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唐才常在见过康梁之后,很快便启程回国了。按照他们商定的计划,唐才常先回湖南老家,与哥老会中的朋友取得联系,动员他们起兵勤王。将抵家门的时候,在浏阳境内枨市(今枨冲镇)这个地方,他被一个姓邹的乡绅认了出来,此人是个顽固派,与旧党是一伙儿的。戊戌政变后,唐才常也是朝廷通缉的罪犯之一,他马上报了案,并纠集一些人来围殴之。幸亏这里离唐家祠堂很近,同族的人听说了,都跑来救护,唐才常才免除了一场灾难,但左额还是被铁尺击伤了,在家休养了十几天才痊愈。这期间,他陆续见到一些老朋友,谈起湖南的情况,他们的情绪都很消沉,不敢轻举妄动。康有为寄予很大希望的南学会及公法学会都已瓦解,唐才常所称的一万二千名会员也已不复存在,只有哥老会的人还肯出力。看到这种景象,他也无能为力,只好先行离开,再作打算。大约在己亥年(1899年)的正月,他不敢再经长沙,乃绕道江西,折往上海。
其后,唐才常往来于上海、香港、南洋之间。同年三月,他接手《亚东时报》,担任主编,直到第二年庚子三月,起义迫在眉睫,无暇兼顾报纸,他才被迫离开。《亚东时报》是日本人创办的,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五月在上海出刊,开始为月刊,第六号起改由唐才常主编后,即改出半月刊,每册约三十页,并用日、汉两种文字刊登。该报创刊于戊戌变法的高潮中 ,对中国的变法维新表现出同情和支持。政变发生后,该报第四号未能准时出版,延期至同年十月初二(11月 15日)才问世。在当时中国出版发行的华文报刊中,它是唯一公开对戊戌六君子表示哀悼的,并对康梁的逃亡表示同情,反对慈禧重新垂帘听政。这期《亚东时报》还刊出了梁启超的诗作《去国行》,《六士传》(即《戊戌六君子传》),以及日人深山虎太郎的《挽六士》,甚至刊出了孤愤子的《书八月初六日朱谕后》,公开否认慈禧政权。这期《亚东时报》出版时,上海各日报刊出了大字告白,进行宣传。这些举动,在当时都为清廷所不能容忍,但此刊为日本人所办,又在租界发行 ,上海地方官吏也只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亚东时报》第五号起就在卷首位置开始连载谭嗣同的遗作《仁学》,以后,又陆续发表了《论戊戌政变大有益于支那》、《论党会》、《大变小变说》、《答客问支那近事》、《论支那严治会匪之非》、《支那皇帝宜力疾亲政说》以及《论保救大清皇帝会》等一系列文章,这些文章多由唐才常执笔,“大率以开拓民智,阐明公理,革改旧习,以激发其忠君爱国之志气为宗旨”。(《自立会史料集》,223~224页)
《清议报》:“作维新之喉舌”
比唐才常在上海接管《亚东时报》更早一点,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了《清议报》。这两个人,一人一支笔,一人一张报,声气相投,遥相呼应,成为维新派在戊戌政变之后最重要的舆论阵地。
《清议报》创刊于戊戌政变的三个月之后,当年的十一月十一日(1898年12月23日),第一期登台亮相,梁启超专门为其撰写了《叙例》。他想起三年前在上海创办《时务报》时的风光,称它为“支那革新之萌蘗”;而《清议报》作为它的精神遗产继承人,其主旨依然是开民智,通声气,新政治,倡民权,“为国民之耳目,作维新之喉舌”。把媒体称为“喉舌”,梁启超怕是第一人。他在《叙例》中讲到《清议报》的宗旨,共有四项:一、维持支那之清议,激发国民之正气;
二、增长支那人之学识;
三、交通支那日本两国之声气,联其情谊;
四、发明东亚学术以保存亚粹。(《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三,30~31页)
《清议报》也是旬刊,十天一期,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一、二十一出刊,用连史纸印刷,按线装书的款式装订,每期三十至四十页,三万余字,几乎就是当年《时务报》的翻版。开办经费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旅日侨商冯镜如、冯紫珊、林北泉等人的投资,二是梁启超逃亡时其恩师兼内兄李端棻赠与的“赤金二百两”,由于起居饮食自有日本政府供给,这笔救命钱遂被他拿出来办报了,三是黄遵宪等人的捐助。
梁启超是《清议报》的实际负责人,也是最主要的撰稿人。他把精力主要放在办好这份报纸上,为其撰写了几十篇文章和两部专著,以及《饮冰室自由书》和《汗漫录》等专栏作品。此时梁启超的言论,要比办《时务报》时激烈得多。其文章所涉及的内容,也相当广泛,绝不像冯自由所断言的那样:“出版数月,除歌颂光绪圣德及攻击西太后、荣禄、袁世凯诸人外,几无文字。”(《革命逸史》上册,56页)冯自由是冯镜如的儿子,梁启超刚到日本的时候,冯镜如带着儿子前来拜访,并请梁启超收下这个学生。后来,父子之间因家事发生龃龉,父亲请来老师痛责儿子,并对老师的教育表示不满,说他“教得好学生”。学生也因此迁怒于老师。不久,广智书局开办,编译东西各国的书籍,冯自由所译非常草率,而且不忠实于原著。书局中的同事忍无可忍,遂请梁启超对他提出批评和警告,此人不仅不能接受批评,反而忌恨批评他的老师,反目成仇,投奔了孙中山的兴中会。此后他撰文讲到梁启超,多是无端捏造,很少实事求是,其中有党见,也有个人恩怨。
