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底,梁启超发起欧游考察,请了蒋百里、张君劢、刘崇杰同行,还有徐新六做他的财政经济顾问,他仍觉得不满足,很想再有一位科学家同行,才能对现代的欧洲有更多的了解和更加深入的认识,于是,徐新六向他推荐了丁文江。梁启超与丁文江的交往,就从此时开始。
少年天才
丁文江,字在君,江苏泰兴县人,生于光绪十三年丁亥三月二十日(1887年4月13日),比梁启超小十四岁。他的父亲吉庵先生是一位绅士,母亲单夫人,生了四个儿子,丁文江是第二子。他的启蒙老师就是他的母亲。母亲很早就教他认字,所以他五岁入蒙馆就可以读书。他的大哥丁文涛在他病逝后有一篇追忆他的文章,讲到他读书的情形:五岁就傅,寓目成诵。阅四年,毕《五经》、《四子书》矣。尤喜读古今诗,琅琅上口。师奇其资性过人,试以联语属对曰:“愿闻子志”,弟即应声曰:“还读我书”,师大击节,叹为宿慧。(《丁文江先生学行录》,54页)
又说:
亡弟就傅后,于塾中课业外,常浏览古今小说,尤好读《三国演义》,独不喜关云长之为人,曰:“彼刚愎匹夫耳,世顾相与神圣之何耶?”六七岁后,即阅《纲鉴易知录》,续读《四史》、《资治通鉴》诸书,旁及宋明诸儒语录学案,每毕一篇,辄系以短评。于古人,最推崇陆宣公、史督师。又得顾亭林《日知录》、黄梨洲《明夷待访录》、王船山《读通鉴论》,爱好之,早夜讽诵不辍,重其有种族观念也。(同上)
他具有那个时代早慧少年的一切特征。十岁作《汉高祖明太祖优劣论》,“首尾数千言,汪洋纵恣,师为敛手,莫能易一字也”。(同上,55页)当时很多朋友都劝丁父让丁文江去应童子试,他母亲坚决反对,认为:“幼年得志,反是捐其志气,美玉须求良工雕琢始成大器。父然其说,遂终止。”(《丁文江年谱》,28页)可见他的母亲是一位很有见识的妇女。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1898年),他十一岁,这一年发生了戊戌政变,丁文江受到极大的触动,作出一个改变其人生的决定,他的四弟丁文渊在《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前言》中讲到这件事,他说:戊戌变政的那一年,在君二哥刚好才到了十一岁的年龄,那时他还在黄桥家乡我们家里的私塾读书,然而已经受了这个变政运动的很大影响。他在私塾里,早是一个很出色的学生,在戊戌变政失败以后,他就和他的几位同学约定:从此发奋努力,以图救国;不再学八股制艺,要从事实学;不再临帖习字,以免虚耗光阴。那时他们的所谓“实学”,就是要研究古人的言行,实事求是,不尚虚伪,于是乃从攻读正史着手。(《丁文江先生学行录》,361页)
他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了。第二年,他“想到上海就学于南洋公学,当时必需地方官保送,因经本县知县龙研仙(名龙璋)面试,题为‘通西南夷’,二哥下笔迅速,议论豪畅,大为龙知县所赏识,因劝二哥不去上海,而去日本”。(同上)龙璋有个表弟叫胡子靖,是湖南选派的游日公费留学生。光绪二十八年壬寅(1902年),他在赴日途中转道江苏泰兴拜访表兄,龙璋就请胡子靖带上丁文江同行。那时的丁文江,第一次离开家乡,在此之前,他从未“步行到三里以上”。(丁文江:《现在中国的中年与青年》,见《丁文江年谱》,37页)
丁文江到日本后,似乎没有进过正式学校,他和一个叫汤中的留学生住在东京的神田区,那里聚集了很多中国留学生。汤中写过一篇回忆丁文江的文章,其中写道:“他那时候就喜欢谈政治,写文章。我记得东京留学界,在一九零四年的前后,出了好几种杂志——浙江留学生之有《浙江潮》,江苏留学生之有《江苏》。——《江苏》杂志第一次的总编辑是钮惕生先生,第二次是汪衮甫(衮甫在江苏留学生中最负文名,笔名为公衣)先生,后来就轮到在君担任。在君的文章也很流畅,也很有革命的情调(当时的留学生大多数均倡言排满革命)——在君住在下宿屋,同我天天见面,他谈话的时候,喜欢把两手插在裤袋里,一口宽阔的泰州口音,滔滔不绝,他的神气和晚年差不多,只少‘他的奇怪的眼光,他的虬起的德国维廉皇帝式的胡子’而已。”(同上,40页)
在日本,他结识了许多朋友,除了后来与他一起留学英国的李毅士、庄文亚,还有史久光、蒋百里、蔡锷、朱先志和翁之麟、翁之谷兄弟。据刘仲平所撰《先师史久光先生年谱》记载,蔡锷、蒋百里、丁文江、史久光四人,由于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主张共和制的言论,被人们称之为留学生“四大怪”。史久光曾参与创办《江苏》杂志,得以结识丁文江;他还受到梁启超的赏识,梁在东京创办《新民丛报》,邀他担任助编兼校对。根据他的回忆,丁文江在日本时是见过梁启超的,但丁文渊则坚持说,直到1918年底欧游之前,丁文江“才认识了任公先生(梁启超)”。(《丁文江先生学行录》,362页)
