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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贺绪林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51

马二老汉也没主意,圪蹴在脚地不住地长吁短叹。

天禄突然怯怯地说道:“要不,我去找找天寿……”

马二老汉眼前忽地一亮,看着儿子,喃喃道:“我咋就没想到天寿呢……”

老汉对当了土匪的侄子很不待见,凡事都不愿提及天寿。可现在家里出了这种事,没处挖抓,不去找天寿又能找谁呢?老汉虽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可也明白如今这个世道天寿这号人还真的能解决大难事哩。冯仁乾倚着他的警察局长女婿做靠山,敢青天白日地绑人,那他也就倚着当山大王的侄儿耍一回威风。想到这里,老汉稳了稳了神,埋怨儿子:“你咋不早说哩?”

天禄说:“我怕你骂我……”

马二老汉叹道:“我骂你做啥!都火烧眉毛了,只有这条路了,这时求谁都不如求天寿顶用!”

天禄说:“我立马就去找天寿!”

马二老汉把腰带往紧勒了勒,对儿子说:“天禄,咱爷俩一搭去找天寿。”他对儿子一人单身出门不放心,再则,更怕出了意外,坏了天福的性命。

天禄突然想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天祥回了家,他还跟天祥打了个招呼,就说:“天祥回来了,我让他带我去找天寿,你就不要去了。”

马二老汉大喜过望,叮咛儿子:“你快去找天祥,让他赶紧带你去找天寿。”

天禄答应一声,

急急出了家门。

马二老汉回头安慰侄媳妇:“这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天寿一出马,这事真的就没麻搭了,就肯定百不咋的!”

云英松了一口气,可一颗心还在嗓子眼悬着。

晚饭云英没吃一口,就合衣躺在了炕上。

云英做梦也没想到天福会被警察局抓去。豆腐坊眼看就要开张了,却出了这码子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天福真被判了逃兵罪,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心来,泪水打湿了枕巾……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慢慢干涸。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听见院子有什么响动声。她睁开眼睛,月色很好,月光从窗口流淌进来,清辉泻满一屋,把屋里的景物映照得一清二楚。她侧身聆听,风在树叶上响动,哗哗飒飒。

她又闭上了眼睛。

突然,门闩“咔嗒”大响一声。她一惊,急睁眼睛,只见一个黑影闯进门来。她大惊,忽地坐起身来,张口就要喊,那黑影猛扑过来,把她压倒在炕上,一把堵住了她的嘴。她感到窒息,急了眼,张口就咬黑影的手。黑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却没松开手,不管不顾地扒她的衣裳。她明白黑影要干什么,又气又恨又惶又恐,拼命挣扎。屋里月光如霜,她想看清黑影是谁,可黑影用锅灰涂抹了面目,根本就看不清眉目。她只能感觉到黑影很有蛮力,且有一股邪气。

由于她拼命反抗,黑影很难得手。黑影想速战速决,两只手一齐上,扒她的衣裤。刚才黑影是一只手作战,现在是两只手一齐上,她的衣裤很快被扒掉了,而且衬衫也被撕碎了,两个乳房裸露出来。黑影一句话也不说,骑在她身上呼呼喘着粗气,望着两个白馍馍似的乳房狞笑起来,伸手就抓。她又羞又恨,喊了起来:“救命啊——”

黑影慌了,急忙又去堵她的嘴,一时又无法得逞……

是时,马二老汉还没有睡。上了年纪瞌睡本来就少,加上侄儿天福又出了事,老汉就更睡不着了。他没有点灯,斜倚在炕头一锅接一锅地抽烟。他也听到响动了,以为是风在作祟,没有动弹。云英的那一声喊叫,他听清楚了。他心里暗叫一声:“出事了!”起身就奔侄儿这边。

街门上了闩,老汉怎么推也推不开。老汉大喊:“云英,快开门来!”却无人应声。

老汉急了,又翻身折回家中,搬来梯子放在院墙上,顺着梯子就上。上到墙头,老汉听见侄媳妇房内有打斗声,就不管不顾地跃身往下跳。

黑影人早已听见马二老汉闹出的动静,心中大慌,自知不能得逞,急忙抽身往外逃,刚出屋门就与马二老汉撞了个满怀。黑影人身胚壮力气大,双手猛地一推,把马二老汉推倒在墙根,拔腿就往后院跑。

马二老汉挣扎起身,往后就追,黑影人翻过后院墙逃得无影无踪。

马二老汉折身回来,云英坐在炕上嘤嘤地哭,急问是怎么回事。云英只是哭。老汉见侄媳妇破衣烂衫,裸身露体,心里明白了是咋回事,长叹一声,退到屋外。云英自知失态,点亮灯,找出衣服,穿戴齐整。马二老汉这才进了屋,半晌,问道:“云英,没咋着你吧?”

