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说的是实话。从他的文章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左右为难。在经历了戊戌政变,六君子蒙难,庚子勤王失败之后,梁启超对清政府已经非常失望。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初,慈禧和光绪一行返回北京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变法维新的诚意和决心,而是更加让人失望。这年一月,奉行两百多年的满汉通婚的禁令宣告废除,梁启超写了《似此遂足以破种界乎》,他在其中写道:“今则外忧日迫,民智日开,政府窃窃然忧汉满水火,终酿大患,颇思所以调和之策,顷乃以懿旨诏互相通婚,其用心良善。“但是,“满汉之沟绝数百年矣,其俗不相习,其性不相同,虽日下一诏以敦迫之,吾知其不过一纸空文耳”。他又说:“政府若真欲除汉满之界也,则当自大本大原之地行之,以实利实益示之,虽无通婚,必相安焉矣。不然,虽通何益?”(1902年2月《新民丛报》第2号,见《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册,79页)
但是,康有为对于梁启超的态度颇不以为然,他当时写了两封很长的信,专门讨论革命自立等问题,一封是《复美洲华侨论中国只可行君主立宪不可行革命书》,一封是《与同学诸子梁启超等论印度亡国由于各省自立书》。这两封信以《南海先生最近政见书》为题发表于《新民丛报》第16号,章太炎看到后,当即慷慨陈词,写下了名噪一时的雄文《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这篇文章以《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为题,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六月二十九日的《苏报》上发表,巧的是,第二天,清政府便照会上海租界当局,以“劝动天下造反”、“大逆不道”等罪名将章太炎逮捕。邹容闻之,激于义愤,亦主动投案。章太炎的被捕最初也许不是由于这篇文章,但这篇文章在后来的叙事中却被认为是近代史上震惊中外的《苏报》案的导火索。
梁启超游美记
章太炎锒铛入狱之际,梁启超正在美国考察。梁启超对美国向往已久,四年前,美国旧金山的维新会就曾向他发出过召唤,他亦欣然前往,没想到,由于当地的疫情而滞留于檀香山。直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六月禁令解除,他才获准进入美国,却又因汉口勤王,箭在弦上,电促其立即回国,只好报以遗憾。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正月,美洲保皇会邀请梁启超游历美洲,终于遂了他的心愿。正月二十三日他从日本启程,二月初六日凌晨抵达加拿大的温哥华港口。随行者有黄慧之、鲍炽二人。
关于此行的目的,据《梁启超年谱长编》介绍,主要是三件大事:“第一在开办美洲各地保皇分会;第二在扩大译书局股份,集股开办商务公司,以树立实业基础;第三在筹款发展会中其他各事;此外并附带为大同学校和爱国学社捐款。”(《梁启超年谱长编》,311页)梁启超在加拿大居留两月,四月初三日,由温哥华乘车前往纽约,所行路线即著名的横贯美洲大陆之太平洋铁路。在此期间,他将《新民丛报》交给蒋智由、麦孟华、罗普、周伯勋、蒋方震、汪荣宝等人打理,自己很少再写文章,而专心于美洲大陆的考察。在美国,除了在各地参加保皇会的活动,开展募捐以外,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谈,一路想,自东而西,历时半年有余,行程不下万里,“所见美国政俗,其感触余脑者甚多”。(《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133页)举其大端,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其一,美国的国体、政体、社会、民众自有其特质,这是美国所以实行共和联邦制的社会历史原因;其二,美国的共和政体也不是最完美的,也有其弊端;其三,进一步认识到华人社会的问题,不仅离民主共和很远,甚至离民主立宪也很远,只能实行君主立宪制;其四,革命不会使我们获得自由,倒可能得到专制。他在旅美期间时时处处都拿“我民族与彼民族”相比较,感触不限于这四个方面。徐勤为其《新大陆游记》一书作序,就曾感叹:“且彼以十月间所观察所调查,乃多为吾三年间所未能见及,人之度量相越,不亦远耶?”(《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1页)但所有这些归结到一点,对梁启超来说,就是改变对革命的认识和态度。二十世纪被称为革命世纪,中国更是被革命打上了深刻的烙印,是福是祸都与革命有关,可见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以来,尽管梁启超一直在宣扬保皇,宣扬君主立宪,并自称改良主义者,但他在言谈话语及撰写文章的时候,不仅不回避“革命”这个字眼,甚至还表现出对“革命”以及破坏主义的向往。直到踏上美洲大陆,在加拿大,他仍然觉得革命是必要的。这一年的四月初三日,他在写给徐勤的信中还说:“中国实舍革命外无别法,惟今勿言耳。”(《梁启超年谱长编》,318页)勿言是因为康有为听了不高兴,所以不说。半个月之后他再次致信徐勤,仍然表示:“长者(康有为)此函责我各事,我皆敬受矣。惟言革事,则至今未改也。”他不加掩饰地说:“今每见新闻,辄勃勃欲动,弟深信中国之万不能不革命。今怀此志,转益深也。即此次到美演说时,固未言革,然与惠伯(叶惠伯,又名叶恩)、章轩(刘章轩,保皇党,曾与叶恩等开办振华实业公司)谈及,犹不能不主此义也。舍是则我辈日日在外劝捐,有何名目耶?”(同上,320~321页)从这里可以看出,梁启超所说的“不能不革命”,“舍革命外无别法”,既包含着对清政府的失望,也包含着对民众心理的认知,用他的话说就是,不讲革命,以什么名义向民众募捐呢?
