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到了四五月间,梁启超与杨度分手已成定局。但他不希望自己这边先宣布组党,他在写给蒋智由、徐佛苏二人的信中讨论“正式结党之迟早问题”指出:“某处既有分离之说,弟意谓最好俟其宣布分离后,我乃明建旗鼓,则我有词以责彼,彼无词以责我,在前彼仍多为说词,则不能迁延久待,今彼既有此,则小待之后,我行动更可以自如。”(同上,第404页)六月八日,他写信给康有为,汇报了杨度的情况:“杨晳子初本极热心此事,至今犹然,但征诸舆论,且察其行动,颇有野心,殆欲利用吾党之金钱名誉,而将来得间则拔戟自成一队,故不惟本党旧人不敢放心,即东京学界各省新进之士表同情于吾党者,亦不甚以彼为然。故现在政闻社之组织,杨氏不在其内。”(同上,409页)但直到六月二十二日他还写信给蒋智由、徐佛苏和黄与之,商量如何处理杨度的问题。梁启超一直期待着他的复信,如果他在复信中明确表示不接受梁启超所提之条件,准备另外成立组织的话,梁启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分道扬镳了—“故今欲再加一信与彼,今将原信呈上一阅,若谓可发,请即代发之,发后即着手于组织;若谓不可发,则须俟其复书后乃着手矣”。(同上,411页)但他也担心,一旦杨度在复信中并不明确表态,而是提出新的问题,继续牵扯下去,则必将影响他们组党的进程。“故不如当其未复书前,先以此书堵之,不然万一彼复书承认条件,则吾辈另行组织之议,反难进行也”。(同上)
成立政闻社,夹缝中的艰难努力
六月二十七日(8月5日),梁启超致信蒋智由、徐佛苏和黄与之,再次提到了杨度的复信,并寄给他们一阅。不过,此时双方已没有和解的可能。而且,国内政治形势的发展也不允许他们再拖延下去。七月中旬,清政府将考察政治馆改为宪政编查馆;八月十三日(9月20日),清政府又颁发了设立资政院的上谕;九月十三日(10月19日),清政府颁发设立谘议局的上谕,要求各省督抚务必在省会筹设谘议局,并预筹各府县的议事会。这些在梁启超看来肯定都是好消息,他急于作出反应。既然当国者已经承诺预备立宪,那么,政闻社的成立也就应和了当日中国时势的必要。为此,他作了《政闻社宣言书》一文,来说明政闻社成立之必然性和必要性。他从三个方面来论证“政闻社之所以发生也”:其一,今日中国的第一件大事是改造政府,“夫既已知舍改造政府外,别无救国之图矣;又知政府之万不能自改造矣;又知改造之业,非可以责望于君主矣。然则负荷此艰钜者,非国民而谁?吾党同人,既为国民一分子,责任所在,不敢不勉”。
其二,国民对于专制、腐败之政治不满意,亦不肯默认,总要寻找机会表达,但是,往往“苦于无可以正式表示之途,或私忧窃叹,对于二三同志,互吐其胸臆,或于报纸上,以个人之资格,发为言论,谓其非一种之意思表示焉,不得也。然表示之也以个人,不能代舆论而认其价值,表示之也以空论,未尝示决心以期其实行。此种方式之表示,虽谓其未尝表示焉可也。然则正式之表示当若何?曰,必当有团体焉,以为表示之机关”。这就是说,国民要想使自己的意思之表达引起专制政府的重视,进而贯彻实行,就必须组织起来;组织起来的国民人数越多,意思之表达的分量就越重。于是他说:“吾党同人,诚有反对专制政体之意思,而必欲为正式的表示;而又信我国民中其同有此意思同欲为正式的表示者,大不乏人。彼此皆徒以无表示之机关,而形迹几等于默认。夫本反对而成为默认,本欲为立宪政治之忠仆,而反变为专制政治之后援,是自污也。夫自污则安可忍也,此又政闻社之所由发生也。”
其三,立宪政治就是国民政治,所以,国民政治素质的高低,是立宪的关键。要提高国民素质,“其第一着,当使国民勿漠视政治,而常引为己任;其第二着,当使国民对于政治之适否,而有判断之常识;其第三着,当使国民具足政治上之能力,常能自起而当其冲。夫国民必备此三种资格,然后立宪政治乃能化成。又必先建设立宪政治,然后国民此三种资格乃能进步。谓国民程度不足,坐待其足然后立宪者妄也,但高谈立宪,而于国民程度,不一厝意者,亦妄也。”那么,国民政治素质如何提高,这件事由谁来做呢?“则惟政治团体,用力常最勤,而收效常最捷也”;“则政治团体,诚增进国民程度惟一之导师哉”。由此言之,政闻社可谓责任重大。