梁启超初到日本时,心里还装着满腔愤懑,变法维新大业的夭折,谭嗣同等六君子的惨死,都让他痛心疾首。他要继续死难者未竟的事业,为死难者复仇,他作《去国行》,其中有“君恩友仇两未报,死于贼手毋乃非英雄”,“男儿三十无奇功,誓把区区七尺还天公。不幸则为僧月照,幸则为南洲翁(西乡隆盛)”之类的诗句,都是其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这时他的文章,不能没有保皇、尊皇、勤王,以及反对“废立”等方面的内容,但这些绝非梁启超思想的主旨或主流,他并不认为,保皇会的报纸就一定要宣传保皇。他在《清议报叙例》中讲到“联合同志,共兴《清议报》”的目的,就明确地宣称,“为国民之耳目,作维新之喉舌”(《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30页),而并非要做“保皇党的喉舌”。这是他对报纸的一贯看法。
梁启超是个具有理性自觉的报人,他对报纸的性质、地位、功能、作用,以及如何办好一份报纸、如何做一个好的报人,都有明确而深刻的认识。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中国的报纸到了梁启超这里才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他在创办《时务报》之初,就发表了《论报馆有益于国事》一文,阐述他的办报主张。他开门见山便说:“觇国之强弱,则于其通塞而已。”西方为什么强?中国为什么弱?原因在哪里?他认为,就在于前者通而后者不通。怎样才能做到上下通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办报。他发现,无论西方,还是日本,“国家之保护报馆,如鸟鬻子;士民之嗜阅报章,如蚁附膻;阅报愈多者,其人愈智;报馆愈多者,其国愈强”。所以,他把报纸比作人的耳目喉舌,以为“去塞求通,厥道非一,而报馆其导端也。无耳目,无喉舌,是曰废疾,今夫万国并立,犹比邻也,齐州以内,犹同室也。比邻之事,而吾不知,甚乃同室所为,不相闻问,则有耳目而无耳目;上有所措置,不能喻之民,下有所苦患,不能告之君,则有喉舌而无喉舌。其有助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废疾者,则报馆之为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100~101页)
他把报纸分成一人之报、一党之报、一国之报、世界之报,“以一人或一公司之利益为目的者,一人之报也;以一党之利益为目的者,一党之报也;以国民之利益为目的者,一国之报也;以全世界人类之利益为目的者,世界之报也。中国昔虽有一人报,而无一党报、一国报、世界报,日本今有一人报、一党报、一国报,而无世界报。若前之《时务报》、《知新报》者,殆脱一人报之范围,而进入于一党报之范围也。敢问《清议报》于此四者中,位置何等乎?曰,在党报与国报之间”。(《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六,第 57页)他的自我评价应该说是比较得当的,《清议报》不是为保皇而办的,或者说,保皇只是《清议报》的诉求之一,梁启超讲到《清议报》的特色,认为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曰倡民权。始终抱定此义,为独一无二之宗旨。虽说种种方法,开种种门径,百变而不离其宗。海可枯,石可烂,此义不普及于我国,吾党弗措也。二曰衍哲理,读东西诸硕学之书,务衍其学说以输入于中国,虽不敢自谓有所得,而得寸则贡寸焉,得尺则贡尺焉。《华严经》云,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以是为尽国民责任于万一而已。三曰明朝局。戊戌之政变,乙亥之立嗣,庚子之纵团,其中阴谋毒手,病国殃民,本报发微阐幽,得其真相,指斥权奸,一无假借。四曰厉国耻。务使吾国民知我国在世界上之位置,知东西列强待我国之政策,鉴观既往,熟察现在,以图将来。内其国而外诸邦,一以天演学物竞天择优胜劣败之公例,疾呼而棒喝之,以冀同胞之一悟。此四者,实惟我《清议报》之脉络,之神髓。一言以蔽之曰,广民智,振民气而已。”(同上书,54页)
