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值宣统元年(1909年),保皇会在海外的事业已经走入绝境。而梁启超的生活更穷困到“为饥所驱,不得不卖文以求自活”的程度。他在当年五月二十五日写给仲弟梁启勋的信中就曾提到,这几个月,他一直“从事于著述以疗饥”。但他尤能苦中作乐,每日与学生汤睿、女儿梁思顺一起读书,学习德文,兼学为诗,“心境之旷怡,乃过于前”,甚至表示“真不欲作出山想”了。不久,为了节省费用,德文教习也不得不停止,可他的情绪并没有受到影响,“精神日用则日出,而心境泰然,其乐乃无极也”。由于在这段时间里,“党事诚不欲问,风波稍静,亦足慰耳”。(同上,490~492页)
不过,梁启超能否“专务养晦”(同上,493页)还是值得怀疑的。事实上,在他给梁启勋写信的前一个半月,广西候补道员刘士骥(铭博)在其广州家中被杀。这件凶杀案引发了保皇会历史上最严重的内讧和分裂,梁启超亦受到牵连,被列入清政府的通缉名单。梁启超于当年九月二十三日给广西巡抚张鸣岐(坚白)写了一封信,自辩此案与己无关:“乃近者复闻诸道路谓我公以刘鸣(铭)博观察事,致疑及仆,甚且谓已以公牍相名捕者。仆始以为悠悠之口,殊不足信,而言之凿凿,谓非子虚,不禁大惊。”(同上,495页)他告诉张鸣岐:“数年来,海外宪政会员(原保皇会)所办之商务,仆自癸卯(1903年)夏以后,即丝毫未尝与闻。”(同上)说到振华公司,他则表示:“及振华议起,彼辈往桂谒公(指张鸣岐),以至奏明定局,仆亦毫无所知。”(同上)
振华公司案发,保皇会分崩离析
梁启超是想竭力撇清自己,但康有为却一定要追究他的责任。不久,他就收到了康有为的来信,其中讲道:“而世变日积,汝又不深思,而大发权利之说,归运来华,以破二千年孔孟义理之学,故全国移风,至有今日败坏之极。夫孔学一已被攻而无可恃,则人不猖狂妄行,假借西俗以趋新利用,其将安之。故汝今论《国风》极纯正严切,然致此之由,汝实尸其咎。此事(与)汝革同,皆汝致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功首罪魁,皆在汝也。云樵各人猖狂,尤汝所制造,今汝悔之亦晚矣。”(《康有为与保皇会》,362~363页)在这里,康有为穷根究底,将振华公司案与梁启超前几年鼓吹革命的言论联系起来,认为他搞乱了大家的思想,埋下了分裂的种子,这才是造成振华公司一案的根本原因。他在信中提到的云樵,就是梁启超在万木草堂时的同学欧榘甲,也是江之岛结义的十二人之一,他与梁启超一起鼓吹革命,曾著有《新广东》一书,主张各省独立。梁启超当年写信给康有为,还说由于形势所迫,他不言革命,别人也会言革命,“不惟他人而已,同门中人猖狂言此,有过弟子十倍者,先生殆未见《文兴报》耳。徐(勤)、欧(榘甲)在《文兴》所发之论,所记之事,虽弟子视之犹詟慄,其《论广东宜速筹自立之法》(后辑成《新广东》一书)一篇稿凡二十七续,‘满贼 ’、‘清贼 ’之言,盈篇溢纸”。(《梁启超年谱长编》,286~287页)康有为当时原谅了梁启超,对欧榘甲却怨恨不已,不仅将他派往美洲,甚至还有过把他逐出师门的想法。而梁启超感到奇怪的是,这一次康有为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委托给欧榘甲,并且事先不和他商量,“不以云樵(欧榘甲)之事告我,而委信之若彼也”。由于了解欧榘甲的为人,他担心“隐忧在此”。(同上,495页)
振华公司是保皇会所经营的最后一项实业。丁未年(1907年),康有为联络广西巡抚张鸣岐,决定在广西设立振华公司开采贵县天平山矿。次年,保皇会(此时已改名为帝国宪政会)遂派刘汝兴、叶恩(惠伯)、欧榘甲、梁少闲、刘义任五人作为振华公司发起人赴美洲招股,并拨款一万七千元作为他们的路费与活动经费。张鸣岐特派道员刘士骥与他们同行。康有为最初的想法,是希望再作一次努力,以此来挽回败局。但到达美国后,叶惠伯与欧榘甲却突然宣布振华公司与保皇会无关,并指责保皇会所办企业皆亏损,康有为随意提款,大肆挥霍云云。康的外甥游师尹在宣统元年(1909年)三月二十五日写信向他禀告说:“自振华人来后,则局面大变,人心大解,风潮四起,各事皆已发表,虽欲极力瞒掩,万无善策,楚歌四面,实难弥缝。”(《康有为与保皇会》,394页)于是,“人心九成尽归振华”,其原因就在于,他们以知情人的身份,“力责商务腐败,彼等因听谣言太多,至有以为商务尽败者,至大失信于人”。(同上,395页)而且,各埠股东对于保皇会所办企业本来就意见纷纷,传言很多,经过他们这一番煽动,终于祸起萧墙,一发而不可收拾。经此致命一击,保皇会所办企业几乎全部失去了股东们的支持而濒临崩溃。