云英摇头,眼里噙满着泪水。

马二老汉圪蹴在脚地,抽了一袋烟,又问:“你没看清是谁吧?”

“他把脸用锅灰抹了……”

“他没说啥?”

“他一声都没吭……”

“我看那人的后影像是冯仁乾。”

“冯仁乾?”

“十有八九是他!那驴不日的尽出损招,让他女婿绑了天福,晚夕又来欺负你,真格是一肚子坏下水!”

半晌,云英抹了一把眼泪,叫了声:“二爸!”

马二老汉从嘴里拔出烟锅,仰脸看着侄媳妇。

“姓冯的把我也没弄啥,这事你就甭给天福说了,也甭跟天寿说。他兄弟俩脾气都不好,知道了又要跟姓冯的闹事。咱和冯家本来就有仇,要一闹,不是仇上加仇吗?这么闹来闹去啥时候是个完哩?”

“这就让你受委屈咧。”

“我受点委屈也没啥,只要日子能过得平平安安就好。听天福说,咱马家和冯家本是一个先人哩。”

“可不是嘛,从我这一辈往上翻上三辈就是一个爷哩。如今却闹得水火不相容了……”

“是窝里斗哩……”

“是窝里斗……”

这一夜,马二老汉圪蹴在脚地陪着侄媳妇一直到天亮。

冯洪氏睡醒一觉,发现身边不见了老汉,一惊,急忙点着灯。屋里空荡荡的,不见老汉的影子,她有点发慌,喊了一声:“他爹!”

没人应声。

冯洪氏披上衣裳出了屋,看见厨房亮着灯光,便挪步去厨房,冯仁乾正在洗脸。她感到诧异:“黑天半夜的,你洗脸干啥?”

冯仁乾已经换了一盆水,

可脸盆的水还有点发黑。他见老婆来到厨房,一惊,随即镇静下来,说道:“我头有点疼,用凉水冰一冰。”

冯洪氏忽然瞧见他的手上有血迹,惊问道:“你的手咋啦?”

“刚才有个老鼠钻进了厨房,我用手去打,那东西竟咬了我一口。”

“快回屋去,我给你包包。”

回到屋,冯洪氏一边给冯仁乾包扎手上的伤口,一边说:“这个老鼠还不小哩。”

“是不小。”

“玉喜昨儿个这一步棋高,把天福当逃兵拉到警察局去,够他小伙喝一壶的。”

“我给玉喜说了,判他个十年八年的,出出我心口的窝囊气。”

冯洪氏包好了伤口,嘻笑道:“天福判了刑,那个带回来的俏女人就成了小寡妇哩。”

一提起天福的女人,冯仁乾就想起刚才的事。

昨儿个警察局的人绑走了天福,他就打定主意晚夕去奸天福的老婆。狗日的天寿把他的小女人抢走了,他就要弄一回天福的女人,以牙还牙,方显男子汉本色。他原以为以他这身力气征服一个女人不是啥难事,没想到那女人死命反抗,让他不能得逞。后来又惊动了马二老汉,若不是他跑得快就让马二老汉捉住了。如果真的让马二老汉捉住了,那可就丢了大脸。现在回到屋里,他的心还怦怦乱跳。刚才老婆问他,他支吾了过去。如果刚才得逞了,他就会给老婆实话实说,吹一吹他的本事。可没得逞,他就得瞒着老婆,不然的话老婆不仅会笑掉大牙,今后也会拿这事当笑柄拿捏他。

冯仁乾拿起桌上的水烟袋,呼噜噜地吸起来,自个儿给自个儿压惊。冯洪氏见他心不在焉,有点儿不高兴了:“你想啥哩?”

“没想啥啊。”

“我看你咋不高兴?”

“我咋不高兴?我高兴得很!这回让玉喜把天福那狗日的美美收拾一顿,千万不能手软!……”

俩人一直说话到鸡叫,才吹灯去睡。冯洪氏一时难以入睡,睡不着便滋生出欲望,就给老汉骚情。冯仁乾这时心神安定下来,见老婆给他骚情,立即兴奋起来,翻身上马……

第二天,日上三竿,冯仁乾才睡醒。吃了老婆给他做的荷包鸡蛋,他消消停停地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就在这时,陈根柱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脸上很不是颜色:“四舅,少奶奶回来了……”

陈根柱话音未落,留根媳妇芳娃就跷进门槛,放声大哭。冯仁乾吃了一惊,站起身来,忙问怎么了?

“爹,快救救留根……”

这时冯洪氏从厨房跑过来,急问道:“留根咋啦?”

“留根让人绑了票子……”

冯仁乾浑身一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谁干的……”

“是天寿……”

“天寿?到底是咋回事?”