在内容方面,《清议报》也有自己的特点。谭嗣同的《仁学》完成于 1897年,一直不敢公开发表,《清议报》创刊后,自第二期开始连载,直至全文载完,梁启超说:“此编之出现于世界,盖本报为首焉。”(《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六,54页)他还以“自由书”为名写专栏,开宗明义宣称:“人群之进化,莫要于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二,1页)这种见识,不仅在百余年前是振聋发聩的,即使在今天,人们也还仅限于向往和追求。他认为成败不在一人一事一时,往往前人的失败,给后人的成功铺平了道路。所以他说:“吾所谓败于今而成于后,败于己而成于人,正谓是也。丈夫以身任天下事,为天下耳,非为身也,但有益于天下,成之何必自我,我必求自我成之,则是为身也,非为天下也。”(上,2~3页)他讲文明的进步,以为对民众的启蒙最重要,“故民智、民力、民德不进者,虽有英仁之君相,行一时之善政,移时而扫地以尽矣”。“故善治国者必先进化其民。非有孟的斯鸠(孟德斯鸠)、卢梭,则法国不能成革命之功,非有亚丹 ?斯密(亚当 ?斯密)之徒,则英国不能行平税之政”。(同上,9页)还有一则讲到天赋人权:“民受生于天,天赋之以能力,使之博硕丰大,以遂厥生,于是有民权焉。民权者,君不能夺之臣,父不能夺之子,兄不能夺之弟,夫不能夺之妇。是犹水之于鱼,氧气之于鸟兽,土壤之于草木,故其在一人,保斯权而不失,是为全天,其在国家,重斯权而不侵,是为顺天。”讲到天赋人权非宪法所赋予,而且先于政府的权力。因为有了“整齐天下”的需要,民众才“假之以柄”,“故君相之权,固假之万民,非自有其权也”。所以说,“官吏者,天下之公仆也”。(同上,12页)他甚至主张“破坏主义”,他说:“甚矣,破坏主义之不可以已也。”他还说:“历观近世各国之兴,未有不先以破坏时代者。”(同上,25页)他的这些议论,“虽复东鳞西爪,不见全牛,然其愿力所集注,不在形质而在精神,以精锐之笔,说微妙之理,谈言微中,闻者足兴”。(《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54页)
梁启超历数《清议报》的其他内容:“有国家论政治学案,述近世政学大原,养吾人国家思想;有章氏(太炎)儒术新论,诠发教旨,精微独到;有瓜分危言、亡羊录、灭国新法论等,陈宇内之大势,唤东方之顽梦;有少年中国说、呵旁观者文、过渡时代论等,开文章之新体,激民气之暗潮;有埃及近世史、扬子江中国财政一斑、社会进化论、支那现势论等,皆东西名著巨构,可以借鉴;有政治小说佳人奇遇、经国美谈等,以稗官之异才,写政治之大势,美人芳草,别有会心,铁血舌坛,几多健者,一读击节,每移我情,千金国门,谁无同好。若夫雕虫小技,余事诗人,则卷末所录诸章,类皆以诗界革命之神魂,为斯道别辟新土。凡兹诸端,皆我《清议报》之有以特异于群报者。”(同上,54~55页)
这样一份报纸,在海内外风生水起,自然引起清朝统治者的惶惶不安。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正月十五日的上谕,命令沿海各省督抚,继续“悬赏购线,严密缉拿”康有为和梁启超,“该逆等狼子野心,仍在沿海一带,煽诱华民,并开设报馆,肆行簧鼓,种种悖逆情形,殊堪发指。着南北洋、闽、浙、广东各督抚,再行明白晓谕,不论何项人等,如有能将康有为、梁启超缉获送官,验明实系该犯正身,立即赏银十万两。万一该逆等早伏天诛,只须呈验尸身确实无疑,亦即一体给赏……至该逆犯等开设报馆,发卖报章,必在华界,但使购阅无人,该逆等自无所施其伎俩,并着该督抚逐处严查,如有购阅前项报章者,一体严拿惩办。此外如尚有该逆等从前所著各逆书,并着严查销毁,以伸国法而靖人心”。(《戊戌变法》二,117页)尽管清朝政府花费很大气力围追堵截,并不能阻挡《清议报》进入内地,由于有日本当局的协助,报纸出版后,则通过日本侨民和租界内的日本洋行,传送到内地,清政府也无可奈何。
扶桑办学
在主持《清议报》的同时,梁启超又在日本东京办起一所高等大同学校。在日本办学的动议,最早出自陈少白。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他在横滨倡议开办中国学校,得到侨商邝汝磐、冯镜如的响应,决定以中华会馆为校址,经费半由会馆产业划出,半由募捐,招收华侨子弟为学生,并打算从国内延聘新学之士为教师。大约是兴中会里能做教师的人才十分匮乏,当邝、冯二人与孙中山商议时,孙中山推荐了梁启超,并将学校定名曰中西学校。邝汝磐拿着孙中山写的介绍信到上海来见康有为,康以梁启超方主持《时务报》笔政,建议让徐勤代往,并派了陈汝成、汤觉顿、陈荫农辅佐他。康有为一时兴起,认为“中西”二字不雅,将校名改为“大同”,并亲笔写下“大同学校”四个字见赠。戊戌政变后,国内许多新式学校纷纷停办,一些年轻有为的学子求学无门,也找不到其他出路,有人便把目光投向了海外。“横滨大同学校负笈者蒸蒸日盛,而神户继之,新加坡继之,泗水继之,域多利(维多利亚港)继之,其余筹画开办者,各埠响应”。(《梁启超年谱长编》,183页)高等大同学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创办的。