叶恩是加拿大富商,最早的保皇会员之一,因为他有办实业的经验,一直担任香港总商会会长。而欧榘甲是康有为的门生,追随康有为十几年,虽然有分歧,亦有师生之谊。他们为何选择此时与康有为摊牌、决裂?最初,有人猜测他们是见财而起异心,也有人归结为内部财务纠纷。刘士骥被刺杀后,欧、叶向清政府举报,指明康、梁为幕后指使人。康有为亦不示弱,他与徐勤当即鼓动侨商上书清政府,告发欧、叶要“借商谋乱”。据说,有人得到了欧榘甲的亲笔信函,其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欲谋乱,东西粤、云南三省遍布心腹,运购军伙(火),非藉招商股筹数十万不能措办。”(同上,337页)也许欧榘甲真的另有所图,而在另一份揭发张鸣岐受贿包庇欧榘甲据商谋乱买凶诬仇的证书中,康有为为欧榘甲罗织了更多的“罪状”:广东归善生员欧榘甲险诡能文,最溺心于革命,九年前作《新广东》一书,以排满十八省自立为义,遍布内外。即与叶恩潜结,日以煽动华侨作乱为事,故于美国大埠创《大同日报》,至今日煽革义,全美皆知,此彰彰有据者也。欧榘甲、叶恩皆伪托于保党中,欲以暗移人心,既以反背党旨,为党魁所大责不容,则又巧变面目,师法徐锡麟、熊成基、孙文之术而增益之。乃捐道员与其心腹叶恩、梁少闲(梁应骝)并损(捐)道员。梁少闲尤阴狡,有学能谋,令欧为外而居中运动者也。既以入官,藉巡抚之势力,以招商劫商,因广西之荒僻而谋乱,欲据两粤滇黔而自立,此其深谋远图,诚合徐锡麟、熊成基、孙文为一手,而更隐微深固焉。(同上,342~343页)
在这里,康有为不仅把欧、叶说成是隐藏在保皇会内部的革命党,事实上也公开了保皇会内部多年来在政治路线上的分歧。振华公司案发生之后,康有为再度提起数年前关于“革命排满”的争论,就是看到了二者之间的这种联系。在他看来,造成这次分裂的根源,就在于思想上的不统一。尽管梁启超早已公开表示不再谈论“革命”,康有为也承认,“汝乃经七八年又反为吾”,但他仍然视梁启超为此案的“罪魁”,批评他不该“随意所之而妄尽言之”,所以才有今天这样的危难。(同上,363页)不管梁启超如何为自己辩解,康有为的这种看法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欧榘甲所以走到这一步,与他不肯放弃“革命排满”是有关系的。据说,他“屡欲觊觎非常之举”,梁启田曾经“力止劝之”,但效果也很有限。(《梁启田致谭张孝书》,见《康梁与保皇会》,166页)此后,他作为振华公司发起人前来纽约,终于看到了大展鸿图的机会,他对一个朋友说:“吾等今日之做振华股,不过欲他日图两广之地步耳。吾蓄谋已十有余年,振华、广美两公司若成,吾之目的可达也。”(《伍鸿进等致列位宪政党同志义兄书》,见《康梁与保皇会》,316页)在檀香山时,他还写信叮嘱同会某君,自今以后,切勿再攻革命党。
叶恩早年也曾有过自立反清的意识,壬寅年(1902年)梁启超等人鼓吹革命之时,他甚至想要“剪去满洲种之辫发”,为此,梁启超感到十分欣喜,以为“我等又添一同道中人矣”。(《致叶恩李福基等书》,见《康梁与保皇会》,103页)第二年,梁启超赴美期间,他们还有过一番交谈,都对革命心存向往。这似乎很能说明,叶惠伯与康有为离心离德也有思想上的原因。而且,叶在香港主持商会工作期间,与康有为闹过很多矛盾和纠纷,刘士骥被杀后,他曾与邝寿文联名发表《商务公司征信录》,揭发康有为侵吞港局股银十余万。然而,宣统元年(1909年)十月后,邝寿文又公开发表《驳叶惠伯商务公司征信录》一文,揭发叶惠伯冒用其名义,将香港华益倒闭的责任转嫁给康有为。他说:“查港华益之倒闭,皆自叶惠伯所致。