狭义的“革命”
不过,梁启超所理解的“革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或不完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一个民族驱逐另一个民族的暴力行动。其实,后面这一点,恰恰是从中国传统的“革命”语境中引申、发展出来的。在古老的中国,自先秦已有“汤武革命”之说,指的就是以武力推翻前朝,建立新政权,恰如《周易》所言:“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周易译注》,172页)这句话来自《周易》革卦的彖辞,它不仅表明了“革命”的合法性,而且指出了它的必然性。其后,在新的语境中,“革命”被等同于进化的历史观,具有了天然的正义性和道德优越感,二十世纪以来的激进主义均被冠以“革命”的名义,其道理或如是焉。但梁启超所说的“革命”,却与此有很大不同。比如他很早就提出了“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的概念,在这里,“革命”已非传统语境中的政治暴力、天意民心,而是包含着“因其所固有而损益之以迁于善”(《释革》,《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40页)的现代含义。但他尚未明确反对在传统意义上使用“革命”一词,而是将新义和旧义纠缠在一起混用。这一方面是他在学理上还没有辨析得更清楚,另一方面,也来自现实环境的刺激。事实上,大约到了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梁启超旅美之前,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努力传播的“革命”思想在现实中已被误读,产生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但他还不想就此放弃“革命”,他撰写《释革》一文,试图对“革命”的内涵加以限定,或索性改称“变革”,就是这种矛盾心理的反映。他在其中写道:“中国数年以前,仁人志士之所奔走所呼号,则曰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剧,内腐日益甚,民智程度亦渐增进,浸润于达哲之理想,逼迫于世界之大势,于是咸知非变革不足以救中国。其所谓变革云者,即英语Revolution之义也。”(同上,第41页)但他又说:“而倡此论者多习于日本,以日人之译此语为革命也,因相沿而顺呼之曰革命革命。又见乎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国之大变革,尝馘其王,刈其贵族,流血徧(遍)国内也,益以为所谓Revo.者必当如是。于是,近今泰西文明思想上所谓以仁易暴之Revolution,与中国前古野蛮争阋界所谓以暴易暴之革命,遂变为同一之名词,深入人人之脑中而不可拔。然则,朝贵之忌之,流俗之骇之,仁人君子之忧之也亦宜。”(同上)
实际上,即使后来梁启超选择了否定革命的态度,他也仍然回避不了“革命”这个提法。光绪三十年(1904年)他写了《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一文,开篇即言之:“近数年来中国之言论,复杂不可殚数,若革命论者,可谓其最有力之一种也已矣。”(《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五,31页)在这里,他不再反对将Revolution译成“革命”,而是将“革命”做了广义和狭义的区分,他说:革命之义有广狭。其最广义,则社会上一切无形有形之事物所生之大变动皆是也;其次广义,则政治上之异动与此前划然成一新时代者,无论以平和得之以铁血得之皆是也;其狭义,则专以兵力向于中央政府者是也。吾中国数千年来,惟有狭义的革命,今之持极端革命论者,惟心醉狭义的革命。故吾今所研究,亦在此狭义的革命。(同上)
考察美国政体
梁启超这种研究便开始于旅美期间。他在《新大陆游记》中写道:论者动曰:美国人民离英独立而得自由,此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谓美国人之自由以独立后而始巩固则可,谓美国人之自由以独立后而始发生则不可。世界无突然发生之物,故使美国人前此而无自由,断不能以一次之革命战争而得此完全无上之自由。彼法兰西以革命求自由者也,乃一变为暴民专制,再变为帝政专制,经八十余年而犹未得如美国之自由。彼南美诸国皆以革命求自由者也,而六七十年来,未尝有经四年无暴动者,始终为蛮酋专制政体。求如美国之自由者,更无望也。故美国之获自由,其原因必有在革命以外者,不可不察也。(《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134页)