赴英留学的冒险之旅
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年),丁文江离开日本,赴英国留学。他的这个决定,源自吴稚晖的蛊惑。吴稚晖是因《苏报》案流亡英国的,“此时,在苏格兰的吴稚晖致函庄文亚,对留日学生谈政治而不读书的生活颇为不满,并劝庄氏到英国留学”。(《丁文江年谱》,46页)丁文江在《苏俄旅行记》中也提到当时所以要到英国去的理由,他说:“我是1904年到英国去的。当时听见吴稚晖先生说在英国留学有六百元一年就可以够用,所以学了几个月的英文就大胆的自费跑了出去。到了苏格兰,方始知道六百元一年仅仅够住房子、吃饭,衣服都没有着落,不用说念书了。”(《丁文江集》,408页)他还动员了李毅士、庄文亚同行。
这几个囊中羞涩的青年决定到英国去,他们从东京回到上海,又在上海买了去英国的船票。这是一艘德国船,在船上,他们已经感觉到旅资不支。李祖鸿具体讲到他们的经济状况:我们那时所谓经济的准备,说来也甚可笑。在君的家中答应给他一千元左右,交他带去。至于以后的接济,却毫无把握。庄文亚家的资助不过四五百元,以后却再无法想了。那时正值我家把我和我弟祖植半年的学费三百元寄到,我们就向家兄祖虞商量,先把此款归我带去。总算起来,统共不过一千七八百元。
依我们当时的计算,日本邮船价廉,……我们到英国时至少还可以有好几百元的余款。不料那时适因日俄战争,日本船不能乘,于是改乘德国船,三等舱位的船价每人三百元左右。……我们在上海又须得耽搁一阵,因为丁庄二君的家款都约定在上海交付。……到我们(在上海)上船赴英国的时候,我们三人手中只剩了十多个金镑!(李祖鸿:《留学时代的丁在君》,转引自《丁文江传》,10~11页)
胡适因此大为感慨,他说:“三个青年人身边只有十几个金镑,就大胆的上了船,开始他们万里求学的冒险旅程了!”船行至新加坡,他们上岸拜访著名华侨林文庆,林氏建议他们在经过槟榔屿时不妨去见一下正在那里的康有为。康有为对于他们的来访表现出很关切的样子,问了他们的情况,也很为他们的窘迫担忧,不仅送了他们十个金镑,还托他们带一封信到伦敦,给他的女婿罗昌先生。后来,罗昌收到他丈人的信,也寄了二十英镑给他们。李祖鸿表示:“康南海的赠金救济了我们途中的危险。……罗昌君的二十镑支持了我们不少的日子。——至于所赠的三十镑,我听见在君说,于南海先生逝世之前,他曾偿还一千元,以示不忘旧德。”(同上,11 ~ 12页)
丁文江的志向,原本是想到英国学海军的,因为他的朋友蒋百里、蔡锷等都在日本士官学校学陆军,他们都想为将来新中国建设国防作些准备。“可是他们到英国,才晓得非政府保送,不能学海军。”丁文渊说,“同时二哥的思想,已经起了变化。他认为要使新中国成为一个现代的国家,不是革命就能成功的。一个现代国家的建立,全赖于一般人能有现代知识,而现代知识,当然就是科学,所以他辗转的就学了地质学和动物学。”(《丁文江先生学行录》,362页)
丁文渊在这里所说的有点删繁就简的嫌疑,实际情况是,丁、庄、李三人抵达爱丁堡时,身上只剩下五英镑了。罗昌先生的二十英镑固然可以救急,但解决不了长远的生活、读书的问题,而爱丁堡的生活水准又是很高的。所以,经过反复商量,吴稚晖带庄文亚到利物浦去,那里是个港口,常有中国水手往来,生活水准也比较低;丁文江、李毅士则决定留在爱丁堡,他们先跟随一个苏格兰女子孔马克(Cormack)夫人学习英文,不久,他们也离开爱丁堡,前往司堡尔丁(Spalding),进了当地一所中学(Spalding Crammar School)。丁文江后来回忆:“幸亏无意中遇见了一位约翰斯?密勒医生。他是在陕西传过教的,知道我是穷学生,劝我到乡下去进中学。于是我同我的朋友李祖鸿同到英国东部司堡尔丁去。这是一个几百户的乡镇,生活水平很低;我一星期的膳宿费不过十五个先令(合华币不过三十元一月),房东还给我补袜子。中学的学费一年不过一百余元,还连书籍在内。我在那里整整的过了两年;书从第一年级读起,一年跳三级,两年就考进了剑桥大学。斯密勒先生是本地的绅士,他不但给我介绍了学校,而且因为他的关系,所有他的亲戚朋友都待我如家人一样。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不是这家喝茶,就是那家吃饭,使我有机会彻底的了解英国中级社会的生活。”(《丁文江集》,408 ~ 409页)