叶惠伯一接办商务,仅逾数月,擅办渔票、酒店及徐闻公司,连息将亏十万,以督办追之而愤,乃冒粤汉铁路招股入美。”当时,粤汉铁路已经不再招收股本,他招得股本八十余万,却没有股票交与股东,只好花高价去收购股票。所需资金都是暗中从华益银行提取的,于是,造成了华益的信用危机,法国、荷兰等银行纷纷提回借款,使得“华益声名沦落,叶乃专办振华,反攻华益,布告四出而华益随倒”。(《康有为与保皇会》,330~331页)所以,两年后康有为仍对此耿耿于怀,他在写给梁启超的一封长信中还责备他看错了人:“以汝之智,何受人些须招呼小惠,而付人以数百万之大业乎?”他这里所说的这个人,就是叶惠伯。在他看来:“今商务之败固多端,亦非一人,而最甚者叶恩也。”如果没有叶恩,谭张孝之流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贪污。而当时向康有为力荐叶恩的,正是梁启超。叶恩想做香港总商会会长,他先求康有为,又通过康同璧和梁炳光(子刚)转求,康都没有答应。这时,梁启超来到加拿大,“亲受其情,亲许之,至硬词请吾电认,否则汝难堪。吾深知叶赌而无商才,以汝严硬,不得已从汝所请。及到加后,叶力请归,犹不许。彼乃谓不干商务,只顶空名;与约法三章,乃听其归,又令子节(方子节,康有为表弟)管银以制之。不料港人尊戴太过,又忌子节而排不许入,又既勉(徐勤)用闲(梁应骝)代之,皆寿(邝寿民)听其允之罪也”。因此,康有为痛切地表示:“若必责我商罪,则我最大罪为不能坚守拒汝之荐叶也。”(《康有为致梁启超未刊手札》,见《近代史资料》总114号,60~61页)
振华公司一案暴露了保皇会内部的深刻矛盾,这种矛盾既表现为经济利益的争夺,也表现为思想认识、政治态度的分歧。特别是在刘士骥被杀之后,他们互相指责对方为杀人凶手,要求清政府追究其谋财害命的罪责,都说得言之凿凿,煞有介事。但此案的真相最终并没能水落石出。不久,随着辛亥革命的爆发,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轰然垮台,此案也就不了了之了。然而,对保皇会来说,振华公司案却是灾难性的,双方之间肆无忌惮的揭发和诬陷,使得保皇会内部由来已久的矛盾纷争、勾心斗角、藏污纳垢、腐败横行,统统暴露在世人面前,导致了它的最后瓦解和崩溃。
梁启超与辛亥革命
此时的梁启超对保皇会已经完全失望,早在政闻社成立之前,他写信给康有为汇报与杨度组党之事,就一再强调不要将海外的保皇会与新成立的组织混为一谈,不希望保皇会在海外所做之事被内地人所了解。虽说保皇会后来改名为帝国宪政会,辛亥(1911年)之后又改名帝国统一党,但他仍然觉得有必要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推行内地,究有不便”(《梁启超年谱长编》,370页)。新组织成立,他坚持拟一新的名称,以示与保皇会的区别。到后来,政闻社虽然昙花一现,但它给梁启超开辟了一片新的天地,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特别是在各省谘议局组织国会请愿同志会,发起入京请愿之后,他通过徐佛苏,与各省谘议局代表建立了联系。
徐佛苏在《梁任公先生逸事》里记载了当时的情形:“于是梁先生精神大振,深信今后大可接洽全国议士及优秀人士,灌注其政见学说。而常由余向各议员汤化龙、林长民、孙洪伊、黄远生诸先生通简论政,联络公义私交。”他还写道:“梁先生自就立宪政治发表数文之后,各省优秀人士,群谋与先生订交论政,信仰倍增于平昔。先生尤乐对人平等博爱,往返通简无虚日,新交渐多,先生并常募款补助报业。在此庚戌辛亥(1910—1911)年余之间,系先生与国内人士通函论政最多之时,亦即先生于戊戌变法后,最为欣慰之时,亦即余爱戴先生最笃之时。”(同上,512~513页)