谘议局是晚清政府在辛亥革命前夕“预备立宪”期间在各省设立的议政机关,此为江苏省谘议局创办的“会期日刊”。
他进一步提出政闻社四大任务:
一曰实行国会制度,建设责任政府;二曰厘订法律,巩固司法权之独立;三曰确立地方自治,正中央地方之权限;四曰慎重外交,保持对等权利。(以上均引自《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20~27页)
九月十一日(10月17日),政闻社正式宣告成立,其机关刊物《政论》也随之创刊,并召开成立大会于东京神田区的锦辉馆。他们还邀请了日本维新元勋大隈重信、板垣退助两位伯爵,以及犬养毅、矢野文雄、尾崎行雄等人参会,并在会上发表演说。按说这是一个非常隆重、热烈的场面,与会者超过千人,但其中却有革命青年张继、陶成章等数十人在会场发难,“入场狂呼,几至互殴”。(《梁启超年谱长编》,417页)徐佛苏后来回忆当时的情形写道:“顷刻,当地警长复率警卒十余人到场查询敌派扰乱情形,并云政治集会结社是经警署特许者,警署即有保护之责,如甲派人开会而乙派人闯入毁物殴人,是违反警律及刑律,本署故特派人来会场调查实情,以便决定是否以法律解决此事。”(同上,第418页)但是,梁启超却不希望中国人之间因政见不同而在异国打官司,让人家看笑话,他让会友向警方说明,只是会中同人发生了一点争论,不是他党袭击,也没有毁物殴人,请他们不要介意此事。日本警察便退走了。“后来,日本名流及报纸颇赞美梁先生之有‘政治德量’云”。(同上)
根据《政闻社社约》所列之发起人,有蒋智由、徐佛苏、黄可权、吴渊民、邓孝可、王广龄、陈高第共七人。(1907年10月《政论》1号,《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册,512页)按照事先的约定,社长一席为虚设,特别邀请马相伯先生为总务员,常务员则有徐佛苏、蒋智由、麦孟华三人。马相伯与梁启超的交情很深,梁在上海办《时务报》期间就曾在马相伯处学习外文。所以,该社成立后,梁启超便特派社员汤觉顿前往上海迎接马相伯,请他来日本就任。十一月十一日,政闻社在东京召开大会,欢迎马相伯,到会者数百人。《政论》第三号报道了欢迎会的情形,文中称赞马相伯:“深通吾国经世之术,四十年前毕业于法国大学,邃于哲理法政诸学,并旁通拉丁、罗马、英、德诸国文字,本其心得,以见诸躬行,其硕德懿行,皆足为吾国人表率。今以七十高年,冒万里风波之险,专为吾社员全体及中国前途而来,吾辈对之真不胜欣慕。”(《梁启超年谱长编》,425页)梁启超在给蒋智由、徐佛苏和其他社员的一封信里也对马相伯的到来感到欣慰:“马先生已到,此公之持积极主义,(觉顿言与之等见此公后五体投地)其勇更逾吾辈。今日与畅谈一日,已承许以全力担任社务,此真吾社前途最大之幸福也。”(同上)
马相伯的到来,让政闻社的同人备感振奋,每次登台演讲,听众都有数百人,声势更盛极一时。但也引起了革命党的妒忌。十二月十五日蒋智由在给梁启超的信里甚至担心马相伯受到攻击和伤害,乃至要煞费苦心地安排马先生的行程,以防彼辈探知。不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正月,政闻社本部迁至上海,马相伯一行也随之回国。当时,他们活动的最大目标即速开国会,同时筹划在汉口设立《江汉公报》,并开办江汉公学。梁启超在岁末写给熊希龄的信里谈到他的计划:“以武汉为天下之中,畴昔兵家在所必争,政党为平和的战争,其计划亦当与用兵无异,故欲以全力首置基础于武汉,而其下手之法,一曰设一大日报,名曰《江汉公报》,二曰设一法政大学,名曰江汉公学。”(同上,435页)有传闻说,杨度也已经意识到了武汉的重要,正倾注全力在这里经营。