丁文江致庄文亚的信,写于1905年1月19日,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1906年),十九岁的丁文江以优异成绩考入剑桥大学,开始所选仍为文科。但他在剑桥只读了半年就被迫离开了,主要原因是经济上不能支持。他那时还是靠家里寄钱,但他常常因为费用不赍、增加父亲的负担而忧虑。于是,他致信两江总督端方,请求资助。端方遂命令泰兴知县每年资助他公费几百元。尽管如此,剑桥大学的费用却不是一个穷学生所能负担的。就这样,到了1906年年底,他只好从剑桥辍学了。此后他曾在欧洲大陆游历过一段时间。光绪三十四年戊申(1908年),丁文江投考伦敦大学医科,因一门功课不及格未被录取,也就放弃了学医的打算,转而投考格拉斯哥大学,专修动物学,兼修地质学,直到宣统三年辛亥(1911年)在格拉斯哥大学取得动物学、地质学双学科毕业证书,于4月初启程回国,最终结束了历时七年在英国的留学生活。
回国立业
丁文江回国,没有选择乘船直接到上海或香港登岸,而是选择了越南北部港口海防,从那里乘滇越铁路到劳开,然后转车经红河桥进入中国境内,于5月12日抵达昆明。接待他的是时任云南高等学堂监督的叶浩吾(瀚)。与丁文江第一次相见的叶浩吾,就向他推荐了《徐霞客游记》一书,他在《重印〈徐霞客游记〉及新著年谱序》中曾经讲道:余十六出国,二十六始归,凡十年未尝读国书,初不知有徐霞客其人。辛亥自欧归,由越南入滇,将由滇入黔。叶浩吾前辈告之曰:“君习地学,且好游,宜读《徐霞客游记》。徐又君乡人,表彰亦君辈之责。”因搜昆明书肆,欲得之为长途消夜计,而滇中僻陋,竟无售是书者。元年(民国元年,1912年)寓上海,始购得图书集成公司铅字本,然时方以舌耕为活,昼夜无暇晷,实未尝一读全书也。(转引自《丁文江年谱》,69 ~ 70页)
丁文江在昆明住了两个多星期,在叶浩吾的帮助下,他改换了行头,“装了假辫子,留了小胡子,穿上马褂袍子,带着黑纱的瓜皮小帽”上路了。(《丁文江传》,19页)云南提学使叶尔恺先生还派了两名穿号褂子的徒手护兵沿途保护他。他出发那天是5月29日,途径马龙、沾益、白水城、平彝,进入贵州境内,经亦资孔、毛口河、郎岱、安顺,到贵阳;又从贵阳经龙里、贵定、清平、施秉、黄平到达镇远。那天是6月29日,这一路整整走了一个月。他的一位同乡前辈从云南普洱府知府任上回籍,约他在镇远相会,坐民船下沅水、沅江,到湖南常德。在常德,他与这位前辈分手,自己雇了小火轮到长沙,为的就是要拜访他的恩师龙研仙先生。朱经农记得,丁文江在病逝前一个月到湖南视察粤汉铁路沿线煤矿,想到已故老师龙研仙很有知己之感,曾作《烈光亭怀先师龙研仙先生》两绝,其中一首云:海外归来初入湘,长沙拜谒再登堂。
回头廿五年前事,天柱峰前泪满腔。(朱经农:《最后一个月的丁在君先生》,见《丁文江先生学行录》,49 ~ 50页)
他说的“廿五年前”,就是1911年,到他去世时的1935年底,大约过了二十五年。离开长沙后,丁文江经汉口转乘江轮东下,经苏州、南京返乡。在苏州,他“专门探望了留日时期的同学史久光,并告以所以不能学海军而改习地质之苦衷。史久光六婶母左太夫人器重丁,以史久光堂妹史久元许配丁。离苏州时,丁文江邀史久光同回泰兴黄桥镇,一同准备京城游学生毕业进士秋闱之试”。(《丁文江年谱》,73页)
胡适曾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他的根据是房兆楹先生与夫人杜联喆女士合编的《增校清朝进士题名碑录》,其中“宣统三年游学毕业的进士名录”,刊载“有周家彦等五十七人的名录”,丁文江也名列榜上。胡适认为:“丁文江在宣统三年旧历五月,还正在云南、贵州旅行,决不会在北京应游学毕业的考试。”(《丁文江传》,20页)实际情况是,丁文江在北京参加第七次游学毕业试,是在当年的9月。10月4日《内阁官报》公布成绩,其中最优等59名,优等123名,中等311名。丁文江名列最优等。与他同列最优等的还有章鸿钊、李四光等人。此事记载见于《清实录?宣统政纪》和《泰兴县志续?选举志》,章鸿钊在《我对于丁在君先生的回忆》和《六六自述》中都言之凿凿地记下了当时的情形:“学部考试毕,予列最优等,赐格致科进士出身。时同榜中尚有一学地质者,即丁文江氏也。丁氏亦于是年从英国毕业归国者,曾与之遇,相谈甚洽,此即予他日之同志矣。”(《丁文江年谱》,74 ~ 75页)可见,在这里,胡适和房、杜二先生都搞错了,房、杜二先生记成5月错在前,胡适据此推论则错在后。
离开北京,大约10月10日前后,丁文江到苏州与史久元女士结了婚。据丁文渊《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前言》记载:“武昌革命的时候,他正在苏州结婚。”不久,在南京新军中任职的翁之谷、史久光先后电邀丁文江到南京,担任新军统领徐固卿的秘书长,但丁文江始终没有接受。“因为他认为救国莫如建设,而建设事业,又非切切实实做去不可,绝非革命动乱的时候,所能为力的。”(《丁文江先生学行录》,362页)最初他与四川一家矿业公司约定,要去做地质工程师的,但革命发生后,交通不畅,他就改了就近在上海南洋中学任教。民国元年(1912年),他便做了一年中学教员,讲授化学、西洋史、地质学入门等课程,教书所得,主要用于赡养父亲和支持兄弟读书。