这时的梁启超又振奋起来。他不仅暗中主持和鼓励国会请愿运动,而且公开发表文章,陈述国会必须速开之理由、迟开之危险,揭露政府无理阻挠速开国会的失职诿过行为。他致函徐佛苏与孙洪伊诸君,指示他们:“为预防全国革命流血惨祸起见,劝告各省法团向政府和平请愿。”(《梁启超年谱长编》,513页)但政府毫无诚意,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更加激进的请愿,发誓不达到马上召开国会的目的,绝不罢休。特别是在第三次请愿中,代表们委婉地表示,政府如果仍不体恤国民痛苦,吾辈也要倡导革命了。“不料清廷因此震怒,立下明谕,勒令代表等出京还里”(同上,514页)。闻此消息,各省代表“亦极愤怒,即夕约集报馆中,密议同人各返本省,向谘议局报告清廷政治绝望,吾辈公决密谋革命,并即以各谘议中之同志为革命之干部人员,若日后遇有可以发难之问题,则各省同志应即竭力响应援助起义独立云云”(同上)。一年后,武昌首义,各省响应,这些代表在其中发挥了极重要的作用。
这时,梁启超的态度也转趋激烈,他在民国元年归国后的一次演说中讲到当时的情形:初志亦求温和,不事激烈,而晚清政令日非,若惟恐国之不亡而速之,刿心怵目,不复能忍受。自前年十月以后至去年一年之《国风报》,殆无日不与政府宣战,视《清议报》时代殆有过之矣。犹记当举国请愿国会最烈之时,而政府犹日思延宕,以宣统八年、宣统五年等相搪塞,鄙人感愤既极,则在报中大声疾呼,谓政府现象若仍此不变,则将来世界字典上,决无复以宣统五年四字连属成一名词者。此语在《国风报》中凡屡见,今亦成预言之谶矣。(同上,502页)
梁启超说过很多“谶语”式的话,后来都应验了,字典上不复有宣统五年是其中之一。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1911年 10月 10日),武昌城里的一声枪响,宣统的年代便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便到来了。这一枪何以有这么大的魔力?当今的历史叙事往往强调孙中山和袁世凯的作用,其实不然,如果没有梁启超和立宪党人,单单依靠孙中山和袁世凯,怕也很难这么快就把清王朝送进坟墓。徐佛苏有一段叙述讲得很清楚,他说:回溯川、鄂两省,因争路权而倡独立,革命之最初时期,并未表现革命党人有何种伟大之势力与计画存于国内,尤无一团一旅之革命军队可言。且待至川、鄂久布独立,袁、段已赞成共和之后,则革命党中之第二首领始由海外赶至武昌。待至长江下游,各省完全独立,武昌军府将改都江宁之时,则革命党中第一首领始由海外赶至江宁。若就辛亥年各省先后独立之日历考,乃知辛亥共和之成立,革命党人虽系成功者,结果者,然最初之造因者,实以川、鄂二省之谘议员为最有力。假令清廷昔年不坚持铁路归国有耶,则全国人民及各省谘议局何从得一大题目而谋独立?又假令当年无各省谘议局以集中人才,监督省治,代表民权耶,则人民何从得一法定的议政机关民意机关,借以反抗清廷,扰乱清政?……若就以上事理推论之,则可简括下一断案曰:辛亥革命之一举成功,无甚流血之惨祸者,实大半由于各省议员根据议政机关,始能号召大义,抵抗清廷也;又大半由于各省谘议局之间有互助合作之预备与其目标也。而各省议员之能决心合作,实大半由于议局之领袖曾受清廷驱逐请愿代表之耻辱,及经宪友会秘谋地方革命之激动也。而昔年国会请愿之能监促清廷,设立各省谘议局,畀人民以议政之权力者,实大半由于梁先生能以精神及著作领导余等之奋斗也。此可知民国之成立,梁先生实有间接之大力,并可知先生四十年间以著作报国之历史,实以此次运动者为第二期之事业。(同上,607~608页)
辛亥年(1911年)五月,康有为来到日本,最初就住在梁启超的双涛园。八月,武昌起义发生,梁启超与康有为对于全局和进行方针曾有过一番筹划。这时,他们的意见还是一致的,都主张君主立宪,继而附和康有为所主张的虚君共和,担心革命可能带来秩序的破坏和国家的分裂。九月初八日,武昌起义二十天后,梁启超在写给徐君勉的信中详细谈到他们的打算:今日所欲办之事,则一面勒禁卫军驻宫门,以备非常,即逐庆(庆亲王奕劻)、泽(载泽),而涛(载涛)自为总理,杀盛(盛宣怀)以快天下之心,即日开国会。当选举未集时,暂以资政院、谘议局全数议员充国会议员,同时下罪己诏,停止讨伐军,极言即日时势不容内争。令国会晓谕此意,然后由国会选代表与叛军交涉。幸此次叛军非由中山主动,不纯然为种族革命。告以国会既揽实权,则满洲不革而自革之义,当能折服;若其不从,则举国人心暂归于平和党,彼无能为力矣。政府一面仍下诏废八旗,皇帝自改汉姓,满人一切赐姓,以消除怨毒。其他应办之事尚多,不能具述,荦荦大端,大率如此。若果能办到,则缘有武汉之一逼,而国会得有实权,完全宪政从此成立,未始非因祸得福也。(同上,554页)
