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很赞赏蒋百里的办法,他在写给张东荪的信中提到办学之事,还说:“其办法则公与百里所商讲座之说最妙。”并劝他接受中国公学教务长一职,不要担心办学经费问题,“公学款事,确有进行方法”。(同上,919 ~ 920页)但张东荪对蒋百里的主张却不能接受,他在给蒋百里的信中说:“近代学术与古代学术不同,故近代教育与古代Academic(讲学舍)不能尽同,故前言之讲座办法,实调和近世大学与古代讲学舍而具其微,(此说不错,但对于近世大学但求其质之对可矣,不必用大学之名。)若夫纯采讲学舍办法,在今日必不足号召(此则不然,号召别有办法),则学生来者稀矣。况以任公之性质而论,公谓止要有一人听,即可开讲,我恐纵有十余人听,(此说不然,东荪看错了。)而任公亦必开讲二三次即中辍矣。(任公之无常,系原于对于新者兴会之佳,非对于旧者之厌倦。)”(文中括注为蒋百里所加)他“不赞成以任公一人之人格为中心”,他认为,应该以“一团人之人格为中心”。(同上,925 ~ 926页)但大家对于张东荪肯做中国公学教务长都感到非常高兴,王敬芳、胡汝麟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然而经费短缺仍然是困扰他们的主要问题,除了王敬芳每年从福中公司直接拨付的两万元,并没有其他来源。梁启超最初把希望寄托在民国二年政府所发行之公债上,据说有两百万元,利息每年十六万元,如能以此为“经常费”,办学的最大困难也就解决了。但王敬芳告诉梁启超,这个公债是个没影儿的事,“(系二年国务会议议决而未执之案。)即有之恐静生(范源濂)力亦不任”。(同上,923页)梁启超也曾动员华侨富商林振宗慷慨解囊,他对女儿令娴说:“若彼能捐五十万,则我向别方面筹捐更易。”(同上,912页)但同样没有结果。
联省自治及各省立宪
蒋百里这时为生活所困,也想去开讲座,中国公学讲不成,他愿意到南开去讲。他把这种想法写信告诉梁启超,得到梁启超的支持,认为他“宜作教授生活”,并且询问他“清华事若成则往清华,否则南开”,怎么样?梁启超此时正在设想在南开发展的计划,“鄙意君劢当主任,百里、东荪、宰平各任一门,(宰平未与切商,谅必可来。)能找得梁漱溟最佳,更辅之以我,吾六人者任此,必可以使此科光焰万丈”。(同上,944 ~ 945页)但这项计划像梁启超的许多计划一样,并没有得到实施,而蒋百里此时已被新的时势所吸引。
1921年8月12日他致信梁启超,报告湘、鄂局势,湘军与直系军阀吴佩孚在鄂南一战,全军失利。这时,如果吴佩孚长驱直入,湘军绝非对手,长沙被攻破则易如反掌,这样一来,即将公布的湖南省自治宪法就可能胎死腹中。为了阻止战事扩大,让吴佩孚留在湖北,正在湖南协助制定宪法草案的蒋百里想到了梁启超,在他看来,此时能够挽救湖南危局的,只有梁氏。他在信中表示:“极望先生对于大局有所主张,将来即以湘军代表名义,在沪宣布造成对于中国全局处置之空气,盖仅就湘、鄂局部问题,湘军着着是死着,唯一之活路全在变换大局,而促进奉、直之决裂,实为釜底抽薪之唯一办法。”他还说:“就大局言,网罗之横决早一日,即获一日之福(固不独专为湘计),此着做不到,吾辈将受致命伤。”(同上,931页)可见当时形势之严峻,梁启超接到他的信后,于15日、16日与蹇念益、籍忠寅紧急磋商,决定不用怂恿张作霖背后袭击吴佩孚的办法,而由梁启超写信给吴佩孚,晓以用兵的利害,并代黎元洪作书一封致吴佩孚、萧耀南等人,阻止他们的行动。
梁启超在写给吴佩孚的信中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太迷信军队的力量,舆论所体现的人心向背才是最重要的:“执事(指吴佩孚)今挟精兵数万可以投诸所向无不如意,且俟威加海内后,乃徐语于新建设也。执事若怀抱此种思想者,则殷鉴不远,在段芝泉(段祺瑞)。芝泉未始不爱国也,当其反对洪宪,拯国体于漂摇之中,其为一时物望所归,不让执事之在今日。徒以不解民治之真精神,且过信自己之武力,一误再误,而卒自陷于穷途。