此前,杨度已先期回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梁焕奎、范旭东等筹划成立湖南宪政公会,有意拥护杨度为会长。十月中,恰逢伯父去世,杨度回乡奔丧,料理丧事。在此期间,湖南宪政公会宣告成立,杨度出任会长一职,并起草了《湖南全体人民民选议院请愿书》,是为晚清国会请愿运动之滥觞。据说,这份请愿书曾请王闿运先生作过修改,湖南不少士绅名流都在上面签了名。第二年春天,袁世凯又与张之洞联合保荐杨度,说他“精通宪法,才堪大用”,于是,举人出身的杨度,以戴罪之身,被授予候补四品京堂,即刻进京在宪政编查馆行走,并兼任颐和园外务公所教习,袁世凯还特意安排他为皇族亲贵演说立宪精义,宣传开设民选议院的主张。
杨度此时还是宪政公会(即宪政讲习所)北京本部的常务委员长。梁启超在给熊希龄的信中曾提到他回国后的情况:“闻龟山(杨度)在湘于吾党颇致微词,弟诚不料其如此,彼濒行时尚与弟抵足作竟夕谈,极陈将来联络之法,今反相挤,使双方社员间生出一重恶感,弟甚为龟山不取也。”(同上,436页)他这时还是清政府悬赏十万元通缉的要犯,不便出名,更不能回到国内,直接参加运动,但事实上,政闻社内外都认可他为社长,大家都愿意接受他的领导,大事小事无不取决于他。作为一个政治团体,政闻社集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们在立宪这个大旗下走到一起来了。但它又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很大程度上要靠感情来维系组织内部的关系。而个人的性情不同,时间久了,出现分歧、矛盾、误会、摩擦也就难免。具体到一些事务,每个人所处地位不同,看法也很难求得一致。政闻社以开创之际,要做的事情很多,不仅人才有匮乏之忧,在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一些社员因为没有收入来源,日常生活亦发生困难,社内为经济所困扰,竟不能向社员提供任何帮助。加上清政府、革命党,以及宪政公会的压迫,政闻社几乎陷于困境,梁启超亦有内外交困之感,以致他在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春天生了一场大病。徐佛苏二月十七日写信劝他生活要规律,要劳逸结合,不能过度劳累,吃饭的时候不要多说话,睡觉的时候一定熄灯,更要讲究卫生,爱惜自己的生命。
即使这样,政闻社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还是做了许多事,对中国的政治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首先是运动开国会与推动地方自治,政闻社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该社社员在各省活动颇为积极,二月二十三日,张君劢在写给梁启超和麦孟华的一封信中汇报该社运动请愿速开国会的情形,他说:国会期成会事所运动之省份,以吾社为独多,而总共人数尚不满万。(安徽六七百,山东□□,湖南二千余,江苏现所签者不过四五百。)此间社员觉办事人于此方面并未注意,故此次甚望多得一二万人,为一极大之请愿,以雪吾社不能活动之耻。前在神户所谈,谓合广东西两省,得万余人尚非难事,则致函粤中时,必须得一极热心、极有力之人运动此事,以必达此目的而后已。此最东京社员所希望者也。(同上,453页)
六月初二日,预备立宪公会的郑孝胥、张謇、汤寿潜电请速开国会,以二年为限。紧接其后,政闻社也以该社全体社员的名义致电宪政编查馆,请限期三年召开国会。电文说:北京宪政编查馆王爷中堂军机大人钧鉴:开设国会一事,天下观瞻所系,即中国存亡所关,非宣布最近年限,无以消弭祸乱,维系人心。且事必实行,则改良易;空言预备,则成功难。凡事如斯,岂惟国会?近闻有主张十年、二十年者,灰爱国者之心,长揭竿者之气。需将贼事,时不我留,乞速宣布期限,以三年召集国会。宗社幸甚,生灵幸甚。(同上,454页)