历史只能按照自身的逻辑发展,它不会照顾任何人的情绪。事实上,康梁的如意算盘在吴禄贞被刺杀后即宣告破产。但在得到吴禄贞被杀的消息之前,梁启超仍决定作一次努力。九月十六日,他由日本乘“天草丸”号轮船返国。临行前,他在给徐君勉的一封信中说到此行的使命和整个方针:仆明日行矣。禁(党禁)已解,此行掉臂而前,更无险象。前所布画,今收功将半(亦有不能行者)。此次政治革命之成功,颇出意外也。惟拨乱反治之大业,终未能责诸旦夕,非躬赴前敌,难奏全功。幸资政院已握一国之权,而议员大半皆同志,仆此行必当有所借手也。和袁,慰革,逼满,服汉,大方针不外此八字,望以告各同志。(同上,558页)
梁启超兴致勃勃,刚到大连时,还以为“吾事大可为也”,打算先到滦州,随后入京。但他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杨维新记下了此次随梁启超归国的经历,从中可以窥见其大概的情形:宣统三年武汉起义之后,吴禄贞、张绍曾在滦州发表十九条,梁先生由日本回国至大连(弟同行),行前与南海有密议,(在船中计画甚多,拟即往见吴禄贞。)到连后知吴禄贞已死,梁大失望,曾往见关东都督,请其电驻京日使,提议由使团设法维持京城治安(恐京城有事变,梁欲即入京也)。是时蒋百里在赵次珊处任参谋长,梁与蒋见面数次,似有运动军队之接洽(详情须问百里)。适汤觉顿(汤睿)、罗瘿公由北京过奉来连,谓蓝天蔚等将不利于梁,促即回日本,因与同船渡日。(同上,561~562页)
经此一番挫折,梁启超并未完全失望,他于九十月间发表《新中国建设问题》一文,希望能从理论上提出解决当前问题的意见。这篇文章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论述单一国体和联邦国体的问题,他是主张采用单一国体的;下篇讨论虚君共和政体与民主共和政体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有些为难。为什么呢?因为,这里还横着一个民族问题。满族作为异族统治中国近三百年,“久施虐政,屡失信于民,逮于今日,而今此事,殆成绝望”(同上,565页)。虽然虚君共和最适宜于中国,但考虑到民众的情感、意愿,似乎又不能保存其皇统而虚存之。所以他说:“夫民主共和制之种种不可行也既如彼,虚君共和制之种种不能行也又如此,于是乎吾新中国建设之良法殆穷。夫吾国民终不能以其穷焉而弃不建设也,必当思所以通之者。吾思之思之,既竭吾才矣,而迄未能断也。吾只能尽举其所见,胪陈利病于国民之前,求全国民之慎思审择而已。”(同上,566页)
他把选择国家政体的决定权交给国民,此时此刻,所表现的也只是他无可奈何的心情罢了,于是他怅然叹道:“是真可为长太息也。”(同上)不过,无论如何,形势的发展已经不可能再给“虚君共和”留下半点机会。十一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十二月南北议和成功,清帝随之宣布退位,局面就全变了。这时,就算虚君共和再好,他也只能放弃而接受民主共和。但康有为仍然固守其主张,不肯改变。于是,朋友当中有些人便写信劝梁启超,不要再屈从于康有为,因为“南佛(康有为)之政见,偏僻迂谬,不切时势,万无附从之理”(同上,598页)。他们告诉梁启超,南中首领即革命党,与他的感情本来是融洽的,但康有为“语言过火,挑动恶感,有一部分人极为衔愤,日恣诽谤,腾电相闻,遐迩喧传,互相指目,若不即行自辨,必于前途有碍”。因此,他们建议梁启超再写一篇文章,阐述自己最新的政见。他们担心梁启超有顾虑,特别提醒他:“政见本随时势而变迁,不足为病也。如佛(康有为)决不以为然,出其专制之力来相阻格,则各树一帜,各行其是,万不可再屈以求合。”(同上)
