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管谭嗣同是否拟了这道谕旨,重要的是,光绪皇帝确有开懋勤殿的打算,而康梁一党也的确一直鼓动光绪皇帝开懋勤殿。因为,只有通过开懋勤殿(又称议政局),康有为、梁启超等才有可能进入权力中枢,掌握实际的政治权力。所谓懋勤殿,是宫中的一处殿阁,位于乾清宫西侧,共三间,建于明嘉靖年间。它的南面为月华门,由此可出入养心殿。月华门南为内奏事处,再往南就是南书房。明代礼部尚书夏言拟额为“懋勤”,取“懋学勤政”之意,用于收藏图史文书。清沿袭明制,凡图书翰墨仍藏于此处,康熙就曾在这里读书。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写道:“咸丰中叶,何秋涛福建主事以进《朔方备乘》,诏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后,殿久虚,惟南书房诸臣,时就其中应制作书,以其与南斋毗连也。”而光绪皇帝有意开懋勤殿,目的却是“择康有为、梁启超、黄绍基等八人待制,燕见赐坐,讨论政事”。(《戊戌变法》一,477页)也就是光绪皇帝在原有权力格局之外,拓开一点属于自己的权力空间。
根据内档记载,光绪皇帝二十九日到颐和园乐寿堂给慈禧请安,侍膳。其间或许提到开懋勤殿的想法,慈禧没有同意。这个惯弄权术的老太太当然明白皇帝想要什么,而且在她看来,光绪皇帝的这个想法,不仅是对现存政治体制的挑战,更是对她本人权力的挑战,绝不能让它实现。何况十天前光绪皇帝一怒之下革去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等六位堂官的官职,同时表彰了敢于顶撞礼部堂官,坚持上奏言事的礼部主事王照,赏他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已经让慈禧大为恼火,被她看作是光绪的大不敬,要夺她手中的权力。现在,他又提出开懋勤殿,在总理衙门、军机处之外另搞一套,对她的权力基础更是一种很严重的威胁,所以她坚决反对。慈禧的这种态度从第二天光绪皇帝的反应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甚至感到有一些不安。所以,第二天,就有了光绪皇帝召见杨锐,赐他密诏的事情发生。
光绪密诏
但这个密诏的具体内容直到宣统元年(1909年)才公之于世。据罗惇曧《宾退随笔》记载:“宣统元年,杨锐之子诣都察院上书,敬缴德宗朱谕。既奏上,监国询庆亲王奕劻云何,奕劻言不当宣布,以伤孝钦后地下之心,乃仅付史馆敬护而已,亦不敢卹(恤)杨锐也。是诏当时多录存者,荣县赵尧生(熙)、汾阳王书衡(式通)先后录以见示,足见德宗绝无废太后之心,特当时造谣以重变法诸臣之罪耳。”(《戊戌变法》二,92页)录存这个密诏的还有康有为的同年,广西人赵炳麟,他在《光绪大事汇鉴》中所录被许多学者认为是目前所见最好的版本: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荒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用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而并且随时有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谕,皇太后已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之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旦通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知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再行办理。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特谕。(见赵炳麟:《光绪大事汇鉴》卷九,转引自《戊戌百日志》,528~529页)
可见当时的情形已非常紧张,而且,就在七月二十七日这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即湖南举人曾廉请都察院代递了弹劾康有为、梁启超的条陈,并将梁启超等人在时务学堂课卷上的批语摘引下来,逐条加以批驳,作为他指斥康梁以民权平等之说蛊惑人心的证据,他甚至请求皇上“斩康有为、梁启超以塞邪慝之门,而后天下人心自靖,国家自安”。(《戊戌变法》二,493页)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之《刘光第传》中写道,光绪看到曾廉的上书,“深文罗织,谓及叛逆”,“恐西后见之,将有不测之怒,乃将其折交裕禄,命转交谭君,按条详驳之。谭君驳语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属实,臣嗣同请先坐罪。君(刘光第)与谭君同在二班,乃并署名,曰:臣光第亦请先坐罪。谭君大敬而惊之”。(《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105页)但据茅海建等人研究,实际情况应当是:当日,由刘光第、谭嗣同当值,见到曾廉的条陈,谭嗣同按规定先拟了“签语”,称言“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属实,臣嗣同请先坐罪”;刘光第见之,也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称“臣光第亦请先坐罪”。光绪皇帝见到后,不愿将事态扩大,遂将此折作为“留中”处理,搁置了之,并下旨此条陈不再呈送慈禧太后。总之,从目前的清室档案中我们看不到曾廉的这个条陈,有传言说已被谭嗣同烧毁。但其在社会上广为流传,应该是在都察院代递之前,已有很多人传抄的结果。(参见《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679页)