此执事所躬与周旋而洞其症结者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70页)他希望吴佩孚能认清形势和朋友:“彼湘军者,或且为执事将来唯一之良友,值岁之不易,彼盖最能急执事之难。执事今小不忍而齑粉之,恐不旋踵而乃不胜其悔也。执事不尝力倡国民大会耶?当时以形格势禁,未能实行,天下至今痛惜。今时局之发展已进于昔矣,联省自治,舆论望之若饥渴,颇闻湘军亦以此相号召,此与执事所夙倡者,形式虽稍异,然精神则吻合无间也。执事今以节制之师,居形胜之地,一举足为天下轻重,若与久同袍泽之湘军左提右挈,建联省的国民大会之议以质诸国中父老昆弟,夫孰不距跃三百以从执事之后者?如是,则从根本上底定国体。然后蓄精锐以对外雪耻,斯真乃爱国军人所当有事。夫孰与快阋墙之忿而自陷于荆棘以终也。”(同上,71页)
当时,梁启超的好友熊希龄,门生蒋百里、范源廉等都在湖南,蒋百里与主政湖南的赵恒惕还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保定军校的学生也有不少人在湖南任事,这些都促成了蒋百里要“急湘军之难”。梁启超在写给蹇念益的信中也说:“百里已赴湘急难去矣,吾侪为公为私,皆有所不容坐视也。”(《梁启超年谱长编》,932页)所以,梁启超一方面写信给吴佩孚,希望他能以大局为重,不要逼湘军太紧;另一方面,他又建议张仲仁速速到武汉去见吴佩孚,因为有些话在信中不便透露,只能当面对他说。他不无忧虑地说:“子玉(吴佩孚)之意或欲扫荡湘军后,以独立提议解决大局,此项城辛亥时得意之笔也。不知今日情势与昔异,湘一旦败归,则湘局已不在现时当局者之手,全湘必折而入于粤,而赣亦随之而去,彼时北张南孙皆吴劲敌,吴虽有所建议,必无附和者,欲求如去年国民大会之反响尚不可得,遑论解决大局。若趁今日与湘提携,则长江指挥若定,南北两政府虽极不愿而不能反对,则大势瞬息而定矣。吴若必欲迫湘军出境,是不异自翦其羽翼以资敌。天下事固有一着误而满覆者,此类是已。”看得出来,梁启超担心的是湘军与吴军之争被广州新军阀所利用,造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他认为吴佩孚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局。但北方的直皖战争(即段祺瑞与曹锟、吴佩孚争夺北京政府领导权的战争,发生在1920年7月间,以段祺瑞的皖系失败而告终)后,吴佩孚颇有些膨胀,他很想以武力统一中国。梁启超提醒他看清形势,要他明白,虽然在直皖战争中奉系帮了他的忙,但张作霖终究不是朋友,直奉之间迟早也会有仗要打;而南方的孙中山正在积极准备北伐,更不可小觑。对吴佩孚来说,如何才能摆脱南北夹击的困局呢?梁启超为他指明了一条路:“简单言之,则挟湘军以自重,立刻召集联省会议以号召天下,此唯一办法也。”(同上,935页)
与此同时,梁启超也一再写信劝说湖南方面,他致信萧堃和雷飙,他们都是蔡锷的旧属,自然不必见外,他明白指出湖南方面应采取的策略:“今日湘军所采态度,最要紧是从大处落脉,务要将题目愈做愈大,切不可愈做愈小。”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呢?插手湖北的人事安排,或斤斤计较于本省和本军的利益,这都是愈做愈小,只有抓住“联省自治”做文章,才是题目愈做愈大的文章。“要之,此次出兵之大旗帜,惟在联省自治(此外概不与闻),此旗帜总希望与季子(指吴佩孚)共擎之,必至万不得已时,乃独擎此方针。”(同上,934页)他同时还替熊希龄、范源廉给湖南的总司令赵恒惕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叮嘱赵总司令:“尊处交涉,亦望单提直指,咬定题目,切勿旁骛。”(《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74页)