一则横滨大同学校已开办数年,有不少成绩优秀的学生,应该给那些想要继续深造的学生创造必要的条件;二则神户、南洋、美洲各埠都相继开设了华侨子弟学校,一两年后,他们的毕业生也要有个深造的地方;三则国内新式学校被迫停课,学生们的学业如果因此而被荒废,殊为可惜,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个完成学业的机会;四则国内有些怀抱远大志向的青年,自费游学海外,他们都有国学基础或其他方面的知识,办一所专门高等学校也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东京高等大同学校创办于己亥年(1899年)七月,得到了华商曾卓轩、郑席儒的资助。第一批学生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横滨大同学校的高才生,其中有冯自由、郑贯一、冯斯栾、曾广勷、郑云汉、张汝智等七人;再有就是前湖南时务学堂的学生,他们是林锡圭、秦力山、范源濂、李群、蔡锷、周宏业、陈为璜、唐才质、蔡钟浩、田邦璿、李炳寰,共十一人。梁启超后来多次回忆起那段经历:启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弃家从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数数往来,共图革命。积年余,举事于汉口,十一人者先后归,从才常死者六人焉。启超亦自美洲驰归,及上海而事已败。(《清代学术概论》,85页)
他在这里提到的李,就是李炳寰,林就是林锡圭,又称林圭,蔡就是蔡松坡,即后来的蔡锷。提到蔡锷,梁启超更易动感情,他在另外一个场合讲到与蔡锷的交往,一直追溯到戊戌变法前在湖南时务学堂讲学:蔡公那年才十六岁,是我四十个学生里头最小的一个。我们在一块儿做学问不过半年,却是人格上早已镕成一片。到第二年就碰着戊戌之难,我亡命到日本,蔡公和他的同学十几个人,不知历尽几多艰辛,从家里偷跑出来寻我。据我后来所知道的,他从长沙到了上海的时候,身边只剩得二百铜钱—即二十个铜子。好容易到日本找着我了。我和我一位在时务学堂同事的朋友唐才常先生,带着他们十几个人,租一间两丈来宽一楼一底的日本房子同住着,我们又一块儿做学问。做了差不多一年,我们那时候天天摩拳擦掌要革命,唐先生便带着他们去实行。可怜赤手空拳的一群文弱书生,哪里会不失败?我的学生就跟着唐先生死去大半。那时蔡公正替唐先生带信到湖南,幸免于难。(《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三十九,87~88页)
唐才常的弟弟唐才质的回忆,对于这段经历也有一些细节上的补充:我和一些同学离开时务学堂后,打算到湖北继续学习,但武昌两湖书院对于时务学堂的退学生,拒不收纳,其他的地方也没有适当的学校可以插足。光绪二十五年夏五月(1899年6月),我同范源濂、蔡艮寅三人,前往上海,考入上海南洋公学。七月间,梁启超听说我们来沪,自日本寄函相招,又得到先长兄才常的资助,买轮东渡。到日本后,梁启超用以前在时务学堂教书的方法,让我们读书、写札记。随后,时务学堂的学生林圭、李炳寰、田邦璿、蔡钟浩、周宏业、陈为益、朱茂芸、李渭贤等,都分别冒险经上海而到日本,并我共十一人。梁启超在东京小石川久坚町,租了三间房屋给我们居住,又延请日人重田讲授日语等课,为投考日本学校的准备。(《湖南历史资料》1958年第 3期,唐才质:《唐才常与时务学堂》,引自《梁启超年谱长编》,186~187页)
冯自由的《革命逸史》还提到当时他们所读之书,可以想见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故所取教材多采用英法名儒之自由平等天赋人权诸学说。诸生由是高谈革命,各以卢骚(卢梭)、福禄特尔(伏尔泰)、丹顿(丹东)、罗伯斯比尔(罗伯斯庇尔)、华盛顿相期许。(《革命逸史》上册,62~63页》梁启超:善变之豪杰
梁启超是个有真性情的人,有时候他看上去温文尔雅,有时候看上去又慷慨激昂。谭嗣同曾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梁启超,他表面上很温厚,实际上内心很坚韧。常有人说他“善变”,说他“反复无常”,但是,他的“变”光明磊落,绝不苟且。他写过一篇短文《善变之豪杰》,很赞赏日本江户末期思想家、教育家,明治维新的先驱者吉田松荫的“善变”,称“其心为一国之独立起见”,“其方法虽变,然其所以爱国者未尝变也”。所以他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大丈夫行事磊磊落落,行吾心之所志,必求至而后已焉。若夫其方法随时与境而变,又随吾脑识之发达而变。百变不离其宗,但有所宗,斯变而非变矣。此乃所以磊磊落落也。”(《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27~28页)在另一篇文章中,他讲到英国首相、大政治家格兰斯顿,认为“其所以屡变者,非为一身之功名也,非行一时之诡遇也,实其发自至诚,见有不得不变者存焉”。他又说:“凡任天下大事者,不可无自信力,每处一事,既见得透,自信得过,则出一往无前之勇气以赴之,经百折不回之耐力以持之,虽千山万岳一时崩坼而不以为意,虽怒涛惊澜蓦然号鸣于脚下而不改其容,猛虎舞牙爪而不动,霹雳旋顶上而不惊,一世之俗论,嚣嚣集矢,而吾之主见如故。”(同上,4页)这其实也是梁启超自己的写照。他的善变与他的自信是相辅相成的,他的善变恰恰是他自信的一种表现。