芳娃边哭边说。一大早,来了几个汉子闯进铺子,没问青红皂白,就把留根拉走了。临走时他们说是北莽山马天寿的人,还说让曹玉喜赶紧把马天福放了,若是动了马天福一根汗毛,冯留根就算活到头了。

冯仁乾跌坐在椅子上,额头鼻尖直冒冷汗。他虽说有点儿恨儿子,可那是恨铁不成钢。他是打心底疼爱儿子,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若真的失去儿子,他活着还有啥意思。天寿这狗日的下手真黑,往他的致命处打哩。

冯洪氏浑身软瘫,跌坐在脚地,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留根……我的儿呀……这可叫我咋活呀……”

芳娃在一旁也哭天喊地的。闹得好像家里真的死了人似的。

冯仁乾站起身,猛地一跺脚,黑丧着脸喊了一嗓子:“甭哭了!哭顶个球用!”转脸又朝陈根柱喝喊:“你赶紧备马,上县城去找玉喜!”

陈根柱应声就要出屋,又被冯仁乾喝住:“还是我去吧。你在家里多操心!”

冯仁乾一路快马加鞭,中午时分赶到了县城。改秀见父亲来了,就忙着递烟沏茶。冯仁乾摆手拦住女儿,喘着粗气问道:“玉喜哩?”

“在警察局哩。”

“叫他赶紧回来!”

改秀一惊,忙问:“出了啥事?”

冯仁乾坐在椅子上呼呼直喘粗气:“你赶紧去叫玉喜,回来咱再说。”

改秀见父亲如此这般模样,不敢怠慢,急匆匆出了门。

时辰不大,曹玉喜回来了。冯仁乾见面就急不可待地说:“玉喜,出事了!”

“出了啥事?”曹玉喜倒不慌不忙,

给岳父递了一根烟。

冯仁乾接住烟,但没有抽:“留根让天寿那狗日的绑了票。”

曹玉喜着实吃了一惊,划火柴的手在半空僵住了:“啥时候?”

“今儿个一大早。那狗日的还留下话,说是动天福一根汗毛,就要留根的命。玉喜,你说这事咋办呀?”

曹玉喜没吭声,点着烟闷头吸着。

改秀一听兄弟被绑了票,当下眼泪就涌出了眼眶:“你快拿个主意吧。”

曹玉喜吐了一口烟,道:“只有用马天福换回留根了。马天寿是逼着咱走这步棋哩。”

冯仁乾叹道:“狗日的天寿下手真黑,往咱的致命处打哩。”

曹玉喜也感叹道:“马天寿这步棋还真高哩。”

冯仁乾忽然又问:“玉喜,你们没打天福吧?”

“狗日的嘴硬,打了几下。”

冯仁乾迭声叫道:“瞎(坏)了瞎(坏)了,留根没命咧……”

曹玉喜和改秀忙问怎么了。冯仁乾说:“狗日的天寿说了,要动天福一根汗毛,他就要留根的命……”

改秀泣声道:“这可咋办呀?……”

曹玉喜安慰父女二人:“你们甭急。马天寿话是那么说,我谅他不会把留根咋样的。他绑留根的票,无非是要换回马天福。他要伤了留根,马天福还能活么?”

冯仁乾见曹玉喜说得在理,心中稍安,叹了一口气:“唉,咱打雁不成,反让雁啄了眼睛。”

曹玉喜也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老天不助咱。”

“那咱就用天福换回留根?”

曹玉喜点头:“只有这一步棋可走了。”

改秀插言道:“咱放了天福,天寿要不放留根咋办哩?”

曹玉喜说:“这事我也想到了,咱得找个可靠人从中说和这事。”

“找谁呢?……”冯仁乾沉吟着,猛一拍大腿:“有人咧!”

“谁?”曹玉喜问。

“金大先生。”

曹玉喜以拳击掌:“能请动金大先生,这事就妥了!”

“我这回去就请金大先生。”

改秀要留父亲吃饭。儿子被天寿绑了票,冯仁乾心急火燎的,哪里坐得住,说啥也要走。改秀见留不住父亲,就塞给父亲两个肉夹馍,送他上了路。

冯仁乾走进“永寿堂”时,金大先生刚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坐在太师椅上喝酽茶。冯仁乾进门就说:“大先生,兄弟求你来咧!”

金大先生放下茶杯,问道:“谁病了?”

“没病……”

“没病求我干啥?”

“唉……”冯仁乾叹了口气,“说起来真让人伤心,留根让狗日的天寿绑了票!”

“真有这回事?”金大先生不动声色。其实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这个地方人来人往,消息非常灵通。

“是今儿个一大早的事。”

“你找我干啥哩?”