地质学先驱
民国二年(1913年)初,应工商部矿务司司长张轶欧邀请,丁文江到北京,供职于该司地质科。他在《地质汇报?序》里谈到初来时的窘况:文江至,张君指其侧之一席曰:此君治公处也,君其安之。余默然就席坐。自晨至夕无所事,觅图书不可得,觅标本亦不可得,出所携李希霍芬氏书读之,书言京西地质,中有斋堂地名,询之同官者,皆谢不知。散值后余于张君又怨言。张君笑曰:“招君之来,正以是也。百物具备,焉用君为?且余固以有成议矣。”乃出示余吴兴章君鸿钊《中华调查地质私议》,议设研究所。为育才计,时北京大学校长何燏时、理科学长夏元瑮皆赞助之,许以大学之图书、仪器、宿舍相假,复荐德人梭尔格博士为讲师。于是招生徒、定课目,规模始稍稍具焉。(《丁文江年谱》,86页)
随后,他被任命为工商部佥事、叙五等,紧接着又任地质科科长,着手筹备地质调查研究所。1913年10月1日,地质研究所开学,此前,他还得到工商部的任命,担任地质调查所所长兼地质研究所所长。11月12日,他即奉了部里命令出京,调查正太路沿线附近地质矿务。他在山西太行山里转了四十余日,年底回到北京,第二天就接到部里指令,到云南调查矿产。他在《漫游散记?云南个旧》中写道:我于民国二年十二月底从山西回北京。第二天就奉到命令,派我到云南去调查矿产。当月,蔡松坡刚从云南北来,交通部和中法实业银行新订了钦渝铁路的草约。松坡的意思要把这条铁路线经过云南的东部,再由贵州的西南部经广西到钦州。我的任务是调查假定在云南境内的钦渝路线附近的矿产。(《丁文江集》,292页)
这时,丁文江的父亲去世了。他先回到家乡办完了父亲的丧事,至民国三年(1914年)二月二日,才离开上海,取道香港、安南,沿滇越铁路,抵达昆明。在这之前,丁文江被袁大总统任命为农商部技正,继而又被任命为矿政局地质调查所所长。他在云南调查了将近一年,不仅调查了云南的矿产,测量了那里的地形,调查了当地的地质状况,还把西南人种学的研究开展起来。他回到北京,又是一年的岁末了。那时,地质研究所附设于北京大学内,已经招收了第一批学生,却苦于请不到老师。于是,回京的丁文江马上承担起在地质研究所任教的责任,教授古生物学、地文学等课程,他是中国人第一个教授古生物学的。这批学生毕业前夕,1916年的夏天,他提议停办地质研究所,希望由大学来承担培养地质人才的任务,他则专注于野外的地质调查。
在这段时间里,丁文江最终促成了地质调查所的成立,并被任命为所长兼地质股股长。这个所在他的领导下很快成为世界知名的科学中心,不仅建立了中国地质学和古生物学,而且领导了史前考古学的研究,成为新石器时代和旧石器时代研究中心。同时,他还兼顾到国家社会在矿业、石油、土壤等许多方面的实际需要。他把大量时间都用在实地调查上了,他要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中国学者已不像德国学者李希霍芬所说,“好安坐室内,不肯劳动身体,所以他种科学也许能在中国发展,但要中国人自做地质调查,则希望甚少”了。他说:“现在可以证明此说并不尽然,因为我们已有一班人登山涉水,不怕吃苦。”领风气之先者,当然就是他丁文江。(《丁文江传》,43页)
欧洲访学,接触北大
1918年底,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即将召开,梁启超既要以民间的身份对外交有所贡献,又想藉此对欧洲作一番详细的考察,于是,他通过徐新六向丁文江发出了邀请。而丁文江则欣然加入了梁氏这个欧游的小群体。
不过,由于船位不足,梁启超与丁文江未能同行,他们一个经太平洋、印度洋、地中海西去,一个向东经太平洋、大西洋抵达欧洲。梁启超一行于2月11日抵达伦敦,丁文江、徐新六已先行到达,准备迎候他们了。梁启超说:“船将拢岸,丁、徐二君已偕英使馆各馆员乘小轮来迎。我们相视而笑,算是合抱绕世界一周了。”(《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47页)由于旅馆难觅,只好请丁、徐二人先往巴黎布置,梁启超与其他几个人就在伦敦多住了几日,他们趁这空暇游览了号称“英国凌烟阁”的威士敏士达寺(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留下极深刻的印象。2月18日,他们抵达巴黎,就住在巴黎郊外的白鲁威。丁文渊在《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前言》中讲到丁文江与梁启超惺惺相惜的关系及二人性情:到达法国以后,才和任公朝夕相处。