初到日本这段时间,梁启超的思想一直处在激烈动荡之中,起伏变化很大。究其原因有三,一是政变流血给他的刺激;二是到日本后读了很多新书;三是结识了很多新朋友。梁启超是个最没有成见的人,他办高等大同学校时,常在一起高谈阔论的,不仅有唐才常和昔日时务学堂的学生,还有外校的留学生和北洋官费生,戢元丞、沈翔云、黎科、金邦平、蔡丞煜、郑葆丞、张煜全、傅良弼等,那时都是这里的常客,他们“每至大同学校访友,恒流连达旦”。(《革命逸史》上册,63页)这些人或主张排满,或持革命论调,难免互相产生一些影响。他又是个很容易被情绪感染的人,豪情满怀,下笔时谈自由、民主、民权、革命自然就多起来,但他不主张排满,他提出中华民族的概念,视满、汉、回、蒙、藏等所有民族为一体。他认为,政治改革的重要性超过了改朝换代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改变国体的重要性,君主之国体也有实行立宪之政体的可能,当时世界各国的实际情形,也是君主立宪政体多于民主立宪政体。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在他也只是萌芽阶段,直到与同盟会诸君论战时才得以完全展开。此时他考虑最多的,还是如何迫使慈禧恢复光绪的权力,搅动清朝权贵政治的一潭死水。他常与唐才常、林圭、秦力山等人商谈在长江沿岸利用会党起义的计划,谈到很多施行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他还与孙中山等多次密商两党合作救国之可能性。他的同学中,韩文举、欧榘甲、张智若、梁子刚等表现得尤为激烈。大家委托梁启超给康有为写了一封长信,试图说服康有为,接受他们的主张。然而,康有为非但没有被他们说服,反而大为恼火;恰在此时,一直反对与孙中山联合的徐勤、麦孟华各自给康有为写了一封信,告梁启超的状,“谓卓如(梁启超)渐入行者(孙中山)圈套,非速设法解救不可”。(《梁启超年谱长编》,181页)当时康有为正在新加坡,得书大怒,立即派叶觉迈携款赴日,勒令梁启超马上赴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务,不许拖延。
在此之前,梁启超似曾有过远行的打算。他在年初写给妻子的信中还提到康有为来信希望他能去美洲,因为那里“人人忠愤,相待极厚,大有可为”。梁启超还对妻子说:“金山人极仰慕我,过于先生。”(同上,177页)尽管如此,他却一直没有成行,直到康有为发出“最后通牒”,他才开始为这次远行作准备。
离开日本之前,他先送走了唐才常。与唐才常先后回国的,还有与他相约同赴义举的前时务学堂学生林圭、蔡钟浩、田邦璿、李炳寰、秦力山等人。林圭还约了几个意气相投的朋友同行,如鄂人傅慈祥(成城学校)、粤人黎科(东京帝国大学)、闽人郑葆成(丞)、燕人蔡丞煜(均肄业东京日华学堂)等,他们都欣然从之。出发那天,梁启超、沈翔云、戢元丞等在东京红叶馆设宴为他们饯行,并邀请孙中山、陈少白、平山周及宫崎寅藏参加。席间,大家举杯,预祝事业成功,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概。梁启超还把两党合作的话一再提起,表达了他的殷切希望。
梁启超于“西历十二月十九日即中历十一月十七日,始发东京……二十日正午,乘香港丸发横滨,同人送之于江干者数十人,送之于舟中者十余人,珍重而别”。(《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二十二,186~187页)临行前,他将《清议报》等工作移交给麦孟华主持。此一去,直到庚子勤王事败,经香港、新加坡,赴澳洲,直到1901年春才回到日本。
庚子勤王
唐才常抵达上海应该是在十月十九日(11月 21日)之前。这一天,据杨天石先生考证,他在上海给日本人宗方小太郎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助将要赴湖南开展工作的林圭、沈荩和日本人田野橘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联络张之洞,谋取合法身份,以开办学堂、报馆为名,在湖南进行军事准备。他在信中强调:“此举颇系东南大局,至为紧要。”但由于张之洞的关节未能打通,他们无功而返。(《寻求历史的谜底》,43~46页)田野橘次在回忆录中提到此事,他说:“惜哉!当时上海有日本愚物三人,竟向予等之计划直开反对之运动,以阻挠之不使行。”(《自立会史料集》,207页)他这里所谓“愚物三人”,就是唐才常信中提到的“白岩、荒井、宫坂诸君”,由于他们拒绝在林圭、沈荩与张之洞之间充当中介,唐才常的这个计划事实上便夭折了。