梁启超曾自谓:“吾自美国来而梦俄罗斯者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86页)为什么会这样呢?梁启超在美国究竟看到了什么,并刺激了他的哪根神经呢?他是四月十六日到达纽约的,在纽约住了两个多月,在此期间,他不断往返于纽约周边的一些城市,包括波士顿、华盛顿、费城等,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地方,也讨论了一些问题。他注意到在美华人地位卑微,原因就在于没有选举权,“使我华人在美者而有此权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由此可见,在这个实行民主共和政体的国家,选票是多么的重要。但他也看到了另外一种情况,就像在专制国家人们不敢批评朝廷的缺点一样,在这里,为了拉选票,政治家常常要媚众取宠,迎合选民,故意逃避责任,或伤害民族、国家的利益。他认为:“此亦共和政体一大缺点也欤。”(《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34页)
在华盛顿,他拜会了外务大臣约翰海氏和总统卢斯福(编者注:即西奥多?罗斯福,1901—1909年任美国总统)。他发现,除非在战时,美国总统的权力其实很小,没有多少自由行动的余地。其宪法规定,总统及其阁臣是不能向议会提出法律案的,也没有列席国会的权利,看上去只是一个“行政主管”。这一点和英国有很大不同,虽然都以三权分立为权力制衡的原则,在政治上实行的都是宪政,但英国国王却可以高居于行政、立法、司法三权之上,而美国总统的权力,从一开始就受到严格的限制。美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忧虑,他们总是在想,如何才能避免从一个权力集中的中央政府中产生一个专制暴君的悲剧?这也就是梁启超在《新大陆游记》中所说的:“美国自建国以来,于专制武断政体,深恶痛绝,此等脑识,传数百年,入人最深,其所最惧者,若克林威尔、拿破仑等人物滥用其权力,驯变为僭主专制政体也。”(同上,62~63页)他们所采取的办法之一,就是对权力进行分割。立法、行政、司法三大权力各自独立,已经是一种分割,但美国人认为还不够,他们在此基础上又分割出各州、各市、各县,乃至鸡毛小镇的权力,这些地方权力都是独立的,各自为政的,官员也是由各地选民直接选举出来的。所以我们看到,美国的共和政体虽然源自英国,却没有英国对贵族的依赖,他们在自治和分权方面走得更远,也更加依赖于选民的选票。
美国的这种政治设计自然有其合理性,梁启超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他在离开美国以后撰写了《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一文,其中谈到这个问题,他说:美国之能变英国政体而为今政体者何也?彼其未离母国羁轭之时,而共和之原质已早具也。当其初年,其民之去本国而移殖于他乡者,于祖国之议院制度、自治制度,固已久习熟练,怀抱政治心以去,及其至新大陆,又不能复依赖贵族及本国官吏之力,不得不以自助及相济两主义为安居乐业之本原。共和政治之精神,实根于此。及其自助相济之既久,习而成风,一旦而再欲加以束缚,其势自不乐受。(《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77~78页)
很显然,在梁启超看来,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之所以在美国行得通,是因为美国国民素质的起点很高,又经过长期的地方自治的训练,相沿成习,不得不如此。他也看到,共和国体相较其他国体,确实具有很大的优越性,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一)养成国民之自觉心,使人自知其权利义务,且重名誉也。(二)使人民知人道之可贵,互相尊重其人格也。(三)以选举良法,使秀俊之士能各因其材以得高等之地位,而因以奖励公民之竞争心也。(四)凡有材能者,不论贫富贵贱,皆得自致通显,参掌政权,以致力于国家也。(五)利导人生之善性,使国民知识可以自由发达,而幸福日增也。(同上,79页)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赞美道:
以故苟为国民者,能于共和所不可缺之诸德,具足圆满,则行此政体,实足以培养爱国心,奖励民智,驯至下等社会之众民,其政治思想,亦日发达以进于高尚。美哉共和。(同上)
尽管如此美妙,但他还是觉得,美国的共和政体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至少在两个方面还有所欠缺:一曰贱视下级之国民也。同为公民同有自由平等之权利,但使其教育程度在社会水平线以下者,一律蔑视之,不独待烟剪人黑人为然也,凡与彼辈在同等之位置者,莫不有然。(按,观其待华人可知矣)此亦平等主义万难实行之徵证也。二曰猜忌非常之俊杰也。凡国民之门第学识聪明才力资产挺出于社会水平线以上者,率为公众所嫉忌,而不得自效于政界,惧其含有君主贵族之余质,而将以倾覆国宪也。故共和政体者,最适于养中等之人物,齐国民之程度而为一者也。(同上,79~80页)
共和政体适合中国吗