据新六告诉过我,任公在法、英两国的演讲,多是二哥替他翻译,任公对他极为倾倒。二哥素性憨直,对人极具至性,有问必答,无所隐讳。与任公坐谈之际,尝谓任公个性仁厚,太重感情,很难做一个好的政治家。因为在政治上,必须时时具有一个冷静的头脑,才能不致误事。又谓任公的分析能力极强,如果用科学方法研究历史,必定能有不朽的著作。因此劝任公放弃政治活动,而从事学术研究,任公亦深以为然,此实任公的大过人处。像他那样,早岁就参加变政大计,而又誉满中外的一位大人物,当时还正在他的鼎盛的时候,居然能够听一个青年后辈的劝言,翻然改图,从事学问,终身奉守不逾,只有任公具有那种“譬如昨日死”的精神,才能确实做到。新六又言,二哥当时还曾设法协助任公如何学习英文,并且介绍了好几部研究史学的英文书籍,任公根据此类新读的材料,写成《中国历史研究法》一书。以后许多历史学术的著作,也就陆续出版,成为民国史学上的一位大师。任公以后掌教于清华研究院,据胡适之先生说,也是二哥在中华教育基金董事会所主张的。(《丁文江先生学行录》,362 ~ 363页)
丁文江对于梁启超的帮助,梁启超在写给梁启勋的信中也提到了,他说:“每日所有空隙,尽举以习英文,虽甚燥苦,然本师(丁在君)奖其进步甚速,故兴益不衰。”(《梁启超年谱长编》,883页)至于劝他放弃政治活动,专心从事学术研究,固然可以为他所接受,也是他一直所向往的,但能否做到,却仍然是个问题。即使他本人希望如此,他身边的这些人,如蒋百里、张君劢、张东荪等人至少暂时还不想放弃。他们的志趣也不尽相同,丁文江偏重科学,尤其关注各国地质、矿产等方面的情况,其他人的兴趣却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方面。在欧洲,他们并不总是一起行动,梁启超与蒋百里等人要去瞻仰法国“一战”中的遗迹,丁文江、张君劢都没有参加。前者要去洛林州调查矿业,后者却要到伦敦列席各国私立国际联盟研究会。在巴黎,丁文江曾到法兰西科学院旁听,不久又到伦敦参加英国王家学会开会,都是独来独往。7月12日,梁启超一行从伦敦返回巴黎,准备参观法国国庆和凯旋典礼,这时,在白鲁威等待他们的也只有蒋百里一人,丁文江已经动身到美国去了。
梁启超在欧洲游历一年多,回国后发现形势已大不一样。思想界活跃着一大批后起之秀,他们以北京大学为中心,以《新青年》、《每周评论》、《新潮》等杂志为阵地,向公众传播新思想、新知识。这些人都有在欧美留学的背景,不仅知识储备丰厚,而且思想敏锐,没有或很少有传统的包袱,敢想、敢说、敢做,对以科学、民主为核心的新文化抱有极大的热情,在青年中的影响力日益增长。他们推动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发生,也得益于这场运动,是随着这场运动的深入展开而崛起的一种新生力量。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陶孟和等都是其中最优秀的代表。回头再看自己这一代人,作为中国改革的思想先驱,都已步入中年,显出了衰老的症候,特别是思想上的落伍,跟不上急速变化的社会需求,面临着被时代列车甩掉的危险。这一年梁启超已四十七岁,不仅精力大不如前,健康亦急遽衰退,加上从政六年,三起三落,最后不得不承认失败,这一切都影响到他的心境和情绪,见解随之改变,态度也渐趋保守,与这个时代越来越趋向激进的思想潮流呈一种逆向运动。但梁启超毕竟是一个求知欲十分旺盛的人,他不甘心落在时代的后面,他还幻想着要在新文化运动中再领风骚呢。所以,他在欧洲的时候,就加紧学习英文,急于掌握直接阅读西文的手段,以便及时了解最新的思想文化潮流;他还虚心向身边这几位有欧洲留学背景的门生请教,他在欧洲一年多,除了直觉的观察、思考,丁文江、蒋百里、张君劢等人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他们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他们在欧洲商定了一个庞大计划,其中包括:发起中比公司,组织共学社、讲学社,整顿《改造》杂志,承办中国公学,派遣留学生出国等,其宗旨或如梁启超所说:“培养新人才,宣传新文化,开拓新政治。”(同上,909页)这里所谓“新政治”,“总以打破军阀,改进社会为标目”。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希望能有更多新朋友、新同志、新人才,团结在自己周围,形成一种势力,“所念念不忘者,在延揽同志而已。”(同上,898页)这时,他把目光投向北京大学是很自然的。陶菊隐在《蒋百里传》中明确指出:“梁启超由欧洲回国后,有将研究系改组为党的愿望,丁文江、张君劢两人极为赞成,想以胡适之为桥梁,打通北大路线,表面不拥戴一个党魁,暗中则以梁与蔡元培为其领导人;并打算以文化运动为政治运动的前驱。由于张东荪反对党教合一,此议遂被搁置。”(《蒋百里传》,51页)