七月中,各省代表陆续来到北京,并将近半年来签名运动的成果,即有数万人签名的请愿书,通过都察院带走。清政府对于各省民众的联合请愿,固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便有了八月初一日(1908年8月27日)的上谕,宣布预备立宪期限为九年,同时,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
政闻社的另一诉求是在武汉创办《江汉公报》和江汉公学。对于政闻社来说,这两件事关系到他们的立社根本。办报自不待言,“至于私立法政学堂,为吾辈造就人才,扩张势力之根据地,较报馆而尤居其要焉。学堂多一学生,即本社多一党员,学生中获一明达之士,即本社中得一用世之才”。(光绪三十四年孙志曾《致梁任公先生书》,见《梁启超年谱长编》,460页)极而言之,“今日为政法之学堂,即他日为政党之舞台”。但这两件事进行得都不很顺利。除了经济上的原因,更为严重的是环境之恶劣。张之洞不准在武汉开设民办的法政学校,而且,杨度领导的宪政讲习所也在争夺武汉这块地盘。上面孙志曾写给梁启超的信中就讲到宪政讲习会咄咄逼人的态势:“现闻宪政讲习所在长沙汉阳之间,以学会形式而实充其宪政之党势,凡足迹所到之处,无不为讲习会之势力范围。”(同上)
看起来,为了遏制政闻社强劲的发展势头,杨度或在袁世凯面前有所表示,做了一些手脚,也未可知。侯延爽是政闻社委派筹办《江汉公报》的人,他致信梁启超汇报其面临的困难,其中就有“他党的倾陷”这一条,他说:“杨晳子于武昌及南京等处遍散谣言,谓政闻社目的专在排袁,延爽在汉之办报,为排袁之先锋,前于沪新任道蔡某前媒孽延爽之短,不遗余力,到南京亦复如是。盖蔡道此次莅沪,乃某军机授意,令其镌刻党人碑者,杨晳子又从而加功焉。(此系督幕中某友密谓爽云云,且谓不速离汉,则祸将及也,党狱若起,必连及岑西林,某军机授意如是云云。)”(《梁启超年谱长编》,461页)对于袁世凯和张之洞,梁启超最初确有联络他们的想法,他在给蒋智由、徐佛苏的信里说:“然西林(岑春煊)、项城(袁世凯)二人,皆为今日重要人物,将来必须提携者,失此时机,相会殊难。”(同上,404页)但康有为却主张倒袁,他在给梁启超的信中一再强调“今先其大者,自以倒劭(指袁世凯)为先”(同上,449页)。并计划从离间袁世凯与庆亲王奕劻入手。这本是极秘密的事,自然不能四处张扬。但社会上有些传言却也在所难免。徐佛苏在《梁任公先生逸事》一文里就对密谋倒袁的事有所记述,他说:“又值康先生有为自海外秘电某当道,请劾奕劻植党揽权,及外间有康梁秘联粤督岑春煊(西林)倒张之洞、袁世凯之谣,于是袁党力促张之洞奏请清后举发康梁乱政秘谋,张氏甚恐留日学界鼓吹立宪,为康梁所利用,乃毅然奏请解散政闻社,通缉首犯,而清廷谕令即下。”(同上,450~451页)
这样看来,倒袁、排袁为确有其事,杨度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在袁面前稍事挑拨,以此来阻遏政闻社的发展。陈景仁被革职一事发生后,梁启超致信蒋智由,还说到幕后的一些情形:“昨日雪舫(侯延爽)又有一书来,言慈宫见陈电,初不甚怒,袁面奏政闻社系某某等所发起,因有此谕云。”(同上,469页)然而,真实情况不会这样简单。我们现在已经看不到陈景仁电奏的全文,但透过将他革职的上谕,还能看到其中的蛛丝马迹:光绪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奉上谕:政闻社法部主事陈景仁等电奏,请定三年内开国会,革于式枚谢天下等语。朝廷预备立宪,将来开设议院,自为必办之事,但应行讨论预备各务,头绪纷繁,需时若干,朝廷自须详慎斟酌,权衡至当。应定年限,该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请?于式枚为卿贰大员,又岂该主事等所得擅行请革?闻政闻社内诸人良莠不齐,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陈景仁身为职官,竟敢附和比暱,倡率生事,殊属谬妄,若不量予惩处,恐诪张为幻,必致扰乱大局,妨害治安。法部主事陈景仁,着即行革职,由所在地方官查传管束,以示薄惩。钦此。(同上,468页)