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美国式的共和国体能否实行于中国。在整个旅美期间,这个问题始终纠缠着他,念念不忘,挥之不去。这种内心的纠结和冲突在旧金山几乎达到了不可调和、不能平复的程度。旧金山是美国华人聚集最多的城市,当时有人口三十四万多,其中华人就占了两万七八千人。这里的维新会成立得最早,注册会员有上万人之多。梁启超抵达之时,人们奏响军乐迎接他,据说,盛况超过了纽约。这使他感到很兴奋,当即表示:吾以为,欲观华人之性质,在世界上占何等位置,莫如在旧金山。何以故?内地无外人之比较,不足以见我之长短。故在内地不如在外洋。外洋华人所至之地,亦分两大类,一曰白人少而华人多者,白人为特别之法律以待我,如南洋诸区是也;二曰白人多而华人少者,我与彼同立于一法律之下,如美洲澳洲诸区是也。其第一类者与内地几无以异,故亦不足研究,所研究者第二类而已。第二类之中,其最大多数之所在,莫如旧金山。(同上,104页)
梁启超在旧金山住了一月有余,他都看到了什么呢?他首先考察了华人的职业以及他们的生活状况;其次,他考察了华人的组织情况,各种名目的社会团体和公共慈善事业;最后还考察了当地华人报馆的情况。他对旧金山华人社会所作的这番考察,使他看到,华人确实有其所长,比如不肯同化于外人,梁启超认为,这种国粹主义、独立自尊之特性,是建立独立自主之国家的元气。又如很有侠义情怀,再如很有冒险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最后还有勤俭守信用的美德,这些都是华人的长处。同时,他也看到了华人的短处,“一曰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他说,“吾中国社会之组织,以家族为单位,不以个人为单位。所谓齐家而后国治是也。周代宗法之制,在今日其形式虽废,其精神犹存也。窃尝论之,西方阿利安人种之自治力,其发达固最早,即吾中国人之地方自治,宜亦不弱于彼。顾彼何以能组成一国家而我不能?则彼之所发达者,市制之自治,而我所发达者,族制之自治也。”(同上,121页)二者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就在于,一个是宗法的,一个是契约的。前者与君主专制制度可以相安无事,不仅统治者易姓换代,其不受影响,甚至异族入主,都不能使其有所改变。这是因为,在中国,“政府与民间,痛痒不甚相关。无论何姓代有天下,而吾民之自治也如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49页),因而也就很难养成国家意识。而后者却是现代民主共和体制的社会基础,人们为了共同生活而以契约的方式组织在一起,一个乡、一个县、一个市、一个州是这样,扩展到一个国家,也是这样。这种超越了族群、乡里的自治经验,才是中国人最缺乏的。梁启超特别发现,具有乡村自治传统的中国人,一旦“游都会之地,则其状态之凌乱,不可思议矣。凡此皆能为族民不能为市民之明证也。吾游美洲而益信。彼既已脱离其乡井,以个人之资格,来往于最自由之大市,顾其所赍来所建设者,仍舍家族制度外无他物”。(《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121~122页)
其二,他认为,中国人只“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考察美国历史可以知道,这种地方自治观念,是美国实行共和制的前提。虽然过分强调地方自治,可能使国家利益受到危害,但这里只是分寸和尺度的问题。如果分寸和尺度把握得好,对于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是有利的,但中国恰恰是在这个方面“发达过度”了,“岂惟金山人为然耳,即内地亦莫不皆然,虽贤智之士,亦所不免”。(同上,122页)
其三,他沉痛地表示,中国人“只能受专制,不能享自由”。这么说也许很不中听,但却说出了实情和真相。他说:吾观全地球之社会,未有凌乱于旧金山之华人者。此何以故?曰自由耳。夫内地华人性质,未必有以优于金山,然在内地,犹长官所及治,父兄所及约束也。南洋华人与内地异矣,然英荷法诸国待我甚酷,十数人以上之集会,辄命解散。一切自由,悉被剥夺。其严刻更过于内地。故亦戢戢焉。其真能与西人享法律上同等之自由者,则旅居美洲澳洲之人是也。然在人少之市,其势不能成,故其弊亦不甚著;群最多之人,以同居于一自由市者,则旧金山其称首也,而其现象乃若彼。(同上)