于是,庚子年(1900年)初,唐才常与林圭等人又以田野橘次的名义,开办了一家东文译社,名为教授日文,翻译日籍,实则以此为掩护,暗中继续进行起义的筹划和准备,社址就在上海虹口武昌路仁德里五五二号。不久,他又与沈荩、林圭、毕永年等创立正气会,即自立会之前身,对外则托名东文译社,以避清政府之耳目,该社社址亦成为正气会联络党人、策划革命的秘密机关。唐才常还亲自制定《正气会章程》二十余条,其宗旨有“务合海内仁人志士,共讲爱国忠君之实”,以及“有标榜声华,及党同伐异,妄议君父者,请勿列名会籍”等条款,并在其撰写的《正气会序》中讲了“君臣之义,如何能废”(《唐才常集》,197~198页)这样的话,引起毕永年、章太炎的不满和反对。“毕力劝唐断绝康有为关系,唐利保皇会资,坚不肯从,相与辩论一日夜,失望而去”。(《自立会史料集》,13页)此时二人尚未完全决裂,有记载说,毕永年愤而削发为僧,当和尚去了。其实他并未走远,和尚当了没几天,又跑回上海,三月十一日(4月 1日),唐才常在上海开设富有山堂,毕永年仍被推为副龙头。
唐才常在国内布置筹划之时,梁启超孤悬海外,也在为筹集经费而煞费苦心。这次勤王运动是保皇会成立以后所从事的第一件大事,“当时几乎是全体总动员,规模很大。那时候南海先生驻新加坡主持一切,先生(梁启超)在檀香山负责筹款,并计画联络各事。当时保皇会总局在澳门,有何穗田、王镜如、欧榘甲、韩文举等负责。日本方面有叶觉迈、麦孟华、罗普、麦仲华、黄为之等负责。而在国内从事实际运动方面则有唐才常、狄葆贤主持于沪、汉,梁炳光、张学璟活动于两粤。此外徐勤奔走于南洋,梁启田运动于美洲”。(《梁启超年谱长编》,198~ 199页)就这种安排而言,看上去确实面面俱到,而实际上,其中的灵魂人物只有两个,在内则为唐才常,在外便是梁启超。
梁启超远赴檀香山,在康有为看来或许带有“发配”的性质,但以梁启超的禀性,他却显得兴高采烈。抵达檀香山后,迅速在华侨中开展工作,发展保皇会的组织,也搞得轰轰烈烈。但他时刻不能忘怀,备感焦虑的,还是在国内发动起义,勤王救主这件大事。二月十三日,他给康有为写了一封长信,上来就说:“连上六书,想悉达,未得由彼一赐谕,愤悱不可任。”他在信中汇报了自己加入三合会,并被推为会魁的情况。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与会众联络感情,吸引他们加入保皇会。而最让他愤慨的,是同门中很多人“无心于大局之事”,他说,“弟子来此七十余日,寄澳门书六七封,而彼中无一字之答(仅有人代穗田答一书,书中皆闲语),诚为可恨。”他为此而感到焦灼不安:“弟子每一念及南中之事,时时惶惑屏营,不知所措。今海外之人,皆以此大事望我辈,信我辈之必成,而岂知按其实际,曾无一毫把握,将来何以谢天下哉。弟子每思此,辄觉无地自容。今筹款未必能多得几何矣,如金山之二万左右,加拿大之一万左右,地力则已尽矣。此后欲再扩充,恐无几矣。然彼出此款者,其数虽微,然其望则甚厚,我若做事不成,犹有词以谢彼,我若无事可做,更何面目复见江东父老乎。”这就是梁启超所以为梁启超,情急之下,他主动请缨,要求回香港,“盖弟子诚见港、澳同门无一可以主持大事之人,弟子虽亦不才,□□□以阅历稍多,似胜于诸同门。今先生既不能在港,而今日经营内地之事,实为我辈第一着,无人握其枢,则一切皆成幻泡,故弟子欲冒万死,居此险地,结集此事。”(同上,199~200页)
但是,康有为并没有同意梁启超的请求,他甚至没有给梁启超回信。一周后,梁启超再次致信康有为,为他所言“大局之事”进行谋划。他在信中谈到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汇报檀香山的捐款情况,并提到有可能赴美国纽约筹款;其二,建议借用菲律宾的散勇;其三,建议早日谋划在港、澳谋一运货入口,并安排专人负责;四是尽早安排一二人学打电报,并先期安置于电报局;其五,建议办一张西文报纸,向西方各国宣传本党主张;六是提醒康有为,不要轻易说“在外得金几何,拥兵几何”,他担心,“常作大言,与行者(孙中山)何异,徒使人见轻耳”。(同上,205页)在这段时间里,梁启超几乎每周都有写给康有为的信,他也直接写信给邱菽园,或《知新报》的同人,以及唐才常等人。二月二十日,他在写信给康有为的当天,也致信唐才常和狄楚青,向他们汇报在檀香山筹款的情况,并建议他们注意网罗通西语的翻译人才和会打电报的人,特意提到要联络大刀王五。一周后,他再次致信唐才常、狄楚青等三人,对他们的筹划、布置感到欣慰,尤其是争取到淮阳一带的“盐枭”首领,人称“徐老虎”的徐宝山加盟,更是可喜可贺。他很清楚:“今日最急者,只在款项。”(同上,208页)所以,他每信必向大家汇报筹款的情况,以安众人之心。而他最放心不下的,却是同党的敷衍、狭隘和短视,他一再写信劝诫各地同人,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欲成大事,万不可存一同门不同门之界,办天下之大事,非尽收天下豪杰不可”。(同上,210页)他还说:“大约 ‘阔达大度,开诚布公 ’八字,为不二法门。”(同上,207页)他致信黄为之,对“江岛人物”的颓唐深表失望,“想来总是志气不定,脊骨不坚之所致。如此安能任大负重?今日之事,责在我辈,真当每日三省,时时提起,不使有一毫懒散,乃有可成”。(同上,212页)