当时的情况是,蔡元培已经做了北京大学校长,他当即邀请陈独秀来担任文科学长。陈独秀又致函胡适,请他早日回国,加盟北大。梁启超与蔡元培的直接交往不多,据蔡元培回忆,他们是民国六年(1917年)认识的。那一年的3月3日,国民外交后援会在江西会馆召开成立大会,梁启超和蔡元培都在会上发表了演说。他们还曾列名中华民国国语研究会、中华职业教育会、师范讲习社等社会组织。巴黎和会期间,社会上传言梁启超有卖国行为,蔡元培领衔发出通电,为他辟谣。他们之间也算是惺惺相惜,彼此心仪。如果追溯到北京大学的前身——由强学会变为官书局,再变为京师大学堂,梁启超与它的渊源显然就更深了。民国元年(1912年)10月,梁启超回国,北京大学学生代表四人还专程来津,请他出任校长呢。
但毕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个时候,研究系的人在青年当中已不再有号召力,很少有人愿意跟着他们走了。曹聚仁的《蒋百里评传》记载了当时的一则寓言,很能说明问题:当时的众议院议长汤化龙,他手下有四位秘书:陈博生、李大钊、霍俪白和某君,都是研究系的知名人士,开明而进步的。有一回,李氏写了一篇以大家庭生活为素材的小说:说这一家有三位少爷,他们一同爱着一位婢女。那大少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二少爷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想改造家庭而缺勇气。只有三少爷,想脱离家庭实行革命。那婢女,她对大少爷早已厌恶,对二少爷虽有意而嫌其不中用,最后她跟着三少爷跑了。她所说的大少爷是北洋派,二少爷自然是研究系的书生,而三少爷是影射国民党和共产党。婢女便是代表如李氏自己这样的青年人,他终于脱离研究系,成为共产党的信徒了。(百里先生依旧是二少爷。)(《蒋百里评传》,25页)
丁文江自然也是“二少爷”,他还可以算作“自由派”,又有英国留学的背景和科学家的身份,所以,与“三少爷”接近有天然的优势。何况“三少爷”并非全是国民党或共产党的信徒,其中还有胡适这样的自由主义者,他们可以有很多共同语言。1919年10月,在美国游历两月之久的丁文江启程回国。这时,北京大学地质学门已正式改称地质学系。按照《丁文江年谱》的说法,早在1916年夏,他就与时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有过约定,北大恢复地质学系,负责造就地质人才;地质调查所专做调查研究工作,可以随时吸收北大地质学系的毕业生,为他们提供深造的机会。但另据高平叔撰著《蔡元培年谱长编》:“1916年12月26日,总统黎元洪发布命令,‘任命蔡元培为北京大学校长’。”到校就职是在1917年1月4日。1月9日,他向全校师生作了著名的《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分别见《蔡元培年谱长编》上册,629页;中册,2页)
不管怎么说,他与北大地质学系的亲密关系,给他接近北大学人提供了最便捷的理由。胡适说:“我认识在君和新六好像是在他们从欧洲回来之后,我认识任公先生大概也在那个时期。”(《丁文江传》,49页)应该说,胡适与梁启超初次见面,在梁氏回国不久,大致是不错的,但他与丁文江和徐新六的相识,却应该更早一些。梁启超欧游之前,胡适曾托了徐新六的关系,想来拜访,可见,认识徐新六一定在此之前。至于丁文江,他在同一本书中这样写道:“北大恢复地质学系之后,初期毕业生到地质调查所去找工作,在君亲自考试他们。考试的结果使他大不满意。那时候,他已同我很熟了,他就带了考试的成绩单来看我。”(同上,25页)他还说:“那时候(民国九年三月)我的《尝试集》刚出版,他就从我的一首‘朋友篇’里摘出几句诗来请梁任公先生写在一把扇子上,他把扇子送给我,要我戒酒。”(同上,49页)这些混乱的记述至少说明,“民国九年(1920年)三月”,丁文江与胡适已经“很熟”了,熟到了“操心”胡适的饮酒问题,心思甚至细致到把胡适自己写的劝朋友戒酒的诗,请梁任公写在扇子上,送给他。这样看来,他们认识一定不在“民国九年(1920年)三月”,即从欧洲回来之后,一定在此之前。提前到什么时候呢?胡适在此曾提到北大地质学系“初期毕业生”,这些学生显然不是1919年地质学门正式改称地质学系之后首次招收的那批学生,他们毕业的时间应该是在1923年,著名地质学家赵亚曾即其中的佼佼者,他们即使“到地质调查所去找工作”,丁文江也未必能“亲自考试他们”,因为那时他已声明辞去地质调查所所长一职,出任北票煤矿公司总经理了。所以,胡适提到的“初期毕业生”,恐怕是指1917年北大地质学门恢复之后招收的那批学生,他们于1918年夏天到农商部地质调查所实习,作为所长的丁文江“亲自考试他们”倒是完全可能的。他们都是入学不久的学生,考试成绩使丁文江“大不满意”也不奇怪。如果那时他们就认识的话,那么,到“民国九年(1920年)三月”,他们当然是“很熟了”。