有人告诉他,旧金山华人也曾有过比较规矩,比较安定的时候,但那恰恰是由于该市警吏“严缉之而重罚之也”。此后,主张严打的前任领事一离开,便故态复萌了。梁启超无奈地表示:“此实专制安而自由危,专制利而自由害之明证也。”(同上,122~123页)他在海外走了几十个地方,所见过的华人组织不外两端,一种是领导者很强势,没有人敢反对他,“众人唯诺而已,名为会议,实则布告也,命令也,若是者,名之为寡人专制政体”;另一种是领导者遇事不能决断,遂成无政府状态,“若是者,名之为暴民专制政体”。或者是寡人专制,或者是暴民专制,几乎成为中国的宿命。这让他感到很失望也很伤心,他说:“此不徒海外之会馆为然也,即内地所称公局、公所之类,何一非如是?即近年来号称新党志士者所组织之团体,所称某协会、某学社者,亦何一非如是?此固万不能责诸一二人,盖一国之程度,实如是也,即李般(即法国学者古斯塔夫?勒庞)所谓国民心理,无所往而不发现也。夫以若此之国民,而欲与之行合议制度,能耶否耶?”在这种情况下,选举之混乱也就可以想见了,“各会馆之有主席也,以为全会馆之代表也。而其选任之也,此县与彼县争;一县之中,此姓与彼姓争;一姓之中,此乡与彼乡争;一乡之中,此房与彼房争。每当选举时,往往杀人流血者,不可胜数也。夫不过区区一会馆耳,所争者岁千余金之权利耳。其区域不过限于一两县耳,而弊端乃若此,扩而大之,其惨象宁堪设想?恐不仅如南美诸国之四年一革命而已。以若此之国民而欲与之行选举制度,能耶否耶”?(同上,123页)
梁启超最终是给出了答案的,他说:“以旧金山犹如此,内地更可知矣。且即使内地人果有以优于金山人,而其所优者,亦不过百步之与五十步。其无当于享受自由之资格,则一而已。”(同上,124页)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在中国实行共和的诉求。在他看来,走向共和,就是走向灾难。他说:夫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是多数政体之总称也。而中国之多数大多数最大多数,如是如是。故吾今若采多数政体,是无以异于自杀其国也。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适何。吾今其毋眩空华,吾今其勿圆好梦。一言以蔽之,则今日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不可以享自由。(同上)
这绝不是一时的激愤之词,而是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当时,章太炎因《苏报》案而入狱的消息传到美国,蒋智由在写给梁启超的信中也谈到这件事,并提到吴稚晖向江苏候补道俞明震出卖章太炎的传闻。梁启超很震惊,但最初他并不相信。后来收到横滨同人的来信,其中附有章太炎狱中写给朋友的信,也认为他的入狱是由于吴稚晖的告密。虽说蔡元培后来曾出面为吴稚晖开脱,说他是冤枉的,但当时远在美国的梁启超并不知晓,以他当时的心情,在回复蒋智由(观云)的信中乃痛心疾首地表示:“中国之亡,不亡于顽固,而亡于新党,悲夫!悲夫!”并且声称:“弟近数月来,惩新党棼乱腐败之状,乃益不敢复倡革义矣。”(《梁启超年谱长编》,328页)
“告别革命”
这当然只是个小插曲,但正当梁启超三十而立之际,他的人生之路,却实实在在地面临着一次巨大的转折。这是所有人(同时代人与后来者)都真真切切地看到和感觉到的。他十月十二日乘中国皇后号自温哥华启程,二十三日抵达日本横滨,立即宣告其宗旨已经改变,他在《新民丛报》第三十八、三十九号连续发表文章,声称已放弃先前所信奉的“破坏主义”和“革命排满”,转向更加稳健、渐进的改良和“立宪”。《答飞生》一文,或许可以看作是他“告别革命”的宣言书。飞生何许人?有人说是蒋百里曾经用过的笔名。他在《浙江潮》第八期发表《近时二大学说之评论》一文,提出一个问题,究竟是有新政府然后有新民,还是有新民然后有新政府?梁启超认为,这个问题与“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是一个道理,都是“互相为因,互相为果,强畸于一焉,均之非笃论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42页)二者所谈虽是同一问题,但心中所存答案却是两端。飞生固然希望先新政府,而梁启超则担心,“非从新民处下一番工夫,其孰从而变置之”?(同上,43页)
所以,他不认为“有一震撼雷霆之举,足以使沉睡之脑一震而耳目能一新”。(《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520页)思想的启蒙不是一两个豪杰做一惊天动地之举所能奏效的,需要耐心地培养和教育。但革命者总是等不及,他们以现政府为万恶之源,以为打倒了现政府,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因此,他们往往主张“单易直捷以鼓其前进之气”(同上),梁启超指出:“吾向者固亦最主张‘鼓气’主义,乃最近数月间,几经试验,而觉气之未尽可以恃,气虽扬上,而智德力三者不能与之相应,则不旋踵而瘪矣。”(《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44页)他说,鼓气主义不可不用,亦不可常用,就像大黄、附子这样的猛药,偶一食之可以,天天吃就会出问题。“今日欲改造我国家,终不得不于民智、民德、民力三者有所培养,苟非尔者,非惟建设不可期,即破坏亦不可得也”。他觉得,像《苏报》所掀动的学界风潮,以及东京留学生的抗议活动,都有点儿得不偿失,不仅“不能损满洲政府一分毫,而惟耽阁(搁)自己功课”。“或鼓其高志,弃学而归,归而运动,运动而无效,无效而惧丧,惧丧而堕落,问所嬴(赢)者几何?曰废学而已”。(同上)黄遵宪在写给梁启超的信中也说过同样的话:“仆所最不谓然者,于学堂中唱革命耳。此造就人才之地,非鼓舞民气之所。自上海某社主张其说,徒使反动之力破坏一切。至于新学之输入,童稚之上进,亦大受其阻力,其影响及于各学堂、各书坊,有何益矣。若章(太炎)、邹(容)诸君之舍命而口革,有类儿戏,又泰西诸国之所未闻也。”(《黄遵宪集》下卷,514页)