梁启超何以如此看重“联省自治”呢?此事说来话长,早在湖南时务学堂期间,他协助陈宝箴、黄遵宪等开展湖南新政,曾上书湖南巡抚陈宝箴,劝他以湖南自立:“故为今日计,必有腹地一二省可以自立,然后中国有一线之生路。”他解释其鼓吹自立的动机,绝不同于“前代游说无赖之士,劝人为豪杰割据之谋”。他主张自立的理由,一是对清政府失望,以为变法大业靠他们“终不可得”;二是担心中国被列强瓜分,如果湖南不亡,自立自保,中国就有希望。(《梁启超年谱长编》,90 ~ 91页)这是他第一次提出地方分权自治,但对国体、政体尚未形成明确的认识。流亡日本后,他接触了许多新的知识,特别是长达数月的夏威夷之行,使他对美国的联邦制有了更多的了解。后来他作《卢梭学案》,对联邦制则多有发挥,主要是从反对专制、倡导自由出发。他说:“我中国数千年生息于专制政体之下,虽然,民间自治之风最盛焉,诚能博采文明各国地方之制,省省府府,州州县县,乡乡市市,各为团体,因其地宜以立法律,从其民欲以施政令,则成就一卢梭心目中所想望之国家,其路为最近,而其事为最易焉。”(《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110页)这种认识一直延续倒1903年他对美国的访问,黄遵宪说他“归自美利坚而作俄罗斯之梦”。(《梁启超年谱长编》,340页)对美国社会细致入微的实地考察,显然胜过在夏威夷的隔海相望,不仅改变了他对美国的认识,也改变了他对中国的认识。访美归来后,他很少再谈中国的自治传统,也不再提地方自治和联邦共和,他得出一个结论,美国的联邦制不适合中国。这种认识被他带进了民国,他在许多场合都强调,中国不能实行联邦共和或共和联邦制,其结果不是军阀混战,社会动乱,就是被西方列强所瓜分,沦为他们的殖民地。他认为,中国的民主富强需要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国家体制,至于是君主立宪还是民主立宪,倒关系不大。为此,他不惜先与袁世凯合作,又与段祺瑞合作,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得到的却只是一堆痛苦的经验。他终于明白,这些军阀都是“二德”之子孙(即曹孟德、张翼德是也),靠他们,中国永远没有希望走上国家统一的宪政之路。为了能够约束军阀,他在欧游考察归来后,开始倾向联省自治的主张。
他的朋友和学生中,张东荪早在民国三四年间便与丁世峄等人提倡地方自治,是个联邦论者。蒋百里和蔡锷早对地方军阀分割中央权利有所警惕,主张建立统一的国家军队,但袁世凯的“统一”只是要统一到他的旗帜下,他与地方军阀的斗争,只是大军阀和小军阀之间的斗争,说到底还是分赃不均的斗争,因此而把全中国拖入战火之中。这些年他一直在考虑的,就是如何削弱军阀的势力,他还有过“化兵为工”的想法。早在《改造》出版之初,他们在商量第一期主题时,蒋百里已经提到了“废兵运动”,梁启超所作《发刊词》也把“地方自治”作为“信条十四”之一种,他们支持联省自治的出发点,无非是以省宪来约束军阀,早日结束军阀混战的局面。
湖南对于联省自治是最积极的。李剑农是湖南邵阳人,他曾与蒋百里等人一起入湖南协助起草宪法,他后来写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对其中的原委讲得很明白。他指出,省宪运动最先发起于湖南,主要是“因为护法战争,湖南当军事之冲,受祸最烈”,因此,树起自治这面旗帜的目的,无非是希望能“将湖南超出于南北政争之外,南北两方均不许加兵于湘境”。当时,谭延闿以湘军总司令的名义在湖南主持政局,他于1920年7月22日发出所谓“祃电”,“宣布湖南自治的宗旨;旅居京沪各处的湖南名流,对于谭氏的祃电群起响应,熊希龄等在北京并且请梁启超代行拟就一种湖南省自治法大纲,寄回湖南,督促谭氏实行”。(《中国近百年政治史》,489页)梁启超在写给梁伯强等十人的一封信中也提到这件事:“顷与熊(熊希龄)、范(范源廉)两君议,即用动议公决两方式,谋制定湖南自治根本法,已为草成大纲三十一条,附以理由。两君决联袂(请暂秘之)返湘鼓吹,此可喜也。”七八月间,梁启超写信给张东荪,还就“代湘人拟湖南宪法大纲”一事向他征询意见。(《梁启超年谱长编》,915 ~ 916页)(《饮冰室合集?集外文》收录了梁启超所作《湖南省自治根本法草案》的全文。)这年11月,赵恒惕取代谭延闿掌握了湖南政权,次年3月,他以本省宪法问题致信梁启超,又派了萧堃和雷飙到天津当面向梁启超请教。他信中的一段话颇能代表一般湘省人的心情:“湘承兵燹之后,牺牲至巨,创痛至深,恒愚(赵恒惕)谬掌军铃,愧无长策,思惟以武力戡祸乱,不如以民治奠国基,是以屡集全省军民长官协议,决定以全省自治为全国率先,庶冀于联省自治得早日实现。数月以来,筹备进行略有端绪,现方延聘省内外邃深法学之士,从事起草,计日观成,历经电闻,想邀洞鉴。”(同上,929 ~ 930页)