曾廉弹劾康梁一事几乎可以说是戊戌政变的序曲或前奏。据说,光绪七月三十日赐杨锐密诏的同时,另有赐康有为的密诏,亦由杨锐带出。到了八月初二日,形势更加紧急,光绪皇帝明发上谕,催促“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迁延观望”。而且,又赐康有为密诏,并由林旭带出,嘱咐他“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戊戌变法》二,97页)这次密诏就是康有为所谓“衣带诏”。但根据今人的大量研究,与康有为有关的这两个密诏都是他事后伪造的,可以确认的似乎只有光绪赐给杨锐的那个密诏。八月初二日召见林旭,很可能只有“口诏”。在这里,光绪的用意很明显,无非是想在锐意改革和让太后满意这二者之间,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说近来揣摩皇太后的意思,不愿意将法尽变,也不希望把老臣都赶走,完全起用新人。十九日礼部六堂官被罢免,皇太后也认为做得太过了。如果不顾一切,“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于是他问,你们这几个人,有没有什么良策,既可以将旧法完全改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让通达英勇的新人都能参政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他希望四章京与其他同志能商量出一个妥善可行的办法,“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见赵炳麟:《光绪大事汇鉴》卷九,转引自《戊戌百日志》,528~529页)
不过,这几个人无论如何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使光绪皇帝摆脱困境。甚至,杨锐在拿到密诏后是否和其他几个章京商议过,现在也还不能确定。直到八月初三日早晨,林旭才将两份所谓密诏带到康有为的住处南海会馆,希望他能拿出个办法。这时,谭嗣同恰好也在。他又把梁启超、徐致靖、徐仁镜、康广仁等人召来,一直在袁世凯处襄办军务的徐世昌也来了,大家先是痛哭了一阵,商量出来的办法,似乎仍是劝袁世凯起兵勤王。《康南海自编年谱》详细记载了那一天的活动:初三日早,暾谷(林旭)持密诏来,跪读痛哭激昂,草密折谢恩,并以誓死救皇上,令暾谷持还缴命。并奏报于初四日起程出京,并开用官报关防。廿九日交杨锐带出之密诏,杨锐震恐,不知所为计。亦至是日,由林暾谷交来,与复生(谭嗣同)跪读痛哭。乃招卓如(梁启超)及二徐(徐致靖、徐仁镜)、幼博(康广仁)来,经画救皇上之策。袁幕府徐菊人(世昌)亦来,吾乃相与痛哭,以感动之。徐菊人亦哭,于是大众痛哭不成声。乃属谭复生入袁世凯所寓,说袁勤王,率死士数百扶上登午门,而杀荣禄,除旧党。(《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59页)
求援袁世凯
谭嗣同当天晚上就去了袁世凯在北京所寓之东城报房胡同的法华寺,这在袁世凯《戊戌日记》中记载甚详。在这里,谭嗣同向袁世凯详细说明了他们的计划,袁世凯记下了谭嗣同的所为和说辞:因出一草稿,如名片式,内开荣某(荣禄)废立弑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能保,即性命亦不能保。袁世凯初五请训,请面付朱谕一道,令其带本部兵赴津,见荣某,出朱谕宣读,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为直督,传谕僚属,张挂告示,布告荣某大逆罪状,即封禁电局铁路,迅速载袁某部兵入京,派一半围颐和园,一半守宫,人事可定,如不听臣策,即死在上前各等语。(《清廷戊戌朝变记》〔外三种〕,67~68页)
然而,以袁世凯的巧诈多智,并没有给他具体的承诺,只是虚词应对而已。第二天一早,他在寓所遇到来访的毕永年,告诉他“袁尚未允也,然亦未决辞,欲从缓办也”。然而毕永年却因此判断“事今败矣”,并于当天中午搬出南海会馆,转寓宁乡会馆去了。(见毕永年:《诡谋直纪》,参见《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 761页)而就在前两天,谭嗣同还曾发电报给唐才常,让他尽快带人来京相助。据说,谭嗣同入京前就与哥老会的人接触过,并托唐才常、毕永年和他们联系,有几十个人可以听从他的指挥。他甚至还有过请大刀王五入宫救出光绪的想法和安排。