朋友们的意见让梁启超似有所动,他也考虑到,如果此时仍和康有为搞在一起的话,不只会引起很多人对自己的误解,更重要的是,立宪的事业也会受到很多负面的影响。所以,到了民国元年 (1912年 )的四五月间,梁启超便提出请康有为宣布退隐。这当然不是梁启超一个人的意见,当时,国内各方面对保皇派的攻击非常厉害,梁启超要想在国内站住脚,并在政治上发挥作用,就不得不如此。这一次康有为似乎并没有表示反对,出面反对的还是他的学生麦孟华。他分别写信给梁启超和康有为,明确表示:“北江(康有为)宣布退隐不预政界一事,弟谓不可。”(同上,620页)他认为,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康有为大显身手、实现其理想和抱负的时候,如果骤然宣布退隐的话,“岂不尽失天下人之望”(同上)?但此时他已不能像当年那样,让康有为拿出老师的权威阻止梁启超了,而只能建议他们“分道而行,目前不作张皇之举动”(同上,621页)。也就是说,康梁如果一定要分手的话,只管自己做自己的事,不必张扬,也不必对外公布,所谓可做而不可说也。
康梁分道扬镳
康梁在政治上分道扬镳,大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此后,他们再也没能走到一起。民国四年(1915年),袁世凯要当皇帝,梁启超和他的弟子蔡锷策划反袁,二人相继辗转南下,发动了护国战争。此时,康有为也表现出很大的积极性,据康同璧所编《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记载:“十二月,袁世凯帝制将成,先君遣门人潘若海赴南京,劝江督冯国璋保持中立,并电蔡锷先收川蜀,然后出军以争武汉。电文中有以朝气方兴之义旅,对此时日曷丧之独夫,其必胜无俟言也。蔡锷,湖南人,为梁启超时务学堂高材生。袁世凯谋帝制时,梁启超即与蔡锷谋赴云南起兵讨袁。蔡锷由沪过港,先君电徐勤接船保护。未几,徐勤亦回粤讨袁。张夫人以港屋质二万金助饷,徐以十九舰攻粤,龙济光始求和焉。”(《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71页)
梁启超抵达上海后,范静生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住处,但是,康有为听说梁启超来了,要求他必须和自己住在一起。梁启超在十二月十九日写给女儿梁思顺的信中抱怨:“南佛(康有为)闻我至(吾未往见,适因昨日下午彼召静生往,不得不告之)。昨日半日中三次遣人来强迫我迁往彼处(夜十一时尚遣来下严厉之训令),吾为此几与决裂,可恼亦可叹也。”(《梁启超年谱长编》,726页)梁启超的反应有点不大合乎情理,虽说他们师生二人政治见解一直不同,但感情上似乎并未走到绝境。梁启超在事过之后所写的《从军日记》中透露了当时他的担心:此议初发生,最费踌躇者,则告南海(康有为)先生与否也。原无取隐乎南海,然南海以不能守秘密著闻,吾此行在途二十日,生命常在人掌握中,未当以为戏也。顾两月来,南海以吾凡百专擅,蓄怒既久,今此大举而不以告,他日责备,何以堪者。实则吾之专擅,良非得已,若事事秉承南海,靡特吾精神上常感不断之苦痛,抑凡今之与我共事者,皆将舍我去矣。难言之隐,莫此为甚。虽然,吾终不欲更开罪于长者。故濒行遂决告之。吾在沪本蛰居不出一步,仍使觉顿(汤睿)往谒将意。南海深嘉许,固在意中。然有意外者,则正色大声疾呼以主张其平昔之复辟论也。且谓吾辈若不相从,从此恐成敌国。其言甚长而厉,觉顿咋舌,唯唯而已。此等不祥之言,本无价值,然正恐有利用之者,劳他日一番收拾也。颇思在舟中作一长书相忠告,其夜君勉(徐勤)至,遂与极陈利害,讬其代诤,君勉深然吾言,然亦自审不能匡救也。吾已就睡,君勉始至,剧谈殆至达旦。时三月三日也,南海闻吾不挟仆卫行,则大诧而深忧之。(《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三,122页)