这样的话,当然都是逆耳之言,不仅当时的年轻人不爱听,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爱听。但他还是告诫诸君,他也曾“痛心疾首,恨不得日旋雷霆于其顶上以撼之”(《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44页),那是为了激发气衰者,对于气盛者,这种方式就不适合。而且,“欲民之有气者,非欲其嚣然尘上而已,将以各任一二实事也”。(同上)他那时所谓实事,很重要的一点,即文明的输入,他以《新民丛报》、《新小说报》为宣传阵地,大量译介东西方的新思想、新文化、新知识,陈三立称他为“输入文明第一祖”(《黄遵宪集》下卷,501页),恐非过誉。章太炎站在他的立场上看梁启超,以为梁启超知道保皇复辟没有希望,“而专以昌明文化自任”(《章太炎政论选集》,162页),却算不得梁启超的知己。
梁启超的这种转变,在外人看来也许发生得很突然,其实是有其内在逻辑的。与其说他的“告别革命”代表了一个新的起点,不如说在他的思想中一直就有对革命的怀疑以及对民族国家的向往,这种转变只能是其某些基本倾向的最终发展。事实上,梁启超的思想从来不是简单的、单一的,而是由许多复杂内容纠结在一起的。你可以说他是个改良派,甚至是个保皇派,但如果你细读他的文章,则不得不承认,他从最初参与变法维新,其思想意识就包括了自上而下的改良与反对王朝专制的革命两大部分,即使在戊戌变法期间,也还有“保中国不保大清”的说法。戊戌政变之后,梁启超逃亡海外,他的言论一度趋向激烈,并与孙中山的革命派探讨过合作的可能性,曾引起康有为的责骂与批评。但他在改良还是革命、立宪还是共和等问题上,并无定见。有时他承认革命的必要性,有时又把革命描绘成盲目破坏的洪水猛兽。他不接受章太炎“攘夷”、“排满”的主张,却只能以《春秋》公羊传的“三世三统”、“天下大同”来立论。
《新中国未来记》
梁启超的犹豫不决最突出地表现在《新中国未来记》这部长篇小说中。他承认,这部小说酝酿了五年,但其所作,“似说部非说部,似稗史非稗史,似论著非论著,不知成何种文体。自顾良自失笑。虽然,既欲发表政见,商榷国计,则其体自不能不与寻常说部稍殊。编中往往多载法律章程演说论文等,连篇累牍,毫无趣味”。(《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八十九,2页)
虽然如此,小说却另有使我们感到十分有趣的地方。比如他所设计的理想的新中国国体和政体,即美式民主共和,其理想的国号,即“大中华民主国”,其理想的开国纪元为1912年,其理想的第一任总统名曰罗在田,第二任总统名曰黄克强。这里所谓罗在田者,即爱新觉罗?载湉。他在许多场合都曾表示,如果中国实行民主共和政体,第一任总统可以由光绪皇帝担任,但这个总统不是终身制,更不能世袭,所以有了下一届总统黄克强。
小说还用很大的篇幅追述了共和国创建之父黄克强与他的朋友李去病之间发生的一场重要争论,这场争论的焦点便是他们应该采取哪一种政治途径,实现怎样的政治目标。李去病是革命派的代表,他主张用暴力的手段,推翻现行政府,建立直接的多数人的政治,舍此不能救中国;黄克强反对李去病的革命路线,他认为,中国人的素养还不具备实行民主政治的条件,中国虽有村社自治的传统,但与现代社会从权利、义务两种思想中生发出来的自治不是一回事,所以,暴力革命只能使中国陷入法国大革命的灾难,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而且,暴力革命还可能引发列强的军事干涉,给列强瓜分中国提供新的口实。他希望能在和平与秩序的基础上,通过教育和改良,开启民智,逐步养成国民的自治力,从而实现民主共和的政治理想。
很久以来,人们常把黄克强当作梁启超的化身,而李去病身上也有孙中山、章太炎的影子。但实际上,这两位主人公恰恰构成了梁启超一身而兼二任的两面性,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争论,完全可以看作是梁启超内心冲突的一种表达。如果我们将1902年的《新中国未来记》与一年以后的《新大陆游记》对照来读,就会发现,二者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换了一种叙述方式而已。多年来,梁启超一直在撰写介绍西方民主制度的文章,并利用各种场合为实现自由、民主、民权鼓与呼,即便是在《新中国未来记》中,他也没忘记表达对美国式民主共和的向往。但当他置身于这个国家之中,近距离地观察它、研究它的时候,他所看到的不仅没有加强他的热情,反而加深了他的担忧。这样看来,《新大陆游记》不仅成了《新中国未来记》的见证,也恰好印证了梁启超的心路历程。如果说,创作《新中国未来记》时的梁启超在改良与革命的问题上还没有作出明确选择的话,那么,当他写作《新大陆游记》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明确的解决。