胡思敬也认为是谭嗣同首先提出了“围攻颐和园,囚禁西太后”的计划,他在《戊戌履霜录》中说得有鼻子有眼:谭嗣同“引有为入卧室,取盘灰作书,密谋招袁世凯入党,用所部新建军,围颐和园,以兵劫太后,遂锢之。有为执嗣同手,瞪视良久曰:‘母后固若是,其可劫耶?’嗣同曰:‘此兵谏也。事成请自拘于司败,古人有行之者矣。’次日,以告梁启超、林旭,启超称善,旭言世凯巧诈多智谋,恐事成难制,请招董福祥,嗣同不可”。(《戊戌履霜录》卷二,见《戊戌变法》一,377页)我们也许可以把它看作是作者故意编的一个故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可能性,至少以谭嗣同的性格而言,他能说出这番话来。
初六日政变发生时,梁启超正在浏阳会馆谭嗣同的住处。谭嗣同恰好昨天从南海会馆搬到了浏阳会馆。他们正在商议对策,忽然有人来报,说康有为在南海会馆的住处已遭查抄,并传慈禧训政,下令逮捕康有为和康广仁。好在康有为已于昨日出京。谭嗣同这时倒很从容镇定,他对梁启超说:“昔欲救皇上既无可救,今欲救先生亦无可救,吾已无事可办,惟待死期耳!”(《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108页)这时他已抱定了必死的信念。但他又说:“虽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足下试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请致电上海领事而救先生焉。”梁启超听从谭嗣同的建议,当天就去了日本使馆,当晚就住在那里。而谭嗣同则“竟日不出门,以待捕者”。但捕者竟没来,第二天,他又去日本使馆与梁启超见面,劝他到日本去,并带去了自己所著书籍和诗文辞稿本数册,以及家信若干,托付给他。他对梁启超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程婴杵臼是春秋时的人物,为救赵氏孤儿,一个活了下来,一个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僧月照和西乡隆盛是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的人物,参与维新变法,在失败后的绝望中,也是一个活下来,一个死去了。谭嗣同以“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比附他与梁启超,希望也能作出这样的选择。(同上,109页)
喋血菜市口
八月初八日,谭嗣同被捕。梁启超最初担心自己也将被捕,并在三天内被杀,他到日本公使馆去见驻华代理公使林权助的时候,还郑重地请他帮忙做两件事,一是救皇帝,再一个是救康有为。但林权助和伊藤博文都准备先救他,并说:“梁这个青年对于中国是珍贵的灵魂啊!”(《梁启超年谱长编》,156页)大约第二天,他便化装成外出打猎的日本人的模样,在日本驻天津领事郑永昌的保护下离开了北京,并很快登上了日本军舰大岛号。谭嗣同被捕时,梁启超应该已在日本兵舰上了。这时,他孑然一身,仓皇东渡,后来他曾写道:“戊戌去国之际,所藏书籍及著述旧稿悉散佚。”(《饮冰室诗话》,2页)船行期间,他还作了一篇《去国行》,慨然长叹:“君恩友仇两未报,死于贼手毋乃非英雄,割慈忍泪出国门,掉头不顾吾其东。”(《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四十五〔下〕,2页)
谭嗣同或许是可以不死的。据梁启超介绍,当时日本人一再劝谭嗣同到日本去,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赴死,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当年《知新报》在报道此事时,也提到谭嗣同曾说过这番话,这与谭嗣同一贯的想法是一致的。八月十三日,六君子被斩于菜市口,谭嗣同年仅三十三岁。梁启超写道:“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君慷慨,神气不少变。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君呼刚前曰:‘吾有一言!’刚去不听,乃从容就戮。”(《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109页)也有记载说他是讲了话的,流传比较广的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谭嗣同全集》,287页)还有一种说法,见于《知新报》第 103册:“临斩之际,曾号于众曰:‘是日每斩一首级,则异日必有一千倍人起而接续维新。’”这自然是谭嗣同所希望的,他之所以一定要死,就是想以自己的死,唤醒更多的人,投身改革变法的事业。李提摩太有一段话似乎可以和《知新报》的报道相互印证,他说:当他们解往刑场的时候,林旭请求允许说几句话,但是被拒绝了。可是,谭嗣同不顾是否允许,勇敢地说,他听说别的国家有许多维新志士为自己的国家而牺牲,他对刑官喊道:“为了救国,我愿洒了我的血,但是今天每一个人的牺牲,将有千百人站起来继续进行维新的工作,尽其忠诚去反抗篡夺。”(《戊戌变法》三,566页)
谭嗣同狱中绝笔信是真还是假
谭嗣同死后,他在狱中写给康有为和梁启超的绝笔信经报纸刊载而广为流传,并分别收入《谭嗣同全集》。但王照在梁启超去世之后写给江翊云和丁文江的信中,却揭发绝笔信为梁启超、唐才常、毕永年三人伪造。(《辛亥革命》二,575页)据唐才质所作《戊戌闻见录》,他说,唐才常当年曾讲到,绝笔信出自梁启超之手,他伪造此信的目的,“欲藉以图勤王,诛奸贼耳”,是一种政治需要。(《戊戌军机四章京合谱》,236页)