“求金大先生出面说和这事……”

“天寿有啥条件?”

“他说放了天福,他就放了留根。”

金大先生呷了口茶,佯装不知,捋着胡须道:“你也绑了天福的票?”

冯仁乾急道:“天福是逃兵,警察局把他抓走的,与我无关。”

“你女婿不是警察局长么?”

“唉,这事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白了。大先生,不管咋样,你得出面说和这事。我给你作揖了。”冯仁乾躬身给金大先生作了个揖。

金大先生摆摆手:“老四,甭这样。我欠着你的人情还没还哩。这事我给你去说和,可不一定能成。”

“大先生出面,一定能成。”

吃罢晚饭,金大先生就去找马二老汉。他想先摸摸底细,再想法说和这件事。

马二老汉屋里灯火通明,除了马二老汉父子和天福的媳妇云英,天祥和天富也在。听说这两个小伙上北莽山跟天寿吃粮去了,几时又回来了?

金大先生的到来并没使马家人感到意外,似乎在意料之中。马家人热情地把金大先生让到了上座,云英双手捧上一杯酽茶。马家人都含笑看着金大先生。

金大先生啜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看众人,心中有几分明白,笑道:“笑啥哩,有啥喜事说给我听听。”

马家人只是笑,并不吭声。

金大先生又笑道:“天福让警察局的人绑走了,

你们还笑。”天禄忍不住说:“我大哥明儿个保准回来!”

金大先生笑道:“你敢肯定?”

马二老汉笑着说:“你大先生是救星哩。你一来,我家天福就有救咧。”

“二哥,你这是抬举我哩。”金大先生环目四顾,“天寿没回来?”

众人都摇头。

“那你们谁主事?”

天祥说:“大先生有啥话就说吧。”

金大先生打量了天祥一眼,知道他是主事的,略加思索,说:“冯仁乾找过我,说是警察局愿意放天福一马,不知天寿肯不肯放留根。”

天祥说:“只要他们放了我大哥,我们就放留根。”

金大先生盯着天祥:“人家要放了天福,你们要不肯放留根咋办?”

“大先生是信不过我们?”

“我是说万一。”

上次他出面替天寿求情,没料到天寿当了土匪抢走了冯仁乾的小女人,至今他都觉得愧对冯仁乾。这一次他不能不慎重考虑。

天祥略一迟疑,说道:“大先生,你看这样行不,我们把人交给你,等他们放了我大哥,你再让冯家去永寿堂接他们的人。”

金大先生忍不住打量了天祥一眼,心里说,马家又出了个人物,当下点头答应了。

云英却不无担心地说:“天祥,咱把人交给大先生,人家要不肯放你大哥咋办哩?”

天祥咬牙道:“大嫂放心,他们如果说话不讲信用,咱能绑他冯留根一回,也能绑他第二回!”

金大先生摇头,指责天祥:“别说这斗狠的话,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和为贵的好。”

第二天中午,一辆轿车从县城驶进了马家寨,前护后拥着七八个警察,个个都背着枪。轿车里坐着天福,他有生以来还没享过这样的福。曹玉喜想得倒十分周到,他怕万一路途上天福出了什么事,毁了妻弟的性命。

天福走进家门的时候,冯仁乾也进了金大先生的“永寿堂”。金大先生亲自把冯留根交给冯仁乾:“老四,你看看,留根可没少一根汗毛。”

冯仁乾对儿子说:“快谢谢你大叔。”

留根却咧着嘴哭了,仅一天半时间就把他原本不壮的胆气夺了。冯仁乾不禁皱起了眉。

金大先生把他们父子俩送出家门,拍着冯仁乾肩膀头说:“老四,听哥一句劝,冤家宜解不宜结,再斗下去就会两败俱伤。更何况你们冯马两姓本是一个宗室,何必争强斗胜哩。”

09

天福的豆腐坊就要开张之时,却被一伙警狗子当逃兵抓走了。这才真是: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降。到了警察局他才明白过来,是冯仁乾的女婿曹玉喜给他寻事找茬。曹玉喜逼着他承认是逃兵,他怎么肯承认?那家伙就用皮带抽他让他吃了一顿皮肉之苦。幸亏天寿下黑手绑了冯留根的票,曹玉喜才放了他。

回到家,天福歇息了几天,寻思豆腐坊还得开张,半途而废还不让人笑掉了牙。这时,天寿又让人捎回了话,说他过些日子就回家来,家里该干啥就干啥,甭害怕,凡事有他撑着。天福虽然没有见天寿的面,可有天寿这话,就壮了几分胆气。他和云英一合计,决定赶紧开张豆腐坊。