梁启超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袁世凯取消帝制不久,民国五年(1916年)四月,康有为公开了他的复辟主张;六月,又发表《中国善后议》,主张“虚君共和”,认为“行虚君共和为最良法”(《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80页)。他这里所谓“君”,不是袁世凯,也不是黎元洪,而是他心目中的“故君”,也就是辛亥革命以后退位的满清皇帝。此时梁启超还在广西前线,他当即撰文,公开抨击康有为的谬论。他在所作《辟复辟论》中痛责主张清帝复辟的“耆旧诸公”:“当筹安会炙手可热,全国人痛愤欲绝时,袖手以观望成败,今也数省军民为帝制二字断吭绝脰者相续,大憨尚盘踞京师,陷贼之境未复其半,而逍遥河上之耆旧,乃忽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与众为仇,助贼张目。吾既惊其颜之厚,而转不测其居心之何等也。”(《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三,117页)意思就是说,袁世凯称帝的时候,你们不出面为故君请命,现在袁世凯要垮台了,你们却跑出来收渔人之利,无论如何都有点不地道。
民国六年(1917年),安徽督军张勋拥清帝宣统在北京宣告复辟,康有为果然参与其中。据《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记载:“五月,张勋拥宣统复辟,先君到京,主用虚君共和制,定中华帝国之名,开国民大会,而议宪法、除满汉、合新书、去跪拜、免忌讳,各省疆吏概不更动。而张勋左右刘廷琛、万绳栻等,顽固自专,排斥不用。先君正拟辞去南行,而兵事已起,乃避居美使馆之美森院。”(《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29页)后来,冯国璋进京,以临时大总统的名义下令逮捕他,他发表致冯国璋的专电,揭露这次复辟另有主谋,乃冯国璋也,希望冯能够一并到案候质。他说:“公自克复汉阳而功不得竟,乃心皇室,日谋复辟,吾门人麦孺博(麦孟华)、潘若海入公幕府以来,偕胡愔仲所日夕与公谋画者,复辟也。孺博舍袁世凯教育总长而屈从公者,以公主复辟也;所与公日夕谋先倒袁者,以为非倒袁则复辟无自也。”(《康有为政论集》下册,1008页)他在专电中还说到徐州会议的情况:“不意各省督军与张绍轩(张勋)会议徐州,决行复辟,信誓旦旦而忽背之也。绍轩提轻兵六千,深入京师,举行复辟者,信诸公同心之故,不图今皆改易面目,大声疾呼,反称讨逆也。”(同上,1009页)
由此可见,康有为一直没有放弃复辟清室的努力,只是这一次他过于相信军阀们的信义了。在他看来,徐州会议的结果已经达到了倒袁以收北军的目的,复辟岂非轻而易举之事?殊不知这些北洋军人早就熟悉了翻云覆雨的政治技巧,没有人会信守这种貌合神离的会议所作的约定,康有为自己却深陷其中。刚刚从政治漩涡中退出的梁启超,不得不再次出手,救民国于危难之中。七月一日,张勋正式宣告复辟。七月三日,天津《大公报》就刊载了《梁任公反对复辟之通电》。同日,段祺瑞以讨逆军总司令的名义,在天津马厂通电讨伐张勋,电文也出自梁启超之手。这里面固然有段祺瑞与研究系的相互利用,但不能说没有梁启超对共和的呵护和坚持。为此他不惜与老师决裂,说了那段著名的话:“且此次首造逆谋之人,非贪黩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于政局甘苦,毫无所知。”(《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五,17页)这里的大言不惭之书生,指的就是康有为。
当时,很多人称赞他写得好,但康有为却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专门写了一首诗骂他:鸱枭食母獍食父,刑天舞戚虎守关。逢蒙弯弓专射羿,坐看日落泪潸潸。(《追忆康有为》,450页)