《尝试集》,作者胡适。这是新文学运动期间第一部以白话写成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诗集,显示出了从传统诗词中脱胎,蜕变,逐渐寻找,试验新诗形态的艰难过程。图为1920年出版的《尝试集》封面。
结交胡适
不过,无论如何,恰恰因为丁文江与胡适这种“很熟”的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才做了梁启超与胡适之间来往沟通的桥梁和纽带,而且比梁启超直接出马方便了许多。按照美国学者周策纵的说法,“五四”之后,中国思想界分裂为四个主要集团:即“自由主义者、左派分子、国民党部分党员和进步党的部分党员”。(《五四运动史》,317页)张朋园在一篇书评中对这四大集团有一个具体解释,他说:第一是自由派,如胡适、蔡元培、吴稚晖、高一涵、陶孟和、蒋孟麟、陶行知等;第二为左倾的激进派,也就是后日的共产党;第三为国民党,又分为激进与温和两派;第四为进步党,又分为保守与自由两派。(张朋园:《傅著〈丁文江与中国科学和新文化〉》,见《丁文江先生学行录》,437 ~ 438页)
这些人,往往又因政治立场、思想观念、文化背景的差异,随时都可能产生新的分歧和新的认同,进而组成新的派别。我们暂且将“左派分子”和“国民党部分党员”放在一边,单说“自由主义者”和“进步党的部分党员”,一直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者,无论是进步党,还是研究系,事实上早已经瓦解了,所谓“部分党员”,无非是指以梁启超为代表的这一些人,他们反对激烈的社会变革,但不反对思想和言论自由;他们接受外来的所谓“新文化”,也不反对传统的旧文化,甚至希望“新文化”能激活“旧文化”,造成另一种“新文化”;他们在政治上比较信任制度化的民主方法,以为比杀人放火式的破坏更有效,故而积极推动国民制宪运动和联省自治运动,同时,却又把文化运动、生计运动、社会改良运动,乃至于国民教育看得更重要。至于前者,其中一部分持激进态度的人,比如陈独秀、李大钊,不大可能接受梁启超;而态度相对温和的人,比如胡适,就可能在他们之间找到许多共同点。所以,当梁启超向北大自由派人士挥动他手里的橄榄枝时,胡适的回应是最积极的;而梁启超也表达了很强烈的“协同动作”的愿望。
看上去,结交胡适,的确是梁启超欧游回国之后积极行动的重要一环。他抵达北京是3月19日,前一天,也就是3月18日,丁文江请胡适吃饭。仅仅过了三天,21日,林长民又请胡适吃饭,这一次,梁启超在座。我们不能说这是有意安排,但也确实非常巧合,让人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研究系”诸君给胡适设的一个“局”。林长民是梁启超民初以来的好朋友,又是儿女亲家,他在“五四运动”期间抬棺游行,激情演讲,给人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也使得北大自由派愿意接近他。事实上,陈独秀、李大钊都曾指责研究系“勾引”胡适,从丁文江主动接近胡适的情形来看,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事实依据的。(《梁启超与民国政治》,199页)胡适《日记》记载,在二人的交往中,几乎都是丁文江主动:“丁文江请吃饭”“丁在君邀饭”“与在君谈,共餐”“在君约看Geo Museum(地质博物馆)”等,类似的记载比比皆是,说明了二人关系密切到何种程度。(转引自《丁文江年谱》,144页)胡适也很在意他与丁文江的关系,始终很精心地维护他们之间的友谊,他称丁文江是“人生很难得的‘益友’”。(《丁文江传》,50页)
知识分子论政