第二天双河镇逢集,天福叫上天禄一同去赶集。临出门时,他让天禄带上一副牲口笼头,他想买匹骡子拉磨。豆腐坊一开张,每天要磨百十来斤黄豆,叔父家那头毛驴脚力不行,必须换掉。牲口交易市场有个规矩,只卖牲口不卖缰绳笼头。兄弟俩相跟着出了门。云英追了出来,再三叮咛他们早点儿回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出了一回事,云英很是担心。再则,这世道不太平,土匪常来骚扰绑票,闹得人心惶惶。

天福让云英放心,买下牲口他们赶紧就回来。

马家寨东去十里之遥是双河镇。

雍水西来,漠河北来,两河在此交汇,往东南流去,在川道画了个大大的“丫”字。双河镇位于雍水北岸漠河西岸,隶属乾州管辖,却距乾州县城八十里地,倒是距有邰县城近一些,有三十来里地。

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双河镇显得与众不同。两河交汇,带来了它的繁荣也带来了它的混乱。每逢双日有集,两县的人都来赶集,做啥生意的都有,大街小巷到处都闹哄哄的。乾州县鞭长莫及,难以管理它;跟前的有邰县不辖制它,管不着它。因此,街楦子、地痞、流氓颇多,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的事时有发生。有时,土匪也来趁火打劫。对此,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但并不因噎废食,该赶集的还去赶集,只是处处留神。

兄弟俩来到双河镇,已近正午时分。

集会上无非是扯布的、卖菜的、算卦的、耍把戏的、卖狗皮膏药的……大街小巷都是人,营造出闹哄哄的热闹气氛。天福无心瞧热闹,带着天禄专拣人稀的地方走,径直奔东河滩的牲口交易市场。

东河滩是片滩地,四周长满树木。牲口交易市场设在这地方还真的不错。这里的牲畜简直比人还多,牛哞、驴叫、马打响鼻、骡子撒欢……夹杂着人的吵嘴声,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和热闹。

卖主们有的两手掰开牲口的嘴,让那带着肉红色的口腔和白牙露出来,用吵架的嗓门向买主夸着牲口的口腔如何干净,牙齿如何整齐,说是任怎么耳背的人隔五里地都能听得见牲口吃草料的声音;有的使一只胳膊搂着牲口的腰背,另一只手指着腿脚和毛色,夸他的牲口是天下第一;有的两手爱抚地摸着牲口的头和背,兴奋而又带着伤心地给旁边的人诉说着牲口的光荣历史和英雄气派,说他是怎么也不忍让这头本领高强的牲口出手,好像他不是来卖牲口,而是拉来一个宝贝让大伙儿参观欣赏的;有的一手拉着买主的手,一手对着牲口指指点点,粗着脖子红着脸,嘴里的唾沫星子乱溅,赌咒喧天,甚至为说他的牲口如何如何好不惜咒爹娘老子……

买主们却不管卖主们怎样夸自己的牲口天下第一,只是一个劲儿地仔细察看牲口的嘴、腿、蹄、毛色、体型,专门挑剔缺点和毛病。他们好像与买牲口无关,似乎是政府派下来的检查人员专门挑牲口毛病的。就是真有一头完美无缺的牲口,他们也能挑出一百样毛病和缺点。

对这些天福早已司空见惯。他带着天禄在交易市场转了一圈,有几个能看上眼的骡马,一问价,都高得吓人。

来到东北角,只见围着一群人。天福便也凑了过去,透过人缝往里一瞧,他的眼睛忽地一亮,看到一棵大槐树上拴着一匹马。那马浑身赤红,没有一根杂毛,四条腿修长,蹄大如碗,双耳如削竹,一双大眼顾盼有神,透着灵性。他在队伍上干了七年,见过不少好马。这匹马还真的罕见。他脱口叫道:“好马!”

周围几个汉子都拿眼睛看他。天福自知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吭声。

马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听见天福叫好,目光转了过来,冲他笑了一下,脸上神情颇为自豪。

有几个买主上前问价。中年汉子撩起宽大的衣襟,神秘地给他们捏了个价码手势。买主们脸上都显出吃惊之色,其中一个壮汉叫出声来:“你是胡砍哩!”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一分钱一分货嘛。”

壮汉道:“你的牲口是不错,可你要的是天价,谁能出得起!”

