个啥,要以牙还牙,叫狗日的受一回罪,心里也难受着!”

曹玉喜说:“狗日的给咱下毒手,咱也给他下毒手!”

“这就好,这就好!”

曹玉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改秀说,马天寿的哥哥马天福从队伍上回来了?”

冯仁乾点头。

曹玉喜又问:“他是咋回来的?”

“听说他是半道上脱离了队伍,不知咋弄了个俏女人,回来做豆腐生意。”

曹玉喜以拳击掌,说了声:“好咧!”

“你有主意了?”

曹玉喜附在岳父耳边低语了几句,冯仁乾阴沉了多日的脸上泛起了笑纹:“真是个好主意!这回要把狗日的整治美!”

临走时,曹玉喜拿出一把盒子枪给岳父:“爹,这把枪给你。再有土匪来,你就往倒打。打死了我给你兜着。”

冯仁乾摸着盒子枪,脸上的笑纹更密了,一时间觉得伤痛也减轻了许多……

一个月后,冯仁乾可以起身下炕了,但出门上街还不行,每天都是金大先生上门去给他换药。

这日换罢药,

照例冯洪氏双手把水烟袋恭敬地递给金大先生。金大先生坐在太师椅上吸了一袋水烟,冯洪氏又殷勤地递过一杯酽茶,他接过茶杯,身子靠在椅背上,心安理得地细细品茗。

金大先生有个怪癖,他从不和患者计较医资的多少,若是患者家贫拿不出医资,他绝不去讨要。可人家敬给他的烟茶,他从不拒绝,特别是那些被他医好的人家的烟茶,他从来都是心安理得地享用。他觉得他无愧于人,也就无须谦恭拒绝。

冯仁乾倚在被垛上看着他心安理得的神气,心里很不是滋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有点儿怨恨金大先生,却只能窝在肚里。

出事的第二天,在天寿手下吃粮的旺娃突然回来了,把香玲的一番话传给冯仁乾,冯仁乾愣了半天,随即破口大骂,让旺娃赶紧滚出去。说破天他也不相信旺娃传的话,他认定昨晚的事是天寿的人干的。他在肚里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一山不容二虎。这个世上有马天寿,就没有他冯仁乾;有他冯仁乾,就不能有马天寿!

可这个仇究竟怎样个报法,冯仁乾感到十分茫然。旺娃传来的话也有道理,天寿是土匪,他不是那狗日的对手。那天女婿曹玉喜来看望他,说出了个主意,他大喜过望,感到雪耻之日为时不远。他又想到,应该把天寿的所作所为说给金大先生,到时候事情出来也别怨他下手太黑。

望着金大先生,冯仁乾忽然叹道:“大先生,都是你把兄弟害到了这一步田地!”

金大先生一怔,端茶的手僵住了,大惑不解:“老四,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冯仁乾道:“想当年,若不是你大先生从中讲情,马天寿那崽娃子焉能有今日!”

金大先生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愕然道:“老四,你这话让老哥越听越糊涂了。”

冯仁乾道:“大先生当真不清楚?”

金大先生道:“你给老哥往明白地说。”

冯仁乾长叹一口气:“唉!那晚的土匪是天寿那崽娃子的人马。”

金大先生一惊:“不可能吧?”

冯仁乾说:“咋不可能。那伙贼土匪一进门我就觉得眼熟,后来被我识破了,他们也就自报了家门,说是‘寿爷’差来的。”

金大先生问道:“寿爷是谁?”

冯仁乾咬牙骂道:“就是天寿那狗日的!那崽娃子也称起‘爷’了!”

金大先生默不作声。前些日子,天寿抢了冯仁乾的小老婆,消息传到他的耳朵,他当时心里就是一震,觉得对不住冯仁乾。他真没想到仅仅隔了二十来天,天寿又让人来抢冯家。冯家丢了老婆,又折了钱财,冯仁乾又差点儿丧了命。天寿这狗日的心也太黑了,自己当初真不该救他。想到这里,金大先生面上有了愧色:“老四,大哥真是对不住你。这里我先向你赔个礼。”说着,放下茶杯,起身给冯仁乾施了一礼。

慌得冯仁乾直摆手:“大先生,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坐下,快坐下。我这条命还是你从阎王爷那里抢来的,我该谢你才是哩。”

金大先生重新坐在太师椅上,感叹道:“真是珠宝好识,肉蛋难认。我看天寿那娃倒也本分,就豁上这老脸求你放他一马,没想到他竟变成了个瞎熊土匪。是我瞎了眼窝哩。”

冯仁乾道:“天福回来了,你知道么?”

金大先生点头。

冯仁乾又道:“你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干啥事哩?”

金大先生道:“那一年他是被抓了壮丁。听人说,他从队伍上跑了,在外头做豆腐生意哩。”

冯仁乾冷笑道:“大先生,这话你也信?”

金大先生一怔,道:“他把豆腐坊都开起来了。”

冯仁乾连连冷笑:“他是给咱们眼窝里眯沙子哩。他在外头当刀客,他那个女人是拐来的!”