在将陈景仁革职的上谕发出二十天以后,清政府又发出了查禁政闻社的上谕: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七日奉上谕:近闻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设有政闻社名目,内多悖逆要犯,广敛资财,纠结党类,托名研究时务,阴图煽乱,扰害治安。若不严行查禁,恐后败坏大局。着民政部、各省督抚、步军统领、顺天府严密查访,认真禁止,遇有此项社伙,即行严拿惩办,勿稍疏纵,致酿巨患。钦此。(同上,468 ~ 469页)
由此可见,清政府查禁政闻社,主要还是担心其背后有康梁在运筹,欲借国内预备立宪的机会,图谋不轨。陈景仁的电奏只是给清政府提供了一个下手的机会和借口而已。十七日上谕发布不久,政闻社有《通告全体社员》一书,发表于七月二十六日《申报》,其中就讲到:“向例,惟有专折奏事权者,乃能电奏。今陈君一法部主事,何以谕中称为电奏?本社及海内外学界、商界,以电报请愿于政府者,非止一次,何以陈君此电独能上尘天听?”(同上,470页)其实,在陈景仁电奏之前,政闻社曾以全体社员的名义给宪政编查馆发过一封电报,请求限期三年召集国会,并未得到直接的回应。但此时北京的形势已有所不同,预备立宪公会所发动的各省国会请愿代表,正齐聚北京。而康有为又发动海外二百埠中华宪政会华侨向清政府上请愿书,提出九项要求,其中有立开国会以实行立宪、尽裁阉宦、尽除满汉之名籍而定名曰中华、营新都于江南以宅中图大等四条,都是清政府最忌讳的事。清政府的立宪,本来就是摆样子的,并非真心,这时更担心局面失控。所以,政闻社恰好被拿来开刀,杀一儆百。《申报》七月二十八日的报道中就曾写道:“某中堂谓中华帝国宪政会远在海外,难于解散,惟沿海各省分设政闻社与梁启超有关系,不如先查政闻社为下手之地。”(同上,472 ~ 473页)
然而,查禁政闻社,恰恰暴露了清政府无意立宪的真实意图。当时颇具影响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曾指出:“盖满洲守旧党皆谓立宪政体利于汉人,而满人历朝所得之权利皆将因此尽失,故竭力反对之,近日《江汉日报》复因登外洋华侨请愿书为鄂督所封。以上两事皆足阻中国革新之举。目下政学绅商已无敢再述及立宪二字,即江苏、江西、安徽、广东、浙江各省公派入京之代表,亦均拟束装会省。据此以观,满洲政府之政策,实欲箝制国民之口舌,使之不言,而严办政闻社社员,不过借端而已。”(见光绪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申报》,《梁启超年谱长编》,473页)
这是看得很清楚的,可谓旁观者清。政闻社被迫解散之后,梁启超并没有消沉,除了养晦以待时机,他更多地以个人身份,通过撰写文章对国内的立宪运动以及国会请愿给予指导。他在写给徐佛苏的一封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心绪和志愿:政治生活,此时固无从下手,然谓竟抛弃之,则非惟于义有所不安,即于势亦有所不可。十年来,以虚誉忝负一部分人民之望,社会之恩我不为不厚,此身惟有奉献之于政治界耳。若外界之阻力,则纡曲其途以达之可,时机之未熟,在养晦以待之可也。若夫舍此不治,则此外更有何道以为吾报国之地耶。(《梁启超年谱长编》,473 ~ 474页)