这时人丛中挤出一个老汉。老汉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身子瘦削,戴一顶旧草帽,一张瘦脸棱角分明;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衣裤,腰里系着一条蓝粗布腰带,肩头挑着一个粪筐,粪筐装了大半筐牲口粪;他嘴里噙一管尺把长的白铜旱烟锅,吸一口,吐出三股白烟来。老汉放下粪筐,在鞋底上磕掉烟灰,把烟锅插进腰带,拍了两下手掌,把右手伸向马主人,笑着脸道:“这匹马要的啥价,我听听。”

中年汉子见是个拾粪的老汉,一脸不屑的神色:“你买么?”显然带着讥讽。

老汉笑道:“不买就不能问问价么?”那只手依然向中年汉子伸着。

中年汉子冷笑道:“不买就甭瞎凑热闹,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老汉脸上闪出一丝不快,但稍纵即逝。这时,天福挤出人窝,对马主人说道:“掌柜的,我听听价。”把手伸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认出了天福,脸上显出了笑意,撩起衣襟捏住了他的手指,说:“这个整,这个零。”

三百五十块大洋!

天福着实吃了一惊,这真是个天价。一块大洋能买三袋半白面,三百五十块大洋要买多少袋白面哩?恐怕能垒一座小山!他虽然对牲口懂一些,却因刚回来,不了解牲口的行情。这匹马也许真能值三百五十块大洋,可他哪来这么多的钱!他衣兜里只有二十块大洋,他伸进衣兜,捏着那几块大洋,心里直叫:“惭愧!”就算他真的有钱,也不打算买这匹马去拉磨。这匹马作当官的坐骑,或者给财东家拉轿车才不委屈它。

拾粪老汉并没因马主人的冷落而恼火。他看出天福面有惊愕之色,上前笑道:“我听听价码。”把手伸到天福的衣襟下。

天福心里也有点瞧不起拾粪老汉,可神色不露,微笑着把价码捏给他。老汉笑道:“牲口是好牲口,可也值不了这么多,这是一顷地的价哩。”

中年汉子在一旁冷笑道:“依你看能值多少?”

老汉转眼又把马仔细看了看,道:“三百块吧。”

中年汉子又是一声冷笑:“三百块太多了。你给一百块,这马就是你的了。”

老汉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你甭耍笑我老汉了。”

中年汉子道:“我看你连一块光洋也掏不出来哩。”说着,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

围观的众人也都哈哈大笑。老汉似乎也很尴尬地笑着,但慢慢收了笑,声音沉沉地说道:“掌柜的,你说话算数么?”

中年汉子笑道:“我姓杨的吐摊唾沫砸个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把手伸到老汉面前,“大家伙作证,你拿一百大洋,这马就是你的了!”

老汉眼里闪出一道狡黠的冷光,转脸冲着人窝里喊:“大旺!大旺!”

人窝里应声出来一个伙计模样背褡裢的小伙。老汉道:“给杨掌柜点一百块大洋。”

叫大旺的小伙从褡裢取出两锭银洋,递给中年汉子,说道:“杨掌柜,这是一百块大洋,你过过数。”

中年汉子顿时傻了眼,周围的人也全傻了眼,都怔怔地看着拾粪老汉。老汉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地从粪筐拿出一条缰绳、笼头,走到那匹马跟前。那马见了生人,昂首嘶叫起来。老汉伸手在马脖子、耳朵背后不住地挠。马渐渐安静下来。老汉手脚麻利地给马换上了手中的笼头缰绳。

“大旺,牵回去!”老汉把缰绳交给了年轻的伙计,挑起粪筐冲着中年汉子狡黠一笑,转身走人。

中年汉子欲上前拦老汉,口张了张,却叫不起声。那模样真像哑巴吃黄连,再苦也难言。

突然,从围观的人窝中挤出七八条壮汉,每人手中提着一支盒子枪,其中两个扑向拾粪老汉的伙计,一个抢了他肩上的褡裢,一个抢了他手中的缰绳。人群顿时大乱,作鸟兽散。天福大惊,知道遭了匪。刚想撤身躲避,只觉眼前一黑,一条麻袋似乎从天而降套住了他的身子。他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又急又惊,挥拳乱打,以求自救。可拳头触到的是软囊囊的麻袋,似大水牛掉进了水井,空有一身力气没处使。

天福正在惊急之中,有人扳倒了麻袋,一条绳索紧扎住了口,把麻袋缠绕了个结实。随后麻袋被人抬起急急奔走。不大的工夫,停了下来,只听抬他的汉子齐喊一声:“一二三!”他只觉得腾空而起,随即重重落下,砸在了一块宽大的木板上,后脑勺不知磕在了什么物件上,顿时起了个生姜疙瘩,疼得直钻心。

天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忽又听一声赶牲口声:“驾……”身下的宽木板移动起来,耳畔响起了辚辚的车轮声。他明白过来,自己被装进麻袋扔到了大车上。他感觉到身旁还有软囊囊的物件,猜测是和他一样的遭厄运者。