赵恒惕接手湖南之后,正式宣告自治,军民两署协商制定了一种“制定湖南省自治根本法(即省宪法)筹备章程”,交省议会决议施行。这个章程对制宪程序作了严格的规定,分为三个阶段,一是起草,二是审查,三是复决。1921年3月20日,起草委员会在长沙岳麓书院正式开会,委员十三人(另有十一人的说法),由省政府聘请具有专门学识及经验者担任。这十三人中就有蒋百里、李剑农、彭允彝、王正廷等,这也是赵恒惕致信梁启超的原因之一,这期间他们时有书信往还,湖南方面需要经常征询梁启超的意见,梁氏自然也乐于指导。所以,张朋园赞叹湖南宪法的民主精神:“湖南人的骄傲,任公与有荣焉。”(《梁启超与民国政治》,208页)4月中宪法草案完成,交审查委员会审查。按照章程,审查委员会由湖南各县人民选举代表一百五十余人组成,对起草委员会所制定的宪法草案进行审查、修订。由于委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政客,各为自己打算,提出许多不合理的修正案,把原草案搞得支离破碎,弄得意见分歧,莫衷一是,开了三个多月的会,草案仍未通过。这时湘鄂战事发生,湘军战败;吴佩孚一意孤行,攻占岳州,促使审查委员会将宪法草案草草通过,以防湖南再受北军的宰割。于是,湖南制宪进入第三个程序,交由全省公民总投票复决,然后公布实施。12月11日,湖南省经全民投票通过了省制宪法,1922年1月1日,这部宪法正式颁布实施。
李剑农认为,湖南省宪的内容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省权的列举,因为湖南的自治不单是谋一省的自治,还是希望联邦制的实现;联邦制的根本精神在于将中央与各省的事权在宪法上划分;现在国宪尚未成立,只好在本省的省宪上将省之事权列举,一为省机关定一个活动的范围,一为将来制定国宪时设一分权的标准。其二是民权的扩张。选举权普及于男女两性,省长的产出须经过全省公民决选的程序,公民或法团并享有创制权、复决权与直接罢免权。”不过他接着说:“这些权都不是现在的中国人民所能举其实的。”(《中国近百年政治史》,490页)蒋百里一直很积极地参与湖南省宪的制定,他在起草委员会成立的开幕式上作了《论军事与联省自治》的演说,并撰写《五十年来的湘军》一文,积极推动湖南的裁军。省宪中关于义务民兵制的规定,就来自蒋百里的建议。
湖南的省宪推行了四年,算是最有成绩的。梁启超以讲学为名,于1922年8月31日前往长沙,受到省长赵恒惕和省里官员及教育界人士的欢迎。他在长沙只有两天,忙得不亦乐乎,下车后稍事休息,就访问了时务学堂旧址,并拍照、题字留念;下午四时在省立一中演讲,题目是《什么是新文化》;七时赴赵省长宴,梁启超与随行的黄炎培都有演讲。次日上午五时游岳麓山,祭拜了黄兴、蔡锷的墓;九时返城,参加省议会第二次常会,并作了《湖南省宪之实施》的演讲;十二时赴大麓学校,参加时务、求实、高等三校校友会的欢迎会,并为该校题了“自强不息”的校额;下午二时许赴商会各公团公宴,三时半赴遵道会作题为《奋斗之湖南人》的公开讲演,听者多至数千人;五时复至省一中,与教育界人士合影留念,并作题为《湖南教育界之回顾与前瞻》的演讲,因时间紧迫,演讲只进行了一半;六时赴教育会公宴,宴毕即与黄炎培、沈肃文等赴小吴门外车站,赵省长和省里官员及教育界人士到车站送行。(民国十一年九月七日《申报》,见《梁启超年谱长编》,962页)