这一年的十月,光绪、慈禧先后去世。不久,袁世凯被逐,只有杨度等很少几人到火车站送行。袁世凯走后,杨度亦请假回乡。他与梁启超的关系似乎到此为止,合也好,争也好,不复再有往来。但宣统二年,杨度忽然自上一折,奏请清政府赦免并起用梁启超,他在其中谈到与梁启超的交往:“臣自戊戌以来即与启超相识,因学术各分门户,故政见亦有参差。其后游学日本,相处数年,文字往还,于焉日密,亲见其身屡濒危,矢志不变,每与臣谈往事,皆忠爱悱恻,无几微怨诽之词,是以深识其人,性行忠纯,始终无贰。倘蒙朝廷赦用,必能肝脑涂地,以报再生之恩。此臣之愚,所能深信。倘启超被赦之后,或有不利于国之为,惟乞皇上诛臣,以为臣子不忠之戒。”(同上,527页)这也是一番肝胆肺腑之言。可惜摄政王载沣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他的奏折被留中未发。
《字林西报》,1850年8月3日由英国人创办于上海,曾是在中国出版的最有影响的一份英文报纸。
民国“帝师”,退隐逃禅
进入民国以后,杨度一直还做着“帝师”的梦。熊希龄组织名流内阁,请他就任教育总长,他竟以“帮忙不帮闲”为由推辞不就,一口拒绝。此后,他组织宪法研究会,出任参政院参政,并怂恿王闿运先生来京担任国史馆馆长,后来,王闿运南归,杨度遂以副馆长代理馆长之事。1915年,杨度写了《君宪救国论》一文,拿给梁启超看,被梁启超一通好骂。李肖聃对此事有很生动的记载,他说:帝制议兴,杨著《君宪救国论》,议戴袁世凯为皇帝,持以告梁,谓君若反对帝制,势必出亡,使国受损,于事无补。梁言吾于亡命有经验,逊词拒之,杨乃拂衣而去。梁旋作书致杨云:“政见虽殊,交情不改。昔贤芳躅,吾岂敢忘?”著文论国体问题凡数千言,登之上海《中华杂志》。复走云南,赞蔡锷起兵讨袁。袁败,梁请惩罪魁,梁、杨交情始裂。及梁疾病,杨思往候与诀,所亲尼而止。(《星庐笔记》,5页)
关于这件事,梁启超的记述略有不同。他在《国体战争躬历谈》中写道,杨度秉承袁世凯之意,与孙毓筠、胡瑛、李燮和、刘师培、严复发起组织筹安会,自任理事长,为袁鼓吹帝制。梁启超作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文章写成以后,尚未发表,袁世凯已有所闻,他托人以二十万现大洋收买梁启超的这篇文章,梁启超婉言谢之,并且将文章抄录一份寄给袁世凯,“未几袁复遣人来以危词胁喝,谓:君亡命已十余年,此种况味亦既饱尝,何必更自苦?余笑曰:余诚老于亡命之经验家也。余宁乐此,不愿苟活于此浊恶空气中也”(《梁启超年谱长编》,725页)。
不过,李肖聃也不是外人,他与杨度是老乡,世居湖南长沙县,光绪三十年(1904年)留学日本,辛亥年(1911年)归国。1913年,梁启超任司法部部长,请李肖聃担任秘书,他有时还为梁启超代笔。他的大女儿李淑一,与毛泽东多有交往,毛有《答李淑一》一词,脍炙人口。所以,他对梁启超和杨度的看法,应该说,大体不错:杨以文章自负,谓此事不外说理、论事、言情,说理之文,吾不如雷道亨;言情之作,吾不如梁卓如;至于论事,则挟贾、晁廉悍之气,驱苏、王明辨之词,吾于诸贤,未能多让。故杨之挽梁云:“人皆欲杀,我独怜才。”犹以文言也。然梁自谢政以后,往来南北,多所著书。虽未能精思极意,上掩古人,然闳才通识,海内同称,其九牧大名,非虚致也。杨自中年不好读书,晚年欲修国史,《失地》一篇,已十余万言。又遁情禅悦,以自消遣。卒以饮醇近妇,自陨其生。盖杨之才气,较大于梁;而梁之博览古今,非杨所及也。吾以文字获事二公。于梁有挽词,而杨为作家传。(《星庐笔记》, 5 ~ 6页)
章太炎谈到袁世凯洪宪帝制的失败,认为关键在于“三个人反对三个人”,其中首先就是梁启超反对杨度。黎元洪继任总统,发布惩办通缉帝制祸首令,杨度列第一名。袁世凯死后,杨度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在天津、青岛租界闭门学佛,在出世、超脱的佛学中重新思考人生、反省过去,并以“虎禅师”之名写了不少论佛的杂文和偈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