保皇立宪与革命排满之争
这时,革命党与康梁的矛盾已经发展到水火不能相容的程度。章太炎曾经认为,挑拨革命党与保皇党的关系,使二者互相残杀,是张之洞等人的一大阴谋,希望孙、梁二人不要落入张之洞的圈套。但“任公、中山,意气尚不能平,盖所争不在宗旨,而在权利也”。不仅如此,革命党讲到自己的敌人,康梁排在第一,超过了张之洞,可见痛恨之深。他因此担心孙、梁之争可能危害到革命大局。他说:“吾不敢谓支那大计,在孙梁二人掌中,而一线生机,惟此二子可望。”(《章太炎政论选集》,162~163页)可惜,章太炎最不愿看到的两派矛盾,在他入狱后愈演愈烈。革命派还把章太炎写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说成与保皇派公开论战之始。这时,革命派在香港、上海等地所办报刊已有《中国日报》、《广东日报》、《世界公益报》、《警钟日报》及《大陆报》数家,不久,又增加了《民报》一家,成为他们抨击保皇立宪、鼓吹革命排满的主阵地,与梁启超所主持的《新民丛报》展开了大规模的论战。在此期间,革命派这边的笔杆子主要汇集了章太炎、胡汉民、汪精卫、朱执信、宋教仁、刘师培等。不过,《民报》创刊时,章太炎尚在狱中,所以,前五期的主笔由胡汉民担任。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四月二十八日,《民报》第三号发行号外,提出了与《新民丛报》论战的纲领,共十二条:一、《民报》主共和,《新民丛报》主专制。
二、《民报》望国民以民权立宪,《新民丛报》望政府以开明专制。
三、《民报》以政府恶劣,故望国民之革命;《新民丛报》以国民恶劣,故望政府以专制。
四、《民报》望国民以民权立宪,故鼓吹教育与革命,以求达其目的;《新民丛报》望政府以开明专制,不知如何方副其希望。
五、《民报》主张政治革命,同时主张种族革命;《新民丛报》主张开明专制,同时主张政治革命。
六、《民报》以为国民革命,自颠覆专制而观,则为政治革命,自驱除异族而观,则为种族革命;《新民丛报》以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不能相容。
七、《民报》以为政治革命必须实力;《新民丛报》以为政治革命只须要求。
八、《民报》以为革命事业专主实力,不取要求;《新民丛报》以为要求不遂,继以惩警。
九、《新民丛报》以为惩警之法,在不纳租税与暗杀;《民报》以为不纳租税与暗杀,不过革命实力之一端,革命须有全副事业。
十、《新民丛报》诋毁革命,而鼓吹虚无党;《民报》以为凡虚无党皆以革命为宗旨,非仅以刺客为事。
十一、《民报》以为革命所以求共和;《新民丛报》以为革命反以得专制。
十二、《民报》鉴于世界前途,知社会问题必须解决,故提倡社会主义;《新民丛报》以为社会主义不过煽动乞丐流民之具。
号外在最后附有编者按语称:“以上十二条,皆辩论之纲领。《民报》第四号刻日出版,其中数条,皆以解决。五号一下,接连辟驳,请我国民平心公决之。”(以上均引自《中国近代报刊史》下册,401~402页)
旅美归来的梁启超,先是忙于保皇大会的召开,为此,他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正月回到香港,见到了久别的恩师康有为。会后,大约在二月下旬,为了与狄楚青、罗普筹划开办《时报》等事,他又到了上海,隐姓埋名,匿居在虹口一家名为“虎之家”的日本旅馆的三楼上。在他的主持下,《时报》筹备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并确定于四月二十九日出刊,报名、发刊词及体例都是梁启超事先拟定的。他本人则在一切搞定之后,悄悄地离开上海,回到日本。此后一段时间,他又经历了黄遵宪去世,伯姊去世,以及继母去世等重大变故,这些感情上的波澜,在他心里久久不能平复。所以,《民报》创刊之初,虽然从第一号起便向梁启超下了战书,但梁启超并未匆忙应战。以他对革命党的了解,这些人除了造谣生事,侮辱谩骂,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此前,香港的《中国日报》、《世界公益报》就伪造过梁启超写给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一封信,其实,这封信的真正作者是一个叫李宝森的人,而收信人是日本伯爵副岛种臣,该信曾刊登在日本《东邦协会会报》第110号,却被革命党移花接木,利用来攻击梁启超,其手段不可谓不卑劣。当时,梁启超曾在《新民丛报》的第四十四、四十五号上连续刊登《辨妄广告》和《辨诬再白》。他说:该报作此等举动,于鄙人何损,徒伤报馆之德义,而损该报之价值耳!且今日何时耶,国亡之不暇。民间若诚有志者,各尽其力所能及者而自勉焉。方针不同,我败焉,犹望人之成;苟其可成,成之何必在我!真忧国者不当如是耶?堂堂正正以政见相辨难,犹可言也;若造谣诬谤,含沙射人,斯亦不可以已耶?鄙人不能不为该两报惜之。(《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册,157页)