马车时疾时徐,路也不好走,颠簸得很厉害。天福竭力稳住身子,免得又被磕着碰着。一路上,他一直猜测这股土匪是什么来头,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集会上抢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当兵七年,见识过不少悍匪,可敢在集会上抢劫的土匪还没遇到过。难道是天寿的人马?如果真是天寿的人马,这家伙还真把土匪当出了名堂。可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天寿的手下有不少马家寨的人,他们难道认不出他是天寿的哥哥天福。看情景,这伙土匪是有备而来的,刚才他就发现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神色诡异的汉子目光灼灼,有点儿不对劲,却也没放在心上,上前跟中年汉子捏了价码。那几个汉子显然把他当成了有钱的主,以致遭此厄运。唉,真是大意失荆州!前些日子被曹玉喜的人抓了一回,这才过了不几天就又遭了匪劫。自己的命运怎么就这么不济!唉,老天咋就不睁眼哩!他又想到天禄,不知天禄被这伙土匪捉了没有?倘若没有,此时天禄一定跑回家告知了云英。云英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

正在胡思乱想,大车忽然停住了。就听有人发问:“得手了么?”

大车跟前有人回答:“得手了。”

那人赞道:“大胡子,可真有你的!”

“我大胡子出马,是裤裆里抓鸡巴,手到擒来。”

一阵得意的大笑,肯定是大胡子的笑声。

“李副官,这货咋处理?”

“先关起来。别伤着他们,这两个货成色不错哩。”

天福心里着实吃了一惊。难道土匪也有“副官”这个职位?莫非又遇上了拉壮丁的队伍?拉壮丁也不能是这么个拉法么!把人塞到麻袋里,出气吸气都困难得很,还要不要人活了!

这时只听大胡子答应一声,随即吆喝人上车。天福只觉得身子忽悠一下,又飘在了空中,没飘多久,身子砸在地上。比扔上车时手脚轻了许多,显然多亏了姓李的关照。随后是一阵折腾,捆缠麻袋的绳索被解开了,他被颠倒腿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几个人影一片晃动。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听门响了一下,杂乱的脚步走远了。

半晌,天福才看清了景物,发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窑洞里。他爬起身去拉门,门上了锁。他走到窗前,往外张望。外边是个大场院,院中停放着一辆铁轱辘大车,就是这辆车把他拉到了这个鬼地方。对面和左边都是排房,大门在右边,有两个当兵的持抢站岗。场院有人来来往往,都穿着军装,还有几个腰里插着盒子枪。他心里直纳闷,这地方不像是土匪窝,倒像是部队的指挥部。

忽然,耳边有人说道:“我就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来是田瑜儿这贼熊!”

天福着实吃了一惊,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人,竟是那个拾粪老汉。他依稀记得,在集会上有两个汉子抢了老汉的伙计那装钱褡裢和马,没想到老汉也遭了厄运。刚才在车厢上身边那个软囊囊的物件肯定就是老汉了。老汉在牲口交易市场上的不凡表现已经令他刮目相看。他隐隐感到这个拾粪老汉绝非等闲之辈。

天福口气十分恭敬地问道:“老汉叔,这伙人是兵还是匪?”

老汉说:“是兵,也是匪。”

天福大惑不解,呆眼看着老汉。

老汉说:“田瑜儿的人马,穿上黄皮子是兵,脱了黄皮子就是匪。”

天福虽然回来时间不长,“田瑜儿”这个名字却听得如雷贯耳。田瑜儿的部队驻扎在终南县的白龙镇,是个杂牌子。不足一个团的人马,却自称“师长”,三天两头在这一带抓壮丁,闹得人人自危。

当下,天福心中又是一惊,自己刚刚从队伍上回来,没想到又被抓了壮丁。在队伍里闯荡了几年,他已经心寒了,不再想穿那身老虎皮。至于当田瑜儿的杂牌兵,他连想都没想过。再说,他已经有了云英,自己若再去当兵,云英咋办?他怎么对得起对他恩重如山的姜大叔?他思忖再三,无论怎样,都要逃离虎口。

老汉忽然问道:“小伙子,你是哪达人?”

天福答:“东乡马家寨的。老汉叔,你家在哪达?”

老汉道:“我家在北乡吴家集。”

天福问道:“田瑜儿的人抓咱来干啥?是拉壮丁么?”

老汉叹气道:“拉啥壮丁。你能扛枪当兵,我都是黄土壅到下巴上的人了,还能扛得起枪?咱是被绑了票!”