由于有陈独秀等人的牵制,胡适与梁启超的关系一直是半推半就,但通过丁文江,梁启超的影响也许会传染一些给胡适。丁文江的专业是地质学,他有许多专业会议要参加,还要到各地进行野外考察,不时发表学术论文和考察报告。不久,因为家里负担过重,政府官员的薪俸又常常拖欠和打折扣,他甚至辞去了地质调查所所长一职,去做北票煤矿的总经理。所以,我们在梁启超所办各项事业中,见到比较多的是蒋百里、张君劢、张东荪、蓝志先、林宰平等人的名字,却很少见到丁文江的名字。1920年9月1日《申报》有报道称,丁文江、赵元任等四人被公推为罗素在华讲学期间的翻译员,已经算是很难得了。但他却忽然热衷于谈政治了。大约是在1921年的春夏之交,丁文江首先向胡适提议,要组织一个研究政治的小团体,对现实政治进行批评,并提议办一份周报。胡适在《丁文江传》中这样写道:周报的筹备远在半年之前。在君是最早提倡的人。他向来主张,我们有职业而不靠政治吃饭的朋友应该组织一个小团体,研究政治,讨论政治,作为公开的批评政治或提倡政治革新的准备。最早参加这个小团体的人不过四五个人,最多的时候从没有超过十二人。人数少,故可以在一桌上同吃饭谈论。后来在君提议要办一个批评政治的小周报,我们才感觉要有一个名字,“努力”的名字好像是我提议的。在君提议:社员每人每月捐出固定收入的百分之五,必须捐满三个月之后,才可以出版。出版之后,这个百分之五的捐款仍须继续,到周报收支可以相抵时为止。当时大学教授的最高薪俸是每月二百八十元,捐百分之五只有十四元。但周报只印一大张,纸费印费都不多,稿费当然是没有的。所以我们的三个月捐款已够用了,已够使这个小刊物独立了。(同上,53页)
“少数人的责任”
写到这里,胡适问道:“在君为什么要鼓动他的朋友出来讨论政治,批评政治,干预政治呢?”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们一班朋友都不满意于当时的政治,——民九以前的安福部政治,民九安福部崩溃以后所谓“直奉合作时期”的政治,以及民十一奉军败退出关以后曹锟、吴佩孚控制之下的政治,——这是不用细说的。在君常往来于沈阳、北票、天津之间,他深知张作霖一系的军队和将校的情形,他特别忧虑在民九“直皖战争”之后将来必有奉系军人控制北京政府的一日,他深怕在那个局势之下中国政治必然会变成更无法纪,更腐败,更黑暗。这是他时常警告一班朋友们的议论。他常责备我们不应该放弃干预政治的责任。他特别责备我在《新青年》杂志时期主张“二十年不干政治,二十年不谈政治”的话。他说:“你的主张是一种妄想:你们的文学革命,思想改革,文化建设,都禁不起腐败政治的摧残。良好的政治是一切和平的社会改善的必要条件。(同上,53 ~ 54页)
胡适所说也许是一个理由,现实政治的恶劣逼得不谈政治的人也要谈政治了。最初他或许还怀抱科学救国的幻想,但是,军阀横行,国家混乱,他的科学工作不断受到干扰和阻挠,最终他的幻想也就破灭了。他认识到,在中国,科学研究和教育的健康发展,必须建立在稳定的政治秩序的基础之上,而要造成这种政治秩序,就需要“少数人”负起自己的责任。1923年8月26日,他在《努力》周报第67期发表了题为《少数人的责任》一文,这是他在燕京大学的演讲记录。他在其中讲道:要认定了政治是我们唯一的目的,改良政治是我们唯一的义务。不要再上人家的当,改良政治要从教育实业着手。
我们中国政治混乱,不是因为国民程度幼稚,不是因为政客官僚腐败,不是因为武人军阀专横——是因为“少数人”没有责任心和没有负责任的能力。
只要有几个人有百折不挠的决心,有拔山蹈海的勇气,不但有知识而且有能力,不但有道德而且要做事业,此种风气一开,精神就要一变。(《丁文江年谱》,185页)
何谓“政治运动”
美国历史学家费侠莉(台湾译作傅乐诗)认为,1919年,“是丁文江思想发展过程中的分水岭”。(《丁文江:科学与中国新文化》,61页)那么,恰恰是在这一年,丁文江结识了梁启超。我们没有更多的证据说明他的思想发展完全来自梁启超的影响,事实上,他在许多地方的议论与梁启超是有明显分歧的,但分歧是在枝节方面,至于主流和基本见解,他们倒是很少有分歧。我们不妨看看梁启超那个时候的一些议论。1920年9月,《改造》第三卷第一期出版,这是《解放与改造》杂志经过整顿改名之后首次面世,梁启超发表了《政治运动之意义及价值》一文,他在文中开宗明义讲到政治运动之定义:政治运动者,国民中一部分,为保存国家及发展国家起见,怀抱一种理想,对于政治现象或全体或局部的感觉不满足,乃用公开的形式,联合多数人继续协同动作,从事于宣传与实行,以求贯彻政治改革或政治革命之公共目的,所采之一种手段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12 ~ 13页)
如果这一点可以得到大家的认同,那么,他认为,以下数端“不得冒称政治运动”:一、凡以个人权利之观念为动机,如现在官僚所谓运动者,不得冒称政治运动,何以故?以其与国家公共目的无关故。
二、运动土匪运动军队为无意识之骚动者,不得冒称政治运动,何以故?以其并无何等理想故。
三、向当局要人上条陈或为参谋议者,无论其动机是否忠于国家,皆不得冒称政治运动,何以故?以其非与多数人协同动作故。
四、党派间之纵横捭阖,此迎彼拒,无论其目的在私利在公益,皆不得冒称政治运动,何以故?以其不公开故。
五、一时感情的冲动旋起旋灭者,虽其动机关于政治,仍不得遂称为政治运动,何以故?以其无继续性故,不求贯彻故。(同上,13页)