这里所谓江岛人物,指的是一八九九年六月,梁启超与韩文举、李敬通、欧榘甲、梁君力、罗伯雅、张智若、梁子刚、陈侣笙、麦仲华、谭柏笙、黄为之等人同结义于日本江之岛的金龟楼,据当时叙齿,梁启超次居第五,其余诸君便如以上次序。(罗普:《十二人江之岛结义考》,见《梁启超年谱长编》,180页)他们结义的目的,自然是志在救世,而以此表明心迹。所以,他希望每个人都能提起精神,三月六日,他致信叶觉迈、麦孟华,还一再叮嘱各位:“望刻刻提起,勿稍懒散,我辈稍松劲,则更无面目复见天下。今日真乃背水阵,真乃八十老翁过危桥,望日日以敬畏之心行之。为一大事出世,念兹在兹,念兹在兹。”(同上,215页)由此可见梁启超的历史责任感和博大的爱国情怀。
梁启超:保皇并非保君主专制
我们很难猜测康有为的真实想法,在梁启超给他写过数封信之后,他回复了一封信,其中讲到将要起事的种种安排,梁启超大受鼓舞,也把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和盘托出。首先是进军路线问题,梁启超主张先取粤,即广东,他说:“弟子以为未得广东,而大举进取,终是险着;洪秀全之事,其前车也。”(同上,216页)在他看来,洪秀全以粤人而不取粤地,是其一大失误,最终导致了他的失败。如果不先取粤地,作为根据地,而“以孤军深入,千里馈粮,前有劲敌,后无老营”,(同上)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明确指出:“今日我辈举义,与秦汉之交,元明之季,诸豪杰全然不同。彼辈制胜之诀,不外流之一字,先取天下而糜烂之者也。……若我辈今日,则岂能如是。无论勤王仁义之师,不应尔尔,即以势论之,亦所不能,盖外国必不我许也。”(同上,216~217页)所以他说:“故最要之着,莫如先开府,与外人交涉,示之以文明之举动,使其表同情于我,而又必须示以文明之实事,使其信我实有能统治国民之力量,(公法凡能有统治国民之责者,即认为之国家。)然后不惹其干涉。”(同上,217页)他的这种见识是看得很高、很深远的,不仅保皇党内部绝无仅有,即使革命党这边似也未见,那些打打杀杀,以为革命就是暴动,就是暗杀,就是赶走满人的革命者,对革命之后建设怎样一个国家,并无具体的设想,也难有具体的政策和策略,在这些方面,梁启超略高一筹,他提出了应该注意的若干事项:大军甫动,即须以西文公文布告各国,除声明举兵大义之外,有最要者数事:一、保护西人身命财产;二、若用兵之地,西人商务因我兵事而亏累者,我新政府必认数公道赔偿;三、北京政府旧借国债以海关作抵者,我新政府所管辖之地有关税者,即依其税关所抵之数照旧认还。以上三条,与外国交涉最紧要者。一、将全国之地,尽为通商口岸;二、改正税则,豁免厘金;三、国内人欲从何教,许其自由,政府不分别相待。以上三条内政,而与西人有关涉者亦当布告。布告之事,使人知我为文明举动,格外另眼相待,所益不少。新宪法虽与西人无涉,亦当布告,使人重我也。(同上,220~221页)
他还提到光绪。固然,我辈如此千辛万苦,为什么呢?为了救皇上。但是,从南方起事,去救皇上,实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要说兵力达不到,即使打到北京,俄国人难保不加以干涉,而英、法亦不能坐视不管,我们能否成功更成为变数。而现时皇上已经呕血,万一出现意外,“则主此国者谁乎”?(同上,221页)他显然是在委婉地提醒康有为,应该考虑新的国家应该选择怎样的政体。“先生(康有为)近日深恶痛绝民主政体,然果万一不讳,则所以处此之道,弟子(梁启超)亦欲闻之。”(同上)他甚至想到在拿下广州之后如何处置李鸿章:“得省城不必戕肥贼(李鸿章),但以之为傀儡最妙。此举有数利:示人以文明举动,一也;借势以寒奸党之心,二也;西人颇重此人,用之则外交可略得手,三也;易使州县地方安静,四也。”(同上,220页)
梁启超是一个很有政治头脑的人,他清楚,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他们不是李自成和张献忠,新的世界格局也不允许他们成为李自成和张献忠。那些以为“保皇党”一定是保君主专制的人,如果了解到梁启超的这些主张,不知又将作何感想?不过,此时的梁启超亦无回天之力,他的这些设想、思想,既得不到重视,更得不到落实,也只能说说而已。他们既以民间会党为主要力量,那么,被人以“闯、献”视之或自己走到“闯、献”的老路上去,是很容易的。事变发生之时,英国之所以放任张之洞在湖北杀人,就是担心北方的义和团也闹到南方来。
他还建议康有为亲自掌握一支军队,到第一线军营中去。先是康有为在信中征求他的意见,希望在星洲(新加坡)、澳洲、日本中间选择一个地方作为自己的驻扎之地。梁启超认为,这三个地方都不合适。他说:“自古未有主将不在军中,而师能用命者,他日能驾驭之,而范我驰驱,皆在此时也。若初时不与之共其苦,而欲成事之后,彼赳赳者拱手而听节制,抑亦难矣!且非欲争此权也,无此权,则无所统一,而将至于偾事也。故弟子之意,即定以某军为正军,则先生必当入而亲率之,即弟子亦然;或随先生赞帷幄,或入别军为应援,要之万不能置身于军外也。”(同上,218页)