田瑜儿的部队是杂牌子,上面不给拨发军饷,他的人马就吃大户筹军饷。这一带的商家富户提起田瑜儿无不胆战心惊。田瑜儿本名叫田瑜,可背地里众人都叫他田瑜儿。憎恨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天福听说不是拉壮丁,心里稍宽了些。可他想不明白,他是个卖豆腐的豆腐客,田瑜儿的人绑他的票图啥呀?哦,在牲口交易市场上他伸手问了那匹骏马的价钱,田瑜儿的人误认为他是有钱的主。今儿个落在了这贼熊手中,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哩。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十分沮丧。

这时门响了一下,一个伙夫模样的人端来了两碗饭,放在他俩面前,啥话没说,转身就走。老汉道:“吃吧,咱俩一人一碗。”说着端起饭碗就张口,显然,他不是头次遭遇这样的事,竟能随遇而安。

天福虽说肚里早已唱起了空城计,可他没有一点儿食欲。突如其来的厄运让他愁眉难展。老汉看了他一眼,劝道:“小伙子,不管咋样也要吃饭。就是死,咱也不能落个饿死鬼。”

天福觉得老汉的话在理。寻思饭也没得罪他,便端起了碗。

吃罢饭,天黑了下来。天福爬在窗口看了看,大门口增加了两个岗哨。他知道这叫加了双岗,关押他们的窑洞门口也加了一个岗。想要逃脱是难上加难。他垂头丧气地回到麦草铺上坐下。老汉问道:“加岗了吧?”

天福点点头。

老汉取出烟锅,装上烟,又掏出火镰火石打着,慢悠悠地抽起了烟。天福呆呆地看着老汉抽烟,暗自思忖:看他那精神气,莫非有脱身的妙法?

老汉抽了一锅烟,磕掉烟灰,斜倚在麦草铺上,闭上了眼睛。天福忍不住问道:“老汉叔,咱咋办?”他这时把老汉当成了圣人,认为他一定有绝处逢生的锦囊妙计。

老汉睁开眼睛:“啥咋办?”

天福打了个逃跑的手势。老汉吃惊地瞪起了眼睛:“咋,你想跑?”随即叹了口气,道:“唉,跑不出去,这是贼窝哩!”

天福一怔,顿时心里一凉。

老汉又道:“听天由命吧,该死落个 朝上,不该死算咱福寿长。”说罢,又闭上了眼睛打盹。

天福原寄希望于老汉,没想到他摆出了个死娃不怕狼吃的架势。天福呆了半晌,也觉得无法可想。唉,豁出去了,先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二天早晨,伙夫又送来了饭菜。天福和吴老汉毫不客气地填进了肚里。

近晌午时分,来了一位军官。听声音,天福知道他就是李副官。

李副官皮笑肉不笑地说:“把二位请来,招待多有不周,还望海涵。”

吴老汉一副木呆呆的样子,似乎没听明白李副官在说啥。李副官对他道:“吴百万,别装傻了。我们再糊涂,也不会去集市上绑一个拾粪老汉的票。”

天福当下着实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吴老汉。虽然他早已觉察吴老汉不是个寻常的人,可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蔫老汉就是财压三县的吴百万。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吴老汉却脸上波澜不起,还是一副木呆呆的神情。李副官看着他,嘿嘿笑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呀。吴掌柜真让我钦佩。”

吴老汉还是面沉似水,一声不吭。李副官朝外摆摆手,一个年轻汉子被推搡了进来。天福定睛一看,是吴老汉的伙计大旺。大旺看到吴老汉,咧开大嘴几乎要哭了:“老爷,他们要五万大洋哩!”

吴百万的腮帮子抖动了一下,牙疼似的对李副官说:“你们当大洋是土坷垃?!”

李副官给嘴角叼上一根烟,笑道:“在你吴掌柜家里,大洋跟土坷垃差不了多少。”

吴百万道:“你是胡砍哩。”

李副官道:“吴掌柜能拿出多少?”

吴百万道:“两千。”

“两千?”李副官冷笑道:“你吴掌柜的一条命只值两千大洋?也太便宜了吧。”

吴百万说:“那就三千吧。”

李副官脸色陡然一变:“你当这地方是双河镇的集会,还能讨价还价?五万大洋,一块也不能少!”转脸又对天福说:“还有你,拿一万大洋来!”

天福大惊,可嘴里说道:“你放了我,我回家给你取钱去。”

李副官冷笑道:“你当我是个傻瓜,放了你,我跟谁要钱去?”

天福说:“可我家里没来人哩。”

原来,田瑜儿的人到集会是绑吴百万的票,看到天福一身装束不俗,又伸手问骏马的价,便认定他是个有钱的主,把他顺手牵了羊。

李副官眼珠子一转,一指大旺,说道:“你让他给家里捎个口信,拿一万块大洋的赎金来。”转脸对大旺说:“你看到了,两个票都完好无损。三天内拿来赎金领人,三天后死活我就不保了。走吧!”

大旺还想说啥,进来两个士兵拽着他的胳膊往外就拖。大旺扯着嗓子喊:“老爷,咋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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