在这里,康有为骂梁启超违背伦常,食父食母,禽兽不如,够狠的了。不过,这只是他们关系中的一面,他们二人的关系中还有另外一面。“凌霄一士”是徐仁锦和徐仁钰合署的笔名,他们的父亲即徐致靖,戊戌年(1898年)曾上书举荐康梁,关系自非一般。他们谈到这一次的冲突,认为:“启超中举后师事有为,执弟子礼甚谨,且为之宣传最力。戊戌政变,亡命海外,议论渐有不合。入民国,意见益形参差。惟师生情谊,尚能保持。至是乃大决裂。其后事过境迁,复为师弟如初。”(同上,204页)这里所说的“其后”,大约是指民国十年(1921年)之后,梁启超虽然一直想跟上时代的发展,但仍有被时代甩在后面的焦虑。这时,他或许慢慢理解了康有为的顽固与守旧。民国十六年(1927年)春,康有为在上海做七十大寿,梁启超与同门诸弟子亲往祝寿,并撰写《南海先生七十寿言》一文,被认为“情文并茂,传诵一时”(《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235页)。据说,他把这篇寿言亲自书写在十六幅寿屏上,以白玉版宣朱丝阑锦缎精裱,可谓精美绝伦,当时北平的《晨报画刊》曾将其影印发表。他还集汉贤成语撰成一联:述先圣之玄意,整百家之不齐,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奉觞豆于国叟,致欢忻于春酒,亲授业者盖三千焉!(《梁启超年谱长编》,1124页)
这次生日寿诞之后不到一个月,民国十六年(1927年)三月三十一日,康有为因病在青岛去世。四月十七日,梁启超与同门诸子在北京畿辅先哲祠举行公祭,当日,他撰写祭文一篇,挽联一副。其挽联写道: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幸免睹全国陆沉鱼烂之惨!
西狩获麟,微言遽绝,正恐天之将丧,不仅动吾党山颓木坏之悲!(同上)
这一联比上一联,更加感慨悲凉之致。这时,梁启超也是一肚皮不合时宜,他在祭文中特别提到复辟一事,他说:后有作新中国史者终不得不以戊戌为第一章。斯万世之公论,匪吾党之阿扬。复辟之役,世多以此为师诟病,虽我小子,亦不敢曲从而漫应。虽然丈夫立身,各有本末,师之所以自处者,岂曰不得其正思报先帝之知于地下,则于吾君之子而行吾敬,栖燕不以人去辞巢,贞松不以岁寒改性。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毅然行吾心之所以自靖。斯正吾师之所以大过人,抑亦人纪之所攸讬命。任少年之喜谤,今盖棺而论定,呜呼哀哉,今复何言。(《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四十四〔上〕,30页)
在康有为死后,作为弟子的梁启超总算给了老师一个交代。刘太希在《记康有为先生》一文中这样评价梁启超的《祭文》,他说:“以曲笔为乃师辩护,梁氏用心可谓良苦。康氏地下有知,亦当有知师莫若弟之感,悔以前詈梁之不当吧!”(《追忆康有为》,452页)说到他们二人,还是梁启超的一番话最为精到:“启超与康有为最相反之一点,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其应事也有然,去治学也亦有然。……故有为之学,在今日可以论定;启超之学,则未能论定。然启超以太无成见之故,往往徇物而夺其所守,其创造力不逮有为,殆可断言矣。”(《清代学术概论》,90页)
也就是说,康有为是以不变应万变,早年由于太超前,晚年由于太落伍,所以一生都被国人视为怪物,总被别人嘲笑;梁启超则以其善变而追求不变,变的是他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不变的是他对国家、对民族、对国民的爱和责任感,这一份大爱当中,当然也包括他的老师康有为。他在公祭后第三天写信给孩子们,还说:“南海先生忽然在青岛死去,前日我们在京为他而哭,好生伤感。我的祭文,谅来已在《晨报》上见着了。他身后萧条得万分可怜,我得着电报,赶紧电汇几百块钱去,才能草草成殓哩。我打算替(周)希哲送奠敬百元。你们虽穷,但借贷典当,还有法可想。希哲受南海先生提携之恩最早,总应该尽一点心,谅来你们一定同意。”(《梁启超年谱长编》,11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