金大先生心中一凛,道:“你听谁说的?可不敢信口乱说,传扬出去不得了。”

冯仁乾道:“他的底子我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他那个贼式子,像个卖豆腐的?你再看他那个女人的眉眼,是个正经女人么?”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说得神神秘秘的,不容你不信。

金大先生不吭声了,暗自思忖,觉得冯仁乾说的有些道理。

冯仁乾又道:“天福肯定和他兄弟有勾搭。他回来是专门找我的茬来了。出事的那天,天禄跟我干了一仗,我打了那崽娃子一个耳光。那崽娃子骂我,叫我不得有好果子吃。还说,我打不过你,有人能吃你这个麻核桃。到了晚上我家就遭了匪劫。你说说,有这么巧的事么?!”

金大先生沉吟道:“骂人无好言。凭天禄这几句骂言也不能断定是天福勾引天寿来抢劫你冯家。”

冯仁乾道:“凭这几句骂言我也不敢断定是天福勾引了天寿。可我在那伙土匪中认出了一个人。”

金大先生问:“认出了谁?”

“天禄。”

金大先生大惊。在他的印象中天禄是个胆小怕事的实诚人,说啥也不会去当土匪。

“你没认错?”

天福激愤起来:“大叔,

天寿已经把我马家先人的脸丢尽了,我天福还能再去丢先人的脸!”说着,一把撕开衣衫,露出古铜色的胸脯:“大叔,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金大先生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说:“天福,你甭上气。叔说这话是为你好,叔根本就不相信那些传言。叔也看得出,你跟天寿不是一路人。”

又说了几句闲话,金大先生起身告辞。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沉默片刻,说:“天福,叔给你说个事。”

天福道:“大叔,有啥话你尽管说。”

“你能不能去找找天寿,劝他金盆洗手,别干那丧良昧心的勾当了。从古到今为匪的几人有过好下场?至于他和冯仁乾结的冤,你给他说,只要他不再当土匪,这事由我出面一定给他摆平。让他放心。”

天福大喜,连声道:“大叔,我忙完这一阵子,就去找天寿。”

08

太阳刚刚斜过头顶,马家寨突然来了一队警狗子(旧社会当地民众对伪警察的蔑称)。他们也没有打问,径直朝天福家开去。

是时,

天福和天禄正在家中拾掇做豆腐的家什。那伙警狗子闯进门来,俩人都吃了一惊。天禄上前问道:“你们是干啥的?”

为首的是个车轴汉子,腰里挂着盒子枪,打量了一眼天禄:“你是马天福?”

“我叫马天禄……”

车轴汉子一抬胳膊,把天禄拨拉到一旁,眼睛盯着天福。天福放下手中的家什,拍了拍了手,站起身来。

“你是马天福?”

天福点点头,疑惑地看着车轴汉子:“你们找我有啥事?”

车轴汉子又问了一句:“你是从队伍上回来的?”

天福又点点头。他不明白车轴汉子问这话是啥意思,心里直纳闷。

车轴汉子猛一挥手,吼道:“把他抓起来!”

立即扑上来几个警狗子扭住了天福的胳膊。天福拼命挣扎,喊道:“你们抓我干啥?我犯了啥法?”

天禄想上前帮大哥,却被几个警狗子抵在了墙角。云英见此情景,哭喊着往上扑,也被两个警狗子拦挡住了。

天福被警狗子五花大绑起来,动弹不得,气得脸色乌黑,跺着脚喊道:“你们青天白日地绑人,还有没有王法!”

车轴汉子冷笑道:“马天福,你别喊叫,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用!”

“你们凭啥绑人?”

“凭啥绑人?我问你,你是不是从队伍上跑回来的?哼,这叫逃兵!”

天福喊道:“我不是逃兵!队伍打散了,我找不着队伍才回了家。”车轴汉子冷笑一声:“这话你到警察局说去!带走!”

一伙警狗子推搡着天福往外就走。马二老汉扑进门来,急忙求情:“老总,有啥话咱慢慢说……”就把手中的香烟往车轴汉子手中塞。

车轴汉子一把就把香烟打飞了,瞪着眼睛喝道:“你是啥人?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我是马天福的叔父,把娃放了吧,有啥话你们跟我说吧。”

“跟你说个鸡巴毛,让开道!”

马二老汉还是连连拱手求情。

车轴汉子恼得性起,一把将马二老汉推搡到一边:“滚开!再胡搅蛮缠就连你一块儿绑到警察局去!”

云英和马二老汉父子眼睁睁地看着警狗子们把天福推推搡搡地拉走了。好半晌,云英叫了声:“天福!”禁不住号啕大哭。

马二老汉父子急忙安慰云英。云英泣声道:“二爸,这可咋办呀?……”

“甭急甭急,”马二老汉嘴里安慰侄媳妇,心里也没主意,急得不住地干搓手,“天福回来这么长时间都没事,咋地就突然上门抓逃兵来了?”

天禄在一旁道:“我看是冯仁乾使的坏。那驴不日的女婿是警察局长。这伙警狗子就归他管哩。”

马二老汉说:“明儿个我去县城打探打探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马二老汉就去了县城,傍黑带回了消息。天福现在警察局押着,如果定上逃兵罪,少说也要判个七八年。云英一听又哭开了。

马二老汉说:“天禄猜得没错。冯仁乾是报仇哩,让他女婿给咱寻事找茬哩。唉,都是天寿那崽娃子招惹的祸!”

“这可咋办呀……”云英直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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