这时,各省立宪运动都搞得如火如荼,但由于各自的目的不同,各有各的打算。在一些省里,联省自治往往就是地方军阀割地自雄的借口。浙江的卢永祥也是主张自行制宪的,蒋百里因为是浙江人,对家乡的事就特别热心,不仅参与草成宪法,还参加议员的竞选。他启程南归时,梁启超曾手书集陶渊明诗一联赠予他,诗云:“相期各努力,别后辄相思。”但卢永祥始终没有诚意,担心实行起来处处受宪法的约束,不能专擅自由。对他来说,所谓联省自治,不过是一面抵制直系侵扰的挡箭牌罢了。其他各省如云南的唐继尧、广东的陈炯明等,也都心怀叵测,各谋其权力,并非真要遵守宪法,实行宪法。事实上,由于军阀势力无休止的争权夺利,所有的省宪运动都未能发生实际效果,湖南实行省宪三四年,可算是个例外,但也只有五十步与百步之差,不能对实际的政治有丝毫的改变,这个世界依然是个军阀横行的世界。这对梁启超是个不小的打击,他显得有些心灰意冷,即使当初抱有很大希望的吴佩孚,也让他大为失望。
蒋百里这时还没有完全放弃,他周旋于吴佩孚与孙传芳之间,希望调和直系这两派的关系,共同对付关外的奉系张作霖,或许能有一些作为。他还介绍丁文江、刘厚生、陈仪、陈陶遗等都加入到里边来,他甚至想通过唐生智的关系,让吴佩孚与蒋介石联手,结合了孙、吴、蒋的势力来对付奉张。驻防湖南的湘军师长唐生智是蒋百里的得意门生,他此时正与广东方面私下联络。而蒋百里事先也向广东安插了自己的学生,时机一旦成熟,自然可以发挥作用。蒋百里的这番举动,让梁启超感到了一些希望,却又不敢太乐观。1925年9月3日,梁启超在给女儿令娴的信中写道:百里现在在长江一带。军界势力日益膨胀,日内若有战事,他便是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因此牵率老夫之处亦不少。他若败,当然无话可说,(但于我绝无危险,因我不参与军事行也,请放心。)若胜,恐怕我的政治生涯不能不复活(胜的把握我觉得很少),我实在不愿意,但全国水深火热,(黄萃田在广东方面活动,政府已全权委他,但我亦不敢乐观,他昨日南下,在我们家里上车,忠忠听我嘱咐他的话,说“易水送荆卿”哩。)又不能坐视奈何。(《梁启超年谱长编》,1055页)
过了不久,到了这年的11月9日,梁启超在给女儿令娴的另一封信中又提到了蒋百里的状况,他写道:国事前途仍无一线光明希望。百里这回卖恁么大气力(许多朋友亦被他牵在里头),真不值得(北洋军阀如何能合作)。依我看来,也是不会成功的。现在他与人共事正在患难之中,也万无劝他抽身之理,只望他到一个段落时,急流勇退,留着身子,为将来之用。(同上,1064页)
蒋百里的谋划自然是好的,但吴佩孚、孙传芳的想法和他绝不相同,他们所看重的只是自己的权力和地盘,梁启超说:“北洋军阀如何能合作。”这是他几经挫折,以切肤之痛得到的惨痛教训。蒋百里一再争取孙传芳与蒋介石合作,以奉军为共同目标,进而完成中国的统一大业。他甚至进一步提出具体建议,由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负责津浦线,革命军负责京汉线,以会师京津、统一中国为最终目标。但是,孙传芳没有接受蒋百里的建议,结果,继吴佩孚败于湘鄂,江西一战,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全军覆没,蒋百里的所有美好愿望都成了泡影。梁启超在1926年9月29日给女儿令娴的信中又一次谈起时局和蒋百里的境遇,他写道:时局变化极剧,百里所处地位极困难,又极重要。他最得力的几个学生都在南边,蒋介石三番四复拉拢他,而孙传芳又卑礼厚币要仗他做握鹅毛扇的人。孙、蒋间所以久不决裂,都是由他斡旋。但蒋军侵入江西,逼人太甚(俄国人逼他如此),孙为自卫,不得不决裂。我们的熟人如丁在君、张君劢、刘厚生等都在孙幕,参与密勿,他们都主战,百里亦不能独立异,现在他已经和孙通往前敌去里。老师打学生,岂非笑话(非寻常之师弟)。好在唐生智所当的是吴佩孚方面(京汉路上吴已经是问题外的人物),孙军当面接触的是蒋介石。这几天江西的战争关系真重大。若孙败以后(百里当然跟着毁了)黄河以南便全是赤俄势力。若孙胜蒋败,以后便看百里手腕如何。百里的计画是要把蒋、唐分开,蒋败后谋孙、唐联和。果能办到此着,便将开一崭新局面。国事大有可为,能成与否不能不付诸气数了。(同上,1093页)
这时的梁启超与蒋百里,都有些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