关于起义的时间,梁启超认为,虽然形势紧迫,但更要慎重。在复信给康有为的同一天,他给唐才常和狄楚青也写了一封信,希望起义发动的日期最好待至七月。不过,到了三月二十一日,他再次致信唐才常和狄楚青,又说若时机迫切,不妨迅速发动,相机行事,不必久待借款。而实际上,保皇会的内部关系始终没有理顺,梁启超亦感到处处掣肘。甚至直到四月,康有为来信仍然有“或游澳洲”之语,急得梁启超只好求助邱菽园,请他“力尼此议”。他对邱说:“弟思中原事,一日百变,数省豪杰皆喁喁待南海指挥,岂可远行?”(同上,240页)
赴汤蹈火自立军
梁启超运筹于外,唐才常谋划于内。正气会成立不久,因考虑到“正气”二字含义比较狭隘,于是,改名为自立会。当时入会的人很多,声息相通,影响所及,东至苏浙,北至河陕,西南至巴蜀、两粤,纷纷响应,踊跃加入。其中以拒绝科举的青年士子为主,特别是戊戌政变前各地所办新式学堂的学生,这些人都抱有一种进取的勇气。如果有办法能救国救民,他们可以赴汤蹈火,绝不顾惜。另有一些入会之人,原为各地所办各种学会的会员,其中士绅颇多,现在亦转身加入自立会。五月间,北方义和团运动兴起,形势严峻,而机会亦属难得,为了更广泛地联络维新志士,加快筹划起义的进程,他又发起倡议,设立“国会”,并于七月初一日(7月26日)正式召开“国会”于上海的张园。孙仲愚《日益斋日记》记述这次开会的情形甚详:七月一日,是日海上同志八十余人大会于愚园(应为上海张园)之南新厅,群以次列坐北向,浩吾权充主席,宣读今日联会之意:一、不认通匪矫诏之伪政府;二、联络外交;三、平内乱;四、保全中国自主;五、推广支那未来之文明进化。定名曰中国议会。令大众以为然者举手,举手者过半议遂定。乃投票公举正副会长,令人各以小纸自书心中所欲举之正副姓名,交书记者,书记收齐点数。凡举正会长以举容纯甫为最多,计四十二人;举副会长以严又(幼)陵为最多,计十五人。于是容、严二公入座。容公向大众宣讲宗旨,声如洪钟。在会人意气奋发,鼓掌雷动。(同上,243页)
此后,唐才常又组织了自立军,“拟先组织五军,分中、前、后、左、右各军,以湖北为中军,安徽为前军,湖南为后军,河南为左军,江西为右军。以唐才常总持各军事宜,林锡圭副之。其各军分文事、武事两部,文事以文人主之,武事以江湖豪杰主之”。(《自立会史料集》,34页)根据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北巡抚于荫霖、湖南巡抚俞廉三的奏报,“当时自立军之声势,沿江沿海各省皆有组织,以武昌、汉口、汉阳为总汇,如襄阳、樊城、枣阳、随州、应山、监利、沙洋、麻城、嘉鱼、崇阳、巴东、长乐,湖南之长沙、岳州、常德、澧州,河南之信阳,安徽之大通,四川之巫山……上游则达于四川,下游则达于江西,南则达于湖南,北则达于河南,此仅据已经起义及已为清吏破获者而言。至于江苏、浙江以及广西,或已联络军界,或已借名团练,及总汇失败,遂隐忍未发者尚多”。(同上,35~36页)
自立军中,会党的势力最大,因为保皇会在海外虽号称百万,但在内地,其影响仅限于士绅和青年士子之间,所以,要举事,不能不借用会党的势力。多年后,狄楚青在梁启超五月十日写给他的信后,写下一段按语:按长江一带,自蜀至苏数千里,其中只哥老会一种,已不下数十万人。会名不一,山名不一,每会有一票,票上有□□山,正龙头□□,副龙头□,下方其宗旨下,或八字或四字或两字,语句多不通,有曰灭洋者,有曰杀尽洋鬼者,其宗旨实则排外,与义和团相等。于是吾人以状告任公,任公深以其票旨为虑,谓如果杀戮外人者,将有亡国之祸,嘱专以改其宗旨为第一要图。于是不能不以票易票,票既多,票名亦多,固不止富有一种也。且其票上形式亦不易改,一切仿其旧,但专改其宗旨,所以亦有□□山,亦有正龙头□□,副龙头□□也。然庚子北方闹得如此,而南方不杀一外人者,实皆赖此宗旨之既改也。此事全属任公(梁启超)之力,当以加入英法战团事同一伟迹。(《梁启超年谱长编》,246页)
由此可见,改用富有票除了要整合各个会党的力量,实现统一指挥,再有一点便是要改变其宗旨,不能以排外相号召,李宣龚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四月九日写给丁在君(文江)的信里提到他和狄楚青的一次谈话,就谈到当日改用富有票的原因,只是“不得已用富有二字,为扶清灭洋之交换品,此外并无其他之新意义”。(同上,246页)即便如此,没有人能够保证外国人不在关键时刻出卖他们。事实上,英国人在下决心放弃唐才常这块筹码时,唐才常还蒙在鼓里。于是,当张之洞准备动手时,汉口的英领事立刻签字放行,使得张之洞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英租界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