谭嗣同的《狱中题壁》诗也很有名。此诗最早由梁启超刊布,他在《戊戌政变记》之《谭嗣同传》中写道:君既系狱,题一诗于狱壁,曰:
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109页)
此后,梁启超撰写《饮冰室诗话》,又一次刊载此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饮冰室诗话》,14页)
关于两昆仑,梁启超认为:“其一指南海(康有为),其一乃侠客大刀王五,浏阳(谭嗣同)作《吴铁樵传》中所称王正谊者是也。”
这里略有不同的是,“望门投宿”改为“望门投止”。民国初年,谭氏后人刊出《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就从梁著转录此诗。再后,陈乃乾和蔡尚思等编印《谭嗣同全集》,都将《狱中题壁》诗收录其中,一直未见有人怀疑其真实可靠性。直到1969年,台湾学者黄彰健对此提出了疑问,他的根据来自一本名为《绣像康梁演义》的小说。该书卷四记载了六君子之一的林旭,在临死前吟了两首诗,其中一首为:望门投趾怜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
黄先生首先判定,这首诗是谭诗,却被演义作者误记为林诗;同时他认为,《绣像康梁演义》所记谭诗比梁启超所记更加真实可靠。戊戌政变后,梁启超为了宣传保皇,故意贬低谭氏的自立民权思想,导致了他对谭诗的“润色改易”。但他也承认,《康梁演义》毕竟是小说,而且错字甚多,希望在北京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学者努力访求谭诗早期的传抄本。
1995年 6月,研究清史的学者孔祥吉先生发表《谭嗣同〈狱中题壁〉诗刑部传抄本之发现及其意义》一文,公开了自己在近代史研究所找到的谭嗣同《狱中题壁》诗之戊戌年刑部传抄本。这个传抄本保留在《留庵日钞》中,它的作者唐烜当时为刑部司员,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1898年 10月 10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廿五日,晴,入署。李左堂是日午刻到任。散值回寓,在润田书室遇樊竹臣,小谈。……在署闻同司朱君云:谭逆嗣同被逮后,诗云:望门投宿邻张俭,忍死须臾待树根,吾自横刀仰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前二句,似有所指,盖谓其同党中有惧罪逃窜,或冀望外援者而言,末句当指其奴仆中,有与之同心者。然崛强鸷忍之慨,溢于廿八字中。(《晚清佚闻丛考》,200页)
唐烜的这段记载应该是真实可信的。他是光绪十五年(1889年)乙丑科二甲第九十四名进士,旋授刑部主事,尔后一直在刑部任职。他有写日记的习惯,戊戌政变期间,他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记下了他本人耳闻目睹的大量事实,关于六君子在刑部狱中的表现,记载尤详,我们不能不相信他的记载。
既然如此,我们再看唐烜所记与梁启超所记有哪些区别呢?首句“望门投宿邻张俭”,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将“宿”改为“止”,这是用了《后汉书?张俭传》中“望门投止”的原句,他又将“邻”改为“思”,却有些费解,如果说邻与怜通,显然用“怜”字比用“思”字更有意味,梁启超选择用后者,只能说他在作诗上还欠些火候。这一点他本人也不否认。
第二句“忍死须臾待树根”,梁氏将“树根”改为“杜根”,“树”“杜”音近,听错以致误记亦很难免,以梁启超对史书之熟悉,想到“杜根”是很有可能的,杜根亦东汉时人,曾上书请邓太后归政于安帝,太后大怒,杀之。幸好行刑人不甚得力,使杜根得以逃过一死。谭嗣同或许希望在他死后朝中能有人效法杜根,也未可知。至于把“树根”比附为菜市口刑场每以巨大树根剖面为刀俎,则大可不必,太过牵强了。
第三句“吾自横刀仰天笑”,梁启超将“吾”改为“我”,“仰”改为“向”,这一改动并不涉及诗的含义,只是对平仄四声的一种调整,读起来更有抑扬顿挫的感觉。
第四句“去留肝胆两昆仑”,则梁氏所记与唐氏所记相同。
至此可以认定,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和《饮冰室诗话》中刊布的谭嗣同所作《狱中题壁》诗是真实可信的,并无不妥。虽然他在转抄过程中对个别文字有所改动,但无伤大雅,说不上是“篡改”。这一点,黄彰健先生在读过孔祥吉先生的文章后也不甚认可,不过,他并不认为这就是谭嗣同在狱中写下的诗作,而推测其可能作于戊戌(1898年)八月初七日与梁启超言及“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一抱而别”之后。由此可见,这段公案尚未了结而有待后人。但他将“两昆仑”解释为“谭嗣同”与“梁启超”,一留一去,似乎更符合诗人当时的所思所想。梁启超硬要指为“康有为”和“大刀王五”,的确有些牵强。或许他确有难言之隐,也说不定。(以上参见《晚清佚闻丛考》,201~209页;黄彰健:《论谭嗣同狱中诗—与孔祥吉先生商榷》,《戊戌变法史研究》下册,808~8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