梁启超是个很书生气的人,他希望双方能“堂堂正正以政见相辨难”,而革命党可不管这些,他们攻击、诋毁梁启超是不择手段的。后来接管《民报》编辑业务的章太炎在其《自定年谱》中也说:“任《民报》编辑。余以胡(汉民)、汪(精卫)诘责卓如(梁启超),辞近诟谇,故持论稍平。”(《章太炎年谱长编》,225页)许寿裳的回忆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说:“章先生抵东后,即入同盟会,任《民报》编辑。其中胡汉民、汪兆铭(精卫)等诘难康、梁诸作,文笔非不锋利,然还不免有近于诟谇之处。惟有先生持论平允,读者益为叹服。”(《章太炎传》,40页)
对于革命党的攻击、诋毁,梁启超曾经表示:“鄙人向来不屑与辩,谓今日固非斗此等浪笔闲墨之时也。”(《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册,159页)但是,他又觉得,在大是大非面前,“仍不能不反驳之,盖不如是,则第三者之观听愈荧也”;针对《民报》上发表的文章,他认为:“强辩如彼,势亦不能不为应敌之师。”(《梁启超年谱长编》,363页)所以,他先作了《开明专制论》、《申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两篇长文,分别发表在《新民丛报》上,从而引发了一场长达两年之久,对中国近现代历史影响深远的大论战。《民报》第三期号外发表《〈民报〉与〈新民丛报〉辩驳之纲领》,即上述所谓十二条,起因就在于梁启超发表的这两篇文章。《民报》诸君大为震怒,群起而攻之;梁启超亦奋起应战,以一人而敌十数人,直杀得刀光剑影,难解难分,其针锋相对,壁垒森严,为历来所未见。当时便有好事者,署名“壁上客”的将双方论辩的文章汇集起来,以《立宪论与革命论之激战》为名出版,成为当年的畅销书。
章太炎退守书斋,二人渐行渐远
章太炎的出狱,可谓恰逢其时。光绪三十二年五月初八日(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三年监禁期满,孙中山特派专人到上海迎接。他在《口授少年事迹》中讲到:“夏,余监禁期满,中山自东京遣使来迎,遂赴东京,入同盟会,主民报社。”蒋维乔的回忆就显得更加具体了:“五月初八日,章炳麟监禁期满,将于是日出狱。事前数日,会中先行预备,购定船票,送往日本。是日之晨,蔡孑民、叶浩吾及余等在沪会员十余人,均集于河南路工部局门前守候。十时,炳麟出,皆鼓掌迎之。遂由浩吾陪乘马车,先至中国公学。即晚,等日本轮船。”(《章太炎年谱长编》,209页)孙中山之所以要礼遇章太炎,其目的就是要壮大自己这一党的声势。说起来,这一党人数虽然不少,但是,除了章太炎和刘师培之外,其余都是弘文、法政、早稻田等几个大专学校的青年学生,而刘师培的声望和影响都不是很高,能与梁启超相抗衡的,也只有章太炎了。所以,章太炎的加入,对《民报》来说,的确是增加了一支生力军。查当年的刊物可知,从1906年7月至1908年10月,除少数几期由别人代劳外,《民报》的笔政一直都是由章太炎主持的。两年多来,他为《民报》撰写的文章多达58篇,其中,仅论说和时评就撰写了42篇,成为这个时期《民报》最主要的政论作者。这也是章太炎一生中为报刊写作最勤、发表文章最多的一个时期,他的受人敬重,并赢得很高的社会声望,也是由于这个时期所表现出来的高昂的革命战斗精神。恰如鲁迅在回忆往事时所说:“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和‘××’的××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鲁迅全集》第六卷《且介亭杂文末编》,546页)
章太炎到了东京,孙中山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会,像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迎接这位因反满而入狱的斗士。欢迎会于七月十五日在神田锦辉馆召开,到会的留学生超过了两千人。章太炎发表了著名的演说,当时正下着雨,由于与会者超过了预计的人数,很多人不能进入会场,大家就站在雨中听他演说。在这次演说中,他颇动感情地回顾了自己的经历,并为“章疯子”这个名字张目。他说:“为这缘故,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近来有人传说,某某是有神经病,某某也是有神经病,兄弟看来,不怕有神经病,只怕富贵利禄当面现前的时候,那神经病立刻好了,这才是要不得呢!略高一点的人,富贵利禄的补剂,虽不能治他的神经病,那艰难困苦的毒剂,还是可以治得的,这总是脚跟不稳,不能成就什么气候。”(《章太炎政论选集》,271页)他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因为,他没有参加过科举,富贵利禄的补剂,对他没有作用;他又坐了三年监狱,艰难困苦的毒剂,于他也奈何不得。他为此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